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成亲当天,仙界塌了半座天门。
准确来说,是我刚踏进太虚仙宫,南天门便轰然裂开,九千九百九十九道天雷劈下来,正好落在新郎官头顶。
我掀开红盖头,望着被雷劈得衣袍焦黑的男人,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这门亲事,果然不吉利。
1.
我生来便有一桩臭名。
天生煞命,克夫克亲,谁靠近我,谁倒霉。
十六岁那年,我亲手送走了三个未婚夫。
第一个是青丘少主。
刚和我订下婚约,当夜便被自家狐狸窝塌下来的房梁砸死。
第二个是龙宫太子。
迎亲时不慎吞下自己的逆鳞,活活憋死。
第三个更惨。
他只是多看了我一眼,当晚就被自己炼制的丹炉炸上了天。
从此,天上地下都知道,魔族公主黎昭月是个克夫的女人。
可我的父王不这么认为。
他把我叫到王座前,斗志昂扬:
「昭月,既然咱们下界的男人不行,那就去上界。」
「去上界?嫁谁?」
「帝君,云沉舟。」
听见这个名字,我心中顿时肃然起敬。
此人我听过。
出生那日,九重天降下血雨。
成年那日,天命石裂成两半。
听闻,他曾有过三位道侣,个个死得离奇。
第一个渡劫时被自己的本命剑刺死。
第二个飞升时被雷劫劈死。
第三个喝茶呛死。
上界私下传言,云沉舟也是天煞孤星,命中注定克妻。
我恍然大悟。
「父王,您是想让我去把他克死?」
父王双眼发亮。
「不愧是本尊的女儿,一点就通。」
于是,我被打包送去了上界联姻。
临行前,父王拉着我的手,殷切嘱托:
「若把他克死了,你就赶紧回来。」
「若我先被克死呢?」
「那你就托梦回来告诉父王一声。」
我:「……」
我的陪嫁不是丫鬟,而是一头三千年修为的黑牛。
我出生时,魔宫里的镇魂灯一盏接一盏熄灭,连守门的恶鬼都吓得集体请假。
魔医掐指一算,说我命格太硬,必须找一只心性柔顺的灵兽镇住煞气。
正巧,魔宫抓到一头正在偷吃父王仙草的黑牛。
魔医围着它看了许久,点头赞叹:
「能吃,抗揍,心性稳定。」
于是,它便成了我的坐骑。
今日,它随我来到南天门,刚进仙界,便拉了一大坨黑漆漆的大便。
云沉舟一脚踩中,身体一滑,恰好撞上了落下来的天雷。
轰——
金光冲天。
我掀开盖头,只看见一团人形黑炭缓缓倒下。
远处的仙官发出惊恐的叫声:
「不好了!帝君的魂灯灭了!」
我心里一喜。
这就被克死了?
父王果然没有看错我!
我刚准备给父王报捷,那名仙官又喊:
「亮了!魂灯又亮了!」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这帝君的命怎么这么硬?
云沉舟被抬回寝殿时,头发还在冒烟。
他脸色惨白,眼睛紧闭,手却死死抓着我的喜服。
我掰了两下,没掰开。
「帝君,你松手。」
他昏迷中低声道:
「不许逃……」
我肃然起敬。
都快死了,还记得防着新娘逃婚。
不愧是仙界头头。
很快,一群仙医乌泱泱冲进来。
为首的白胡子老头给云沉舟把完脉,忽然回头看我。
「昭月公主,事急从权,老夫得罪了!」
「你要干什么?」
他一个箭步冲到我面前,对着我就是一掌。
这一掌落得极有技巧。
我体内魔气瞬间逆流,一团黑火从嘴里喷出,精准命中云沉舟眉心。
轰——
寝殿屋顶飞了。
我站在废墟中,头顶落满瓦片。
白胡子仙医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能直接观星的屋顶,满意地点点头。
「有效!帝君的魂灯稳住了!」
我不理解。
你们仙界救人的方式,是拿我当灶台烧火吗?
2.
云沉舟养了七天伤。
七天里,他的寝殿修了三次屋顶,换了五张床,修了四次结界,死了八只替他试药的仙鹤。
我住在隔壁,每日都能听见仙侍惊慌失措地大喊。
「帝君,药炉炸了!」
「帝君,您的本命剑突然追着所有仙砍!」
「帝君,您的灵宠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帝君,池中金莲全枯了!」
我听得很是欣慰。
嫁过来第一天便有如此战果,看来我的煞气还没有退步。
第八日,云沉舟终于下了床。
他披着一身月白长袍走进院子,脸色冷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当时,我正蹲在他的灵泉旁摘仙果。
他看看我,又看看脚下碎成粉末的九品净莲。
「昭月公主。」
「有事?」
「你为何在本君的灵泉里?」
「摘果子。」
「你踩死了本君的净莲。」
「它挡路。」
「你还拆了镇泉石。」
「它硌脚。」
云沉舟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我期待地观察他的脸色。
不知道气死算不算克死。
片刻后,他重新睁眼。
「听说你克夫?」
「听说你克妻?」
「本君只是命中带煞。」
「巧了,我也是。」
我扔掉果核,凑到他面前。
「既然如此,不如比一比?」
「比什么?」
我指向灵泉中央最后一块完好的玉石。
「谁先击碎它,谁的煞气更厉害。」
云沉舟看了半晌。
「幼稚。」
「你怕输?」
「激将法对本君无用。」
他说完,抬手便是一剑。
玉石裂成两半。
我立刻放出魔火。
砰的一声,玉石化成了灰。
「我赢了。」
云沉舟面无表情。
「那是镇压灵泉地脉的太古神石。」
「所以?」
「价值十万上品灵石。」
我沉默了一下。
「不如谈谈获胜者的奖励。」
「本君可没答应赌注。」
我撇了撇嘴。
「堂堂仙界帝君,输不起?」
「你想要什么?」
「陪我逛集市。」
他盯着我,像在思考杀妻灭口的可行性。
最后,他冷冷吐出四个字:
「下不为例。」
当晚,他带我去了九重天最大的仙市。
一开始还算顺利。
直到我看中三十只会唱曲的蛤蟆。
云沉舟按住我蠢蠢欲动的手。
「不许买。」
「它们会唱《寡妇夜哭坟》。」
「更不许买。」
「我觉得很应景。」
他刚要开口,忽然伸手将我拽到身侧。
下一瞬,一柄飞刀擦过我的耳边,钉入身后的石柱。
仙市瞬间乱作一团。
数十名黑衣人从屋檐上跃下,手中皆握着淬毒的仙刃。
云沉舟将我护在身后,长剑出鞘。
剑光如雪。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莫名一动。
他明明知道我命硬,还是下意识挡在我前面。
这个人是不是傻?
刺客越来越多。
云沉舟剑法极快,一剑能斩断三件兵器。
可惜他伤势未愈,很快便被划伤肩膀,单膝跪地。
我扒着他的肩膀问:
「云沉舟,你到底行不行了?」
「闭嘴。」
刺客见他受伤,一拥而上。
我从袖中掏出魔骨钉。
「你不行,就换本公主来保护你。」
魔骨钉落入人群。
轰——
整条仙市当场消失了一半。
刺客没了。
摊位没了。
旁边卖烤胡萝卜的三眼兔也没了。
云沉舟站在废墟中,长发散乱,脸色阴沉。
「你说的保护,是把整条街炸掉?」
「他们人多,我怕漏掉。」
远处,三眼兔子从瓦砾里探出脑袋,咬牙切齿地喊:
「魔女!赔钱!」
我指向云沉舟。
「找他,他是我夫君。」
云沉舟缓缓转头。
「我们尚未成亲。」
「早晚的事。」
三眼兔子看看我们,忽然一拍爪子。
「原来是夫妻吵架,打坏东西也要一起赔!」
我:「……」
云沉舟:「……」
回宫路上,他一直没有说话。
我忍不住问:
「你为何替我挡刀?」
「顺手。」
「你为何要带我逃?」
「怕你死了,魔尊来找上界麻烦。」
「那你又为何牵我的手?」
云沉舟神情不变。
「怕你又跑去炸街。」
「我不会。」
「你刚才已经炸了三条街。」
我低头看着他的手。
掌心温热,指节修长,还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
不知为何,我忽然觉得这只手有些熟悉。
「云沉舟,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他脚步一顿。
许久后,他松开我,神情淡淡。
「没有。」
可他的耳尖,分明红了。
3.
成亲前一日,仙界出了大事。
天命碑上的婚契,忽然从金色变成了血色。
司命星君连夜赶来,跪在殿外,声音抖得像筛糠:
「帝君,婚契显示,您与魔界公主若成亲,三日之内必有一人陨落。」
我正在吃仙桃,闻言差点噎住。
云沉舟却很平静。
「此前不是说七日吗?」
司命星君:「刚才改了。」
我放下仙桃。
「它还能自己改?」
「天命难测。」
「我看是你算不准。」
司命星君假装没听见。
仙魔联姻本是为了镇压忘川裂隙。
若婚事取消,封印就会崩塌,两界都得遭殃。
司命星君捋着胡子,说起了唯一的解法。
「若能找到无妄海中的太虚命灯,重新熔炼二位的命格,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我问:「去过无妄海的人,有几个活着回来?」
「一个也没有。」
「那正好。」
云沉舟皱眉。
「哪里正好?」
「我俩不是正要比谁命硬吗?」
「……」
当夜,我收拾包袱,准备独自出发。
云沉舟堵在门口。
「本君与你同去。」
「不行。」
「为何?」
「你若死在无妄海,我还得把尸体拖回来,太沉。」
他冷笑。
「放心,本君若死,一定尽量死得轻一些。」
最后,我俩还是一起去了。
无妄海位于三界交界,海水黑得像父王炖坏的汤,连月光掉进去都浮不上来。
海底有一座倒悬宫殿。
我绕着石碑看了三圈,掏出匕首。
云沉舟立刻警觉。
「你想做什么?」
「挖墙。」
「……这是上古神宫。」
「上古神宫就不能有后门?」
我刚把匕首插进墙缝,整座神宫便剧烈震动。
石碑上浮现血光。
云沉舟一把夺走匕首,在自己掌心划了一刀。
鲜血落上石碑。
宫门轰然开启。
无数黑色锁链从门内飞出,缠住他的手脚,将他拖了进去。
我抓住他的衣领。
云沉舟第一次变了脸色。
「松手!」
「不松。」
「这是命劫之地,你会死!」
「我命硬。」
「黎昭月!」
「你果然认识我。」
锁链猛然收紧,将我俩一同拖进神宫。
等四周重新亮起时,云沉舟已经被钉在石壁上。
一根黑色长矛贯穿他的胸口。
他身后,正悬着那盏太虚命灯。
云沉舟低头看了一眼长矛,语气竟然还很平静。
「命灯选中了我。」
「什么意思?」
「只有我死,你才能将它带走。」
我试着拔长矛。
拔不动。
我试着砍锁链。
砍不断。
我抬头打量宫殿。
云沉舟脸色一变。
「你在想什么?」
「炸掉这里。」
「等等——」
轰——
神宫塌了一半。
云沉舟连人带墙摔进废墟,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
太虚命灯则稳稳落入我掌心。
我抱着灯走过去。
「你看,你不必死了。」
他望着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黎昭月。」
「嗯?」
「你不是命硬,你是不要命。」
「彼此彼此。」
4.
离开无妄海时,云沉舟只剩半口气。
我抱着他御风飞行,身后黑浪滔天。
他靠在我肩上,虚弱地挣扎。
「放本君下来。」
「做什么?」
「本君可以御剑。」
「你连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御什么剑?」
「若被旁人看见,本君被一个女子抱着……」
「你都快死了,还要面子?」
「要。」
我不禁叹服。
仙界的头头果然有信仰。
回到太虚宫后,司命星君将我俩的命格重新炼化融合。
云沉舟则昏迷了三天三夜。
第四日清晨,仙官来报,魔界大军已经压过忘川。
我父王手握魔枪,站在黑云最前面。
一看见我,他便冲过来上下检查。
「我儿,那群老杂毛欺负你没有?」
「没有。」
「云沉舟死了吗?」
「没有。」
父王大失所望。
「你过去这么多天,到底在干什么?」
「炸了仙宫和神宫。」
父王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
「也算没给为父丢脸。」
就在此时,忘川上空传来一声巨响。
裂缝横贯天际,魔气与仙气同时倒灌。
司命星君嚎得像被踩了尾巴。
「封印要破了!」
我看了看裂缝,又看了看刚被人扶出来的云沉舟。
「现在成亲还来得及吗?」
司命星君掐指一算。
「来得及,但只有半炷香!」
我一把抓住云沉舟。
「走,拜堂。」
父王在身后怒吼:
「真是女大不中留了,你俩要拜堂,至少先把聘礼谈清楚!」
仙界长老也急了。
「帝君,婚契未备,仪式不能如此草率!」
我回头大喊:
「再不拜,大家一起死!」
两边瞬间安静。
5.
祭坛上天雷滚滚。
司仪哆哆嗦嗦站在中央。
「一拜天地——」
我和云沉舟刚低头,一道天雷便劈在我俩中间。
司仪当场飞出十丈。
父王立刻顶上。
「别管他,继续!」
「二拜仙魔——」
地面忽然裂开。
云沉舟一把搂住我的腰。
我压低声音。
「想占便宜可以直说。」
「闭嘴。」
「你脸红了。」
「是雷光照的。」
「雷是紫的,你脸是红的。」
「夫妻对拜——」
最后一礼落下,太虚命灯腾空而起。
无数陌生声音同时钻进我的脑海。
直到此刻我才知道,所谓克夫克妻,其实都是命灯的诅咒。
每一世,它都会挑选两个命格极硬之人,让他们相遇,再逼其中一人牺牲,以吸取命力。
只有两个人都不肯死,命劫才会终止。
我看向云沉舟。
「所以我前三任未婚夫不是被我克死的?」
「是命灯借你的煞气收走了他们的命。」
「那你前三任道侣呢?」
云沉舟沉默了。
我眯起眼。
「怎么不说话?」
「先解决命灯。」
「云沉舟,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不等他回答,命灯忽然剧烈震动。
云沉舟脸色一白,单膝跪地。
「还缺一道心头血。」
我拔出匕首。
他却比我更快,一掌刺入自己胸口。
鲜血飞入命灯。
青光照亮整个忘川。
裂缝迅速合拢,翻涌的仙魔之气也归于平静。
云沉舟身体一软,倒进我怀里。
我拍了拍他的脸。
「云沉舟?」
没反应。
我又拍了两下。
「你别死。至少先把前三任道侣的事说清楚再死!」
仙医很有眼力地冲上来把脉。
「公主放心,帝君只是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父王站在旁边,酸溜溜地开口:
「你爹上次走火入魔,你都没这么紧张。」
我抱紧云沉舟。
「没办法,谁让人家比你年轻貌美。」
怀里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听见了。」
我低头。
云沉舟睁开眼,唇角还带着一点笑。
「原来公主如此中意本君。」
我立刻板起脸。
「少自作多情。我只是怕你死了,还得重新挑夫婿。」
他握住我的手。
「不必挑。」
「你已经是本君的道侣。」
父王忍无可忍。
「放手!不准在本尊面前秀恩爱。」
6.
婚后第三个月,仙魔两界举办联合试炼。
明面上说是增进感情。
实际上是所有人都想看看我与云沉舟究竟谁更命硬。
第一日,我骑魔狼进入秘境。
魔狼突然打了个喷嚏,一头撞在树上,当场昏迷。
众仙齐齐看我。
我冷笑。
「看什么?它本来就蠢。」
第二日,云沉舟御剑飞行。
飞到一半,本命剑突然掉头,追着主人砍了三圈。
我在下面笑得直不起腰。
「帝君,你的剑好像想让本公主丧偶!」
云沉舟一边躲剑一边咬牙。
「它只是今日心情不好!」
第三日,我们遇上一条上古赤龙。
赤龙张开血盆大口,震得山谷都在发抖。
我掏出魔骨钉。
云沉舟按住我的手。
「先讲道理。」
他走上前,彬彬有礼地拱手。
「前辈,我等无意冒犯,只想借——」
赤龙一口火喷了出来。
云沉舟转身就跑。
我在后面大喊:
「不是讲道理吗?」
「它拒绝沟通!」
「那怎么办?」
他拔剑。
「炸。」
我与他同时出手。
一仙一魔两股力量迎面撞上,直接将赤龙轰出了秘境。
远处观战的两界众人沉默许久。
魔族使臣感慨:
「这二位若早些成亲,三界恐怕早已统一。」
仙界长老摇头。
「不。」
「他们若早些成亲,三界恐怕早就没了。」
7.
成亲一年后,我有了身孕。
父王连夜送来三百件护身魔器。
仙界送来四百件安胎法宝。
云沉舟则拆掉了太虚宫所有门槛,填平了灵泉,收走了每一件尖锐物品。
连我的筷子都换成了软玉。
我看着他指挥仙侍给桌角包棉布,终于忍不住了。
「云沉舟,你是不是太紧张?」
他面无表情:
「没有。」
「那你为何把仙宫的门槛拆了?」
「怕你绊倒。」
「为何把灵泉填了?」
「怕你掉进去。」
「为何把所有灵兽都关起来?」
「怕它们撞到你。」
「那你为何不把我也关起来?」
云沉舟顿了顿。
「想过。」
我抄起软玉筷子扔他。
他轻松接住。
「别动怒。」
「我怀的是你的孩子,又不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魔丹。」
「你出生时,确实炸碎了整座魔宫。」
「那是意外。」
「你三岁时烧了魔族祖庙。」
「祖庙自己年久失修。」
「你七岁时把魔界护城河里的鱼全毒死了。」
「鱼自己不长眼,喝了我的洗澡水。」
云沉舟无言以对。
就在这时,肚子忽然动了一下。
一道细小魔气冲出窗户,轰然撞碎太虚宫结界。
殿外传来仙侍惊恐的尖叫。
「不好了!小殿下还没出生,就把九重结界撞穿了!」
我摸着肚子,满意地点点头。
「不愧是我的仔。」
窗外天雷轰鸣。
云沉舟揉了揉眉心。
「看来这孩子比我们还命硬。」
「那是自然。」
我俩,一个克夫,一个克妻。
至于我们的孩子——
专门克天地。
8.
帝君云沉舟私录
一
今日,魔界送来了和亲公主。
她牵着一头黑牛,踩碎了三十六块仙砖。
黑牛在南天门前排泄。
本君不慎踩中,被雷劈了。
这门婚事的确十分吉利。
至少本君尚在人世。
二
她在本君的灵泉中摘果子,踩死九品净莲,打碎镇泉神石。
本君问她为何如此。
她说神石挡着她摘果子。
魔界公主果然讲理。
只讲她自己的理。
三
她的蠢牛在本君的药园里吃掉了七株九品仙草。
她说那些草长得太像韭菜。
本君告诉她,那是续命草。
她问本君能不能再种一片。
说这样她的牛吃起来更方便。
四
她问本君从前是否见过她。
本君说没有。
其实见过。
很久以前,本君途径魔界边境,被魔兵围堵。
她骑着黑牛从天而降,一脚踹翻领头之人。
然后说:
「既然落到本公主手里,以后就是本公主的人。」
本君信了。
可她转头又对四个长得好看的魔族少年说了同样的话。
年少无知,不值一提。
五
她曾送本君一枚玉佩。
并告诉本君,收下玉佩,以后便是她的面首。
本君问何为面首。
她说,就是长得好看,专门陪公主玩的人。
本君认为这个职位尚可。
后来才知,魔宫中容貌端正的侍卫、乐师、甚至厨子,都收到过一样的玉佩。
很好。
本君记下了。
六
她以为本君有过三任道侣。
其实没有。
那些故事都是本君命司命编的。
她克夫,本君若不克妻,魔尊不会同意这桩婚事。
第一位道侣被本命剑刺死。
第二位道侣被雷劈死。
第三位道侣喝茶呛死。
编到第三个时,司命明显有些敷衍了。
可她竟然信了。
看来她并没有自己声称的那么聪明。
七
今日,她终于发现那三任道侣都是假的。
她追着本君打了整座仙宫。
本君没有还手。
并非心虚。
只是让着她。
绝非心虚。
八
她刚才又炸掉了本君的书房。
理由是本君的奏折太多,看着心烦。
本君很生气。
于是罚她今晚不许吃仙果。
她哭了。
本君立刻把整个果园都搬进了她的寝宫。
威严这种东西,有过就算了。
九
她怀孕了。
仙魔两界都说孩子命格惊天,可能会成为三界新的灾星。
本君觉得无妨。
做灾星,总比任人欺负好。
况且——
本君与她联手,连天命都能打碎。
区区一个孩子,应该问题不大。
十
今日,她问本君:
「你怕不怕我真把你克死?」
本君说不怕。
她问为何。
本君告诉她:
「若你真把本君克死,本君便化作厉鬼,日日缠着你。」
她沉默许久,忽然踮脚亲了本君一下。
她说:
「那我就把你养在魂灯里,每日给你烧三个美人纸扎。」
本君把她按在怀里,认真纠正。
不需要美人纸扎。
只需要她。
她又脸红了。
嘴上却说是晚霞照的。
晚霞分明在她身后。
十一
与她成亲第五年。
她打碎了五面天镜,烧掉三座仙宫,吓跑二十二只仙鹤。
本君活得很好。
她也活得很好。
我们的孩子正在拆太虚宫屋顶。
仙魔两界终于明白了一件事。
所谓克夫克妻,并非不能相守。
只要两个人的命都足够硬。
又或者——
谁都舍不得让对方先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