我把驸马当小馆养了三年。
待到新帝登基,他手握权柄。
第一件事,便是请旨斩我。
长公主,你夺我前程,辱我人身,今日,一一清算。”
刀光落下的瞬间,我心中只剩无尽悔意。。。。。。
1
驸马是我抢来的。
他寒窗苦读十载,孤灯磨破十指,所求从来不是做一个困在内宅、不许议政的驸马。
是我,当朝长公主。
凭着皇家权势父王偏爱,硬生生把他从金銮殿上抢回了公主府。
我那时骄纵蛮横,只爱他那张清隽好看的脸,全然不顾他胸中宏图。
驸马不得干政,自古传下的一纸诏令锁死了他所有抱负。
公主府里,我肆意折辱他。
晚间令他跪在鎏金盆边,亲手为我沐足。
白日里唤一声便要躬身候着跟在我身侧陪我赏花试衣,如同一个好看的奴才。
更荒唐的事数不胜数,我把金榜题名的状元郎,当作府里取乐的伶人消遣。
他面上永远冷傲缄默,默默承受一切屈辱。
待到新帝登基,一朝风云翻覆,他手握权柄,第一件事,便是请旨斩我。
“长公主,你夺我前程,辱我人身,今日,一一清算。”
猛地回神,后脑还带着一阵钝痛。
我再次睁眼时,鼻尖仿佛还萦绕着鲜血腥甜的味道。
前世断头台前的场景似乎就在眼前。
冷风卷着我的珠钗碎发。
我一眼就能看见时砚,他立在百官前列,一身绯色朝服,眉眼清俊。
正是当年新科状元那副温润模样。
可那双看向我的眼睛里没有半分旧情,只有积压了数年的刻骨恨意。
忽的一阵熟悉的瑞脑香钻入鼻尖,那股浓郁的血腥味没了。
一时恍然。
抬眼看去是熟悉的销金帐。
熏香是我最爱用的瑞脑香。
时砚跪坐在床头,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按在我的太阳穴上,力道舒缓。
是大婚半年后的公主府。
我还活着。
我浑身一哆嗦,猛地踉跄着向后躲开,后背重重抵在雕花床柱上,惊魂未定地盯着他。
时砚的手停在半空,清秀的眉微微蹙起,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错愕。
往日里,我只会懒洋洋靠着,随意支使他,从不会这般躲闪。
“公主?可是属下力道重了?”他声音清泠,依旧是那副恭顺疏离的腔调。
我望着他,心口突突直跳。
前世所有折辱、仇恨、最后那一刀,历历在目。
不能重蹈覆辙。
我再也不要困住他,不要落得身首异处的结局。
我要和离,放他走,还他本该有的朝堂前程。
“不。不是。”
我努力定了定神,压下心慌,尽量放缓语气与平时一样:
“无事,你退下吧。”
时砚眼底疑惑更深,却依言起身行礼,静静退了出去。
往后几日,我一改往日跋扈模样。
不再随意使唤刻意刁难。
饭桌上不再让他替我布菜,也不故意挑拣他的错处,只让他同我一样坐着安安静静吃饭。
偶尔在府中遇见他行礼,我也会淡淡点头示意。
从前我会要求驸马不得离开我三步之外,如今多日未召见时砚却也觉得我越发捉摸不透了。
从前那个稍不顺心就大发雷霆的长公主,忽然变得安静温顺下来。
他松了口气,却又暗自警惕,疑心我憋着什么更阴毒的算计。
其实我哪有什么算计。
我一心筹划的,只有和离。
思来想去,想找个较好的由头,让时砚心甘情愿答应。
我灵机一动。
前世我强夺他,世人都说我贪恋他容貌。
那若是我变心,养了面首,时砚定然乐意和离或者正大光明的休了我。
休弃当朝长公主,就当是给他这半年的补偿。
于是我悄悄遣人,寻了个模样清秀的小少年,正大光明的带进府里。
特意选在时砚前来给我请安的时候。
故作亲昵地同那小少年有说有笑。
我余光偷瞧着时砚,等着他的勃然大怒,顺势提出分开。
可时视只是淡淡的扫了一眼,低头依循规矩问安,神色平静无波,说完府中杂事便行礼走了。
我懵了。
不顾身旁小小少年委屈巴巴的秋波。
这招不行。
摆摆手,让人领走小少年,给些银子打发了。
我在房内绞尽脑汁。
最后,又生一计。
“美人计”
我费重金寻来一位身姿曼妙、容貌绝美的舞姬,特意设家宴请时砚过来。
席间我不停示意舞姬上前给驸马添酒,百般引诱。
我假意拂袖饮酒,实则静静观看,心道只要时砚动心,我便抓了把柄,顺理成章求父王准许我们和离。
可只一会,时砚就不淡然了。
就在舞姬即将坐卧在他怀里的刹那。
他骤然起身,就连茶案上的酒杯都掉在地上转了个圈。
这一变故,着实吓了我一跳。
“属下身体不适,先行退下了。”
他声音低沉压抑。
“好。。。好。。”我结结巴巴的随口答应。
待他起身拂袖,竟然径直走出了公主府。
我手抚胸口,心下一动。
该不会是。。。体内骚动去府外泻火去了吧?
舞姬见我表情不对,以为自己办事不力,噗通一声跪倒在我脚下求我饶命。
我摆摆手让丫鬟给些银子打发人走。
让人安排了马车一路跟着驸马而去。
我倒要看看,这么妖娆的姬都打动不了的驸马出府是要找何人。
如若被我捉奸在床,那离和离就不远了。
跟了一路。
结果他没有去什么花街柳巷。
而是去了昔日同窗今朝为官的何大人府上。
我恼怒回府。
一连两日,不见驸马人影。
我内心如猫爪抓挠,忍不住差人去打听,小厮只道驸马借住只为借酒消愁。
可光这么离家也不是办法,只好本宫备车亲自去何府接人。
2
马车内狭小昏暗,我坐一侧看着一身酒气的驸马坐的离我远远地。
许是喝了酒,他眼底泛红,满身疲惫。
他酒量向来不好,我是知道的。
就在我酝酿的话即将说出口时,他低声先开了口,字字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
“公主从前折辱我,令我跪于脚边为公主沐足,困我于内宅,断我仕途,我知公主金枝玉叶,大婚后我亦甘愿于公主君臣相待。”
“可我寒窗苦读,只想入朝堂安邦定国,不是来公主府做供人取乐的驸马,公主如今又性情异变,忽而善待我,忽而寻人试探,究竟想要做什么?”
“公主到底是想要我的命,还是又想出了别的法子,继续玩弄我?”
我望着他泛红的眼角,一时失语。
本宫原本只想和离保命啊。
我知道驸马喝醉了,我说再多也无益,准备待他清醒再与他细说。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一言。
马车摇晃,夜色漫进车厢,颠簸沉沉。
可满身酒气的时砚似乎借着酒气想要将积压半年、甚至一辈子的怨气全数翻涌出来。
他脊背忽的绷得笔直,清冷贵气的状元郎,此刻带着几分狼狈的失控了。
“公主。”
他低声重复我的身份,像是嘲讽,但更多的是无可奈何。
“公主从前娇纵跋扈,日日折辱我,我认。”
“公主让我跪坐床前为公主揉额,让我屈膝为公主沐足,将我堂堂新科状元、寒门学子的傲骨踩在脚底,我忍。”
“因为我无力反抗皇权,无力反抗公主你。”
他抬眼,漆黑眸子死死锁住我,带着浓浓的疲惫与不解。
“可我看不懂公主现在是何意。”
“公主忽然性情大变,不凶我、不罚我、不折腾我。公主避开我、疏远我、日日冷淡,转头就豢养面首、送来美人试探我。”
“贺兰溪,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被他问得心口一窒。
他大概是真的醉了,竟也敢直呼本长公主的大名了。
可,我能干什么?
我只想保命、和离、放他高飞、避免他以后屠本宫公主府、斩本宫首级啊!
我上辈子作死一辈子,临死才知道这看似温顺乖巧的驸马,骨子里藏着覆尽山河的狠戾。
我重生一回,兢兢业业改错、小心翼翼避仇、想尽办法放手。
结果在他眼里——
我所有的改过自新、所有的退让疏离、所有的主动放手,全是新一轮、更高段位的折磨与玩弄。
我一时哭笑不得,又满心酸涩。
我看着他泛红的眼,轻声道:“本宫没想玩弄你。”
时砚冷笑一声,酒意上头,眉眼薄凉又偏执:
“那公主是想——移情别恋?故意逼我难堪,好名正言顺休弃我?”
我:……
对!
没错!
就是这个意思!!
我疯狂点头在心里,面上却不敢表露半分。
我要是承认,以他记仇半辈子的性子,指不定当场跟我鱼死网破让本公主再死一会。
我斟酌了一下字句,尽量温柔、懂事、人畜无害:
“驸马,本宫从前的确对你不好,是本宫任性跋扈。往后本宫不想再束缚你,你本就该入朝堂、治天下,不该困在公主府。”
我真诚至极:“本宫。。。想放你自由。”
这话一出。
马车里死寂一瞬。
时砚脸上所有的酒意、怒意、疲惫,瞬间凝固。
他怔怔看着我,像是听见了天下最荒谬、最不可思议的话。
良久,他低低笑了。
笑声低沉、沙哑、带着一丝偏执阴鸷。
“放我自由?”
“贺兰溪,你又玩新花样。”
我懵了,又直呼本宫大名:“本宫没有。”
他猛地逼近一步,狭小的马车里瞬间压迫感爆棚。
清冷如玉的状元郎,第一次对我如此强势。
“从前公主死死绑着我、辱我、虐我、不让我喘一口气。”
“现在公主突然温柔、突然退让、突然说放我走。”
他眼底漆黑一片,偏执得吓人:
“公主是不是觉得,先让我习惯公主的温柔,再亲手推开我,比折辱我更有趣?”
我:???
大哥!!
你真的脑补天花板!!
我真的只是单纯想活命!!
我百口莫辩,彻底失语。
3
回到公主府,已是深夜。
晚风微凉,庭院寂静。
往日都是我任性闹脾气、他低声顺从哄我。
今夜颠倒过来。
时砚醉酒清醒大半,却半点不肯走,跟着我踏入寝殿。
我心慌得一批,只想赶紧把人打发了,明天继续筹谋和离大计。
我故作淡定:“夜深了,驸马回去歇息吧。”
时砚站在门口,一动不动,眸光沉沉锁着我。
“公主近日,处处想推开我。”
我僵硬点头:“嗯。”
他忽然问:“公主是不是……厌我至极?”
我:!!!
我不敢答。
说不厌,本公主还得和离。
说厌,他记仇一辈子再斩了本宫。
我左右为难,只能沉默。
沉默在他眼里,等于默认。
时砚喉结滚动,薄唇紧抿,眼底第一次露出几分狼狈和委屈。
世人皆知长公主骄纵霸道、肆意妄为,抢状元为驸马,宠他、辱他、困他。
唯独他自己知道——
这半年来,他竟早已悄悄习惯了每日请安、习惯了守着这座冷清的宫殿、习惯了只有本宫一个人的日子。
从前是被迫囚禁。
现在,是他自己不知不觉,不愿走了。
可我偏偏、拼命想让他走。
时砚忽然低声道:
“公主找面首、送美人、避着我……公主是不是,心里根本半点容不下我?”
我心里疯狂呐喊:是!!为了你以后不杀本宫!!所以容不下!!
嘴上却乖巧敷衍:“并非,只是本宫觉得,驸马前程不该毁于本宫身。”
这话真诚、大度、懂事、完美。
换任何人听了,都会感动落泪、感恩戴德、立刻同意和离!
唯独时砚。
他听完,彻底炸了。
他盯着我,眼底偏执一寸寸翻上来。
“所以。”
他一字一顿,语气寒凉又酸涩:
“公主是真的,半点不想要我了。”
“从前是强行占有。”
“如今是弃如敝履。”
我:……
救命!!
我明明是救赎情节!!
怎么被他理解成渣女弃夫情节了!!
我彻底摆烂,干脆破釜沉舟:
“是。本宫不想耽误你,本宫想跟你 和!离!”
短短一句话。
空气瞬间冻结。
时砚整个人僵在原地。
那张素来清冷自持、荣辱不惊的脸,第一次彻底碎裂。
他怔怔看着我,眼神空洞、难以置信,像被人狠狠捅穿心口。
良久。
他低低笑出声,笑意寒凉入骨。
“和离?”
“贺兰溪,你休想。”
我瞳孔地震:“???为什么?!驸马不是恨极了被本宫束缚吗?!”
他抬眼,眼底翻涌着隐忍、委屈、占有欲、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情?。
“从前我恨。”
“可公主日日折腾我、缠着我、眼里只有我。”
“我虽屈辱,可至少……我在公主心里,是不一样的。”
他步步逼近,将我困在廊下。
晚风拂动他衣袍,清冷状元郎,此刻偏执得可怕。
“可现在公主不吵、不闹、不怨、不恨、不要我。”
“公主温柔、懂事、大度、处处放手。”
“贺兰溪——”
我心下气极。
难不成他还喊我名字上瘾了不成。
他俯身,贴近我耳畔,声音沙哑又偏执:
“公主不折腾别人,就会折腾我。公主不喜欢我,就会彻底推开我。”
“比起公主的温柔放手,我宁愿公主像从前一样,蛮横霸道,只困我一人。”
我彻底傻了。
我重生避仇、改错向善、温柔懂事、放手成全。
结果——
偏执驸马,彻底上瘾、赖着不走、死活不和离!!
本宫辛辛苦苦筹谋的保命和离大计,全线崩盘!
他看着我呆滞崩溃的小脸,眼底情绪复杂至极。
有怨、有气、有酸、有不甘,还有一丝隐秘的、藏了许久的心动。
“公主想和离。”
“想放我入朝堂。”
“想还我自由。”
他轻声问:
“那公主可否告诉我——”
“为什么公主眼里,突然就再也没有我了?”
“是因为,那个面首?公主移情别恋。”
夜风轻轻吹过庭院。
我站在原地,欲哭无泪。
本宫哪里是眼里没有你。
本宫是眼里全是你未来砍本宫的那一刀啊!!
4
我被沈砚困在藤椅之间,整个人都麻了。
世人都说驸马清冷自持、端方君子,可唯有我现在知道了。
这人骨子里藏着多么不讲理的偏执。
我重生一心避祸、求和离、求活命。
结果倒好,硬生生把一个恨我入骨的人,逼成了缠人不放的疯魔。
我举手投降,语气诚恳:“本宫真没人,本宫再也不提和离了,行不行?你先放开我。”
时砚盯着我,漆黑的眸子一瞬不瞬,像是要凿进我心底。
良久,他才缓缓直起身,却依旧站在我面前,寸步不离。
“不提和离就好。”
他淡淡一句,竟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满足。
此刻我心里只剩欲哭无泪的荒唐。
从前我闹、我作、我霸道强留,他满心恨意,日日想着翻身杀我。
如今我乖、我稳、我懂事放手,他反倒慌了、怕了、死死不肯走。
这是什么离谱冤家宿命。
自这日起,时砚像是彻底变了个人。
从前他日日安分守己,谨守驸马本分,沉默恭顺,不越分毫。
现在——他开始全方位黏人。
我晨起梳妆,他立在一旁盯着,明明无事可做,也要静静站满全程。
我用膳,他不再安静用饭,反倒频频抬眼偷看我,我少吃一口,他便低声问:“不合胃口?”
随后起身挨着我坐,殷勤的给我布菜,竟还大胆的命令我吃。
我在庭院看书,他立刻捧来热茶、软垫,安静陪坐,一坐就是一下午。
府里下人看得目瞪口呆,私下悄悄议论。
——从前是公主折腾驸马。
——现在是驸马粘着公主。
我被他缠得浑身不自在,索性彻底摆烂。
行,你爱黏就黏。
反正我不惹你、不虐你、不绑你、不逼你。
本宫安安分分当咸鱼公主,吃睡看花混日子,只求安稳活到终老,绝不触发前世BE结局。
可我越是佛系冷淡,时砚越是不对劲。
他开始疯狂吃醋,无差别脑补。
那日府里小太监送了一盘新摘的枇杷进来,递到我手边。
不过是寻常伺候。
时砚目光瞬间冷了。
等小太监退下,他默默伸手,将那盘枇杷全数挪到自己面前,一颗也不许我碰。
我茫然:“你不吃,也不许本宫吃?”
时砚面色平静,理直气壮:“下人手脚粗笨,不干净,公主少吃。”
我:……
分明是吃醋。
还有一次,昔日宫中伴读兄长入宫探望,同我在廊下说了两句话。
不过短短片刻客套。
时砚全程立在不远处,周身气压低得吓人,眼神沉沉盯着那名兄长。
等人一走,他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隐忍的酸意:
“公主近来,待人倒是温和得很。”
我心累:“待人礼貌,也有错?”
难不成是怀念本宫从前的骄纵无理了?
“对旁人不必礼貌。”
他垂眸看着我,字句偏执:
“公主的温柔、宽容、和气,只能给我一人。”
我彻底服气了。
从前那个被本宫百般折辱、冷傲疏离、恨不得立刻逃离公主府的状元郎,彻底没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占有欲爆棚、爱吃醋、黏人、还爱脑补的偏执夫君。
我实在不解,趁着夜里无人,终于忍不住问他。
月色落满窗棂,我看着灯下清俊安静的男人:
“时砚,你从前不是最恨困在公主府?最恨被本宫束缚、耽误前程?”
他执笔看书的手一顿。
抬眸望我,眼底月色温柔,却藏着连他自己都不敢细究的深情。
“从前是恨。”
他坦然承认。
“恨皇权压我,恨前路被断,恨一身抱负困于内宅。”
“恨公主骄纵蛮横,视我为玩物,折我傲骨,辱我尊严。”
我听得心虚,微微低头。
毕竟这些,都是我前世实打实造的孽。
可下一秒,他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又酸涩:
“可那是从前。”
“后来公主突然不闹了、不凶了、不缠着我了。”
“公主开始想着放我走,想着推开我,想着两不相欠。”
他看着我,眼底认真至极:
“贺兰溪,我不怕你恨我、虐我、折腾我。”
“我只怕你——再也不要我了。”
我心口猛地一颤。
原来如此。
他半生隐忍恨意,抵不过我一场温柔的放手。
他怕的从不是困于方寸府邸。
是我眼底彻底褪去的、唯一的、哪怕是蛮横偏执的在意。
我沉默许久,轻声问:
“如果……我从前没有抢你、没有困你、没有毁你仕途,你会不会……根本不会看我一眼?”
这话我憋了太久。
前世的我跋扈霸道,抢来的姻缘,抢来的陪伴,从来都不体面。
时砚静静看着我,良久,轻轻摇头。
“不会。”
我心一沉。
果然。
若不是我蛮横强抢,他鹏程万里,风光无限,与我本就是两条陌路。
可他下一句,彻底打乱我所有心绪。
“若公主不曾抢我。”
“我会金榜题名,入朝为官,步步青云。”
“我会一生顺遂,无拘无束,平安终老。”
他眸色深深,落满我面容:
“可我……不会遇见公主了。”
“不会留在公主身边,不会记住公主,更不会——放不下你。”
我怔住,鼻尖莫名一酸。
原来爱恨纠缠,皆是命中注定。
前世我骄纵毁他前程,他记恨杀我。
今生我温柔改错放他,他偏执不肯离去。
我们天生就是冤家。
天生只能彼此牵绊,无法两清。
我小声嘟囔:“可本宫真的不想耽误你前程……”
时砚忽然倾身靠近,指尖轻轻蹭过我的发顶,动作是从未有过的温柔。
“我的前程。”
“从前是朝堂万里。”
“现在,是你。”
我瞳孔微震。
他望着我,眼底月色滚烫,认真又偏执:
“贺兰溪,不用和离,不用放手。”
“我要朝堂万里,也要你。”
“从前你困我。”
“往后——换我拴你一辈子。”
夜风穿窗,轻轻拂动帘幔。
我看着眼前彻底沦陷、满心是我的偏执驸马。
忽然发现。
我重生避仇、保命逃死的初衷,好像……彻底跑偏了。
5
一夜月色散去,天刚蒙蒙亮,我还赖在床上,就听见外间传来衣料轻响。
睁眼一看,时砚已经穿戴整齐,一身素色常服,立在床边。
往日这个时辰,他只会安静候着,等我传唤才会入内。
今日倒是主动进来,眉眼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我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开口:“这么早,驸马去哪里?”
“入宫。”时砚俯身,替我掖了掖被角,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额角,“我递了折子,请旨入吏部观政。”
我瞬间清醒,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到肩头又被我猛地拉上去。
脸上的绯红盖不住震惊。
吏部观政!
这是新科进士踏入朝堂的第一步,是一道驸马不得议政的禁令,硬生生掐断的路。
我怔怔望着他,心头又惊又乱:“你……想好了?公主驸马入朝,朝野非议极大,父皇那边未必肯应允。”
时砚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再是从前那种恭顺疏离的假笑,带着少年状元独有的锋芒。
“我想好了。”
“从前我一心入仕,只想着建功立业,那时恨公主将我锁在内宅,断我前路。可如今我明白,前程不是二选一。”
他目光牢牢锁着我,一字一顿:
“我既要站在金銮殿上,手握权柄,护得住我想护的人。也要守着公主府,守着你。二者,我都要。”
我心头一颤。
前世,他是在王朝倾覆之后,借着乱世才夺得大权。
这一世,他打算在大盛的朝堂之中,一步一步,堂堂正正往上爬。
可风险也摆在眼前。
朝中本就有不少大臣看不惯我这个骄横长公主,一旦驸马涉足朝堂,所有攻讦,都会一并落在他,落在我身上。
我抿了抿唇:“若是朝臣弹劾,说你借驸马身份谋权,连累你……”
“连累便连累。”
时砚淡淡一笑,语气笃定,“有我在,不会让那些流言伤到你。”
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占有意味:
“况且,我手握权柄,往后就再也无人能将你从我身边夺走。”
我:……
好家伙,搞事业的核心目的之一,居然还是为了拴住本宫。
时砚入宫面圣,我立刻修书一封差人递给父皇。
以父皇对我的宠爱,定能有一线机会。
之后的时间里我在公主府坐立难安,在庭院来回踱步。
府里下人见我心神不宁,小心翼翼来回话,说驸马出门前特意吩咐,备好了我爱吃的糕点,午后会差人送回来。
等到夕阳西斜,朱红大门传来动静。
时砚回来了。
他一进门,我立刻迎上去:“怎么样?父皇准了?”
“准了。”
时砚眼底带着倦色,却藏不住喜色,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小盒桂花糕递给我,“陛下应允,令我入吏部,暂做观政。只是有言在先,若有差错,随时撤去。”
我长长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落了大半。
只是,朝堂这条路,哪有这般轻松。
不出三日,弹劾的折子就递到了御前。
有老臣上书,直言驸马干预朝政,长公主恃宠干政,二人互为依仗,后患无穷。
还有人翻出旧话,提起当年我强抢状元的旧事,暗讽时砚是靠着裙带才得了官职。
那些流言也传到了公主府。
晚饭时,我看着案上菜肴,没什么胃口。
时砚见状,夹了一筷嫩笋放到我碗里,语气平静:“别听外面闲话。”
“他们说你靠裙带,难道你不恼?”
“恼。”
时砚抬眼,眸光锐利,“但口舌之争无用,我用政绩说话,不出半年,这些闲话自然会消。”
只是这位一边埋头搞事业的驸马,醋性半点没减,甚至忙起来,吃醋的方式都升级了。
白日在衙门理事,晚间回府第一件事,不是歇息,而是先来寻我,细细盘问我今日府中来过何人、说了什么话。
那日,何大人——就是时砚醉酒借住的那位同窗,登门拜访,和时砚在书房商议公务。
我闲来无事,端了一壶凉茶送过去,在门口听了两句,随口插了一句见解。
等何大人一走,书房门一关。
时砚就把我拉到榻边坐着,眉头微蹙:“方才,你同何大人倒是聊得投机。”
我哭笑不得:“你们聊漕运,我恰好看过相关卷宗,随口一说而已。”
“就算是公务,也不必同他多言。”
时砚伸手,轻轻握住我的手腕,语气委屈又霸道,“公主的想法,公主的见解,只能先讲给我听。”
我扶额叹息。
白天是杀伐果决、冷静筹谋的新秀官员,晚上回到公主府,就变回爱吃醋、爱黏人的偏执驸马。
日子就这么热热闹闹拉扯着过。
时砚在吏部做事极其勤勉,案头公文堆积如山,常常忙到深夜。
我从前只会夜夜等着他来伺候我沐足,如今反倒闲不住,夜里提着灯,亲自给他送宵夜。
我端着莲子羹走进书房,烛火摇曳,时砚埋首在卷宗之间,墨笔在纸上不停书写。
听见脚步声,他抬首,看见是我,紧绷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
“怎么过来了?夜里凉,仔细受寒。”
“看你还没歇息,炖了莲子羹。”
我将碗放在桌边,目光扫过桌上密密麻麻的公文,轻声道,“朝堂辛苦,不必逼自己太紧。”
时砚放下笔,伸手拉住我的手,将我拽到他身侧,让我坐在他腿边的小凳上。
他掌心带着笔墨微凉的气息,轻声开口:
“我想快一点往上走。”
“只有站得足够高,才能护住公主府,护住你。不会再有人能随意定你的罪,断你的性命。”
这话一出,我心头猛地一颤。
他记得。
他记得前世的结局,记得那刑场上冰冷的一刀。
我怔怔看着他,鼻尖微微发酸:“你都记得?”
“那日马车醉酒,你说想和离,想保命,我便猜到几分。”
时砚指尖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声音低沉,“我不知道具体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你心里藏着极大的恐惧。”
“所以我要手握权柄。不为复仇,只为护你。”
我望着他清俊的眉眼,从前满心都是躲避、逃命,可这一刻,心底的壁垒悄然化开。
原来他早就察觉到我的惶恐,一边步步为营打拼仕途,一边默默打算,替我挡下未来所有祸事。
我小声问:“万一,前路凶险,得不偿失呢?”
时砚抬眸,眼底盛着烛火,滚烫而坚定。
“值得。”
他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在我的额前,呼吸交缠。
“江山万里,我要争。但万里江山,不及你一人。”
门外的夜风穿过回廊,帘幔轻轻晃动。
从前我以为,重生的结局,是放他远去,两不相欠,各自平安。
如今才知,最好的结局,不是远远躲开那把刀。
而是让执刀之人,弃了刀刃,执手与我并肩,共守山河人间。
只是这份温情没维持片刻,时砚目光落在我袖口。
方才送羹汤,路过庭院,小园丁送了我一枝新开的红梅,我随手别在袖间。
沈砚眼神一暗。
“这花,是谁给你的?”
我:“园丁送的,刚开的红梅,好看而已。”
时砚伸手,把花枝抽出来,放在桌上,淡淡开口:
“往后,旁人送的花草,一概不要收。想要花,我亲手折给公主。”
我失笑。
江山在握的宏图大业,抵不过一枝红梅引发的醋意。
这冤家,怕是一辈子,都改不了这个毛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