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欠债跑路,我被贱卖又如何。
我要活着,好好活着。
天降银子,我就知道我命不该绝。
上天定然是可怜我,又命谪仙下凡疼我爱我。
1
冰冷的水将我包裹着,耳朵里嗡嗡作响。
从前的记忆一幕幕在我脑海划过。
我拼命地向上游,在耗尽所有力气之前,手指深深扎进岸边的泥里。
我的双手攀在岸边,不断地呛咳着,积水顺着下颚滴落。恢复了一点力气后才艰难地上岸。
我仰躺在岸边,视线一片模糊,只隐约看见屋顶上晃动的黑影。
我头痛欲裂,我忍不住深吸一口气,眼前逐渐清明。
“我得在京城守着,等他们来,和我团聚。”水中的镜子倒映出我瘦小的身影。
“要是有一两银子就好了。”
我起身离开,一块银锭从天而降,落在我的脚边。
我愣了一下,捡起了银子,合上双手。指尖抵着额头,朝着四周鞠躬,低哑的声音反复祝福。
“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好人一生平安,好鬼早日投胎。来年中秋,我再来还你。”话一说完,我撒腿就跑。
见我跑远,屋顶的人喉间发出一声轻笑,转身离开。
我跑回还没被债主收走的画馆,翻出干净的衣服换上。随后拿着幸存的三文钱出现在隔壁医馆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来了来了。”屋里的人脚步匆忙,瞥见我湿润的头发时愣了一下。
“李大伯,我想要一副祛风寒的药。”我将手里的钱递过去。
“刚好熬了一碗。”他没有拿我的钱,带我进了医馆。
李大伯的妻子体弱,如今已到晚秋,熬药驱寒也正常。
我将钱放在桌子上,捧起滚烫的药汤,慢慢将它吹凉。
忽然,一个木盒推到我的面前,抬眼望去,对上他心疼的眼神。
“丫头,这钱算我借你的。刚好够你赎个自由。”李大伯见我没说话,接着开导我,“只要人活着,没什么坎是过不去的。”
我泪眼汪汪地看着李大伯,向他承诺:“我一定会还你的。”
“我也有私心。”李大伯叹了口气,“我们都老了,日后还要你多照料照料晴晴。”
我点了点头。
我回到后院,房间里堆放着不少装着颜料的竹筒,那都是我之前自制的。
所有能卖钱的东西都被那个男人掳走了。
幸好,娘还在时藏了一些值钱的东西。幸好,我想起来了。
我将那块银锭放进木盒里,来到院里的柿子树下,跪在地上用铲子刨土。
我将挖出来的木箱捧回房间,小心翼翼地打开。
还好,东西还在。
一些亲娘的首饰,几封书信,一支长笛。我将东西拿了出来,目光落在金锭旁边的平安锁上。
乐水知欢,岁岁平安。
我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平安锁上的刻字。
这是我亲娘给我的平安锁。
我将金锭和二十两揣怀里,其他东西重新藏了起来。
2
我彻夜未眠,将院里都收拾了一遍。
我抬手摸了摸怀里的钱,走了出去,静候债主上门。
店门外,一阵阵急促的拍门声传来。
债主手里举着欠条,身边的侍卫穿着马家钱庄的马甲,身后绣着大大的“借”字,让我忍不住多看了侍卫两眼。
“丫头,银子凑齐了吗?”债主见我出来,开口,“没钱我就连人带铺收走了。”
“凑齐了,欠条和卖身契给我看一眼。”我抬眸与他对视。
债主手一挥,东西递到的我眼前,随后又给围观群众看。
“东西。”我将钱递过去,向他索取欠条和卖身契。
眼前的欠条燃成灰烬。
“唐欢欢已经还清债款,此后与马家钱庄没任何关系。”
债主侍卫突然发难,吓了众人一激灵。而我巴不得找条缝钻进去。
“你们?”我脸色难看地看向债主。
“以前有人冒充我们追债逼死了人,便定了这个规矩。”债主贴心解释。“只是很少有人当场还清债,所以一直没用到。”
“你人还怪好的。”我无言以对。
“你爹还抵了东西在马家店铺,有空去看看。”
“我会去的。”我应了下来,里面说不定还有娘的东西,我也能有个念想。
我将店铺重新规划了布局,早早将门口的牌匾卸下当柴火。
什么唐家画馆。我娘买下的店铺,自然得冠她的姓。
日落西山,大雨顷刻落下。
我关上店门,拿上一些空白货回房间,打算赶些样画摆在店里。
还是先睡觉吧。我一踏入房间便眼皮子打架,丝毫没了画画的心思。
我脱下外衣,走到床边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身子瞬间向前倾,连忙伸手攥住床头。
抬眼之时,我正正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眼眸里藏着一汪潭水,平静无波。
好像画上的谪仙。我看清了他的脸,并且给到了仙人级别。
冷汗不停地从他额上冒出,划过他眼角的血痣,顺着他的下颚线滴落。
骨节分明的手指抓着右肩,溢血的指缝露出一截箭杆。
锦衣上的花纹是飞虎暗纹,想来出身于勋贵武将。
我的目光飘过他强劲有力的腰腹,衣服下摆沾染了大滩血迹,腿上也受了伤。
“我去报官了。”我起身,裙摆传来一道阻力。
“别报官。能不能帮我请位大夫?”见我回头后,男子拿出一块银锭,“我可以先给你报酬。”
我将他扶到床上,套上外衣,请来了李大伯。
他锦衣半褪,露出狰狞的伤口以及健硕的肌肉。
我站到角落,看向男子,开口问道:“后门的锁是你砸坏的?”
“不是。我来之前便开着。”男子耳尖泛红,神情有些不自在。
“是不是你爹回来过?”李大伯递去一块干布,“咬着。”
“他回来我肯定知道,算了,明天再去买两把锁回来。”坏都坏了,我也不想深究。
李大伯取晾凉的清酒,缓缓淋着创口,冲去表面杂质。
男子肩头猛地一颤,指尖骤然攥紧。喉间溢出一丝几不可闻的闷哼。
箭镞离体那一瞬,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男子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我连忙上前将他扶住,好让李大伯继续处理伤口。
李大伯帮他穿好衣服后,让他稳靠着床头,我翻出冬衣垫在他身后,避免压到伤口。
“需静养,肩头万万不可用力,腿也少走动。”李大伯再次交代,“我明早给你送药。若是他夜里发热,立即唤我。”
“药放店里就好,别耽误给其他人看病。”我将店门钥匙和银锭交给李大伯,“这是他给我们的报酬。我有碎银就行,要是我爹回来,我也保不住银锭。”
“好。”李大伯收下,长叹一气。
我回到房间,爬到床榻里侧,趴在枕头上,手放到他手心里。
这样就能知道他夜里有没有发热了。我先将就一晚。
3
日上三竿,雨水狠狠地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雨声钻进我的耳朵,惹得我心情烦躁。
我双手在枕头上用力一撑,瞬间起身,跪坐在床上,和身旁的人大眼瞪小眼。
我的眼睛比他的大。
昨夜的记忆缓慢回笼,我沉默地爬下床,随手抓了两下头发,用发簪固定,丝毫没发现发尾多了许多小辫子。
“你什么时候醒的?昨晚有没有什么不适?”我睡得太沉,感觉不到他的情况。
“鸡鸣时醒的。没有不适。”男子眼神飘忽不定。
我点了点头,走了出去。
晴晴坐着小板凳在店里看雨,身旁还放着一个食盒。
我过去和她闲聊几句,她用一块饴糖换我下次请她吃糖葫芦。
我回到床边,端了一碗粥到男子面前,让他自己舀:“垫垫肚子再喝药。”
他左手颤颤巍巍地舀起满满一勺粥,然后成功吃到了勺子。
我实在看不下去了,拿过勺子喂他吃。
一勺一勺喂完粥我就用勺子喂药,丝毫没觉得有问题。
他喝了一口,眉头拧成一团。
“有蜜饯吗?”他的目光投向我。
“店铺在街尾,一来一回,药都凉了。”我拿开勺子,碗沿贴到他的下唇,“两眼一闭一口闷,什么事都过去了。我待会出去再给你带点。”
我不想把糖给他,这是晴晴给我的,给钱也不行。
他顺势把药一口气喝完,双眼紧闭,五官拧成一团,看着就揪心。
“吃吧。”我扒开糖纸,捻起糖块怼他嘴里,动作说不上温柔。
到时候一定要狠狠敲他一笔。我垂眸,暗自下决心。
他抬起眼帘,看见我正盯着手里的糖纸发呆,像极了被抢走饴糖的小孩。
我身形单薄,手腕细得仿佛一折就断。面容清瘦,脸颊上没多少肉。
他口腔里甜意漫开,心里突然生出一股罪恶感。
“我出门了。”我走出房间,拉着门环询问,“我把门从外面上锁,你没意见吧。”
“没有。等等。”他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来,“帮我把这个拿去当活当。钱全都归你。”
“这个能当多少钱?”我摩挲着手里的玉佩,神情茫然。
“最低十两。”他说了个数。
“行,我回来给你带饭。”我嘴角上扬,将门锁好。
玉佩在马家当铺当了十五两,我只看了一眼之前被当掉的东西,没有赎回。
我走出店铺,心里很不安稳,总觉得有双眼睛看着自己。
我思索片刻,转身走进裁缝铺,给自己定了套衣裙。
买完东西后,我带了串糖葫芦去药铺,正好能拿男子的药。
“我先把东西放回去,一会再过来拿药。”我将十两银子和糖葫芦一并塞到晴晴手里,摸了摸她的头,“帮姐姐给你阿爹。”
我刚关上门,突如其来的一脚让我狠狠地摔在地上。
“小畜生,你把钱藏哪了?”
4
“没有钱了。”我坐在地上,往后退。
“又是订衣裙又是买蜜饯的,还说没钱。”男人将我摔在房门上,抢走了我剩下的铜钱,拽着房间的锁,“钥匙给我。”
门前的动静吵醒了屋里的男子。
我踉跄地起身,往外冲。转眼就被拽住头发,后背狠狠摔在门上。
“还敢跑。老子把你卖了,钱照样都是我的。”
“你凭什么卖我。”我抽泣着,天大的委屈扑面而来,“我说没钱就是没钱。”
“跟你娘一样,是个下贱胚子。”他看着我的脸,突然邪笑,“老子今天就把你上了。”
说完就拽着我的头发,扯着我往我娘的房间走去。
撕心裂肺的哭喊撞入男子耳畔,每一声都撕扯的他的心口。
伤口撕裂,鲜血再次浸染了他的锦衣。门锁晃动,他强行将手从门缝伸出去,内力运转,门锁散落一地。
我一口撕掉了男人的耳朵,拔出发簪刺了过去。
“小畜生!老子杀了你!”
一墙之隔,沉闷的敲击声在房间里钻到男子耳边,大雨顷刻落下,房里每一下敲打都伴着雷声的轰鸣。
男子神情错愕,伤口撕裂带来的疼痛告诉他屋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是他害死了我。如果没给我玉佩,那个男人就不会发现我还有钱。如果不是他要吃蜜饯,或许我根本就不会出门。
男子双眼猩红,胸腔剧烈起伏,喘息粗重急促。
他要杀了那个男人。
房门被推开,血腥味扑鼻而来。
抬脚,他喉间涌起一丝腥甜,一口鲜血从他嘴里喷出来。
眼前事物模糊翻转,他倒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男人脸上血肉模糊,脖子上的两个血洞还在不停往外喷血。
木凳从我手上掉落,泪水不停涌出。
我整理好身上的衣服,双腿瘫软,跪坐在地上,思考着该怎么处理。
“丫头。”
李大伯的声音将我拉回现实,我转身看过去,李大伯匆忙向我走来。
“没事了,都没事了。”他抹去我脸上的眼泪。
我没说话,眼泪止不住地流。
“入了夜,我们把它拉到乱葬岗。”李大伯拉着我往外走,“去洗把脸,换身衣服。夜里尸体一抛,事情就过去了。”
“李大伯,先救救他吧。”我停在被李大伯略过的男子身旁,神情动容。
“好。”李大伯和我一起把他扶回房间里。
5
日影渐渐西斜,柿子树下,最后一捧土被我踏平。
我没有让李大伯掺和,他还有妻儿,我不想连累他。
榻上之人长睫轻轻颤动,缓缓掀开眼皮。他眼前像是隔着一层浓雾,好半晌才慢慢清明。
他喉间干涩发紧,忍不住轻咳起来。
“你醒了。”
我端着药推门而入,快步走到床边。
“你还活着。”他掌心撑住床榻,想要强撑着坐起。
“别乱动。不然又得麻烦李大伯包扎。”我连忙伸手阻止他,“你该喝药了。”
烛火燃起,狼毫在宣纸上游走,墨色浓淡相宜。
“在下秋晏白,敢问姑娘芳名?”男子歪着头,目光落在我身上,不知看了多久。
“我没有姓,叫我欢欢就行。”我垂眸掩去眼底晦色,脸上红肿隐隐作痛。
“对不起。”秋晏白突然道歉,“是我给了你玉佩拿去当掉。如果你没去街上,那个男人就不会跟着你。”
“此事与你无关。”我扯出一个浅浅的笑容,脸上红肿隐隐作痛,话语间听不出一丝情绪,“他不离开京城,早晚会知道我有钱,这样的事情迟早会发生的。谢谢你还想着救我。”
“我会把那个男人处理掉,不会让任何人发现。”
秋晏白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脸上,眼底是散不开的怜悯和心疼。
四目相对之间,浓墨坠落在宣纸上,缓缓在画上洇开。
“等你伤好了再说吧。”我不动声色地挪开视线,纸上的墨痕化作半朵含苞墨荷。
画了几幅样画后,我一如昨夜那样,躺到秋晏白的左侧。
“你要是介意,我明天再认真把隔壁房间收拾出来,让你住过去。”我看着他淡淡地开口。
时间仓促,我只是擦了擦地上的血。
一想到天气渐寒还要擦擦洗洗就心烦。
想着想着,我下意识眉头紧皱。
“不必麻烦了,这样就可以了。”秋晏白见我皱眉,又是一阵脑补。
我一个小女孩都不介意,他一个大男人扭捏什么。
“好。”疲惫席卷而来,不到片刻,我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
深夜,三个身穿玄色锦衣的带刀侍卫潜入院中,闻见了我娘的房间里的血腥味。他们悄然打开房门,屋里无人。
带头的侍卫立马出去,翻进我的房间,视线撞上秋晏白冰冷的目光。
“滚出去。”秋晏白压低声音,脸色阴沉。
侍卫转身翻了回去,支窗砸落,造出了不小的动静。
我眼帘掀开一条细缝,目光虚浮。
“别怕,只是大风吹动了窗户而已。”秋晏白目光柔和地看向我,语气温柔。
耳边传来秋晏白黏黏糊糊的声音,我应了一声,又睡了过去。
窗外蹲着的侍卫两眼一闭,心里已经想好怎么死了。
侍卫没敢动任何东西,带着另外两人火速离开。
6
我好生休养了几日,才将画铺改名锦书画铺重新开业了。
刚开始经营,每天的客人不多不少,正好够我一个人忙活。
秋晏白每天都会看我画什么,还不允许我先看。
他今夜看了一本客人拿来临摹的画册,反手就把它烧了。还让我不许再接那位客人的生意。
看他生气的样子,十有八九是春宫图。
本来娘留下的规矩也是不接春宫图,我便由着他去了。
至于他为什么生气,我也没有深究。
夜里,秋晏白微微侧身,小心翼翼地往我这边偏过头,怕惊动我,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熟睡的脸上,长睫垂落,掩去眼底情绪。他静静地看着,指尖悬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
他是什么时候对我生出那般龌龊心思的。他真应该被拖去千刀万剐。
今日这样的画册我以前必然收到过。
我看起来才刚及笄,那些人怎么能让我画那些东西。
我翻了个身,下意识朝温暖处靠近。
秋晏白呼吸一滞,慢慢地往后挪。
“冷。”我呢喃着,随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秋晏白低头看着怀里的我,暗暗发誓仅此一次。
第二天,秋晏白的人找来了。时隔半月,他们终于拿到了玉佩。
他们还当起了画铺的伙计,专门记下客人的要求。
本来还以为是接秋晏白走的,结果只是搬到隔壁房间,等他伤养得差不多了再走。
给钱的话,也不是不行。
秋雨他们来了一个月了,我每天都吃好喝好睡好,脸上长了些肉,就是不长个。
秋晏白看着我的个子发了愁。
他的伤好了很多,肩上的创口结了痂,慢慢长出新肉。
十月初十,是娘亲的生辰。
院子里的尸体早已被处理掉,我买了一套石桌石凳摆在树下。
薄阳垂落,我让秋雨送我上了横枝,手上横笛不停地转,垂落的右小腿有一搭没一搭地晃悠着。
悠长的笛声响起,飘向遥远的故乡。
祖父他们还活着吗?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等到他们吗?
初雪悄然而至,落在我的眼尾,抚过我的脸颊。
我在哭吗?秋晏白被搀扶着走到门前,静静地望着我。
一曲终了,我的指尖还留着笛身微凉的触感。
“今日怎么不开店?”秋晏白不知何时走到树下,抬头看着我,“不怕摔吗?”
“我又不是驴,休息几天不打紧。摔了也有秋雨接着。”几日相处,我和秋晏白熟络了不少。
他时不时给的钱够我花半辈子了,平日又没什么开销。
“你吹得很好听。”秋晏白坐到石凳上,秋风搬来东西给他煮茶。
“那是自然,我爹娘教我的。”我十指交叉垫着后脑勺,“君子六艺,都教了一点。”
“你爹?”秋晏白想起那个男人,真的不像一个慈父。
“那个男人不是我亲爹。我还以为查我过往了呢。”我有些惊讶。
“没看。”秋晏白看着茶中倒影,“我想你主动说给我听。”
“好奇吗?想听吗?”我笑眯眯地看着他,“我可以说给你听。”
“说吧,想要什么?”他轻笑一声,眼底尽是笑意。
“没想好,大将军府上的东西也能随我挑吗?”我眼珠子一转,和他开玩笑。
他没有特意隐藏身份,我出去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大将军府,秋二将军。
秋晏白饮了一口茶:“除了太上皇亲赐,其他都随你挑。”
一旁的秋风秋雨瞬间瞪大双眼,脸上的震惊藏都藏不住。
没有一个人发现暗处的侍卫少了两个。
7
“开玩笑的。”我接过秋雨递来的清茶,“知道乐水城吗?”
“那是太上皇登基后收复的第一座城池。”秋晏白似乎想到了什么,骤然抬头望向我。
“我和我娘都是当年乐水城里逃出来的难民。”我语气轻松。
“我爹是猎户,亲娘是富商的千金。我亲娘把我爹赘回来后,有了我和我弟弟。当我长大一些,我亲娘教我礼乐书数,我爹就教其他的。
我十岁时,祖父得罪了官府,家中男丁悉数被强掳为兵,只留下祖父和几个幼子。
后遭战乱离乡,我与家人失散。我遇到了我亲娘的贴身侍女锦书,她还护着一些我亲娘的东西。她让我叫她娘,带着我嫁给了那个男人,一路来到了京城,那个男人让别人叫我唐欢欢。
刚开始的三年,他们还很恩爱,锦书把她会的都教给我。可后来,那个男人染上了赌,加上两人久无子嗣,他就对我和锦书非打即骂,将能卖的东西都卖了拿去赌。
去年五月,锦书病故,那个男人也没有回来。还是李大伯帮忙,让她入土为安。
我早市去城西的裁缝铺做杂工,给自己偷偷藏着点钱。
正午开始经营着画铺,夜里避着那个男人不和他碰面。
我赚的没有他输的快,藏的钱都被他拿走了。他还把我和画铺押了出去,自己卷钱跑。债主上门了,不过好在锦书将我娘的东西藏了起来,还留了钱,让我不至于变卖我娘的东西还债。后来就遇到你了。”
我看向秋晏白,恰好撞进他眼底,如同跌入一汪春水。我挪开视线,唯恐沉溺其中。
“你才刚及笄吧。”小小年纪就受了那么多的苦。
秋晏白看着茶中倒影,眉间凝着化不开的愁。
“十八了。”虽然被误会年纪小了,但是我心里还是难受。
长不高了。
秋风猛地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随后把头埋得低低的。
秋晏白眉间的愁意更浓了。
8
夜色深沉,秋晏白立在石阶上,低头看着手上的画卷。
“乐水祈福图,保平安用的。”我嘴角挂起淡淡的笑意。
乐水河畔,有情人共同作画,许下一年又一年的约定。
“谢谢。我会挂起来的。”秋晏白望着门前的我,“若是需要帮忙,去将军府找我。”
“这是我娘留下的,我小叔的画像。这是他们会落脚的地方。”我递去两张宣纸,敛去眼底情绪,“他们若是还在,我总能等到他们来京城的。”
“你还不曾告诉我你真正的名字。”秋晏白目光落在我身上。
“以后你就知道了。”我垂眸,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他手里的画卷。
寝室烛光明亮,画中流水潺潺,云影映在河中,似在水中缓缓游走。
乐逐微波意自安,水摇云影隔遥滩。知逢佳景低回久,欢绪深藏未肯弹。
秋晏白的目光落在那首题画诗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夜色深沉,鹅毛大雪不停落下,我坐在窗边吹起了悠扬的笛声。
从那之后,我再也没见过秋晏白,只是偶尔从两个伙计的闲聊里听到他的近况。
又是一年除夕夜,半碗长寿面下肚,我将木凳搭在石桌上,提着两壶清酒爬上了横枝。
醉意朦胧,我看着不远的地面,发现比秋晏白还高一尺的横枝也没有很高。
我拢了拢裙摆,像小时候那样子跳了下去。
腰间一紧,我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抬头看去,秋晏白正低头看着我。
我头一回听见他喋喋不休,耳边嗡嗡作响。我抬手捏住他的双唇,让他闭嘴。
他扭头挣开,瞥见了桌上那半碗长寿面。
我被放回床上,见他转身走远,立马跟在他身后。
他又将我放回去,我又跟上,脸撞到他的后背。
他叹了一口气,声音从我头顶传来。
我昂头看去,他正一脸嘲讽地看着我,眼泪瞬间从我眼睛里涌了出来。
秋晏白眸间的纵容瞬间被错愕填满,一顿手忙脚乱。
我抱住他的胳膊,靠着他肩头昏昏欲睡。
秋风秋雨出现在门外,两人推推搡搡。
走?
“你也要走了吗?”我警觉地坐直,泪如泉涌。
“我不走,我就在这,哪也不去。”秋晏白将裹着被子的我拥入怀中,轻拍我后背。
日上三竿,耳畔传来一阵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我下意识长舒一口气,耳边心跳声如雷贯耳。
我掀开眼帘,撑着起身,被后背一股力量拽了一下,又趴了回去。抬头,与秋晏白面面相觑。
“你……”我下意识往下看,双手正贴在他的胸膛。
“你昨天喝醉了。我怕你再哭,就随你闹了。”他隔着被子扶着我翻身,“松开后面的绳结就好了。”
我这才看见月白色的腰带将我们两人绑住。我耳根发烫,一点点将绳结解开。
“好了。”我立马背对着他,不肯面对现实。
“秋雨会留下照顾你。”秋晏白将衣服整理好,“我还有事,先回去了。”
我应了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话本子上说的负心汉。
一个时辰后,一辆豪华的马车停在画铺门口,引得路人纷纷回头。
“今日家宴,家母想邀你去府上做客。”秋晏白眼神飘忽不定,耳尖泛红。
“你已经给我很多东西了。”我有些为难,“家宴,我去不太合适。”
“你是我救命恩人,我给你那些还不及给李大夫的一半。”秋晏白敛去眸底情绪,“就当普通家宴,正好带你去我爹库房看看。”
9
秋晏白扶我下了马车,两位夫人便过来问起画铺的生意,他的妹妹秋晏宁也很热情地和我说着秋晏白的事。
一股暖意涌上我的心头。
饭后,秋晏白带着我来到了库房。
我逛了一圈,看中了角落柜上那把小巧精致的匕首。
身上突然覆了一层阴影,秋晏白将我圈禁在角落。
我回头,险些将脸撞进他宽厚的胸膛里。
“你做什么?”我耳根发烫,撇开脸,后退了一步,后背便抵到墙上。
匕首被递到我面前。
“见你看了许久,拿下来送你。”秋晏白低下头,眉眼含笑地盯着我。
“谢谢。”我抱着匕首,欲逃离此地。
“怎能只拿一件,还有其他的。”秋晏白握住我的手臂,“或者我挑些合眼缘的送到你那去。”
“不……不用。”我想起李大夫那几箱满满当当的名贵药材,说话都变得不利索,“我再看看。”
“好了。”我又挑了三幅字画,收起来拢在臂弯,素色绫裹的画筒斜倚着衣襟,一手环住筒身,不让它滑落。
秋晏白拿过字画,仅用左臂便将字画圈住。他不语,心里盘算着直接送些东西到我院子里。
“你不许送东西到我院里。”我一眼看穿了他的想法,“我要回去了。”
“我不送,不送便是。”秋晏白脸上划过一丝愕然,两三步便跟到我身后。
“我自己拿。”我朝他伸出手,对上了墙角那双灵动的眼眸。
见被发现,少女从墙后走了出来。
“欢欢姐姐,你陪我去练箭吧。”秋晏宁握着我的手晃了晃,“去嘛去嘛。”
我不忍心拒绝,便同她去了靶场。
我侧身立定,左臂前伸稳住弓身,右手慢慢向后拉开弓弦,指腹扣紧箭羽。下颌微收,视线锁定前方。
箭矢破空而出,扎在了靶子上。
我心中欣喜,幼时所习的基本功还在。
我下意识看向秋晏白,正迎上他炽热的目光。他的目光滚烫又直白,惹得我耳根发烫。
大夫人牵着一匹马来到我面前,让我上马,随后她坐在我身后。细语落在耳畔,她慢慢教我控缰、稳身。
我贪恋着这几分难得的温情,答应了大夫人让我在大将军府住一段时间的邀请。
这几日,府上都有客人,但是大夫人闲暇之时都过来带着我练习,她忙时便是秋晏白在一旁看着,如今我也能独自骑马跑两圈。
大夫人都夸我悟性极高,很聪明。
“那是何人?”尚书府嫡女许清璃路过马场,询问带路的丫鬟。
“欢欢姑娘是大夫人的贵客,锦书画铺的东家。”丫鬟回话。
她点了点头,身旁的二小姐许冉冉却停下了脚步。
我慢慢骑到秋雨面前,秋晏白牵起马绳,带着马儿往前走。
“再给我吹一遍那日的曲子,我便放你下来。”他递来一支笛子,显然蓄谋已久。
“恩将仇报。”我轻哼一声,横了他一眼,嘴角却扬起浅浅的弧度。
笛声悠扬,萦绕在秋晏白耳畔,也刺进了许冉冉的双耳。
我余光瞥见几道身影,扭头看去,对上一双怨毒的眼睛。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那是谁?”我看着被送走的女子,寻思着从没得罪过此人。
“站着那位是礼部尚书许大人府上的大小姐许清璃,和兄长有婚约。”秋晏白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为我解疑,“被带走的应是二小姐许冉冉。”
“许二小姐对姑娘出言不逊,被许大小姐掌嘴,送回府抄书了。”目睹一切的秋雨言简意赅。
想来也不是什么好听的话。我让秋雨扶我下马。
夜里,秋风将秋晏白的信送到了许尚书手里。两封书信过去,许冉冉又免不了一顿责罚。
10
上元佳节,千灯照路。
河畔风轻,我垂手捧着花灯,秋晏白俯身,陪我蹲在岸边,指尖不经意擦过我的手背。
我耳尖微热,不敢看他,望着远去的花灯低声祈愿。
我起身站立,眼前猛地发黑,脑袋向前栽去。
“小心。”秋晏白长臂一伸,将我揽入他怀中,离开河边,“可是崴脚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我闭着眼缓了一会,开口解释,“没事。起猛了,头晕。”
“要不先在府上调理好再回画铺?”秋晏白看向怀里的我。
我退开两步,摇了摇头,看见对岸亮起的火光。
“那里好像走水了。”我眯着眼紧盯对岸。
“主子,姑娘的画铺走水了。秋风他们去灭火了。”秋雨急匆匆地跑来。
我的东西!
火从铺里燃起,早已将店铺吞没。
我心神一乱,抬脚就要往火海里冲。手臂猛地被秋晏白擒住,揽着我往后走。
“知欢!别去!”
“你放开我!我的东西还在里面!”我拼命挣着他的手,泪珠顺着我下颔滚落,声音哽咽嘶哑。
“我去帮你取。”秋晏白按住我肩头。
我耳边一阵嗡鸣,抬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火光映着他皱起的眉头,照亮了他的脸。
他的身后,烈焰冲破屋顶,黑烟滚滚向外涌。
他转身往里跑,我回过神来,嘶哑地喊着他的名字。
“你回来!不许去!”我双腿无力,跌跪在地,喉间猛地涌起一股腥甜,咳出一口鲜血。
秋晏白听到我的声音,回头看向我,脸色惊恐地冲来,将我抱起。
“别去,我不要了。”我靠着他肩膀,意识一点点沉下去。
深夜,我长睫轻轻翕动,缓缓睁开眼,意识昏沉,浑身乏力。
“知欢,秋风将一些东西带出来了。”秋晏白将我轻轻扶起,靠着床头,“先把药喝了。”
我将药喝完,靠过去,双臂环住他的腰,换了个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秋晏白。”我轻声唤他名字,“我想有一个家。”
秋晏白沉吟片刻,悬着的手落在我肩头,另一只手把锦被盖我身上。
11
二月初,我二人定亲。秋晏白告诉我纵火的人已经入狱,背后之人许冉冉已被许家家法伺候,送到郊外的庄子,不得回京城。
三月末,秋晏白兄长秋晏风和许清璃成婚。
五月初七,是我和秋晏白大婚之日。
周遭满是宾客笑语,礼成一声落,我被引着,一步步往新房去。
“夫君。”我眉眼带笑,抬头望着眼前人。
“夫人再叫一个。”他笑着,亲了亲我的嘴角。
我坐到他怀里,双臂攀着他的肩膀,看着他的眼睛,一连叫了好几声。
一吻过后,他帮我摘下头上首饰,为我宽衣解带,和我相拥而眠。
“我们是不是还有些事情没做?”我听着他的心跳,自己的脸却涨得通红。
“是我不好,竟忘了大事。”秋晏白将我压在身下。
两人巨大的体型差下,他轻而易举便将我整个人裹住。
“等……等一下。”我按住他的胸膛,找了个借口,“我说的是,我送你的画得一起画完。”
笔尖蘸了淡墨,缓缓行过纸面,时而顿笔凝住一团墨晕,时而疾掠拉出细劲长线,墨香漫开,河畔之上,新婚夫妻虔诚祈福。
他将我抱起,我趴在他肩上昏昏欲睡。
耳边传来一声轻笑,他轻轻拍打我的后背,我便昏睡过去了。
今年,圣上下诏九月举行狩猎大典,特许部分武将女眷一同围猎,而我也在名单之上。
“真不是我求的。”秋晏白将抱着枕头的我禁锢在怀里,“这是晏宁拟给圣上的。”
“那你就是知情不报。我要去和嫂嫂睡。”我挣着他的手。
“夫人如今箭术精湛。名单有你也是情理之中。”他低头轻吻我脸颊,“机会难得,我也想一睹夫人英姿。”
“你就不怕我一睹他人英姿,抛夫弃子吗?”我昂头,眼眸里带着几分笑意。
“那我得让夫人有子可弃。”秋晏白将我按在床头,密密麻麻的吻落在我身上,“只是临近中秋,夫人记得还我一块银锭。”
八月的风吹过水面,激起层层涟漪。
狩猎大典,鼓鸣一声,箭矢破空而出。
原本为我准备的马儿如同林中兽一般惊起,挣开了缰绳,奔入林中。
我望着远去的马儿,沉默不语。
这还不如我幼时的小白马稳重,在一旁放鞭炮都吓不着他。
一匹纯白的骏马冲进了猎场,猎场群马躁动。
我望着那道纯白的身影,心头莫名一震。是巧合吗?
我拢起双手抵在唇边,掌心虚扣,学着幼时的样子吹起掌哨。
一阵阵呼啸的风声从掌心漫出,轻而悠长,一如当年那个孩童那般笨拙。
它停下,昂首聆听,随后向我飞奔而来。
白马停在我面前,耳朵软软朝前支着,尾巴一下下扫过后腿,凑过来,温热的鼻尖蹭着我的手背,鼻间轻轻鸣响。
“小鞭炮。”我轻轻唤了一声。
他蹄子轻轻点踏着地面,把缰绳往我手里送。
“你如今太高大了,我上不去。”我摸了摸小鞭炮的脸,挠了挠他下巴。
他竟慢慢弯下前腿,浅卧在地上,耳尖时不时动一下。
“秋晏白。”我回头想和秋晏白分享心中喜悦,蓦然对上一张许久不见却欠揍的脸,手比脑子快,甩了过去。
那人倒在地上,四周一阵惊呼,我这才看见他的一身明黄的马服,整个人僵在原地。
“大胆!竟敢……”一旁宫人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眼神止住了。
“让其他人继续狩猎。”他捂着脸起身。
“臣妇乐水知欢见过陛下。”多月的练习让我下意识行礼。
“让禁军护送太上皇回京。”他愣了一下,扒开我面前行礼的秋晏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垂眸,沉默不语,转身骑在小鞭炮身上。它缓缓起身,扬蹄疾驰。
呼啸的风声不停擦过我耳边,尘风扬起我的衣摆。
冰冷的河水,狰狞的面容……旧时的画面一幕幕从我脑海中掠过。
我的指尖微微攥紧,脊背涌起一阵寒凉,心中满是后怕。
小鞭炮停下,原地驻足,我回过神来,下意识寻找秋晏白的身影。
他勒马停在我身旁,握紧缰绳,顾不得一旁的沈知礼,侧身揽着我的腰,将我带入怀里,用备用的大氅裹着我。
我埋在他怀里,紧紧抱着他,任由哽咽堵在喉间。肩头止不住发抖,细碎的哭声压得极低。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他将我搂紧,下巴轻轻蹭着我发顶,“你的家人都还活着,你等到他们了。”
晚风漫过肩头,漫长的等待,就此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