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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7:05:23

第一章

“杨家二姑娘来啦,外面风雪大,快进里边暖阁坐,我让人给您上热茶。”

黛绡听见门口传来声响,她立刻放下手中布样,眼梢漾开笑意,快步上前,浅浅福了身,侧身引来人进门。

杨二姑娘的乳娘替她打落了肩头的雪花后,她也跟着笑了笑,

“黛绡,我前几日托你留意的暗纹厚绫可到货啦?”

黛绡眼底笑意更盛,

“您来得真巧,今日刚到,我特意给您留着呢。”

杨二姑娘眼里闪过亮光,

“在哪儿呢?快带我去瞧瞧。”

黛绡将人引到暖阁后的一排货架上,指了指那匹灰豆绿的厚绫。杨二姑娘见到之后,难掩喜色,又因今日家中小宴,另追加了一件披袄。

黛绡仔细记下了杨二姑娘的要求后,见国子监典籍的林家大娘子也在,便也给她行了礼问安,随后将杨二姑娘的诉求告知母亲,

“娘,刚才工部周主事家的二小姐来了,她要了一匹灰豆绿的厚绫做成夹棉袄裙,日常出门上街穿,另还看中了一匹藕荷紫的暗花八丝缎,做成夹棉外披,用于小宴。”

她娘冲她点头,一旁的帮嫂也仔细将她所说记在订货簿上。

黛绡说完后,便出了暖阁,棉帘掀开,是巷口药铺的刘大夫家的宋夫人。

她一入门便向黛绡表明来意,

“绡姑娘,我来给我家夫君和孩子各做一身棉袄,素厚娟即可,再需小块缎料给他们各做两双棉鞋的鞋面,耐穿遮寒即可。”

宋夫人正欲与她谈谈价钱,两人忽然听见外边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黛绡将人引到母亲所在的暖阁,让她与母亲议价几颗,随后她快步掀开门帘走到门外,是对面街的「湘绮庄」新开业。

他们家新店开张,前去凑热闹的人也不少,她眼睁睁看着每季都来她家定制成衣的裱画铺张家嫂子去了他家。她决定也去探探风,于是面上罩着鸦青色的,用于遮挡风寒的面巾,入了对面的湘绮庄。

一看吓一跳,他家很多成衣款式竟与她家有七八分相像,更要命的是,他家的价格比自己足足少了一成,她得赶紧告诉父亲母亲才行。

父亲还在去了外地的绸缎行进货,约莫还要两日才能归来,只好先禀明了母亲。

“母亲,对面新店开张,里面的各式样的成衣与我们「舒罗庄」的竟然有七八分相似,我还看见那裱画铺的张家嫂子也去了他们那儿。”

“我刚刚遮面暗自打探了下,差不多的样式,他比我们的报价少了一成,恐怕日后我们家的生意要受到不小的影响。”

黛夫人听完也眉头紧锁,待一日客人散去,母女二人在暖阁内静坐下来,商议对策,

“绡儿,咱们也不用太过慌张,都城内的做面料生意的也有好几家,只不过都遵守规矩,各家有各家的长处,如今他们湘绮庄既然不讲规矩在先,咱们也将旧款式的与他家同家,再额外送些素娟帕子、缝补衣物的零散布头,若是老主顾也可以送面巾、 暖耳。”

黛绡也点点头,但肯定是不够的,这样下去,两家免不了陷入低价的恶战。她思索了一番之后,心里有了主意。

“娘,我以往经常买来历朝历代的衣冠图样书籍,我想我可以根据我朝人士的偏好进行改良后,推陈出新。这图册就保管在我这儿,优先给老主顾看,等稳住这批人之后,再渐渐放开。”

她娘听了也觉得可行,

“绡儿长大了,能替爹娘分忧了,那我便让跟在娘身边十几年的桂嫂帮你制板打样。”

黛绡一听也觉得放心,桂嫂是随娘陪嫁到黛家的,与娘自是一心。她的手艺出众,针脚扎实,领悟力也很好,一般的样式到了他手里,她很快便能得了要领,将它们裁剪缝制出来。

第二章

虽然黛绡设计的新款式确实留住了一些官家小姐夫人,以及城内的富庶商铺人家,但老式的款式受众更广,朴实耐用,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

见自己家搭送小物之后,对家也跟着送类似的小物件,过了一个月,他们也将新款式抄了个六七分,但好在黛绡冥思苦想,存了不少改良的新样式,自家的铺子还是能有一些利润持续经营下去,但多少还是受了一些影响。

她爹看在眼里,拿出一些银钱四处打点,通过给他家供货的大绸庄,联系到一位牙人,又通过那牙人,总算是搭上了景王府负责采买的内府冯管事。

有冯管事引荐,她爹带上黛绡以及一位老成的成衣娘一道上门给王妃量衣,王妃看上了黛绡设计的一套碧绡常服,说是常服,就算是会客也不失气度,关键是这颜色还如此雅致。

成衣娘拿出软尺给王妃仔细地丈量着, 王妃叫黛绡到身前问话,

“黛绡,听你爹说这是你设计的,我想听听你这样式的来历,府里绣花娘虽然手巧,倒想不出你这样的新意来。”

黛绡福了身后,恭敬作答,

“回王妃,这是月白中衣和碧青长裙是我看了一本《古今衣式考》后作为基底,在衣领和袖口处加上我朝人士偏爱的银线宝相花纹,我又结合冬日另给它外搭了一件稍浅的碧绡夹袄,这样保暖又不失美观。”

王妃听完,眸色温润,静静凝睇了她一瞬之后,对着她父亲道,

“黛掌柜,令爱生得灵秀,性子又聪慧沉稳,你有此女,当真是好福气。”

黛父忙垂首弯腰,满脸恭谨,

“王妃谬赞了,小女不过是略识些图文,哪当得起王妃这般抬爱。”

王妃知晓他这是自谦,也没有再回应什么,不过她指定下回由黛绡过来送成衣,并给她看看其他新出的式样,若是有男子的就更好了。

黛父看了一眼黛绡,她回了父亲一个安心的眼神,他便应了下来。

回去后,黛绡和母亲商议过后,将铺面的应酬琐事减少,把更多的心思放在王妃的要求上。

过了十日,黛青看着手中的图册自己还算满意,又问过母亲和父亲的意思,他们也觉得别具一格,又符合王府的气度。

到了王府,王妃也同预想的一样,对她的新作十分满意,甚至还给了她十两赏银。

她告别王妃后,欢快地穿过一处花园长廊往正门方向走去,迎面走来一人,那公子看着年方弱冠,一身亮宝蓝华锦,容貌算得上俊朗,但眼底浮现一层淡青,眼白隐现红丝,不见少年人的饱满红润之气。

他见到自己后,眼尾斜斜一挑,散漫的目光,黏腻地从自己的脖颈到腰肢处细细打量。

他压着哑软的调子,拖腔开口,

“哟,这是哪家的姑娘?小爷我在这小花园都能撞上,看来是你我二人有缘。”

他又往前倾了倾身,笑意漫不经心,

“姑娘这是急着去哪儿?日头尚早,不如陪本公子说几句话?”

黛绡侧身想要避开,他脚步虚飘又横挪半步,依旧挡在她面前,目光紧紧地锁住她,

“别急着走啊,姑娘穿的这般好看,不就是给小爷我这样的美男子欣赏的吗?干嘛这般冷淡,真叫人心寒呐...”

黛绡做了一个深呼吸,压下愠怒,尽量保持体面,

“我是来给王妃送成衣的,送完自然是要回去的。还有,我的衣裳好看,是给我自己看的,与旁人无关!我父母还在家中等我,若是超过了时辰,他们也定然会派人来寻我。”

这丫头居然还以为自己不知她底细,还想着用王妃来压他,真是好笑。

“实话与你说了吧,你挡着府中某位贵人的财路了,识相的,就跟王妃说,你家生意实在忙不过来,她这边只能辜负她的美意了。不然,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

黛绡垂在袖中的手悄悄攥紧,随即迈步快速绕过他离开,他反应过来拉住她的衣袖,

“别着急着走啊,你还没回我话呢!或者,你入我房中,做我的美妾,我也可以与那贵人说道说道,让她对你这边放宽些,你看如何?”

她实在无法再忍耐,目光直直地迎上他那淫邪的视线,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冷硬,

“公子请自重,我并不是能让你随意唐突之人,若再拦着,我便大声唤府内的其他人过来,届时你我面上都不好过。”

她继续往前走,他还不死心,继续上来拉扯。黛绡也慌了,用尽全力狠狠地推了他一把。

“哎哟!”“啪嗒!”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他身子亏空已久,竟被一个姑娘径直推倒在地,而他腰侧的玉佩也摔成了几瓣。

第三章

“好啊,这可是我父王送我的,这下你可摊上事了,既然你不肯依我,便跟我去我母亲那儿,让她给评评理!”他怕威胁她的事情败露,自然是不敢去找他父王。

黛绡一听也被他吓到,惊慌之下拔腿就跑,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迅速爬起来,就要来拽她,她躲避不及,不慎跌入一旁的荷塘中。

冬日的荷塘只剩稀疏败落的杆子杵在那儿,水面也结了一层薄冰,黛绡不识水性,大喊救命,他见冬日水冷刺骨,本不欲救她,但若她落下水,身子湿透被自己抱在怀中,自己再说她的身子已经被自己看过了,那到时候不就任他拿捏了?

他美滋滋地想着,正要跳下池。

“扑通!”

一道玄色身影抢在他前面跳下荷塘,将她救了上来,那人又拿来一旁随从手中的苍狐毛大氅将人裹住。

“世子?你怎么在这儿?”

皇甫胤目光淡淡地扫过眼前的皇甫延,对这个庶弟的厌憎再次蔓延上来,但眉峰依旧未动一分,只眼底藏着一层近乎寒凉的排斥,稍纵即逝。

“我原以为你只是顽劣,没想到竟荒唐至此!”

“良家女子你也敢肆意调笑,下手推搡,池水寒凉,若是上了性命,你担待得起?”

他语气沉重又冷淡,皇甫延明显不服气,

“哎呀,人不是我推的,她把我玉佩摔坏了,我正要拉她去我母亲那儿评理,她自己不注意,这才...”

皇甫胤见他还再狡辩,眸子微敛,那点藏着的嫌恶也跟着浮了上来,

“皇甫延!你在赌坊的事,可要我一一说给父王听?”

皇甫延吊儿郎当的身子猛地一僵,轻浮的笑意卡在脸上,眼珠下意识往旁边的假山瞟,憋着一股气又不得不服软,

“是我的错,这位姑娘,还望你不要计较,这玉佩坏了就坏了,左右不过一个物件。”

黛绡听他道歉的语气根本没有半分真心,刚才被他调笑恶心感还在心头,她根本不想多看他一眼。

见状,皇甫胤再次厉声,

“还杵在这儿干嘛?是需要我亲自带你去父王那儿?”

皇甫延一听,哪里还敢停留,拔腿就跑走了。

哼,原来是个欺软怕硬的家伙,还以为他有多厉害呢!黛绡刚暗忖完,轻咳出声,虽然有大氅裹着,身体仍然止不住冷得发抖。

皇甫胤脖颈往后微微沉了一寸,没有后退,是一种本能的戒备,

“你是何家的姑娘?怎会在此停留?身边怎么没有伺候的人跟着?”

被他一连串的问下来,黛绡自然知道此人救自己只是出于常情,也不想他将自己看作别有用心之人,

“回世子,我是街上舒罗庄的女儿,今日是应王妃要求,给她送一套冬日的披袄,折返时,突然碰见的他。”

她本想将对方威胁她的话,也一股脑托出,但她不知道他是否与那人所说的府内贵人有干系,更何况他也没有理由平白无故的帮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见她欲言又止,他也没有继续追问,眼下最要紧是差人将她平安送到家。

临别前,黛绡郑重地向他道了谢,

“多谢世子相救,这件大氅我会仔细清理烘干之后再给您送过来。”

他轻轻颔首,本想说不要了,毕竟是别人沾染过的东西,不过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那便等她送来,再叫人扔掉吧。

第四章

“青溪,你帮我去那舒罗庄打听看看,今日那黛绡怎么没有按照约定,将另一套月牙暗纹镶银狐毛的锦衣套装送来?”

王妃有些意外,这黛绡看着不像是不守约的人,若是不能按约定赶制出来,也该差人来通知一声才是,自己身份摆在这里,按理她也不敢忽视自己才是。

她一边思量着,一边等青溪回信。

半个时辰之后,青溪丫鬟回来了,

“王妃,听说那黛绡上回给您送衣裳过来折返时,与二爷发生了些口角,被人推进了池塘,感染了风寒,已卧榻三日。您要的锦衣套装估计得再多等几日,她说待她转好一些,立即将剩下的部分调整完,再让娴熟的绣娘做好,亲自给您送来。”

王妃轻轻点了点头,平直的嘴角也松缓下来。

“原来如此,既然是这样,那我便再多等几日便是。”

“对了,你再帮我跑一趟,替我去药房找府医抓几副治风寒的药给她送去,还有这支珍珠金钗也一并给她送去,就说是我府内看管不力,对不住她,让她别往心里去。”

青溪领了金钗,立刻按照她的吩咐去了药房。

王妃坐在罗汉榻上,镂空金护指轻轻点了点炕几台面,

“来人,将世子和二公子唤过来。”

一盏茶的工夫,小厮便将二人都带了进来。

王妃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一旁的皇甫延,

“我听人说,你将我请来制衣的姑娘推进了荷塘中?你可是对我有何不满?”

王妃玲珑心思,这老二看着没个正行,但就算给他一万个胆子,断然也是不敢公然在府内调戏人的,说不定又是他那个上不得台面的娘的指使。

皇甫延平日散漫惯了的神态,此刻在她面前也尽数收敛,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强行掩下心中的慌乱,不停颤抖的眼睫还是将他出卖了。

“儿子见过王妃,儿子真不是故意的,更加不敢对您有半分不敬。”

他躬身行礼后,回话的声线也紧绷着,生怕她有什么误会。

王妃睨了他一眼,

“哼!量你也不敢!”又看向自己的亲儿子,

“胤儿,你二弟说的可为真?”

皇甫胤自然不会包庇他,眼神冷漠凉薄,

“他若不调戏人家姑娘,她也不会跌落池中。”

皇甫延指尖反复捻搓,将头压得更低,视线盯着面前炕几的边角,等候着王妃发落。

“你此举,既辱及了人家姑娘,也污了咱们景王府的门楣。”

“便罚你禁足一月,抄《皇甫家训》一百遍自省,每日让你院里的小厮送来我这儿检查。”

“黛绡姑娘那儿,我已差人去给你赔礼道了歉,你莫再上门,惹人家厌烦。”

她有些厌倦似的摆摆手,

“好了,你走吧。”

他乖乖应下,也压下心里那点儿不该有的心思,哪怕是被她骂两句,他也甘之如饴,可是她没有,对他,不过是恪守当家主母的职责罢了。

五日后,黛绡身体已完全转好,将答应王妃的锦袍锦衣套裙一并赶制出来,这次她没有一个人过来,带着制衣的绣娘一同入了景王府,将衣物送到之后,又跟王妃讲明了对世子搭救的感谢,大氅已经清理好,正要给他送过去,见她说话时眼神澄澈,她便也放下心来应允。

由王妃的丫鬟指引,黛绡来到皇甫胤的院里,待下人传达过后,得了他的应允,跟来的丫鬟便转身离去,她也入了他的院门。

“世子万安,您的大氅我已清理干净,特来归还,另外感谢您那日照拂,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世子笑纳。”

她将一个装着大氅的大锦袱和一个小锦袱递了过来,皇甫胤示意一旁的小厮替他收下。

“姑娘有心了,心意我领下了。有劳。”语气清冷又克制。

黛绡微微躬身后便转身离去。

第五章

待人离开后,小厮将两物置于他的书案上,他本想着那大的直接弃了,那小的让人随意丢入库房便是,但不知怎么他鬼使神差地有些好奇起来,他将小的那个打开看了一下,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竟然是一个手捂,锦面织着规整的宝相团花联纹,金、青、米三色交错,纹样繁复却不俗气。

两端镶着一圈丰厚乌黑的软绒,触之柔润,上方垂着同色绳带,可以系结束拢。

双手自两端绒口伸入,正好可以笼住,冬日用来暖手最合适不过。

暖意自手上传到心头,一层封住的厚冰好似也暖开了一丝裂缝,他又抬眼看了看那件大氅,将手捂放置一旁,解开大的锦袱之后,一股清劲舒朗的草木质香,裹挟着一丝轻微凉润,悠悠沁入鼻息,闻之头脑顿觉一清。

他便将弃置此氅的想法抛之脑后。

一日,王妃派人前来他院子里传话,说是五日后家中要举办赏菊宴,一来需要他出面邀请各王公子弟与朝中大臣的儿子们过来,好帮他妹妹皇甫昭相看婚事,二来也给这冬日的王府添些鲜活的气息。

他想起那抹妍丽的身影来,向母亲提了一嘴,王妃也觉得此女是个知分寸的,日后还要与她打交道,说不定来年春日的衣裙也要从她那儿定制几套,便派人一并给黛绡那儿也送去了请帖。

五日后,赏菊宴如约举行,暖房的门帘一掀开,暖意裹着清浅菊香漫过来,和外面料峭寒意截然是两重天地。

暖阁宽敞,四面糊着明窗,日光透过薄纸滤成柔和的淡金。

沿墙搭着层层木架,各色寒菊错落排布开。

有素白如凝霜的,浅黄似蜜蜡的,也有淡紫晕着浅粉边的,在暖融融的气息里静静着绽放着,走得近了,便能闻见一缕冷香,像是把秋日的余韵也锁在了这一方暖室内。

各家的夫人、小姐们卸了外头的大氅斗篷,交给随行丫鬟,三三两两缓步穿行在花架之间。

裙摆轻曳,环佩叮咚,都放轻了谈话声,怕惊扰了这一片寒英似的。

有人俯身垂眸,指尖虚虚悬在一墨紫菊花之上,不敢真去触碰,轻声赞叹王府花匠功力深厚,隆冬竟然能催开此等名品。

相熟的小姐们并肩立在一处,对着几盆玉壶冰的素白雅菊低声说笑,几位年长的夫人则聚在稍宽的案边,案上备着热茶、蜜饯,她们一边停下来歇歇脚,一边闲谈起各皇亲贵臣家的公子来,都想为自家女儿相看一位门当户对的夫婿。

管事嬷嬷领着两位丫鬟捧着茶盏、点心往来小心伺候着,脚步轻悄。

也有世家小姐提议拈笔题词、咏菊,便挪到靠窗的书案下,铺了素笺。窗外檐角还积着薄雪,窗内暖香萦绕,满目清菊,一冷一暖遥遥相衬。

世子作为男子,在前院招待男宾,女眷这边则由王妃陪着几位皇妃、大臣之妻从容赏玩。

人声温软,低低笑语,混着若有若无的菊香,漫绕黛绡四周,没有人与她结伴,其他人那儿她也搭不上话,于是走到一盆金鹤翎前自顾地欣赏起来。

此菊通体呈蜜蜡暖黄色,花瓣修长,舒展开来如鹤翅,层次疏朗,耀眼却不落俗,调剂了一屋子的白、紫、墨色带来的素净之感,却又不抢绿云、玉壶冰清雅名品的风头。

她越看越觉得思如泉涌,待几位世家小姐落笔后散去后,她也缓缓走向那书案,寻了一张空白素笺,提笔写下心中所想。

第六章

王妃等人走着走着,也来到了那书案前,一一看过各家小姐之后,莫不是夸赞菊的美与脱俗,倒也描述到了精髓,直到看到一行清隽小字,她敛住笑意,垂眸静静地看过一遍之后,不禁轻声诵读起来,

“满阁寒英竞芳姿,独敛清芬自在持。同为霜天檐下客,各留本色莫相追。”

她声线温和平缓,一字一句,在满室环佩笑语声中格外清晰。读完后,她抬眼寻到黛绡,眼中带着真切的赞许,面上也重新扬起笑意,

“好一句‘各留本色莫相追’,立意高雅,可见你心中自有丘壑。这般心境,于你这般年纪,着实难得。”

她看向其他皇妃与几位重臣之妻,她们也频频点头,像得了启发似的陷入一阵短暂的沉思,回过神来,也纷纷称赞起来。

随后,王妃开口温声嘉奖,

“今日聚英宴,诸多咏菊诗作,独你这一首最合寒菊本心。”

“便赏你一支赤金点翠菊纹绞丝镯,一盒上好的松烟墨。往后黛绡姑娘可常来王府闲话,一同品花论诗。”

黛绡收下赏赐,谢过王妃恩典。

众女儿家纷纷投来艳羡的目光,又不得不折服于她的才华。但有一人不同,她眼底闪过一抹戾色,人人皆叹她才情出众,如今却不知道被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丫头抢走了风头,她向一旁的几个小姐妹小声询问过后,大家纷纷摇头,表示并不认识这个黛绡。

出了暖房后,女眷们四散开来,各自透透气,再去往花厅准备入席。

黛绡自知身份低微,便独自一人走在最后才出暖房,但没走多远,便被几名小姐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正是在暖房内被她抢去风头的,户部尚书之女洛璃,她是个有脑子的,自然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为难黛绡。

待黛绡走近后,她吩咐几人纷纷让开路,黛绡见状,轻声谢过后便加速步子,好尽快穿过她们之间。

“扑通!”

不知道是谁绊了她一脚,害她猝不及防地摔倒在地,还好她用力护住了王妃方才赏赐的手镯和松墨,但等她站起身来时,裙面被磨破了一个洞。

有一个浅绯色衣裙的女子,惊呼出声,

“哎呀,你没事吧!”

黛绡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摇摇头,自顾离去。

“噗嗤!哈哈。”

她身后响起一阵轻笑声,

“就她还敢抢璃姐姐的风头,真是不知好歹。”

“就是,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破落户,还以为得了王妃的几声赞叹,就能飞上枝头当凤凰了,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被奉承的女子还惺惺作态地维持住世家小姐应有的体面,

“不过一个没见过世面的丫头罢了,不值得大家上心,走,我们去看看王妃设的宴席怎么样。”

出了一口气后,她心里头美滋滋地,走在前头的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这边的黛绡却发愁又委屈,自己这样断然是不能去花厅的,她与管事嬷嬷说了一声,说自己不小心磕破了衣裙,恐怕无法入席了,请她代自己向王妃转达一声。

所有人都入了席,唯独不见黛绡,皇甫胤眼神在四周扫视一圈后,叫来身旁的小厮去寻人,小厮打听了一番之后,将事情告知了他,并说他找到黛绡姑娘时,人已经走到了正门口,眼睛也红红的,像是哭过。

他听完小厮的话,唇角的笑意立刻淡了下去,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为首的洛璃,暗自将此事记下。

聚英宴结束后,王妃命人将那盆金菊取来,放在一个雕花花架正中,一旁设紫檀小插瓶,再将黛绡写下诗句的素笺用一枚白玉小镇压好。

皇甫胤从她那儿听说了黛绡今日得了她的嘉奖,不过诗句要他自己去品读,各人有各人的见解。他也被勾起一丝兴趣来。

看完那诗后,他更加为她的品性和胸襟所吸引,不禁对她也产生了一丝好奇。

第七章

自赏菊宴之后,发生了两件让王妃也有些微讶的小事。

一是,哪怕是冬日也几乎每日都不落下晨练的,身体强健的世子,居然开始用起手捂来了,搞得她都担心是不是她平日里疏忽,没有照看好他。见他直言不是,她才放下心来。

二是,那户部尚书自赏菊宴后,不出十日,便被人揪住把柄,接连被不同的大臣弹劾后降为了从五品户部司丞,洛璃其父百思不得其解,他究竟是得罪了何人。他四方求人,有昔日交情与他不错的,给了他一点暗示:不妨问问你女儿在景王府干了什么事。

他将洛璃叫来厉声询问,

“洛璃!为父一只觉得你是个知轻重的,你究竟在王府干了什么事?竟惹得一众朝臣弹劾我?!”害得他失察导致的两万两白银的亏空被人查了出来,主动请求自掏腰包补上之后,皇帝见他态度不错,才换来这降职留用的机会。

洛璃面对父亲的质问,心口发紧,愧疚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她垂首立在原地,眼睫簌簌轻抖,一眶热泪死死噙着不肯坠下,从前她是父亲最得意的嫡女,是府里人人称道的姑娘。

此刻,她只觉得无地自容,冷汗浸了后背,喉头发紧,话语艰难地吐出了她伙同他人绊了那黛绡一脚后嘲笑她的事情来。

她不怕受责罚,却害怕看见父亲因她蒙羞,那份长久以来的期许,被她亲手打碎。

她爹看了她一眼,瞬间感觉人都苍老了许多,嘴角嗫嚅了半天,半天才吐出两句,

“璃儿呀,那女子既是世子请来的客人,自然对她的待遇不一般,你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了他的人!”

“也罢,都是为父的命,你呀,日后可要引此为戒,莫再做出此等出格之事!”

他说完,室内便陷入一阵寂静,洛璃自请他责罚自己。

他命人将她禁足三个月,又要求她抄写《闺仪录》一百遍。她听完惩罚后,才敢舒一口气,此次,确实是自己大意了,有了这次教训,她也算长了记性,再也不敢随意拿捏他人。

后来,又发生了一件事,王妃这才看出一些端倪。

素来有些冷僻的世子居然跑到她面前来,请求她将府中安分些的姨娘们和弟妹们,以及他自己冬日的装束全委托给她家定制,说是为了补偿她在王府被人刁难一事。

可就算是补偿,十两银子已很能表明诚意了。但他这未免也有些太大度了,若真依他所言,这舒罗坊此番少说也要赚了六十两去,但这恰逢年关,衣裳自然也要比平日华贵些,说是能赚百两也不为过。

虽说给谁家都是给,但景王府自己也是有绸庄和绣娘的,只不过样式上确实比不得黛绡家的。但又想着世子鲜少因为什么事亲自来找她,她心一软,便答应了下来。

虽说皇甫胤考虑得已算稳妥,但还是架不住有人别有用心。

在黛绡给景王府的三房姨娘都做了衣裳了,有两房都去王妃那儿诉苦,说舒罗庄给他们的新衣针脚都是错位的,自己的都算了,居然连犬子和小女的衣服针脚也是稀稀疏疏的,若是不注意,冬日怕是要受寒。

王妃一听也感觉蹊跷,从黛绡的诗就能看出她是个端庄自持之人,断不会做出此等恃宠而骄,敷衍之事来。

第八章

她先将此事按下,说自己一定会给他们两房一个交代。她命人将世子唤来。

“母亲,您找我?”皇甫胤躬身给她请安。

“胤儿,坐下吧。”

“方才三房和四房来了我这儿,说黛绡给他们的新衣,针脚要不是稀疏的要不就是错位的,你怎么看?”

皇甫胤对此类事务不通,便请小厮派人寻了黛绡过来。

黛绡给两人请安之后,将王妃递过来的姜黄锦袄仔细看了看,便知道这并不是她仔细检查后送过来的原件,

“禀王妃,您请看,此处有明显的原处的压痕,说明此处才是我们原来送来是正确的走线,现在二位看到的,怕不是有人拆线之后重新缝上的。”

王妃闻言,定眼一瞧,确实如她所说,是被人动过手脚。

皇甫胤指节叩了叩茶几案面,

“母亲,黛绡姑娘,依我看,不如这么办......”

那件事之后,黛绡命绣娘重新改过之后,竟比原来还要更加精致,在重新缝制的四周加上了暗纹同系列的云纹,女子的是如意朵云,男子的则是卧云纹。另外黛绡也分别向二位解释了其中缘由,又另外给他们送了几对灰鼠皮毛制成的暖耳,致歉的语气也是诚意十足。

“想来是店里新来的绣娘接了一小部分缝制的活儿,还有些不熟练,还请您多担待。”

两位姨娘本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是自己满心期许的新衣不被人重视有些愠怒罢了。

过了三日,王妃特意将四房姨娘都请了过来,闲聊起来,说是春日的衣裙也预定舒罗坊的人来做了。

不出十五日,果然送到各姨娘处初打板的衣裙同样被破坏了,只不过这一次更加变本加厉,居然在不起眼的裙摆烫出小洞。

皇甫胤派人盯梢查明背后之人后,告知了王妃。

她命人将肇事者叫来,她早就看她不顺眼了,平日里她在王爷面前搔首弄姿也就罢了,如今竟然敢私自破坏她专程叫人定制的衣裳,简直不把她这个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二姨娘,你今日犯了何事,你可知?”

“今日世子也在,我便也请他来做个见证。省得你又去王爷那儿说我苛责了你。”

听到她质问的二姨娘敛了往日在王爷面前的柔美姿态,恭恭顺顺地屈膝行礼,手指绞着帕子,面上浮出一层恰到好处的惶然,

“妾身不知,还请王妃明示。”

她就知道这二姨娘定然是不会主动认错的,

“来人,将她的言欢给我带上来!”

“世子的人,亲眼看见这个丫鬟进了三姨娘和四姨娘的房间,将衣服烫了个洞,在四姨娘那儿直接被抓了个现行。”

那叫言欢的丫鬟不停地求饶,求王妃宽恕她,本来她还想替二姨娘遮掩,但王妃的人告诉她,要想不牵连她的家人,二姨娘不一定能保住他们,但她可以。她便不敢有半分隐瞒,将二姨娘供了出来。

二姨娘见事情兜不住了,也开始哀哀戚戚起来,

“王妃,我也有苦衷啊,自打您将这府中各房的成衣定制交给那黛绡之后,我堂哥给府内供给的高档面料便闲置在那儿,他那儿的收益也少了不少...”

王妃不听她狡辩还好,一听更加来气,

“你堂哥供应?笑话,那是王府自己的绸庄,不过是你求了王爷让他代管罢了,那收益是他自己的吗?别以为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就以为这绸庄变成了你二姨娘家的私产了!我看日后他也不必管了。此事我自有定夺。”

她听完,身子一震,脸上精心营造的怯意此刻才化为更真切的惊慌,

“万万不可啊,王妃,是妾身错了,还请王妃收回成命...”

她说着,竟然开始抽泣起来,但王妃可不是王爷那个耳根子软的,就算她今日哭死在她面前,她也只会嫌她脏了她的地。

第九章

她又露出一副狐媚样,给世子递去了一个暗送秋波的眼神,王妃知道她仗着王爷的宠爱,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眼里,看到她这副模样,恨不得将她拖出去,乱棍打死,真是有伤风化。

好在世子被她此举恶心到,眉头一跳,随后露出一丝鄙夷,

“二姨娘,此事完全是你自己恶意命人私自损毁衣物,也是咎由自取,母亲的安排甚妥。就算是告到父王那儿,你也不占理。”

见世子也站在王妃那边,她知道此战是她输了,也懒得再装下去,

“嘶,妾身突然觉得脑袋抽抽地疼,恐怕是王妃刚才的安排太令妾身忧闷,还请王妃准许妾身先行告退。”

王妃虽然心里还存着气,但也不好发作,只能放她离去。否则不知道她又要去王爷耳旁吹什么风!

春日还暖,皇甫胤应他伯母皇后殿下的邀请,要和妹妹皇甫昭一同去宫中参加新火宴。

清明新火大典于奉天殿前举行。

寒食节期间禁火三日,宫中清寂无烟火,今日钻燧取新火,是皇家十分看重的吉礼。

各宗亲世子、勋贵公子、文武百官分列廊下,鸦雀无声,衣袂规整。内侍躬身执榆柳木,细细研磨钻燧,一缕轻白烟絮缓缓升起,星星明火终于燃起。

御座之上,皇帝神色平和,抬手示意:“清明改火,辞旧迎新,分赐诸卿。”

内侍捧着盏盏燃着暖火的御烛,逐阶而下,依次赏赐。

皇甫胤立在宗室前列,身姿挺拔如松,垂眸躬身,姿态恭谨端方。

待烛火递至眼前,他双手稳稳承接,指尖轻触温热烛身,声线清润沉稳:“臣,谢陛下隆恩。”

烛火安稳,丝毫不晃。映得他眉眼清朗端雅。

周遭王公大臣纷纷侧目,皆暗自赞叹,景王世子风骨气度,果然冠绝同辈。

正殿两侧阁楼上垂着素纱软帘,隔礼不隔景。

皇帝端坐主位,看着楼下井然盛景,缓缓开口,

“新火赐福,岁岁如此,愿往后一岁,风调雨顺,诸事安顺。”

身侧一众诰命纷纷颔首附和。

黛绡立在帘后,随众福身静立。有世家小姐身旁的侍女轻声道,

“小姐您看,世子殿下位于队列之首,当真是丰姿卓绝,满堂子弟,就数他最稳妥好看。”

她家小姐示意她噤声,可不敢妄议贵人。

黛绡闻言,睫羽轻颤,不敢明目张胆地望,只借着纱帘薄掩,悄悄看一眼。

一旁的皇甫昭应兄长要求,将人寸步不离地带在身边,此刻也随着她的视线往过去,她会过意来,也掩嘴轻笑:若抛开身世不谈,这两人倒真是才貌双绝,璧人一双。

赐火礼毕,礼官引诸位男宾移步西御苑休憩玩乐。

方才殿前的肃穆散尽,苑中瞬间鲜活热闹了起来。

蹴鞠场上少年郎驰骋着,呼声朗朗,柳下投壶对弈,亦是笑语不绝。更有人挽弓射瓮,剑破清风。

丞相之子慕晏携几名世家公子凑到皇甫胤身前,笑着邀请,

“世子,蹴鞠来一局?今日春风正好,莫负良辰!”

他眼尾微弯,原本沉静的眸子里也漾开一抹亮色,

“既是阿晏相约,没有不从之礼,那便同你们来一局。”

皇帝立于御廊下,方才御座上的威严淡了大半,他目光落向正在踢蹴鞠的一众少年,眉峰舒展,嘴角抹开一层温煦笑意。

身后诸王与文武大臣亦随之放松,丞相目光柔和地望向场中儿子的身影,偶尔与一旁的景王爷对视,二人相视而笑,不言自明。

第十章

东苑杨柳依依,清净雅致,与西侧的喧闹全然不同。

皇后允许众人自由游赏,随意休憩。

各家夫人三三两两闲谈家事、女红、家中孩童学业。

一众世家小姐则聚在柳岸亭中,玩着清明专属闺阁雅戏。

有人蹲在阶前斗百草,指尖轻拈嫩草,比拼柔韧长短,笑声轻轻浅浅。

有人坐在亭中镂鸡子,用细针轻雕蛋壳花纹,精巧温柔。

也有丫鬟搀扶着小姐们放飞各式各样的纸鸢,皇甫昭闲来无事,也拉上黛绡同她一道,

“黛绡姐姐,我觉得这个蝶形纸鸢还不错,我们一起放放看?”

黛绡欣然同意,两人寻了一处开阔的地方,风一来,那蝶鸢便乘风而起,扶摇直上,越飞越高,竟越过了所有人去,成了飞得最高的那一只。

皇后与王妃坐在亭中的白玉桌旁,一边享受了糕点茶饮,一边说着闲话,

“阿姝,你家昭儿旁边那位是哪家的小姐,我怎么从未见过?”

王妃从容应道,

”此女是一绸缎庄的女儿,经人介绍为我们府上制作成衣,刚好与我家昭儿投缘,便带她一同过来见见世面。“

皇后轻轻颔首,也不再多言。

不多一会儿,皇甫昭将人带到两人面前,她二人皆感诧异,王妃率先问出口,

“昭儿,可有何事?”

皇甫昭扬起俏皮的笑,

“娘,皇后娘娘,黛绡姑娘此趟入宫,还给伯母皇后殿下带了礼物,只不过一直没有寻到合适的机会呈上来。”

皇后冲一旁的宫女微微点头,便有人替她呈了上来,打开锦袱,她命人展开,是一件衣裙。

整件衣裙是春日薄雾般的藕荷紫,由浅紫缓缓向裙摆过渡成柔粉,如同海边拂晓时分,淡紫霞光漫过滩涂时的朦胧色泽。

面料是柔润锦缎外覆一层轻薄烟纱,垂感温润华贵,虽是民间织坊织就,却毫无粗陋之感。

最动人的巧思藏于袖内与裙摆:

垂落的广袖两侧,绣着滩边春草、浅粉小花与细碎波纹。长长的拖尾裙摆之上,绣着层层柔和浪纹。

皇后指尖顿了顿,她指尖几乎要触碰到袖面上那一缕水纹。

她失神片刻,周遭喧嚣仿佛一瞬间远去。

眼前不再是金碧辉煌的大殿,是多年以前,天刚蒙蒙亮,海雾弥漫上来的时候。

那时她还只是渔户家的女儿,赤足踩在微凉湿润的滩泥上,河风卷着泥土的气息扑在脸上,她弯腰拾起田螺,芦苇擦过她的手腕,是属于渔家少女的旧时光,是春日海岸上,还未入宫封后,自在如风的她。

黛绡立在一旁,心中忐忑不安,低顺着眉眼立在一旁。

“黛绡姑娘,有心了。本宫很喜欢。”

皇后当下便赏了她一上等名贵布匹和金银若干。

次日,皇帝处理完一日朝政,按惯例要到御苑散步放松下身心,

皇帝沿着湖岸走来,远远便看见水榭之中立着一道淡紫色身影。

风掠过湖面,也吹动她广袖轻纱,裙摆飘起。袖内滩涂芦草刺绣若隐若现。

皇帝不禁想起初见她时,他还是皇子,佯装成富庶人家的贵公子,于河上游船时,见到河岸上的她时那惊鸿一眼,这么多年,自己对她的心动仍然难以抑制。

皇帝缓步走近,生怕惊扰了这一幕似的,屏退宫人,从后环抱住她,在她耳边低低地唤了一声:“阿茹,这么多年了,你风姿不减当年,仍能轻易拨动朕的心弦。”

虽然他们身居高位,可此刻就如同那寻常人家的夫妻一样,琴瑟和鸣,自有一番清欢。

皇帝心情不错,便依了皇后的请求,给黛绡家的舒罗坊赐了一块’丝绣风华’的御书匾额。

皇甫胤本想着让妹妹带黛绡去活络活络人脉,给她攒些资源,没想到竟得了伯父皇帝陛下的御赐金匾,可谓是意外之喜。

自那以后,上赶着在舒罗坊预定的官家夫人小姐比比皆是,生意自然日渐兴隆,黛绡她爹再也不用四处打点求人。

第十一章

但有一日,她家摊上了一件大事,左副都御史家的女儿带着家仆和丫鬟过来兴师问罪,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不检查仔细,将一枚缝衣针落在了给我家小姐的衣裙里,若是伤着了你们担待得起吗?莫不是仗着御赐匾额肆意妄为?!”

黛绡她爹腿一软,屈膝跪下,额头贴着地面,声音微微发颤,

“万万是小的该死!绣房查验疏漏,缝衣针藏于衣料之内,险些伤到小姐,是我管束底下人不力,还请小姐息怒,万万不要因此伤了玉体,所有损失皆由我罗舒坊承担!”

她身旁的丫鬟见状大声嚷嚷起来,

“我看这舒罗坊恐怕要辜负圣恩了!这般不上心,以后谁还敢来这儿!”

坊内的各夫人小姐闻言也开始纷纷议论起来,有人一阵后怕,随即携了家仆离开了舒罗坊。

那左副都御史家的小姐见目的已达成,便冷声道,

“今日之事,该赔付的你自然得赔,只是你们家这般粗疏,往后可别再出此岔子了,不然可对不起御赐的这块匾额,黛掌柜,你说是与不是?”

黛绡她爹连连应声,

“是,小姐说的是,以后我定对手下的人严加管教,确保万事无虞。”

她见他态度尚好,收了赔付的三十两银子便带人离去。

黛绡今日在景王府陪皇甫昭闲话过后,回到家,听闻了此事,她觉得不可思议,她家的铺子开了十几年,那些绣娘不可能犯如此低级的错误,尤其是呈给达官贵人的,都是反复交叉检查过来才敢送出去的。

后来,她和皇甫昭闲聊时说起了此事,后来皇甫胤亲自派人去了那左副都御史家,问他是不是也想效仿户部尚书,去地方走访一番?

那左副都御史连骂女儿不懂事,怎敢听了那贵妃之言,便上门故意滋事,那黛绡明显是景王府护着的人,那皇甫胤更是打小就得皇帝和皇后的宠爱,皇后无子,对她这个亲外甥如同亲生儿子似的,好的不得了。谁敢惹他不快?

她只好亲自上门道歉,说是自己记岔了,那缝衣针是自己的乳娘替自己缝补时不小心落下了,与舒罗坊无关,她更是亲自上门和各官家小姐上门闲话时,解释那日的误会,舒罗坊又恢复了往日的声誉,此事才算了结。

久居深宫的荣贵妃也听闻了此事,她用力攥紧手中的帕子,那叫什么黛绡的,当真是碍眼!自从她给皇后献了那套紫衫衣裙之后,皇帝已经数日不来她宫里,就连她特意吩咐御膳房烹制的碧涧羹,他喝完也只捎带了一句’荣贵妃有心了。’

她倒要看看这黛绡是不是他们传的,有那么神乎其神,于是,她挑了一个日头好的日子,将人请进宫来,说要自己也想找她定制一款适合春日的衣裙。

黛绡觉得此事有些奇怪,她不曾与荣贵妃有什么交集,她家才遭遇缝衣针一事不久,便有人来请她入宫,让她不得不多了个心眼。

本来她也只是抱着试探的心思来到景王府与皇甫昭说了此事,不料,皇甫胤听了此事之后,坚持要皇甫昭陪同,并且他也要同她们一道。

舆车停在宫门前,皇甫胤脚步顿住,

“阿昭,你切记要时刻守在黛绡姑娘身边,宫里规矩多,莫让人拿住了把柄。”

他与妹妹说完,目光沉沉凝在她眉眼间,看得极认真,眉间微微蹙着,那点忧色藏不住,却又刻意放柔了眸光,生怕自己过重的情绪吓到她。

皇甫昭看着她哥的神情,暗自摇摇头,

“哥哥,你就放心吧,有我在,即使是荣贵妃,也不敢当面拿她怎么样的,况且,还有你守在这儿,不是吗?”

他听完妹妹的话,神情稍微舒缓了一点,对,一切还有他。

他目送二人离去,目光牢牢黏在黛绡身上,迟迟不肯收回,似是想要把她的模样刻入眼底,恨不得随她一同踏入宫门。

第十二章

荣贵人见到人之后,见皇甫昭也跟了过来,她顿时觉得好笑,看来这世子当真是对此女上了心,还怕自己吃了她不成。

本来叫她过来,她也不打算当面发难,毕竟若是人在自己宫里出了事,自己也难逃其咎,更何况还有皇甫昭在,她倒也没有为难黛绡,当真老老实实让人量了身形,又交代了几句自己的喜好,约好十日后差人送来成衣,便放她们离去。

整个过程又快又顺利,让黛绡也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些多心了。

但事情正如她担心的那样,十日后荣贵妃收到那件定制的浅翠华纱长裙后,刻意掩下对它的喜爱,去了皇帝那儿告状,说自己明明跟她说过自己有孕在身,她居然还命人熏过麝香再送过来,也不知她安得什么心!

皇帝喜上眉梢,他多年未有子嗣,好不容易得来一个,自然万般重视,但又有些疑惑,这黛绡前不久才得了圣恩,怎么好端端地连这点常识也不知,竟要害起皇贵妃和她腹中的胎儿来?

荣贵妃声音发着嗲,

“皇上~我看她可一点也不简单,先是搭上世子,又入了这皇宫得了贵人的青眼,如今竟然还意欲谋害皇子,我看,她怕不是柔顺良善的女子,恐怕不知道什么人特意派人的眼线,皇上,你可要仔细查查她!”

皇帝一听,心中警铃大作,难怪这后宫众妃难孕,莫不是真是有心之人布局,要让他后继无人?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轻声道,

“你且安心,待我派人查明真相,定会给你个交代。”

皇帝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态,派暗卫暗中搜查,竟然真在黛绡她爹的书房抽屉内的账簿夹页内发现了一封通敌的证据,上面赫然写着的是聿朝头号劲敌拔朔国的文字:欲倾覆彼国,当先绝其宗嗣,王族无后,社稷自崩。

皇帝看到字条之后,勃然大怒,这下谁来求情也没用,直接将黛绡一家抓进天牢,听候发落。

皇甫胤将一封密封绑在飞鸽上送了出去:蛇已出洞。

不出五日,赶在黛绡一家被问斩前,边关节度史李贺,带私印的通敌密信,连同其手下一名负责将粮草、兵器转运到拔朔国的下层兵士,皆被呈现到了皇帝面前,而李贺此人正是荣贵妃的亲哥哥。

此证据一出,满朝哗然。

皇帝立刻派人前去捉拿那李贺归案,但他负隅顽抗,见敌不过,便弃了城池准备投奔拔朔,被皇甫胤安插在暗处的人手绑了带回了京城。

李氏家族满府上下一百余号人,于三日后在午门前问斩。

事情尘埃落定之后,皇甫胤立即提黛绡一家向皇帝求情,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误会,通敌之人明明是荣贵妃一家子,断然与黛绡等人无关。

皇帝虽然也觉得有可能是荣贵妃故意陷害,但他还是有些疑心。

他命人叫来荣贵妃问话,荣贵妃自然不会承认,她拼死否认李贺所为她不知情,皇甫胤直接将她昔日打发出宫的乳娘押到她眼前,乳娘见荣贵妃一家大势已去,又为了一家老小的性命,将当年真相道出。

后宫妃嫔多年未孕,确实是荣贵妃受了他哥哥李贺的指示,被各宫平时里送去的茶叶、荷包、衣衫等物等有致妇人难孕的紫草和红花。

皇帝心中的那点疑虑,如今被彻底证实,他紧盯着她,声音发沉,

“荣华富贵,你想要的朕都给了你,你为何...为何心性如此歹毒?”

她脸色唰地成惨白状,嘴唇止不住地发颤,垂下眼眸,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眼底翻涌着惊惶、不甘,还有一丝丝侥幸,

“皇上!我虽然享尽了荣华富贵,但那都是装给别人看的,你的心里只有皇后,你将你的心给了她,再也看不上我们这些人。”

“我这个孩子,还是那日你在我房里吃醉了酒,我穿了一件与皇后相仿的长裙,你错将我认成了她,这次怀上的。”

“皇上,你有多冷酷无情,你不知道吗?!”

皇帝揉了揉眉心,再也不想看她,

“所以,那黛绡真是你刻意栽赃?”

“你最好是实话相告,我可以酌情考虑待你诞下皇儿之后,再将你打入冷宫,否则别怪我无情!”

她凄凄地冷笑了一声,但一想到只要她活着,有了这个皇儿她的日子多少还有些盼头,便不情不愿地松了口,

“确实是臣妾所为,谁让她自作主张送来那套紫色衣裙,否则我又怎么会将主意打到她头上。”

“你!!”皇帝被她气得说不出话,气血一阵翻涌,身形微晃。

“皇上当心!”皇甫胤正欲扶他一把。

他挥挥手,示意自己无事,随后命人将荣贵妃带走,眼不见为净。

“好啦,来人,传朕口谕,即刻去天牢将那黛绡一家放出来。”

“世子,你也等久了吧,快跟过去吧。”

见眼前的人一动不动,他随即问道,

“可还有何事?”

第十三章

“伯父皇帝陛下,还请您为我二人赐婚,此女贤良淑德,虽出身不显,但才华容貌均堪为众闺之首,侄儿只愿与她共度此生。”

皇帝这才从方才的气愤中缓过神来,细细地打量起他来,望着与自己有八分相像的眉眼,如今隐患已除,或许是时候了。

“胤儿,你不该叫我伯父,而是该称我父皇...”

他说完静待他的反应。

皇甫胤身形一抖,差点站不住,

“父...父皇?敢问皇...敢问父皇,此话怎讲?”

皇帝将慈爱的目光投向他,这才将当年真相告知他。

原来当年,后宫众的妃嫔要么不孕要么就是发生流产等意外,皇帝也派人调查中,始终没有发现幕后之人。

皇后诞下他之后,二人也十分担忧悲剧重演,便找人从民间寻来一名夭折的婴孩与他做了替换,对外称皇子不幸早亡,为了他的安危,将他放在了自己的亲哥哥景王府抚养,景王一向闲散,府中妻妾成群,同时诞下一名婴孩也不足为奇。

皇甫胤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后,也接受了这一事实,但他除了接受之外,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毕竟,事情变化得太突然。

皇帝示意他凑近些,

“胤儿,你若真想娶她,也不是不行,只是,你要答应父皇一个要求......”

皇甫胤从皇帝那儿出来后,去了天牢,捡到了黛绡,他也顾不上她几日未梳洗,一把将人揽进怀中,紧紧抱住,声音也带着后怕的颤抖,

“阿绡,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苦了。我...我早该意识到自己的心意,早日向家中长辈请求他们准许我上门提亲。”

黛绡听到自己和家人被下放入狱的消息之后,早已断了生念,刑伤在身,连期盼都不敢再有,只等着最后执行之日的到来。

骤然见到自己暗自爱慕,不敢表露半分情谊的人,来到自己面前,还亲口向她表明了他的心意。

长久压抑的情绪撞上绝境生还,整个人眼前一阵恍惚,比话语先来的,是夺眶而出的热泪,她唇瓣不止地抖动着,一边抽泣一边回应他,

“世子,我...我是不是在做梦?你说心悦于我,这话,可当真?”

皇甫胤知道她此刻心情一定很复杂,生怕她不信,他将一物展开呈到她眼前。

“千真万确,我已向父...父皇讨要了恩典,这是我们的赐婚圣旨。”

黛绡闻言,在他怀里哭得更凶,眼泪鼻涕不小心蹭在了他胸口的锦服上,他也不嫌弃,依旧紧紧地环抱着她。

三年后,皇帝自称身体抱恙,想与皇后去民间四处走走,颐养天年,便将政权全权交付给皇甫胤。

皇甫胤奉旨继位,又三年,黛绡接连为他诞下两名皇儿和一名公主,长子一出生便被立为储君。

虽然他按照朝臣意思,也纳了几房妃嫔,只不多都是些不起眼的小官之女,有了荣贵妃这个前车之鉴,皇甫胤对家族势力根深的大臣之女讳莫如深,众臣也不敢多言。

十年后,黛绡的两个弟弟也很争气,先后一位高中状元,另一位也中了榜眼,在皇甫胤的优待下,二人一路升迁,位及户部尚书与太子太傅。

待长子皇甫谨长到十二岁,朝中局势尽在掌握,皇甫胤将后宫妃嫔遣散,一边竭尽全力辅佐儿子,一边与黛绡享受所剩的闲暇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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