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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6:22:50

赌徒欠债跑路,我被贱卖又如何。

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天降银子,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

上天定然是可怜我,又命谪仙下凡疼我爱我。

1

冰冷的水将我包裹着,耳朵里嗡嗡作响。

从前的记忆一幕幕在我脑海划过。

我拼命地向上游,在耗尽所有力气之前,手指深深扎进岸边的泥里。

我的双手攀在岸边,不断地呛咳着,积水顺着下颚滴落。恢复了一点力气后才艰难地上岸。

我仰躺在岸边,视线一片模糊,只隐约看见屋顶上晃动的黑影。

我头痛欲裂,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前逐渐清明。

“我得在京城守着,等他们来,和我团聚。”水中的镜子倒映出我瘦小的身影。

“要是有一两银子就好了。”

我起身离开,一块银锭从天而降,落在我的脚边。

我愣了一下,捡起了银子,合上双手。指尖抵着额头,朝着四周鞠躬,低哑的声音反复祝福。

“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好人一生平安,好鬼早日投胎。来年中秋,我再来还你。”话一说完,我撒腿就跑。

见我跑远,屋顶的人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转身离开。

我跑回还没被债主收走的画馆,翻出干净的衣服换上。随后拿着幸存的三文钱出现在隔壁医馆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来了来了。”屋里的人脚步匆忙,瞥见我湿润的头发时愣了一下。

“李大伯,我想要一副祛风寒的药。”我将手里的钱递过去。

“刚好熬了一碗。”他没有拿我的钱,带我进了医馆。

李大伯的妻子体弱,如今已到晚秋,熬药驱寒也正常。

我将钱放在桌子上,捧起滚烫的药汤,慢慢将它吹凉。

忽然,一个木盒推到我的面前,抬眼望去,对上他心疼的眼神。

“丫头,这钱算我借你的。刚好够你赎个自由。”李大伯见我没说话,接着开导我,“只要人活着,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泪眼汪汪地看着李大伯,向他承诺:“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也有私心。”李大伯叹了口气,“我们都老了,日后还要你多照料照料晴晴。”

我点了点头。

我回到后院,房间里堆放着不少装着颜料的竹筒,那都是我之前自制的。

所有能卖钱的东西都被那个男人掳走了。

幸好,娘还在时藏了一些值钱的东西。幸好,我想起来了。

我将那块银锭放进木盒里,来到院里的柿子树下,跪在地上用铲子刨土。

我将挖出来的木箱捧回房间,小心翼翼地打开。

还好,东西还在。

一些亲娘的首饰,几封书信,一支长笛。我将东西拿了出来,目光落在金锭旁边的平安锁上。

乐水知欢,岁岁平安。

我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平安锁上的刻字。

这是我亲娘给我的平安锁。

我将金锭和二十两揣怀里,其他东西重新藏了起来。

2

我彻夜未眠,将院里都收拾了一遍。

我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钱,走了出去,静候债主上门。

店门外,一阵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

债主手里举着欠条,身边的侍卫穿着马家钱庄的马甲,身后绣着大大的“借”字,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侍卫两眼。

“丫头,银子凑齐了吗?”债主见我出来,开口,“没钱我就连人带铺收走了。”

“凑齐了,欠条和卖身契给我看一眼。”我抬眸与他对视。

债主手一挥,东西递到的我眼前,随后又给围观群众看。

“东西。”我将钱递过去,向他索取欠条和卖身契。

眼前的欠条燃成灰烬。

“唐欢欢已经还清债款,此后与马家钱庄没任何关系。”

债主侍卫突然发难,吓了众人一激灵。而我巴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你们?”我脸色难看地看向债主。

“以前有人冒充我们追债逼死了人,便定了这个规矩。”债主贴心解释。“只是很少有人当场还清债,所以一直没用到。”

“你人还怪好的。”我无言以对。

“你爹还抵了东西在马家店铺,有空去看看。”

“我会去的。”我应了下来,里面说不定还有娘的东西,我也能有个念想。

我将店铺重新规划了布局,早早将门口的牌匾卸下当柴火。

什么唐家画馆。我娘买下的店铺,自然得冠她的姓。

日落西山,大雨顷刻落下。

我关上店门,拿上一些空白货回房间,打算赶些样画摆在店里。

还是先睡觉吧。我一踏入房间便眼皮子打架,丝毫没了画画的心思。

我脱下外衣,走到床边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瞬间向前倾,连忙伸手攥住床头。

抬眼之时,我正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眼眸里藏着一汪潭水,平静无波。

好像画上的谪仙。我看清了他的脸,并且给到了仙人级别。

冷汗不停地从他额上冒出,划过他眼角的血痣,顺着他的下颚线滴落。

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右肩,溢血的指缝露出一截箭杆。

锦衣上的花纹是飞虎暗纹,想来出身于勋贵武将。

我的目光飘过他强劲有力的腰腹,衣服下摆沾染了大滩血迹,腿上也受了伤。

“我去报官了。”我起身,裙摆传来一道阻力。

“别报官。能不能帮我请位大夫?”见我回头后,男子拿出一块银锭,“我可以先给你报酬。”

我将他扶到床上,套上外衣,请来了李大伯。

他锦衣半褪,露出狰狞的伤口以及健硕的肌肉。

我站到角落,看向男子,开口问道:“后门的锁是你砸坏的?”

“不是。我来之前便开着。”男子耳尖泛红,神情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你爹回来过?”李大伯递去一块干布,“咬着。”

“他回来我肯定知道,算了,明天再去买两把锁回来。”坏都坏了,我也不想深究。

李大伯取晾凉的清酒,缓缓淋着创口,冲去表面杂质。

男子肩头猛地一颤,指尖骤然攥紧。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闷哼。

箭镞离体那一瞬,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男子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好让李大伯继续处理伤口。

李大伯帮他穿好衣服后,让他稳靠着床头,我翻出冬衣垫在他身后,避免压到伤口。

“需静养,肩头万万不可用力,腿也少走动。”李大伯再次交代,“我明早给你送药。若是他夜里发热,立即唤我。”

“药放店里就好,别耽误给其他人看病。”我将店门钥匙和银锭交给李大伯,“这是他给我们的报酬。我有碎银就行,要是我爹回来,我也保不住银锭。”

“好。”李大伯收下,长叹一气。

我回到房间,爬到床榻里侧,趴在枕头上,手放到他手心里。

这样就能知道他夜里有没有发热了。我先将就一晚。

3

日上三竿,雨水狠狠地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雨声钻进我的耳朵,惹得我心情烦躁。

我双手在枕头上用力一撑,瞬间起身,跪坐在床上,和身旁的人大眼瞪小眼。

我的眼睛比他的大。

昨夜的记忆缓慢回笼,我沉默地爬下床,随手抓了两下头发,用发簪固定,丝毫没发现发尾多了许多小辫子。

“你什么时候醒的?昨晚有没有什么不适?”我睡得太沉,感觉不到他的情况。

“鸡鸣时醒的。没有不适。”男子眼神飘忽不定。

我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晴晴坐着小板凳在店里看雨,身旁还放着一个食盒。

我过去和她闲聊几句,她用一块饴糖换我下次请她吃糖葫芦。

我回到床边,端了一碗粥到男子面前,让他自己舀:“垫垫肚子再喝药。”

他左手颤颤巍巍地舀起满满一勺粥,然后成功吃到了勺子。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过勺子喂他吃。

一勺一勺喂完粥我就用勺子喂药,丝毫没觉得有问题。

他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团。

“有蜜饯吗?”他的目光投向我。

“店铺在街尾,一来一回,药都凉了。”我拿开勺子,碗沿贴到他的下唇,“两眼一闭一口闷,什么事都过去了。我待会出去再给你带点。”

我不想把糖给他,这是晴晴给我的,给钱也不行。

他顺势把药一口气喝完,双眼紧闭,五官拧成一团,看着就揪心。

“吃吧。”我扒开糖纸,捻起糖块怼他嘴里,动作说不上温柔。

到时候一定要狠狠敲他一笔。我垂眸,暗自下决心。

他抬起眼帘,看见我正盯着手里的糖纸发呆,像极了被抢走饴糖的小孩。

我身形单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面容清瘦,脸颊上没多少肉。

他口腔里甜意漫开,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罪恶感。

“我出门了。”我走出房间,拉着门环询问,“我把门从外面上锁,你没意见吧。”

“没有。等等。”他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来,“帮我把这个拿去当活当。钱全都归你。”

“这个能当多少钱?”我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神情茫然。

“最低十两。”他说了个数。

“行,我回来给你带饭。”我嘴角上扬,将门锁好。

玉佩在马家当铺当了十五两,我只看了一眼之前被当掉的东西,没有赎回。

我走出店铺,心里很不安稳,总觉得有双眼睛看着自己。

我思索片刻,转身走进裁缝铺,给自己定了套衣裙。

买完东西后,我带了串糖葫芦去药铺,正好能拿男子的药。

“我先把东西放回去,一会再过来拿药。”我将十两银子和糖葫芦一并塞到晴晴手里,摸了摸她的头,“帮姐姐给你阿爹。”

我刚关上门,突如其来的一脚让我狠狠地摔在地上。

“小畜生,你把钱藏哪了?”

4

“没有钱了。”我坐在地上,往后退。

“又是订衣裙又是买蜜饯的,还说没钱。”男人将我摔在房门上,抢走了我剩下的铜钱,拽着房间的锁,“钥匙给我。”

门前的动静吵醒了屋里的男子。

我踉跄地起身,往外冲。转眼就被拽住头发,后背狠狠摔在门上。

“还敢跑。老子把你卖了,钱照样都是我的。”

“你凭什么卖我。”我抽泣着,天大的委屈扑面而来,“我说没钱就是没钱。”

“跟你娘一样,是个下贱胚子。”他看着我的脸,突然邪笑,“老子今天就把你上了。”

说完就拽着我的头发,扯着我往我娘的房间走去。

撕心裂肺的哭喊撞入男子耳畔,每一声都撕扯的他的心口。

伤口撕裂,鲜血再次浸染了他的锦衣。门锁晃动,他强行将手从门缝伸出去,内力运转,门锁散落一地。

我一口撕掉了男人的耳朵,拔出发簪刺了过去。

“小畜生!老子杀了你!”

一墙之隔,沉闷的敲击声在房间里钻到男子耳边,大雨顷刻落下,房里每一下敲打都伴着雷声的轰鸣。

男子神情错愕,伤口撕裂带来的疼痛告诉他屋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他害死了我。如果没给我玉佩,那个男人就不会发现我还有钱。如果不是他要吃蜜饯,或许我根本就不会出门。

男子双眼猩红,胸腔剧烈起伏,喘息粗重急促。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

房门被推开,血腥味扑鼻而来。

抬脚,他喉间涌起一丝腥甜,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眼前事物模糊翻转,他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男人脸上血肉模糊,脖子上的两个血洞还在不停往外喷血。

木凳从我手上掉落,泪水不停涌出。

我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双腿瘫软,跪坐在地上,思考着该怎么处理。

“丫头。”

李大伯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转身看过去,李大伯匆忙向我走来。

“没事了,都没事了。”他抹去我脸上的眼泪。

我没说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入了夜,我们把它拉到乱葬岗。”李大伯拉着我往外走,“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夜里尸体一抛,事情就过去了。”

“李大伯,先救救他吧。”我停在被李大伯略过的男子身旁,神情动容。

“好。”李大伯和我一起把他扶回房间里。

5

日影渐渐西斜,柿子树下,最后一捧土被我踏平。

我没有让李大伯掺和,他还有妻儿,我不想连累他。

榻上之人长睫轻轻颤动,缓缓掀开眼皮。他眼前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好半晌才慢慢清明。

他喉间干涩发紧,忍不住轻咳起来。

“你醒了。”

我端着药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边。

“你还活着。”他掌心撑住床榻,想要强撑着坐起。

“别乱动。不然又得麻烦李大伯包扎。”我连忙伸手阻止他,“你该喝药了。”

烛火燃起,狼毫在宣纸上游走,墨色浓淡相宜。

“在下秋晏白,敢问姑娘芳名?”男子歪着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我没有姓,叫我欢欢就行。”我垂眸掩去眼底晦色,脸上红肿隐隐作痛。

“对不起。”秋晏白突然道歉,“是我给了你玉佩拿去当掉。如果你没去街上,那个男人就不会跟着你。”

“此事与你无关。”我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脸上红肿隐隐作痛,话语间听不出一丝情绪,“他不离开京城,早晚会知道我有钱,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的。谢谢你还想着救我。”

“我会把那个男人处理掉,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秋晏白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眼底是散不开的怜悯和心疼。

四目相对之间,浓墨坠落在宣纸上,缓缓在画上洇开。

“等你伤好了再说吧。”我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纸上的墨痕化作半朵含苞墨荷。

画了几幅样画后,我一如昨夜那样,躺到秋晏白的左侧。

“你要是介意,我明天再认真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让你住过去。”我看着他淡淡地开口。

时间仓促,我只是擦了擦地上的血。

一想到天气渐寒还要擦擦洗洗就心烦。

想着想着,我下意识眉头紧皱。

“不必麻烦了,这样就可以了。”秋晏白见我皱眉,又是一阵脑补。

我一个小女孩都不介意,他一个大男人扭捏什么。

“好。”疲惫席卷而来,不到片刻,我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深夜,三个身穿玄色锦衣的带刀侍卫潜入院中,闻见了我娘的房间里的血腥味。他们悄然打开房门,屋里无人。

带头的侍卫立马出去,翻进我的房间,视线撞上秋晏白冰冷的目光。

“滚出去。”秋晏白压低声音,脸色阴沉。

侍卫转身翻了回去,支窗砸落,造出了不小的动静。

我眼帘掀开一条细缝,目光虚浮。

“别怕,只是大风吹动了窗户而已。”秋晏白目光柔和地看向我,语气温柔。

耳边传来秋晏白黏黏糊糊的声音,我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窗外蹲着的侍卫两眼一闭,心里已经想好怎么死了。

侍卫没敢动任何东西,带着另外两人火速离开。

6

我好生休养了几日,才将画铺改名锦书画铺重新开业了。

刚开始经营,每天的客人不多不少,正好够我一个人忙活。

秋晏白每天都会看我画什么,还不允许我先看。

他今夜看了一本客人拿来临摹的画册,反手就把它烧了。还让我不许再接那位客人的生意。

看他生气的样子,十有八九是春宫图。

本来娘留下的规矩也是不接春宫图,我便由着他去了。

至于他为什么生气,我也没有深究。

夜里,秋晏白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往我这边偏过头,怕惊动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熟睡的脸上,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情绪。他静静地看着,指尖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他是什么时候对我生出那般龌龊心思的。他真应该被拖去千刀万剐。

今日这样的画册我以前必然收到过。

我看起来才刚及笄,那些人怎么能让我画那些东西。

我翻了个身,下意识朝温暖处靠近。

秋晏白呼吸一滞,慢慢地往后挪。

“冷。”我呢喃着,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秋晏白低头看着怀里的我,暗暗发誓仅此一次。

第二天,秋晏白的人找来了。时隔半月,他们终于拿到了玉佩。

他们还当起了画铺的伙计,专门记下客人的要求。

本来还以为是接秋晏白走的,结果只是搬到隔壁房间,等他伤养得差不多了再走。

给钱的话,也不是不行。

秋雨他们来了一个月了,我每天都吃好喝好睡好,脸上长了些肉,就是不长个。

秋晏白看着我的个子发了愁。

他的伤好了很多,肩上的创口结了痂,慢慢长出新肉。

十月初十,是娘亲的生辰。

院子里的尸体早已被处理掉,我买了一套石桌石凳摆在树下。

薄阳垂落,我让秋雨送我上了横枝,手上横笛不停地转,垂落的右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悠长的笛声响起,飘向遥远的故乡。

祖父他们还活着吗?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他们吗?

初雪悄然而至,落在我的眼尾,抚过我的脸颊。

我在哭吗?秋晏白被搀扶着走到门前,静静地望着我。

一曲终了,我的指尖还留着笛身微凉的触感。

“今日怎么不开店?”秋晏白不知何时走到树下,抬头看着我,“不怕摔吗?”

“我又不是驴,休息几天不打紧。摔了也有秋雨接着。”几日相处,我和秋晏白熟络了不少。

他时不时给的钱够我花半辈子了,平日又没什么开销。

“你吹得很好听。”秋晏白坐到石凳上,秋风搬来东西给他煮茶。

“那是自然,我爹娘教我的。”我十指交叉垫着后脑勺,“君子六艺,都教了一点。”

“你爹?”秋晏白想起那个男人,真的不像一个慈父。

“那个男人不是我亲爹。我还以为查我过往了呢。”我有些惊讶。

“没看。”秋晏白看着茶中倒影,“我想你主动说给我听。”

“好奇吗?想听吗?”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可以说给你听。”

“说吧,想要什么?”他轻笑一声,眼底尽是笑意。

“没想好,大将军府上的东西也能随我挑吗?”我眼珠子一转,和他开玩笑。

他没有特意隐藏身份,我出去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大将军府,秋二将军。

秋晏白饮了一口茶:“除了太上皇亲赐,其他都随你挑。”

一旁的秋风秋雨瞬间瞪大双眼,脸上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没有一个人发现暗处的侍卫少了两个。

7

“开玩笑的。”我接过秋雨递来的清茶,“知道乐水城吗?”

“那是太上皇登基后收复的第一座城池。”秋晏白似乎想到了什么,骤然抬头望向我。

“我和我娘都是当年乐水城里逃出来的难民。”我语气轻松。

“我爹是猎户,亲娘是富商的千金。我亲娘把我爹赘回来后,有了我和我弟弟。当我长大一些,我亲娘教我礼乐书数,我爹就教其他的。

我十岁时,祖父得罪了官府,家中男丁悉数被强掳为兵,只留下祖父和几个幼子。

后遭战乱离乡,我与家人失散。我遇到了我亲娘的贴身侍女锦书,她还护着一些我亲娘的东西。她让我叫她娘,带着我嫁给了那个男人,一路来到了京城,那个男人让别人叫我唐欢欢。

刚开始的三年,他们还很恩爱,锦书把她会的都教给我。可后来,那个男人染上了赌,加上两人久无子嗣,他就对我和锦书非打即骂,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拿去赌。

去年五月,锦书病故,那个男人也没有回来。还是李大伯帮忙,让她入土为安。

我早市去城西的裁缝铺做杂工,给自己偷偷藏着点钱。

正午开始经营着画铺,夜里避着那个男人不和他碰面。

我赚的没有他输的快,藏的钱都被他拿走了。他还把我和画铺押了出去,自己卷钱跑。债主上门了,不过好在锦书将我娘的东西藏了起来,还留了钱,让我不至于变卖我娘的东西还债。后来就遇到你了。”

我看向秋晏白,恰好撞进他眼底,如同跌入一汪春水。我挪开视线,唯恐沉溺其中。

“你才刚及笄吧。”小小年纪就受了那么多的苦。

秋晏白看着茶中倒影,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

“十八了。”虽然被误会年纪小了,但是我心里还是难受。

长不高了。

秋风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随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秋晏白眉间的愁意更浓了。

8

夜色深沉,秋晏白立在石阶上,低头看着手上的画卷。

“乐水祈福图,保平安用的。”我嘴角挂起淡淡的笑意。

乐水河畔,有情人共同作画,许下一年又一年的约定。

“谢谢。我会挂起来的。”秋晏白望着门前的我,“若是需要帮忙,去将军府找我。”

“这是我娘留下的,我小叔的画像。这是他们会落脚的地方。”我递去两张宣纸,敛去眼底情绪,“他们若是还在,我总能等到他们来京城的。”

“你还不曾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秋晏白目光落在我身上。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垂眸,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画卷。

寝室烛光明亮,画中流水潺潺,云影映在河中,似在水中缓缓游走。

乐逐微波意自安,水摇云影隔遥滩。知逢佳景低回久,欢绪深藏未肯弹。

秋晏白的目光落在那首题画诗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夜色深沉,鹅毛大雪不停落下,我坐在窗边吹起了悠扬的笛声。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秋晏白,只是偶尔从两个伙计的闲聊里听到他的近况。

又是一年除夕夜,半碗长寿面下肚,我将木凳搭在石桌上,提着两壶清酒爬上了横枝。

醉意朦胧,我看着不远的地面,发现比秋晏白还高一尺的横枝也没有很高。

我拢了拢裙摆,像小时候那样子跳了下去。

腰间一紧,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抬头看去,秋晏白正低头看着我。

我头一回听见他喋喋不休,耳边嗡嗡作响。我抬手捏住他的双唇,让他闭嘴。

他扭头挣开,瞥见了桌上那半碗长寿面。

我被放回床上,见他转身走远,立马跟在他身后。

他又将我放回去,我又跟上,脸撞到他的后背。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昂头看去,他正一脸嘲讽地看着我,眼泪瞬间从我眼睛里涌了出来。

秋晏白眸间的纵容瞬间被错愕填满,一顿手忙脚乱。

我抱住他的胳膊,靠着他肩头昏昏欲睡。

秋风秋雨出现在门外,两人推推搡搡。

走?

“你也要走了吗?”我警觉地坐直,泪如泉涌。

“我不走,我就在这,哪也不去。”秋晏白将裹着被子的我拥入怀中,轻拍我后背。

日上三竿,耳畔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下意识长舒一口气,耳边心跳声如雷贯耳。

我掀开眼帘,撑着起身,被后背一股力量拽了一下,又趴了回去。抬头,与秋晏白面面相觑。

“你……”我下意识往下看,双手正贴在他的胸膛。

“你昨天喝醉了。我怕你再哭,就随你闹了。”他隔着被子扶着我翻身,“松开后面的绳结就好了。”

我这才看见月白色的腰带将我们两人绑住。我耳根发烫,一点点将绳结解开。

“好了。”我立马背对着他,不肯面对现实。

“秋雨会留下照顾你。”秋晏白将衣服整理好,“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我应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话本子上说的负心汉。

一个时辰后,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画铺门口,引得路人纷纷回头。

“今日家宴,家母想邀你去府上做客。”秋晏白眼神飘忽不定,耳尖泛红。

“你已经给我很多东西了。”我有些为难,“家宴,我去不太合适。”

“你是我救命恩人,我给你那些还不及给李大夫的一半。”秋晏白敛去眸底情绪,“就当普通家宴,正好带你去我爹库房看看。”

9

秋晏白扶我下了马车,两位夫人便过来问起画铺的生意,他的妹妹秋晏宁也很热情地和我说着秋晏白的事。

一股暖意涌上我的心头。

饭后,秋晏白带着我来到了库房。

我逛了一圈,看中了角落柜上那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身上突然覆了一层阴影,秋晏白将我圈禁在角落。

我回头,险些将脸撞进他宽厚的胸膛里。

“你做什么?”我耳根发烫,撇开脸,后退了一步,后背便抵到墙上。

匕首被递到我面前。

“见你看了许久,拿下来送你。”秋晏白低下头,眉眼含笑地盯着我。

“谢谢。”我抱着匕首,欲逃离此地。

“怎能只拿一件,还有其他的。”秋晏白握住我的手臂,“或者我挑些合眼缘的送到你那去。”

“不……不用。”我想起李大夫那几箱满满当当的名贵药材,说话都变得不利索,“我再看看。”

“好了。”我又挑了三幅字画,收起来拢在臂弯,素色绫裹的画筒斜倚着衣襟,一手环住筒身,不让它滑落。

秋晏白拿过字画,仅用左臂便将字画圈住。他不语,心里盘算着直接送些东西到我院子里。

“你不许送东西到我院里。”我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我要回去了。”

“我不送,不送便是。”秋晏白脸上划过一丝愕然,两三步便跟到我身后。

“我自己拿。”我朝他伸出手,对上了墙角那双灵动的眼眸。

见被发现,少女从墙后走了出来。

“欢欢姐姐,你陪我去练箭吧。”秋晏宁握着我的手晃了晃,“去嘛去嘛。”

我不忍心拒绝,便同她去了靶场。

我侧身立定,左臂前伸稳住弓身,右手慢慢向后拉开弓弦,指腹扣紧箭羽。下颌微收,视线锁定前方。

箭矢破空而出,扎在了靶子上。

我心中欣喜,幼时所习的基本功还在。

我下意识看向秋晏白,正迎上他炽热的目光。他的目光滚烫又直白,惹得我耳根发烫。

大夫人牵着一匹马来到我面前,让我上马,随后她坐在我身后。细语落在耳畔,她慢慢教我控缰、稳身。

我贪恋着这几分难得的温情,答应了大夫人让我在大将军府住一段时间的邀请。

这几日,府上都有客人,但是大夫人闲暇之时都过来带着我练习,她忙时便是秋晏白在一旁看着,如今我也能独自骑马跑两圈。

大夫人都夸我悟性极高,很聪明。

“那是何人?”尚书府嫡女许清璃路过马场,询问带路的丫鬟。

“欢欢姑娘是大夫人的贵客,锦书画铺的东家。”丫鬟回话。

她点了点头,身旁的二小姐许冉冉却停下了脚步。

我慢慢骑到秋雨面前,秋晏白牵起马绳,带着马儿往前走。

“再给我吹一遍那日的曲子,我便放你下来。”他递来一支笛子,显然蓄谋已久。

“恩将仇报。”我轻哼一声,横了他一眼,嘴角却扬起浅浅的弧度。

笛声悠扬,萦绕在秋晏白耳畔,也刺进了许冉冉的双耳。

我余光瞥见几道身影,扭头看去,对上一双怨毒的眼睛。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那是谁?”我看着被送走的女子,寻思着从没得罪过此人。

“站着那位是礼部尚书许大人府上的大小姐许清璃,和兄长有婚约。”秋晏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为我解疑,“被带走的应是二小姐许冉冉。”

“许二小姐对姑娘出言不逊,被许大小姐掌嘴,送回府抄书了。”目睹一切的秋雨言简意赅。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我让秋雨扶我下马。

夜里,秋风将秋晏白的信送到了许尚书手里。两封书信过去,许冉冉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10

上元佳节,千灯照路。

河畔风轻,我垂手捧着花灯,秋晏白俯身,陪我蹲在岸边,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

我耳尖微热,不敢看他,望着远去的花灯低声祈愿。

我起身站立,眼前猛地发黑,脑袋向前栽去。

“小心。”秋晏白长臂一伸,将我揽入他怀中,离开河边,“可是崴脚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我闭着眼缓了一会,开口解释,“没事。起猛了,头晕。”

“要不先在府上调理好再回画铺?”秋晏白看向怀里的我。

我退开两步,摇了摇头,看见对岸亮起的火光。

“那里好像走水了。”我眯着眼紧盯对岸。

“主子,姑娘的画铺走水了。秋风他们去灭火了。”秋雨急匆匆地跑来。

我的东西!

火从铺里燃起,早已将店铺吞没。

我心神一乱,抬脚就要往火海里冲。手臂猛地被秋晏白擒住,揽着我往后走。

“知欢!别去!”

“你放开我!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拼命挣着他的手,泪珠顺着我下颔滚落,声音哽咽嘶哑。

“我去帮你取。”秋晏白按住我肩头。

我耳边一阵嗡鸣,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火光映着他皱起的眉头,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身后,烈焰冲破屋顶,黑烟滚滚向外涌。

他转身往里跑,我回过神来,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你回来!不许去!”我双腿无力,跌跪在地,喉间猛地涌起一股腥甜,咳出一口鲜血。

秋晏白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看向我,脸色惊恐地冲来,将我抱起。

“别去,我不要了。”我靠着他肩膀,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深夜,我长睫轻轻翕动,缓缓睁开眼,意识昏沉,浑身乏力。

“知欢,秋风将一些东西带出来了。”秋晏白将我轻轻扶起,靠着床头,“先把药喝了。”

我将药喝完,靠过去,双臂环住他的腰,换了个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秋晏白。”我轻声唤他名字,“我想有一个家。”

秋晏白沉吟片刻,悬着的手落在我肩头,另一只手把锦被盖我身上。

11

二月初,我二人定亲。秋晏白告诉我纵火的人已经入狱,背后之人许冉冉已被许家家法伺候,送到郊外的庄子,不得回京城。

三月末,秋晏白兄长秋晏风和许清璃成婚。

五月初七,是我和秋晏白大婚之日。

周遭满是宾客笑语,礼成一声落,我被引着,一步步往新房去。

“夫君。”我眉眼带笑,抬头望着眼前人。

“夫人再叫一个。”他笑着,亲了亲我的嘴角。

我坐到他怀里,双臂攀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连叫了好几声。

一吻过后,他帮我摘下头上首饰,为我宽衣解带,和我相拥而眠。

“我们是不是还有些事情没做?”我听着他的心跳,自己的脸却涨得通红。

“是我不好,竟忘了大事。”秋晏白将我压在身下。

两人巨大的体型差下,他轻而易举便将我整个人裹住。

“等……等一下。”我按住他的胸膛,找了个借口,“我说的是,我送你的画得一起画完。”

笔尖蘸了淡墨,缓缓行过纸面,时而顿笔凝住一团墨晕,时而疾掠拉出细劲长线,墨香漫开,河畔之上,新婚夫妻虔诚祈福。

他将我抱起,我趴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我便昏睡过去了。

今年,圣上下诏九月举行狩猎大典,特许部分武将女眷一同围猎,而我也在名单之上。

“真不是我求的。”秋晏白将抱着枕头的我禁锢在怀里,“这是晏宁拟给圣上的。”

“那你就是知情不报。我要去和嫂嫂睡。”我挣着他的手。

“夫人如今箭术精湛。名单有你也是情理之中。”他低头轻吻我脸颊,“机会难得,我也想一睹夫人英姿。”

“你就不怕我一睹他人英姿,抛夫弃子吗?”我昂头,眼眸里带着几分笑意。

“那我得让夫人有子可弃。”秋晏白将我按在床头,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我身上,“只是临近中秋,夫人记得还我一块银锭。”

八月的风吹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狩猎大典,鼓鸣一声,箭矢破空而出。

原本为我准备的马儿如同林中兽一般惊起,挣开了缰绳,奔入林中。

我望着远去的马儿,沉默不语。

这还不如我幼时的小白马稳重,在一旁放鞭炮都吓不着他。

一匹纯白的骏马冲进了猎场,猎场群马躁动。

我望着那道纯白的身影,心头莫名一震。是巧合吗?

我拢起双手抵在唇边,掌心虚扣,学着幼时的样子吹起掌哨。

一阵阵呼啸的风声从掌心漫出,轻而悠长,一如当年那个孩童那般笨拙。

它停下,昂首聆听,随后向我飞奔而来。

白马停在我面前,耳朵软软朝前支着,尾巴一下下扫过后腿,凑过来,温热的鼻尖蹭着我的手背,鼻间轻轻鸣响。

“小鞭炮。”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蹄子轻轻点踏着地面,把缰绳往我手里送。

“你如今太高大了,我上不去。”我摸了摸小鞭炮的脸,挠了挠他下巴。

他竟慢慢弯下前腿,浅卧在地上,耳尖时不时动一下。

“秋晏白。”我回头想和秋晏白分享心中喜悦,蓦然对上一张许久不见却欠揍的脸,手比脑子快,甩了过去。

那人倒在地上,四周一阵惊呼,我这才看见他的一身明黄的马服,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胆!竟敢……”一旁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眼神止住了。

“让其他人继续狩猎。”他捂着脸起身。

“臣妇乐水知欢见过陛下。”多月的练习让我下意识行礼。

“让禁军护送太上皇回京。”他愣了一下,扒开我面前行礼的秋晏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垂眸,沉默不语,转身骑在小鞭炮身上。它缓缓起身,扬蹄疾驰。

呼啸的风声不停擦过我耳边,尘风扬起我的衣摆。

冰冷的河水,狰狞的面容……旧时的画面一幕幕从我脑海中掠过。

我的指尖微微攥紧,脊背涌起一阵寒凉,心中满是后怕。

小鞭炮停下,原地驻足,我回过神来,下意识寻找秋晏白的身影。

他勒马停在我身旁,握紧缰绳,顾不得一旁的沈知礼,侧身揽着我的腰,将我带入怀里,用备用的大氅裹着我。

我埋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任由哽咽堵在喉间。肩头止不住发抖,细碎的哭声压得极低。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他将我搂紧,下巴轻轻蹭着我发顶,“你的家人都还活着,你等到他们了。”

晚风漫过肩头,漫长的等待,就此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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