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八,苏府喜宴。苏晚当众拒了陆家的亲事,满堂宾客都炸了锅。
苏父摔了茶盏,苏母脸都白了。
没人知道,四个月前,苏晚还在柳湖边上捡一页被风吹来的书纸。
那页纸,让她认识了一个穷书生,也让她被禁足、被造假信、被全城骂“妖女”。
1 柳湖初遇
事情得从那个暮春的下午说起。
柳湖边上,一阵风卷着柳絮糊了苏晚一脸,顺带送来一页纸,啪地拍在鞋面上。
她捡起来,抬头看见柳树下站着个青衫书生,衣裳洗得发白,正掩唇压咳,脸白得没血色。
苏晚把书页递过去:“这位公子,你这咳不是一天两天了。再熬下去,入冬必有一场大病。”
沈砚之抬头,愣住。他见惯了深闺小姐掩鼻绕道,眼前这姑娘语气坦荡,没半分嫌恶。
“多谢姑娘提点。”
苏晚报了两样家常吃食,又补一句:“银耳羹别放太多冰糖,甜腻生痰。”
沈砚之笑了:“姑娘这方子,比我读的医书还细。”
“书是死的,病是活的。”苏晚说完才觉得嘴快,忙找补,“家母身子弱,我常琢磨药膳,听府里老大夫念叨多了,记下几句。”
两人就在柳树下聊开了。越聊越投缘。
往后几日,苏晚总寻借口来柳湖,带蜜膏、看他抄书。沈砚之折晚樱赠短诗。柳湖黄昏成了他们无人打扰的时光。
直到那一夜,城郊竹林。
沈砚之握住她的手:“我无家资、无依靠,城郊破院三间,雨天漏雨,冬天透风。可我对你之心不假。若你愿意等我,我定拼尽全力,给你安稳余生。”
苏晚捂住他的嘴:“别乱发毒誓。我等你。但我也有句话放前头——我等你,不是等着你养我。我自个儿有手有脚有脑子,你只管往前走。”
沈砚之低笑出声,重重点头:“好。等来日我上门求娶,堂堂正正。”
两个人就这么在月下定了情。
回府路上,苏晚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她好像从没告诉过他,自己会看病。
算了。往后日子长着呢。
她刚进苏府大门,春杏就凑上来:“小姐,夫人明天要请陆家公子来府上相看。”
苏晚脚步一顿。
陆家。太医院院正嫡子。苏母嘴里的“天赐良缘”。
她刚跟沈砚之定了情,明天就要被逼着见另一个男人。
苏晚拉着春杏拐进后花园:“帮我送封信。天亮前送到城郊破院,沈砚之手里。别让人瞧见。”
春杏脸都白了:“小姐,这要是被夫人知道——”
“你不送,明天我就被塞进陆家花轿了。”
春杏咬牙把信揣进怀里。信上只有一行字:明天别来苏府。等我。
2 急症惊变
第二天,苏晚还没想好怎么应对陆景珩,先被亲娘塞了一食盒点心,打发去郊外祖母家。
马车走到半山腰,猛地一停,前头乱成一锅粥。
仆妇脸都白了:“姑娘,前头陆太医家的公子犯病了,听说快不行了——”
苏晚掀帘就跳下车。
山道旁躺着个年轻公子,面色青紫,喘得胸口剧烈起伏。随行医者轮番施针灌药,高热不退,已经有人吩咐“回城预备后事”。
苏晚拨开人群往里走。侍从伸手一拦:“哪来的姑娘?这里头是陆院正家的公子——”
“你们再这么围着他,不透风不降温,他才是真没救了。”苏晚语速极快,“高热多久了?灌的什么药?”
老医士一愣:“麻黄附子细辛汤。”
“错了。热邪内陷,气阴两伤。再灌辛温药,火上浇油。”
老医士脸色一变。
“听我的——挪到树荫通风处,解开衣领,冷水帕敷额颈腋下。药改少量频服。”
老医士看了一眼地上气息微弱的陆景珩,咬牙一挥手:“听这位姑娘的!”
半个时辰。体温回落,呼吸平稳。
陆景珩睁眼时,先看见蹲在旁边的年轻姑娘。袖口湿了一截,额上沁着薄汗,见他醒了,第一句话是:“别急着起。回去至少养三个月。”
陆景珩精通医道,听老医士说了救治经过,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姑娘绝非“学过几年”这么简单。
“多谢苏姑娘救命之恩。”
苏晚摆摆手:“医者本分。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对外别说我动手治的,只说我出言点醒了医士。传出去‘当街行医’,家里能把我腿打断。”
陆景珩点头:“姑娘放心。”
苏晚把人交给老医士,自己赶回苏府。祖母那边,只得让仆妇跑一趟了。
到府时,陆景珩已经先到了。他脸色还白着,由随从扶着,但礼数一丝不苟。
正厅里,他一身锦袍,正端端正正给苏父苏母行礼。苏母笑得嘴角压不住。
陆景珩转向苏晚:“苏姑娘救命之恩,景珩没齿难忘。今日登门,一是道谢,二是求娶。若二老不弃,景珩愿以正妻之位相聘,此生敬重爱护,绝不相负。”
苏母眼睛亮得吓人。
苏晚开口:“陆公子,你这条命是我捡回来的,我说话不绕弯子。你求娶,我领情。但我心有所属,不能答应。”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
陆景珩一怔,随即坦然一笑:“苏姑娘坦荡。景珩敬佩,此事不必勉强。”他转向苏父苏母拱手,“二老,景珩冒昧了。”
说完真就告辞了,礼数周全。
陆景珩回去和家里说暂缓求亲。陆父陆母虽然遗憾,但到底体面人家,没再纠缠。
但苏父苏母没死心。 苏母私下给陆家递话,说“小女只是一时糊涂,过些日子想通了就好”。陆家那边没明确答应,也没明确拒绝——不拒绝,在苏母眼里就是“还有戏”。
陆景珩一走,苏母脸就拉下来了:“苏晚!你知不知道你推掉的是什么?你嫁过去,你弟弟以后说亲都容易三分!你为这个家想想行不行?”
苏晚没接话,端起茶喝了一口,才慢慢开口:“娘,您要我嫁陆家,行。但我把话说前头——我嫁过去第一天就跟陆家说清楚,是爹娘拿我换好处的。您猜陆家会怎么想?体面人家娶个不情不愿的媳妇,往后苏家有事求到陆家头上,人家帮不帮?”
苏母脸色变了。
“您逼我嫁,我就闹。”
苏晚站起来,一字一句。
“闹到陆家不敢娶,闹到满城都知道苏家卖女儿。您自己掂量。”
说完转身回屋。
第二天一早,苏母黑着脸让老妈子放苏晚出门抓药。
苏晚出了门直奔药铺,抓完药拐进后巷,沈砚之已经等在那里。
“你没事吧?”两人同时开口。
苏晚笑了:“你先说。”
沈砚之压低声音:“你爹跟刘家争铺面的事,我听说了。你爹输了?”
“输了。刘家扣着咱家一批货。”
沈砚之低头想了想:“你别管了。我来想办法。”
苏晚:“你能有什么办法?”
沈砚之笑了笑,没答。
几天后,苏父莫名其妙赢了铺面之争——刘家突然放货,说“有人递了话,卖个人情”。苏晚猜到是沈砚之,跑去问。沈砚之低头研墨:“我托书院山长递话给刘家,说苏家那批货扣着也没用,不如放行换人情。”
苏晚看他一眼,后背有点发凉。这人咳得直不起腰的时候像只病猫,下起手来比谁都黑。她以后最好别惹他。
3 假信离间
苏母派婆子去柳湖打听。婆子回来脸色发白:“夫人,小姐她……在柳湖跟那个穷书生,被人瞧见了。”
当天晚上,苏父被请进正房,老两口关起门商量到半夜。第二天一早,苏晚院子门口多了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妈子。
“小姐身子弱,夫人说了,这阵子外头风大,不许出院门。”
纸笔收走,丫鬟换人。
苏母隔天来一趟:“陆家那头我们已经应了,过几日就下定。你收收心。”
“陆家那头谁应的谁嫁。”苏晚头也不抬。
禁足第三天,沈砚之来了。
冷雨滂沱,他连伞都没打,一路从城郊跑到苏府大门,青衫湿透,咳得直不起腰。管家堵在门口阴阳怪气:“沈公子,苏府门槛高,您这鞋上的泥别蹭脏了台阶。”
沈砚之站得笔直:“我求见苏老爷。我要见晚晚。”
苏父从门廊里踱出来,冷冷看了一眼:“你寒门无根基,休要再来纠缠。若再上门,我便去信书院,让你连借读和廪保都保不住。再敢来,我一张状纸递到顺天府,告你骚扰官宦内宅。你自己掂量。”
雨越下越大。沈砚之隔着院墙往里头深深望了一眼,退后一步,深深一揖,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破院,直接去找书院山长,在门外站了半个时辰。
山长开门叹气:“苏家那边放了风声,说要断你廪保。还没正式递话,但意思到了。”
沈砚之:“学生不求山长为难。若苏家真递了话,学生不占书院名额,只求准我旁听。”
山长看了他半晌,没接旁听的话,反而问了一句:“你文章带了没有?”
沈砚之一愣:“带了。”
“拿来我看看。”
沈砚之从怀里掏出最近写的策论。山长就着廊下的灯翻了半晌,合上,拍了拍他肩:“旁听的事再说。你先进来喝碗姜汤——苏家那边还没正式递话,廪保的事,我再想想。”
院墙里头,苏晚拼命拍门,被老妈子死死拦住,最后顺着门板滑下去,眼泪砸在地上。
苏父苏母知道硬逼不行,苏母第二天换了个路子。
她拿着一封信,红着眼眶进屋:“晚晚,娘本来不想给你看这个。可你不能再糊涂下去了。”
信是“沈砚之”写的,大意是接受富商之女资助,已应允婚约。
苏晚盯着信纸。“晚”字收笔不对。沈砚之写“晚”字,最后一笔往上带一个小挑。这封信收得干干净净。
她抬头:“娘,这信是假的。纸是城南文墨斋的特供笺纸,咱家不用这种。谁给您的?”
苏母支支吾吾:“刘家那边递过来的,说是为你好——”
“刘家?”苏晚笑了。
“娘,刘家跟咱家争铺面争了两年。他们递封信您就信——他们递包毒药,您是不是也喝?”
苏母脸色变了又变。
“这信我留着。您帮我做一件事——明天带我去刘家串门,就说我去给刘夫人请脉。”
“你去刘家干什么?”
“查出来,您就知道谁在背后害苏家。至于嫁不嫁陆家,等我查完再说。”
苏母犹豫一晚,第二天真带苏晚去了刘家。苏晚借着请脉,让春杏去文墨斋问——刘家婆子三月下旬买过一刀同款笺纸。证据到手。
但刘家也察觉了。第二天,苏府门口被贴匿名帖子,说苏家嫡女“以妖术惑人”。帖子贴了半条街,苏父气得摔了三个茶盏。
苏母这回真慌了,要把苏晚关起来避风头。
苏晚站在院子里:“娘,您关我,谣言就坐实了。您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把这事平了。平不了,我自己回乡下。”
苏母咬牙点头。回头还是咽不下这口气,催苏父:“你去信书院,断了他的廪保。”苏父犹豫一晚,写了信。紧接着,苏母又拿着假信进了苏晚的屋。
苏晚让春杏给侍郎府递话:“我能治夫人的症,条件是帮我租城南那间空铺面。我想开间医庐。”
侍郎夫人回话:“先来看病,看好了再说。”
半个月后侍郎夫人症状见好,亲自派嬷嬷送谢礼来。苏母果然不敢再提禁足的事。
侍郎夫人的帖子送到苏府:五月十五设小宴,请苏姑娘过府讲调理之法。帖子最后加一句:刘夫人也请了。
4 当众自证
五月十五,侍郎府花厅。
七八位夫人坐了满厅,侍郎夫人坐首位。刘家内眷也来了,坐在末席,帕子底下压着联名帖。
苏母怕苏晚在外头出岔子,不放心,亲自跟来了,坐在末席盯着。
侍郎夫人开口:“外头有人说苏姑娘医术是妖术。既如此,当众验一验。若是妖术,我头一个送官;若是真本事,这联名帖谁递的谁收回去。”
刘家内眷脸上笑容僵了僵。
苏晚先给侍郎夫人搭脉:“夫人脉象比半月前稳了,夜里起夜从三回减到两回了。”
侍郎夫人点头:“两回。”
“再调半月,能压到一回。”苏晚转向在座诸人,“诸位夫人若信得过,我现场看几位。看面色、问症候,说调理方向,请孙医正、陈大夫当场评判。”
孙医正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算是默许。
第一位赵夫人,常年头疼。
苏晚看了她面色,又扫了一眼她按在太阳穴上的手指:“左边太阳穴跳着疼,经期前加重?”
赵夫人一愣:“你怎么知道?”
“您说话时一直按着左边,眉头皱着,嘴唇发白。肝阳上亢的脉象都写在脸上了。”
苏晚把治法说了一遍。陈大夫插了一句:“若兼有便溏呢?”苏晚想都没想:“去苦寒药,加白术、茯苓,先固中焦。”
两位老大夫对视一眼,孙医正慢慢点头:“思路正,路子稳。”
第二位是侍郎夫人的弟媳,咳了两个月。苏晚问了咳声时辰、痰色痰量:“她这咳不重,是拖久了虚了。杏仁、苏叶、前胡、枳壳,四味轻拨,拨对了就转。”
陈大夫捋着胡子:“四味?是不是太轻了?”
“重药下去反而伤正。她这身子经不起猛药。”
孙医正忽然笑了一声,对侍郎夫人拱手:“夫人,老朽可以作证。这姑娘说的全是正路医理。妖术?老朽行医四十年,倒想学学这样的妖术。”
满厅夫人都笑了。刘家内眷脸上那点笑彻底挂不住,侍郎夫人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刘嫂子,你那个联名帖,还用递吗?”
刘家内眷站起来,帕子掉在地上都没敢捡,讪讪地说了句“误会”。
侍郎夫人一句“外头人瞎传你跟着传”压回去,人灰溜溜走了,门槛差点绊一跤。
苏晚站起来,对满厅夫人说:“诸位长辈,今日我在这里看诊,往后谁家内眷有病,只管来城南苏氏医庐。我不收穷人家的诊金。”
满厅安静了一瞬。侍郎夫人先笑了:“好大的口气。行,我这身子往后就赖上你了。”
宴席散了没两天,宫里来了帖子:贵妃娘娘听说了苏姑娘的医术,召她进宫请脉。
苏母高兴疯了:“天大的荣耀!你进了宫,咱家就攀上贵人了!”
苏晚脸色变了。进宫容易出宫难。她一个闺阁女子进了宫,往后就是贵妃的私人大夫,还开什么医庐?
“我不去。”
苏父脸一沉:“由不得你。贵妃召见,你敢不去?”
苏晚拖了两天,递了份“自陈医术浅薄”的折子。贵妃顺水推舟,召见的事不了了之。
5 退却与踹门
苏晚拒召的事,得罪了贵妃身边一个管事太监。那太监本想在贵妃面前讨个巧,被苏晚一封折子搅了,怀恨在心。
这事传到沈砚之耳朵里,他沉默了很久——
她为了他拒陆家、拒贵妃,得罪的人越来越多,他却什么都给不了她。
第二天他托春杏递了句话:“别等我了。”
苏晚杀到破院。一脚踹在门上,哐当一声。门没开,她差点把自己摔个跟头——但气势到了。
“沈砚之你给我出来!”
屋里没动静。
苏晚又一脚,门闩崩了,门板撞在墙上。
“你说不等就不等?我答应了吗?你问过我吗?”
她冲进去:“你听好了——我苏晚要嫁谁,我自己说了算。我爹娘说了不算,陆景珩说了不算,你沈砚之也说了不算。我说等,就等。你再敢说一句‘别等了’,我现在就去陆家提亲,你信不信?”
沈砚之看着她,半天,笑了:“你踹门的样子,真不像个闺阁小姐。”
“我本来就不是。”
沈砚之收了笑,认真看着她:“好。我不说了。你等我,我拼了命也给你挣个前程出来。”
苏晚瞪他:“这还差不多。”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踹了一脚门框:“门你自己修。我踹坏的。”
沈砚之看着歪掉的门框,笑了:“修。等你嫁过来,连人带门一起修。”
6 当庭拒婚
七月初,苏母把苏晚堵在屋里试嫁衣。
“陆家那头本不想催,是娘托人递了几回话,陆家长辈便应了。陆公子本不愿来,被他爹压着,不得不来。帖子发出去了,满城都知道下月初八苏陆两家定亲。你不奉茶,苏家的脸往哪搁?陆家那边也得下得来台。”
苏母抖开大红嫁衣往苏晚身上比划。
苏晚没接话。纸笔收着,人看着,连递消息都得靠春杏绕路。
她让春杏给侍郎夫人递话:初八那日,能不能来。侍郎夫人回话:来。
陆景珩也递了纸条:初八那日,你若需要人帮你把水搅浑,递个话给我。
八月初八,苏府喜宴。
苏家这回下了血本,能请的都请了。侍郎夫人坐在上首,满堂宾客不算权贵云集,但该来的都来了。
苏母把茶盏塞进苏晚手里:“去,给陆家公子奉茶。”
苏晚端着茶,没动。
“多谢陆家公子厚爱,只是我不能奉茶。”
她声音不高,清清楚楚传遍厅堂。
“沈砚之如今虽功名未就,但我信他。此生,我非他不嫁。”
满堂宾客都炸了锅。
苏父摔了茶盏站起来:“苏晚!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苏母脸都白了,急得去扯苏晚袖子。
陆景珩站起身,先对苏父苏母拱手:“苏伯父、苏伯母,景珩早说过此事不必勉强。今日这宴,原是长辈们的意思。苏姑娘既心意坚定,景珩敬佩,这门亲事就此作罢。”
苏父指着苏晚要呵斥,被陆景珩一句话堵回去:“苏伯父,今日满堂宾客都听见了。伯父强逼女儿另嫁,传出去苏家面子就好看?”
苏晚趁热打铁,从袖中抽出假信和证据,递到侍郎夫人面前:“这封假信,是刘家递给我娘的。刘家跟苏家争铺面争了两年,递假信、传谣言,为的是让苏家出丑,让我嫁不成。”
她把假信来路一条条摆出来,只讲事实。
满堂宾客看看假信,又看看刘家内眷坐的那一桌——人早溜了。
侍郎夫人补一句:“刘家那边,我回头递帖子跟顺天府说一声。”
苏晚端着那杯没送出去的茶,自己喝了一口,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当的一声。
“还有一句话——城南苏氏医庐已经租下了。我不靠苏家,不靠陆家,不靠沈砚之。我靠我自己这双手。”
满堂安静了一瞬。几位夫人低声赞了句“这姑娘有主见”。
7 官袍求娶
转眼到了次年二月。
春闱前,贵妃身边那个管事太监递话给学政,想压沈砚之的名次。沈砚之凭真本事硬考进去,名次低了一档。
放榜那日,差役敲着锣跑到城郊破院:“沈砚之沈老爷!高中二甲进士!”
破院门口围了一堆街坊,从前说过风凉话的这会儿全堆着笑道喜。
沈砚之换了一身官袍,去苏府。
管家慌慌张张通报,差点绊了两跤。苏父苏母迎出来,表情又惊又愧,脸上挂不住。
沈砚之从容行礼,没翻旧账,没提雨夜被拦门外的事:“从前我一无所有,护不住晚晚。如今我有立身之本,只求娶苏晚为妻,此生专一相待。二老若肯成全,感激不尽;若不肯——那我便再等,等到二老肯为止。”
苏父沉默好一阵。
“老夫拦你、辱你、断你廪保。”他叹了口气,“你金榜之后不翻旧账,礼数周全。老夫不如你。爹娘不再阻拦。”
沈砚之深深一揖:“二老放心。”
屏风后头,苏晚走出来,站到沈砚之身侧。两人相视一笑。
沈砚之从袖中取出旧短笺,落款一个“晚”字:“你写‘晚’字,最后一笔往上挑。那封假信我看了一眼就知道是假的。”
苏晚一愣,笑了:“行啊沈砚之,你倒沉得住气。”
“你也没问,我也没提。”沈砚之把短笺收好,“往后有事,咱们当面说,别隔墙猜。”
婚事定在十月十六,红烛高照。
婚后沈砚之在朝堂为官,苏晚的医庐在城南开了张。侍郎夫人题了匾额,收了三个女徒弟,都是穷苦人家的姑娘。
陆景珩后来订了亲,翰林院编修的女儿。外放前给苏晚递了封信:“医庐兴旺,沈兄待你好?”苏晚回一个字:“好。”
沈砚之下朝回来,绕道柳湖折一枝晚樱,插在医庐窗台上。苏晚嘴上嫌弃“又折花”,手却诚实地把花插进瓶里,添了半勺清水。
一个靠笔杆子,一个靠药方子。
谁也压不住谁,谁也离不开谁。
流言、误会、门第,一样没少熬。
最后到底守在一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