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死于盒饭
我管过三百亿,最后死于一个盒饭。
确切地说,是一份十五块钱的黄焖鸡米饭。
我叫陈九命,二十八岁,鼎信证券量化交易部高级分析师。听着体面,年薪十六万,管理着三百多亿的量化策略资金。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连云城市区的一间厕所都买不起。
周五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金融嘴的灯火还亮着。
不是那种浪漫的亮,是打工人的命在亮。42楼的灯管嗡嗡作响,中央空调早就关了,整层楼就剩我一个人。面前三块屏幕上,红红绿绿的K线图还在跳动,外盘刚开盘,我盯着一个套利模型的异常波动,已经盯了六个小时。
这是我连续加班的第七十二个小时。
周一到周三,正常上班,每天十二个小时。周四开始通宵,赶一份给金融监管局的合规报告。周五白天开了一天会,晚上继续盯外盘。
我的人生,就是一场没有尽头的加班。
工位右上角放着那个黄焖鸡米饭的盒子,已经凉了。十一点的时候叫的外卖,现在快十二点了,一口没动。不是不饿,是没时间。每吃一口饭,可能就错过一个三十个基点的套利窗口,那就是九千万的盈亏。
三百亿。
我每天操心的数字。
可我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是八千七百四十四块五毛四。其中四千还是上个月的绩效奖金,还没来得及还信用贷。
我有时候会想,这他妈到底算什么。
“叮——”
手机响了。是赵启明发的微信。
赵启明,四十五岁,量化交易部总监,我的顶头上司。朋友圈里晒的都是高尔夫和红酒,人前温文尔雅,人后比周扒皮还狠。
“九命,周一的报告模板我放你邮箱了,周末记得看一下。年轻人多吃苦,后面有的是回报。”
我看着这条消息,想笑。
后面?
什么后面?
我连前面都看不到了。
胸口突然一阵发紧。不是那种隐隐的疼,是像被人用钳子死死夹住的感觉。我下意识用手按住胸口,另一只手还搭在键盘上。
没事,老毛病了。上个月体检查出来的心律不齐,医生说注意休息。
注意休息。
这四个字,是当代医学对打工人最残忍的玩笑。
胸口更紧了。我试着深呼吸,但空气像是变成了固体,怎么也吸不进去。视线开始模糊,屏幕上的K线图变成了一团糊。
不对。
这不是普通的心律不齐。
我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身体的感觉在迅速流失,像是有人在把我身上的电源一根一根拔掉。
我推了一下桌上的盒饭,黄焖鸡米饭洒了一桌。
然后我倒了下去。
脸贴着冰凉的地毯,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是一台快要停机的老电脑。
最后一个念头是:操,报告还没写完。
……
然后我就飘起来了。
字面意义上的飘。
我看到自己的身体趴在工位上,脸朝下,右手还搭在键盘边缘,左手垂在身侧。那个黄焖鸡米饭的盒子被我推翻了,酱汁淌了一桌子,顺着桌沿往下滴。
说实话,我死后的第一个感受不是恐惧,是尴尬。
这姿势太不体面了。
而且我在想一个极其荒谬的问题——我死了,周一的报告怎么办?
正想着,42楼的电梯”叮”了一声,门开了。走出来的是保安老张,来巡夜的。他远远看到我的工位亮着屏幕,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伙子,别睡了,都快十二点了——”
然后他看到了我的脸。
老张愣了三秒钟,然后掏出对讲机,手抖得厉害:“总台总台,42楼有人……有人不行了!”
接下来五分钟,整层楼乱成了一锅粥。
物业来了,保安来了,120来了。我的同事们——哦不对,我没有同事,这个点只有我一个人加班。赵启明倒是来了,穿着睡衣从楼下赶上来的,他住在公司附近的高档公寓。
他看到我的尸体,第一句话是:
“九命桌上的U盘呢?里面有下周一的报告模板,别弄丢了。”
我飘在天花板上,听得清清楚楚。
赵启明,我操你祖宗。
120的急救人员做了一番检查,摇了摇头。“心源性猝死,来不及了。”
然后他们把我抬上了担架。
我看着自己的身体被推进电梯,看着老张在身后默默关了灯。42楼重新暗了下来,只剩三块屏幕还亮着,K线图还在跳动。
三百亿还在运转。
只是操盘手死了。
……
出了写字楼,我以为自己会往上飘,飘到天上,看到白光,看到死去的亲人,看到人生的走马灯。
都没有。
我看到了一辆黑色的面包车。
车身上写着四个字:地府公务。
车门拉开,下来两个人。一黑一白,穿的是——
制服。
对,就是那种带肩章和工号的制服,跟城管似的。黑的那个高瘦,白的矮胖,两人手里各拿着一个平板电脑。
“陈九命?”黑的那个低头看了看平板,“身份证号0000001996XXXXXXXX,鼎信证券,量化分析师,死因心源性猝死,享年二十八岁。对吧?”
我:“……对。”
白的掏出手机扫了一下我的脸:“确认身份。灵魂编号SH-20241213-0047,归类:过劳死。走吧,上车。”
“等一下,”我说,“地府……开面包车?”
黑的翻了个白眼:“你以为呢?八抬大轿?那得是省部级以上的阴德积分。你一个年薪十六万的打工人,坐面包车不错了。上个月有个外卖小哥,骑电瓶车来的。”
我看了看那辆面包车,黑色的,车窗上贴着”地府公务用车”的标识,连车牌号都是”冥A·00047”。
行吧。
死都死了,还挑什么交通工具。
我上了车。车里出乎意料地干净,空调开得挺足,中控台上还放着一瓶农夫山泉。
“坐好了啊,”白无常发动了车子,“从金融嘴到地府办事处,走云江底隧道,大概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
“堵车。”黑无常面无表情地说,“最近过劳死的太多了,地府收魂通道排队。上周临安一个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等了两个小时才轮到。”
面包车驶入了夜色中。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云城夜景。
云城明珠塔、环球贸易中心、云城中心大厦……这些我每天上班都能看到的地标建筑,此刻在夜色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我在这座城市拼了六年。
本科四年,研究生两年,工作三年。从皖南小县城考到云城,一路卷上来,以为自己够努力就能改变命运。
结果呢?
管着三百亿,自己死于一个十五块钱的盒饭。
“师傅,”我忽然开口,“我能问一下吗?”
“问。”
“我这种情况……到那边会怎么处理?”
黑无常头也不回地说:“排队,审判,投胎。走流程,快的话三到五个工作日。”
“投胎能投到哪?”
“看你的阴德积分。”他掏出平板划了几下,“我看看啊……陈九命,阴德值:负三十七。”
“负数???”
“你小时候偷过邻居家两个鸡蛋,扣了五分。中学考试作弊一次,扣了十分。大学时帮你室友代写论文,扣了二十分。工作后帮赵启明做假数据应付监管,扣了两分。”
“那不是我自愿的!”
“系统只看行为,不看动机。”黑无常耸了耸肩,“负三十七分,投胎的话……大概能投个……”他又划了几下平板,“普通人家,不好不坏。饿不死也富不了。”
我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说:“我不服。”
黑无常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服?”
“我不服。”我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我这辈子,规规矩矩读书,勤勤恳恳工作。我没害过人,没骗过人,没偷过东西——那两个鸡蛋不算。我管着三百多亿的资金,给公司赚了不知道多少利润,结果我死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八千多块。我连一场恋爱都没谈过,连一次旅行都没去过。我死了,我领导第一反应是找我的U盘。”
“你跟我说这些没用——”
“我他妈不服!”
车里安静了几秒。
白无常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黑无常。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无常叹了口气:“兄弟,跟你说实话吧。地府最近也改革了,搞什么’信访申诉制度’。你到了那边,如果真不服,可以走申诉流程。但说实话,能翻案的,万中无一。”
“那就试试。”我说。
面包车在云江底隧道里行驶,头顶是几十米深的江水。我坐在”地府公务”面包车的后座上,二十八岁,死了。
但我还有一肚子的火没发完。
第二章 地府申诉
地府大厅像高铁站。
不是那种老破小火车站,是云城枢纽站那种——挑高二十米的穹顶,大理石地面擦得锃亮,头顶是巨幅LED屏,滚动播放着各种信息。
“今日投胎排队:23,847人。预计等待时间:4-6个工作日。” “温馨提示:阴德值高于500的亡魂请走VIP通道。” “本月过劳死专项通道已开通,请持死亡证明到3号窗口办理。”
我站在大厅中央,看着这一切,嘴巴张了大概有三分钟没合上。
“别愣着了,”黑无常推了我一把,“先去登记窗口报到,拿号排队。投胎排那边,申诉排那边。”
他指了指两个方向。投胎的队伍排得跟春运似的,弯弯曲曲绕了三圈。申诉的队伍——就三个人。
我果断选了申诉。
排在我前面的是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头发乱得像鸡窝,眼镜片碎了一片。他回头看了我一眼:“你也是过劳死的?”
“嗯。你呢?”
“互联网大厂,后端架构师。连续通宵赶项目上线,凌晨四点倒在工位上。”他推了推碎了一片的眼镜,“你呢?”
“金融民工,券商分析师。连续加班七十二小时,死于一份黄焖鸡米饭。”
“嚯,”他竖起大拇指,“你这死法够接地气的。”
“你也没好到哪去。”
两人相视苦笑。
中年男人叫老周,其实是出租车司机的儿子,子承父业开了五年出租,后来转行学了编程,三十五岁进了大厂,干了三年架构师就猝死了。
“你说我们这代人是不是有病?”老周说,“我爹开了一辈子出租,活得好好的。我才写了三年代码,人没了。”
“不是你有病,”我说,“是这个社会有病。”
正聊着,3号窗口的叫号器响了:“请A0047号到3号窗口办理。”
是我的号。
我深吸一口气——虽然我已经没有气了——走到窗口前。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面前放着一台电脑,旁边放着一杯茶。
判官。
他面前立着个小牌子:判官·崔钰。
“姓名。”
“陈九命。”
“死因。”
“心源性猝死。”
“申诉理由。”
我愣了一下。申诉理由?
“我……我觉得不公平。”
崔判官抬头看了我一眼,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没什么表情:“不公平?具体说说。”
“我这辈子没做过什么坏事。小时候偷了两个鸡蛋——好吧,那是我的错。但我读书十二年,工作三年,兢兢业业,没害过任何人。我管理着三百多亿的资金,给公司创造了几十亿的利润,结果死的时候银行卡余额八千多块。我甚至——”
我停了一下。
“我甚至没谈过恋爱。”
崔判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亮了。他看了看,推了推金丝眼镜:“陈九命,阴德值负三十七。你这个分数,确实不太好看。不过你说的也有道理……”
他调出了另一个页面。
“让我看看你这辈子经手的资金总额。”他盯着屏幕,手指划了几下,“量化策略管理规模峰值:327亿。累计交易利润:41.2亿。个人薪酬总收入:49.2万。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比例确实离谱了点。”
“是吧?”我来了精神,“我管着三百多亿,自己只赚了不到五十万。四舍五入我就是个免费劳动力。我死了,我领导第一反应不是心疼我,是找我的U盘。您说这公平吗?”
崔判官没有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喂,阎君办公室吗?我是崔钰。有个案子比较特殊,需要阎君亲自裁定。对,过劳死,阴德值负三十七,但经手资金三百多亿……对,又是一个被资本榨干的。好,我带他上去。”
他挂了电话,看了我一眼:“跟我走吧。”
……
阎君的办公室在地府大厦的顶层——负一层。
对,地府的最高领导在最下面一层,这逻辑很地府。
办公室很大,装修像是国企领导的办公室——红木书桌、皮椅、墙上一幅”厚德载物”的书法。但桌上放着三块屏幕,一块看报表,一块看监控,一块在放弹幕网视频。
阎君坐在椅子上。
出乎我的意料,他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穿黑色西装,打蓝色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某央企的董事长。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我坐下了。老周被安排在旁边的椅子上候着。
“陈九命。”阎君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让人不敢造次的威严,“崔判官说你觉得不公平。”
“是的。”
“说说看。”
于是我又说了一遍。这次我说得更详细——从高考说起,说到大学四年年年奖学金,说到研究生期间给导师打工只拿到每月三百的补贴,说到进了鼎信证券后的超长加班、全年无休,说到赵启明怎么用我的方案去邀功,说到我租的三十平米老破小每月房租一千七。
阎君一直听着,没打断我。
等我说完,他沉默了几秒。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那我问你一个问题。”他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活?”
我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阎君说,“地府有地府的规矩。你的命数确实到了,按流程应该投胎。但你这个案子确实有特殊性——你经手的资金规模和你的个人所得严重不匹配,用你们金融圈的话说,这叫’价值分配严重扭曲’。”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他背对着我说。
“什么机会?”
“还阳。”
我的心——如果我还有心的话——猛跳了一下。
“但有一个条件。”阎君转过身,表情平静,“七天之内,你必须花光五十亿。”
“……什么?”
“五十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像是在说五十块钱,“人民币。七天。花光。不能捐赠——哦不对,可以捐赠,但必须是真心实意的捐赠,不能为了完成任务。不能烧掉,不能埋掉,不能送给犯罪分子。总之,合理合法地花掉。”
“花不完呢?”
“魂飞魄散。”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您在逗我?”
“我从来不逗人。”阎君说,“地府也有地府的KPI,陈九命。你这个案子如果按正常流程走,你投胎,我结案,皆大欢喜。但你的阴德值是负的,投胎后的命格不会太好。我给你这个机会,是让你自己去挣一个’值’。”
“五十亿花光了就能活?”
“花光了,你还阳继续活。花不光,七天后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了。”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
“为什么是五十亿?”
阎君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管过三百多亿,自己只赚了不到五十万。五十亿是你应得而未得的补偿。地府虽然不讲市场经济,但也不能完全不讲道理。”
我沉默了很久。
五十亿。七天。花光就活。
这大概是我这辈子——或者说下辈子——接过的最简单的KPI了。
我当了三年金融民工,每天研究的就是怎么让钱生钱。现在让我反着来——怎么让钱消失。
五十亿听起来很多,但七天,平均每天要花掉七个多亿。
这还真不是个小数目。
“我接。”我说。
阎君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居然是一份合同,A4纸,打印得整整齐齐。
“签这里。”他指了指最后一页。
我拿起来看了看。合同条款密密麻麻,核心就三条:
一、七天之内花光五十亿。 二、花钱过程中不得违法。 三、不得向他人透露本任务的存在。
“签了就不能反悔了。”阎君说。
“我有什么好反悔的?”我拿起笔,“反正不签也是投胎当普通人。签了万一活了呢?”
我在签名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阎君收回合同,看了看,折好放进抽屉。
“还有一件事。”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伸手在我眉心点了一下。
一阵冰凉的感觉从眉心扩散到全身。
“我给你加了一个……怎么说呢,你们年轻人叫什么来着——被动技能。”
“被动技能?”
“花钱的时候会触发一些……意想不到的效果。具体什么效果,你自己体会。”他回到椅子上,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崔判官,送他回去。”
崔判官推门进来:“阎君,他的阴德值——”
“负三十七。”阎君说,“不变。让他在阳间自己挣。”
崔判官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领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阎君在身后说了一句话。
“陈九命。”
我回头。
“好好花。”
……
走出地府大厦的时候,老周还在大厅等我。
“怎么样?”他凑过来问。
“给了我一个机会。”我说。
“什么机会?”
“商业机密。”
老周撇了撇嘴:“切,不说算了。哎,你说我们这代人,活着的时候卷,死了还得卷。”
我笑了笑,没说话。
黑无常的面包车已经停在地府大厦门口了。我上了车,白无常发动引擎。
“回云城?”
“回云城。”
面包车驶入云江底隧道。我坐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灯光。
七天。五十亿。
花不完就死。
但我心里居然没有多少恐惧。
更多的是一种荒谬的兴奋——我陈九命,活了二十八年,终于有一件事,是为自己做的了。
哪怕这件事,是败家。
第三章 还阳败家
我是在一片白炽灯光中醒过来的。
耳边是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背上贴着输液针头。我躺在一张病床上,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亮得刺眼。
“醒了醒了醒了!”
一个女护士的声音。紧接着是一阵手忙脚乱的脚步声,有人在检查仪器,有人在喊医生。
我慢慢转过头,看到了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男人——主任医师模样——正瞪大眼睛看着我,表情像是见了鬼。
“不可能……”他喃喃道,“心电图已经停了三分钟……”
“我没事。”我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你心源性猝死,心肺复苏做了整整八分钟!”主任医生的声音都变调了,“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已经——”
“死了。我知道。”
他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我拔掉氧气管,坐了起来。身体很虚弱,但脑子异常清醒——比活着任何时候都清醒。大概是因为在地府走了一遭,什么后遗症都治好了。
“帮我办出院手续。”
“你现在不能出院!你的心脏——”
“我的心脏没问题了。”我摸了摸胸口,心跳平稳有力,跟之前那种时不时就乱跳的感觉完全不同。
阎君虽然给我安排了一个败家任务,但至少在硬件上把我的身体修好了。算他厚道。
主任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后,表情从震惊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某种敬畏。
“各项指标完全正常……心律不齐消失了……这不可能……”
我懒得跟他解释,签了自动出院的免责协议,换了衣服就走。
走出济仁医院大门的时候,是周六上午九点。
云城的十月中旬,秋高气爽,阳光正好。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然后我掏出手机。
手机居然还有电。屏幕上除了几十条未读消息和未接来电之外,多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App。
App图标是一个金色的倒计时器,名字叫”七日”。
我点开它。
界面极其简洁:一个倒计时,显示”6天23小时47分”。下面一行数字:余额 50,000,000,000.00元。
五十亿。
我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我打开了锦程银行App。输入密码,指纹验证。
余额:50,000,008,744.54元。
原来的八千多还在,后面加了五十个亿。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五十亿。
我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数字,是交易屏幕上三百多亿的持仓规模。但那是公司的钱,是投资人的钱,跟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现在这五十亿,是我的。
七天之内必须花光的。
我关掉App,拨了一个号码。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睡意朦胧的男声。
“德发,是我,九命。”
“九命?你他妈不是死了吗?!”
“我又活了。”
“……你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出来,请你吃饭。江滨华登酒店,中午十二点。”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兄弟,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华登酒店一顿饭得多少钱?”
“不用操心钱的事。十二点,不见不散。”
我挂了电话,叫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金融嘴,鼎信证券。”
……
四十分钟后,我站在鼎信证券42楼的办公区。
周六没什么人,但赵启明在。他永远都在。
他坐在自己的独立办公室里,穿着高尔夫球衫,大概本来打算去打球的。看到我走进来,他愣了一下。
“九命?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我听说你昨晚被送医院了?”
“心梗,没死成。”
“哦……那就好。”他的表情明显松了口气——不是因为担心我,而是因为我死了他的报告没人写。“那你休息两天,周一的报告——”
“我不写了。”
“什么?”
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来之前我在楼下打印店打的。一张A4纸,上面只有一行字:
本人陈九命,即日起辞职。所有工作交接请邮件联系。
我把辞职信放在他桌上。
赵启明看着那张纸,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种近乎嘲讽的冷笑。
“九命,你这是什么意思?闹情绪?因为加班的事?年轻人别太冲动,现在就业形势不好,你出去未必找得到——”
“赵总,”我打断他,“我辞职。不是商量,是通知。”
“你——”
“还有,”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你上次让我做的那个合规数据调整,我留了备份。不是我自愿做的,是你安排的。如果金融监管局来查,我会如实说。”
赵启明的脸瞬间白了。
他做的那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真要查起来,够他喝一壶的。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你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我转身往外走,“我只是不想干了。”
走出鼎信证券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58层的玻璃幕墙大楼。三年了,我每天走进这扇门的时候都是满脸疲惫。
今天走出来,一身轻松。
……
王德发已经在华登酒店门口等我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牛仔裤,运动鞋,头发乱糟糟的,活脱脱一个创业失败者的标准形象。
事实上他就是。三次创业,三次失败,现在靠接外包项目活着。
“兄弟,你真没事?”他一见面就上下打量我,“我昨晚接到你同事的电话,说你心梗送医院了,吓得我差点心梗。”
“没事了。医学奇迹。”
“那你请我来华登酒店吃饭??你疯了?这里一顿午餐人均得两千起步——”
“德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今天我请你吃最贵的。”
“……你到底怎么了?”
“进去再说。”
我们走进了华登酒店的餐厅。
周六午餐时间,餐厅人不多。我跟服务员说,要最好的位置、最贵的套餐、最好的酒。
服务员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不像能消费得起的样子,但还是礼貌地引我们到了靠窗的位置。窗外是云江,对面就是金融嘴的天际线。
“先生,这是我们的人均套餐,最低消费是——”
“上最贵的。”
“……好的。”
菜上来了。澳洲龙虾、和牛刺身、法国鹅肝、黑松露意面……王德发吃得战战兢兢,每一口都像是在吃自己的未来。
“九命,你到底中彩票了还是借了高利贷?”
“都不是。”
“那你哪来的钱?”
“天上掉的。”
“……”
“德发,”我放下刀叉,认真看着他,“我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花钱。”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帮我花钱。”我重复了一遍,“我需要在一周之内花掉一笔钱。越多越好,越快越好。具体多少钱不方便说,但总之——很多。你帮我想办法花。”
王德发放下筷子,看着我,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担忧。
“兄弟,你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我脑子很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在一周之内花掉很多钱?”
“因为不花就会死。”
他看了我三秒钟,然后掏出手机:“我帮你叫个精神科——”
“德发!”我按住他的手,“我是认真的。你还记得大学时候我帮你代写的那篇论文吗?”
“……记得。”
“当时我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帮了你。现在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帮我想办法花钱。”
王德发沉默了很久。
“你有多少钱?”
“你别管多少。你就想怎么花。”
“……你认真的?”
“从来没有比这更认真过。”
他又看了我三秒钟,然后缓缓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和牛放进嘴里。
嚼了两口,咽下去。
“行。”他说,“我帮你花。”
……
那天下午,我和王德发开始了败家第一弹。
第一站:豪车展厅。
我提了一辆高性能跑车,落地价340万。全款,刷卡,提车走人。
第二站:万象城。
从一楼买到五楼。名表的表,名包的包,名牌西装的西装,名牌皮鞋的鞋。两个小时,刷了八百多万。
第三站:御景湾售楼处。
看了看江景大平层,最贵的一套,180平,单价38万一平,总价6840万。
“先生,您考虑贷款吗?”售楼小姐甜甜地问。
“全款。”
“……全款?”
“全款。今天签合同,明天过户。”
售楼小姐的手都在抖。
一天下来,花了将近八千万。
我坐在御景湾的样板间里,看着窗外的云江,打开手机上的”七日”App。
倒计时:6天3小时12分。
余额:49,920,008,744.54元。
八千万花出去了,还剩四十九亿九千二百万。
还有六天。
按照这个速度,一天花八千万,六天也就花四个多亿。远远不够。
我得加大力度。
“德发,”我转头看着旁边已经看傻了眼的王德发,“明天,咱们干票大的。”
“多……多大?”
“能多大就多大。”
第四章 越花越多
第二天,我干了一件让我后悔了整整二十四小时的事。
我让王德发帮我买车。
“兄弟,你不是有一辆跑车了吗?”
“再买一辆。不,买三辆。”
王德发以为我在开玩笑,但我把银行卡拍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信了。
上午十点,我们去了全城最大的豪车展厅——一家同时代理红色超跑、黄色超跑、英伦超跑和顶级超跑的顶级经销商。
销售经理看到我们两个穿着随意的人走进来,脸上挂着职业性的微笑,眼神里写满了”又来看看的穷鬼”。
“先生,这边请,我们的入门款——”
“不看入门款。”我打断他,“你们这里最贵的是哪辆?”
“最贵的是顶级超跑,全球限量六十台,国内配额只有五台。落地价大约四千三百万。不过——”他看了我一眼,“这款需要验资。”
“验。”
我把银行卡递过去。
五分钟后,销售经理的态度发生了质的变化。从职业微笑变成了谄媚微笑,从站着变成了半弯腰。
“先生,这边请,VIP室,咖啡还是香槟——”
“不用。车有现车吗?”
“有一台,冰蓝色,刚到港——”
“买了。”
“……全款?”
“全款。”
一台顶级超跑,四千三百万。
但还不够。远远不够。
我让王德发帮我挑了另外三辆——红色超跑、黄色超跑、英伦超跑,加起来又是八千多万。
四辆车,一亿两千万。
销售经理激动得差点给我跪下。
提车的时候,我坐在顶级超跑的驾驶座上,看着方向盘上的顶级超跑标志,心里想的是:一亿两千万了,还剩四十八亿八千万。
还有六天。
每天得花八个多亿。
“德发,”我叹了口气,“你说,还有什么能花钱的?”
“兄弟,我觉得你应该去看心理医生——”
“正经说。”
“……投资?”
我眼睛一亮。
对啊,投资。投资是最花钱的。而且——我忽然想到一个关键点——投资是最容易亏钱的。十个投资九个亏,这是创投圈的共识。
如果我把钱投到最不靠谱的项目上呢?
“德发,你现在还在接外包项目?”
“嗯,勉强度日。”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特别不靠谱的创业项目?就是那种一看就知道要黄的。”
王德发想了想:“有啊,太多了。我大学同学搞了个’宠物区块链’,说要给每只猫发一个NFT。还有一个前同事做了个’元宇宙烧烤摊’,说要在虚拟世界里卖烤串。”
“联系方式给我。”
“……你真要投?”
“越不靠谱越好。”
王德发看我的眼神像是看一个疯子。但他还是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这个,李浩然的宠物区块链,目前估值五十万,一分钱营收都没有。”
“投一千万,占他百分之十的股份。”
“一千万??他整个公司才值五十万!”
“我知道。溢价收购,显得我有诚意。”
“还有这个,张磊的元宇宙烧烤摊,天使轮都没融到——”
“投两千万。”
“兄弟——”
“还有吗?”
王德发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屈服了。他翻了半个小时通讯录,给我找了七个项目。每一个都离谱得令人发指——宠物区块链、元宇宙烧烤摊、AI算命、虚拟偶像直播、太空殡葬(把骨灰送上太空)、脑机接口减肥仪、还有一个人说他要用区块链重构相亲市场。
我全都投了。
七个项目,总计一亿八千万。
加上买车的一亿两千万,今天花了三个亿。
余额:46,920,008,744.54元。
……
当天晚上,我住在华登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一晚上八万八。总统套房有一间主卧、一间客厅、一间书房、一个阳台、两个卫生间,还有一个私人管家。
管家姓李,四十多岁,毕恭毕敬地问我:“先生,还需要什么服务吗?”
“帮我订明天顶级三星的午餐,两个人。”
“好的。还有别的吗?”
“没了。”
管家退出去后,我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窗外的云江夜景。
江滨的灯火璀璨,对岸金融嘴的高楼像一排发光的巨人。云城中心大厦的灯光在夜空中旋转,像一根巨大的荧光棒。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眼余额。
四十六亿九千二百万。
还有六天。
“应该……花得完吧?”我自言自语。
这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一条新闻推送。
我点开一看,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
“顶级超跑宣布S系列旗舰款全球停产,已交付车辆将成为绝版收藏品,二手市场价格预计上涨40%-60%。”
我的手在抖。
我那台顶级超跑,落地四千三百万。如果涨了50%——
那就是六千四百五十万。
净赚两千一百五十万。
“不……”我捂着脸,“不是吧……”
我花了四千万买车,结果车还没开出门就升值了两千万?
这就是阎君说的”被动技能”?
花钱就会触发赚钱?
这他妈是什么鬼设定!
我颤抖着打开”七日”App。余额那一行下面,多了一行小字:“资产评估更新中……”
数字在跳动。
从46,920,008,744.54开始,往上跳。
47,120,008,744.54。
涨了。
两千一百万。
我花了一亿两千万买车,结果车升值了两千万。净支出变成了一亿,但总资产反而增加了。
不对,这不是简单的加减法。我花出去了一亿两千万现金,但获得了一亿两千万的实物资产(四辆车),其中顶级超跑升值了两千万。
所以我的总资产变成了:
现金 46.92亿 + 车辆资产1.2亿 + 升值0.2亿 = 48.32亿。
比我昨天花之前的50亿只少了1.68亿。
我花了一整天,从早到晚疯狂消费,结果只少了不到两亿。
按照这个速度,六天根本花不完。
“冷静,冷静。”我深呼吸了几次,“车的事是意外。投资那边呢?那些不靠谱的项目,总该亏钱了吧?”
我打开邮箱,想看看那几个项目的进展。
然后我看到了三封新邮件。
第一封,李浩然的宠物区块链项目。他拿到了我的一千万投资后,今天被一家北美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看中了——那家公司做宠物智能硬件的,说要收购他们。估值直接从五十万跳到了一亿五。
我的一千万投资,变成了账面价值一千五百万。
第二封,张磊的元宇宙烧烤摊。他拿到我的两千万后,参加了一个创业大赛,居然得了冠军。评委里有某互联网巨头的VP,当场追加了五千万的A轮投资。估值翻了十倍。
我的两千万,变成了两个亿。
第三封,那个要做”太空殡葬”的。他拿到了联邦航天局前工程师的加盟,技术可行性验证通过了。某航天基金追加了八千万投资。
我的三千万投资,账面浮盈四千万。
我放下手机,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花了三个亿,结果赚了将近两个亿。
净亏损:一个亿。
但别忘了,顶级超跑升值又赚了两千万。
所以净亏损只有八千万。
八千万。我疯狂花了一整天,结果只”花掉”了八千万。
按照这个速度,我得花六十天才能花完五十亿。
但我只有七天。
“阎君,”我对着天花板说,“你是不是在整我?”
天花板没有回答。
……
第三天。周日。
我决定改变策略。
买消费品会升值,投资项目会赚钱。那我换个方向——做那些绝对不会赚钱的事。
什么事绝对不会赚钱?
撒钱。
字面意义上的撒钱。
上午十点,我去了云城最繁华的商业街——中山路步行街。
我在一家金店买了十公斤金条。一公斤金条当时市价大约六十万,十公斤就是六百万。加上加工费,一共花了六百五十万。
然后我站在中山路步行街的中央,打开后备箱,把金条一根一根往外扔。
“来来来!发金条了!一人一根!先到先得!”
人群蜂拥而上。
六十根金条,不到三分钟就被抢光了。
我满意地看着空空的后备箱,心想:这次总该花掉六百万了吧?
然后我回到了车上,打开手机看新闻。
中山路步行街的头条已经上了热搜:“神秘富豪中山路撒金条,六百万黄金五分钟被抢光”。
热搜下面,评论炸了。
“这是什么行为艺术?” “有钱人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这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我觉得这是营销!肯定有后续!”
两个小时后,一家网红经纪公司找上了我。他们的老板亲自打电话来,说想跟我合作,帮我打造个人IP。
“陈先生,您这个’金条哥’的人设太有话题性了!我们可以帮您做短视频矩阵,广告分成——”
“我不要广告分成。”
“那我们给您一千万签约费——”
“不要。”
“两千万?”
我挂了电话。
但是没用。下午的时候,一家网红孵化公司的股票因为”金条哥”概念股涨了8%。我前一天随手买的几只股票里,居然有一只就是这个公司的。
赚了四百万。
我花六百五十万撒金条,结果股票赚了四百万。
净亏损二百五十万。
二百五十万。
我他妈忙活了一上午,就花了二百五十万。
下午我又去了一个地方——云城慈善总会。
我想,既然消费和投资都会赚钱,那我捐款总行了吧?纯支出,没有任何回报。
我走进慈善总会的大门,对前台说:“我要捐款。”
“请问您想捐多少?”
“五千万。”
前台愣了三秒钟,然后叫来了会长。
会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慈眉善目,握着我的手说了十分钟的感谢话。我签了捐款协议,刷了卡,拿到了捐赠证书。
五千万。
这次应该纯粹花掉了吧?
我走出慈善总会的大门,打开手机查看余额。
46,420,008,744.54元。
等等。
昨天是46,920,008,744.54。
减掉金条650万,减掉捐款5000万,应该是46,413,508,744.54。
但实际余额是46,420,008,744.54。
多了六百五十万。
金条那六百万又回来了?
不对,不是”回来了”。我仔细一看交易记录,发现——那家网红经纪公司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找到了我的银行账号,打了一千万的”合作意向金”。
我明明拒绝了他们。他们还是打了钱。
我打电话回去要求退款,对方说:“陈先生,这是我们公司的心意,不需要您做任何事。就是想跟您交个朋友。”
我退了八百万(扣了税),但到手还是多了六百多万。
一加一减,五千万捐出去了,六百万又回来了。净支出四千四百万。
而且我发现了一个规律:捐款不会触发”越败越富”的机制。
那六百万回来不是因为捐款,是因为”金条哥”的热度带来了被动收入。捐款本身是纯粹的花钱。
这意味着——
做善事/公益捐赠 = 正常花钱,不会越花越多。 消费/投资/败家 = 触发”越败越富”机制,花出去的钱会以各种方式回来。
阎君给我设的局,核心就在这里。
消费和投资这条路是死胡同,越花越多,永远花不完。
只有做善事,才是真正花钱的方式。
但那时候的我,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我只是觉得——消费这条路行不通,得想别的办法。
“德发,”我拨通了王德发的电话,声音疲惫,“明天,咱们玩把大的。”
“多大?”
“开公司。招一千个员工。只发工资,不干活。”
电话那头沉默了五秒钟。
“兄弟,”王德发的声音充满了敬畏,“你他妈是真的疯了。”
“不,”我说,“我只是想花钱而已。”
第五章 花式败家
第四天。周一。
我注册了一家公司,叫”九命科技有限公司”。
经营范围写的是”技术开发、技术咨询、技术服务”——反正就是个壳。注册资本一个亿,实缴。
然后我在各大招聘平台上发布了招聘信息,一口气招一千个员工。
岗位要求极其离谱:不限学历、不限经验、不限年龄,唯一的要求是”会呼吸”。
薪资:月薪一万五。
一千个人,月薪一万五,一个月就是三千万。加上五险一金、办公场地租赁、装修、设备采购……
我算了算,一个月至少烧掉五千万。
七天的话,按比例大约能烧掉一千两百万。加上注册公司的一个亿——
等等,一个亿不是花掉了,是变成了注册资本。这钱还是公司的,公司的就是我的。
我真正花掉的是运营费用。
“不行,这太慢了。”我在酒店房间里来回踱步。
王德发坐在我对面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杯我请他喝的三千块一瓶的红酒,表情复杂。
“兄弟,我觉得你应该换个思路。”
“什么思路?”
“你花钱的方式太传统了。买车、买房、投资、开公司——这些都是有钱人的常规操作。你得想一些真正败家的方式。”
“比如?”
“比如……买艺术品?”
我眼睛一亮。
艺术品。这是个好方向。艺术品市场水很深,买到假货的概率极高,而且假艺术品一文不值。
“走,去拍卖行。”
……
上午十一点,我出现在了云城鼎丰拍卖行的秋季拍卖会现场。
当天的拍品里有一幅”疑似”张大千的山水画,起拍价八百万。鉴定专家意见不一,有人说是真迹,有人说是高仿。
这种有争议的东西,正常人不会碰。
我举了牌。
“一千万。”
全场哗然。
“一千二百万。”有人跟了。
“两千万。”我直接翻倍。
拍卖师激动得手都在抖。最后这幅画以两千八百万的价格被我拿下。
第二件拍品是一个”疑似”元青花瓷瓶,起拍价三百万。我直接喊了一千万。
没人跟我抢。大家都觉得那是假的。
一千万,拿下。
第三件是一块”疑似”和田玉籽料,起拍价五十万。我喊了五百万。
全场沉默,拍卖师尴尬地敲下了锤子。
一上午,我买了十七件”疑似”真品,总价一亿三千万。
每一件都有争议,每一件都可能是假货。
王德发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兄弟,你买这些……要是全是假的——”
“那就对了。”我满意地说,“假的一文不值,钱就真的花出去了。”
我觉得自己终于找到了正确的败家方式。
然而。
当天下午三点,一个消息引爆了收藏界。
某权威鉴定机构发布了一份报告,确认鼎丰秋拍的那幅”疑似”张大千山水画为真迹,而且是张大千晚年巅峰时期的代表作,存世量极少。
市场估价:八千万。
我花两千八百万买的,现在值八千万。
“……”
紧接着,那个”疑似”元青花也被确认了——不仅是真品,而且是元代的官窑出品,全球同类器物不超过十件。
估价:一亿五。
我花了一千万买的。
至于那块和田玉——鉴定结果出来得更快:顶级羊脂白玉,重达8.7公斤,是目前市场上已知的最大籽料之一。
估价:两千万。
我花了五百万。
十七件”疑似”真品,十五件被确认为真品。总投入一亿三千万,总估值超过五亿。
净赚三亿七千万。
我看着手机上的新闻推送,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王德发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兄弟……你是不是有什么特异功能?”
“我有个屁的特异功能。”我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我是被诅咒了。”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他妈怎么花都花不出去!”
……
我躺在酒店的大床上,盯着天花板。
倒计时:4天2小时37分。
余额:49,720,008,744.54元。
等等。
我记得昨天应该是四十六亿多。怎么变成四十九亿了?
我打开交易记录一看——
那些投资项目的估值上涨带来了一波账面浮盈,被系统自动计入了总资产。再加上艺术品升值、股票收益、还有那家网红经纪公司的签约金……
我花了三天,从五十亿起步,结果现在变成了四十九亿七。
只花了三千万。
三千万。
三天。
我花了三天时间,买车、买房、买艺术品、投资项目、撒金条、捐款,做了所有能想到的败家行为,结果只花了三千万。
按照这个速度,我得花一百六十六天才能花完五十亿。
但我只有四天了。
“阎君,”我对着天花板说,“你到底想让我怎么办?”
天花板依然没有回答。
但我隐约觉得,他在某个地方看着我,嘴角带着那种我在地府见过的、不知道算不算笑的弧度。
……
那天晚上,赵启明给我打了个电话。
我接了。
“九命啊,”他的声音异常热情,“听说你辞职后做了不少投资?我有个朋友在做私募,回报率很可观——”
“赵总,”我打断他,“你是不是听说了我有钱的事?”
“哈哈,哪能呢……就是关心关心你嘛。”
“赵总,我劝你少操心我的事,多操心操心你自己。金融监管局的人最近在查什么,你心里有数。”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
赵启明大概是听说了我在中山路撒金条、在拍卖行挥金如土的事。这个世界上没有秘密,尤其是在金融圈。
他肯定以为我发了横财,想来分一杯羹。
做梦去吧。
不过这件事提醒了我——我得加快速度了。钱花不完,命就没了。
我坐起来,打开”七日”App,盯着那个倒计时。
四天。
四十九亿七千万。
平均每天要花掉十二亿四千万。
靠消费?不行,买了就升值。
靠投资?不行,投了就赚钱。
靠开公司?太慢,一个月才烧五千万。
靠撒钱?撒了也能通过其他渠道回来一部分。
到底什么才是真正花钱的方式?
我忽然想起了阎君的话。
“可以捐赠,但必须是真心实意的捐赠。”
真心实意。
不是那种为了抵税的捐款,不是为了面子的慈善晚宴,不是给红十字会打个款然后发个朋友圈。
而是——真正把钱用到需要的人身上。
我拿起手机,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
“云城 残疾 公益 基金会”
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叫”星光基金会”的组织。简介写着:致力于为残障人士提供康复辅助、职业培训和就业支持的非营利组织。创始人兼负责人:林念念。
地址在云安区一栋旧写字楼里。
我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半了。
明天吧。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
但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不是那四十九亿七千万,而是阎君说的那句话——
“如果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活?”
怎么活?
活着的时候,我没想过这个问题。每天睁眼就是KPI、报表、交易、加班。生活被压缩成了一个个Excel单元格,人变成了表格里的一个数据。
死了之后,阎君给了我五十亿,让我花。
我反而开始想了。
我到底想怎么活?
想着想着,天亮了。
第六章 绝望挥霍
第五天。周二。
余额:523亿。
对,你没看错。五百二十三亿。
不是四十九亿七了。是一夜之间,那些投资项目、艺术品、股票、公司估值……全部暴涨。
宠物区块链项目被一家北美证券交易所上市公司全资收购,我那一千万的百分之十股份,变成了三个亿。
元宇宙烧烤摊拿到了星云跳动的战略投资,估值飙升到二十亿。我的两千万变成了四个亿。
太空殡葬项目拿到了联邦航天局的技术合作授权,估值翻了五十倍。
顶级超跑在二手市场的价格又涨了20%。
张大千那幅画,有藏家开价一亿二。
……
所有的钱都在疯涨。像是有一个看不见的手,在把我花出去的每一分钱都加倍塞回来。
五百二十三亿。
我花了四天,钱不但没少,反而从五十亿变成了五百二十三亿。
这个速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任何正常的金融逻辑。这不是投资回报,这是魔法。
阎君的”被动技能”在加速。
王德发一大早就冲进我的酒店房间,头发比平时更乱,眼睛瞪得像铜铃。
“九命!!你看新闻了吗!!你投的那些项目——全爆了!全爆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还这么淡定??”
“因为我不想让它们爆。”
“……你到底是什么毛病??赚钱你还不高兴?”
“德发,”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如果我跟你说,我必须在三天之内花光五百二十三亿,你信吗?”
他看了我五秒钟。
“……我信。”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兄弟。你虽然从大学开始就不太正常,但你从来不撒谎。”
我沉默了一会儿。
“帮我找花钱的路子。大的。”
“多大?”
“五百亿级别。”
王德发深吸了一口气,坐在沙发上,开始掰着手指头算。
“买楼?”
“买了会升值。”
“投资?”
“投了会赚钱。”
“买黄金?”
“买了会涨。”
“买虚拟币?”
“……我试过,买了之后虚拟币涨了15%。”
“那你买跌的那几天啊!”
“我买了,结果那天暴涨。”
王德发沉默了。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心头一震的话:
“兄弟,你试过把钱送给真正需要的人吗?”
“送过。慈善总会捐了五千万。”
“五千万对五百亿来说算什么?你得大额捐。”
“但捐款不能是为了完成任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没意识到这是阎君说的原话。
“什么意思?”
“就是说……我得真心想捐,不是为了花钱而捐。”
王德发想了想:“那你想不想帮人?说真心话。”
我闭上眼睛。
想吗?
活着的时候,我每月给皖南老家的父母打六百块钱。过年的时候给侄子包个红包。偶尔在爱心筹上看到认识的人生病,会捐个两百块。
但我从来没有——真正用心地、认真地——去帮助过一个陌生人。
不是因为我不想。是因为我没时间,没精力,没多余的钱。
现在我有五百二十三亿了。
“想。”我说。
“那就去找一个你真正想帮的领域,把钱投进去。不是捐出去完事,是真正参与进去,看到钱变成了什么。”
王德发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出奇地认真。他平时嘻嘻哈哈的,但关键时刻,比谁都靠谱。
“你怎么懂这些?”我问。
“因为我创业三次都失败了。”他苦笑了一下,“我知道钱有多难挣,也知道钱应该花在哪里。”
……
那天下午,我做了一件看起来完全不”败家”的事。
我去了云安区一栋旧写字楼。
楼很老,电梯嘎吱作响,走廊的灯坏了两盏。三楼门口挂着一块不大的牌子:星光基金会。
我推开门,看到了一个不大的办公室。大概六十平米,隔成了三个小房间。墙上贴满了照片——有坐轮椅的孩子在笑,有装假肢的青年在跑步,有白发苍苍的老人在写字。
前台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孩,看到我这个不速之客,礼貌地问:“您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我想见你们负责人。”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但我想捐一些钱。”
“一些是多少?”
我想了想:“先看看你们需要什么吧。”
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两分钟后,一个穿白色衬衫、黑色长裤的年轻女人从里面的房间走了出来。
她走路有一点不均匀——仔细看才发现,她的左腿戴着一条假肢。
“您好,我是星光基金会的负责人,林念念。”她伸出手,“请问您是?”
“陈九命。”我握了握她的手。
她的手很有力。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柔软,而是长年操劳的坚实。
“陈先生说想捐款?”她的眼睛很亮,看人的时候很专注,“能说说您为什么选择我们吗?”
“因为你们在做实事。”我说。
这不是客套话。来的路上我查了很多资料——星光基金会成立七年,累计帮助了超过三千名残障人士。他们不做面子工程,不搞慈善晚宴,每一分钱都直接用到受助人身上。
行政费用占比只有3%,远低于行业平均的15%。
“谢谢。”她微微点头,没有过度热情,也没有刻意煽情,“请问您打算捐多少?”
“你们目前最大的资金缺口是多少?”
她想了想:“我们今年有一个’假肢援助计划’,目标是为一百名贫困家庭的残障儿童定制假肢。每副假肢的成本大约是两万到五万,取决于类型。目前已经筹到了四十万,还缺一百六十万。”
一百六十万。
五百二十三亿里面的一百六十万。
就像从大海里舀了一勺水。
但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我捐两百万。”我说,“多出来的四十万,算作你们明年的行政费用。你们的行政费用太低了,工作人员也需要发工资。”
她愣了一下。
“陈先生——”
“另外,”我继续说,“我想了解你们的具体工作。不只是捐钱,我想看看这些钱是怎么用的。方便的话,能带我去看看你们的项目吗?”
林念念看着我,眼神从职业性的礼貌变成了一种真正的好奇。
“方便。”她说,“明天上午我们有一个假肢适配的活动,在清河区的康复中心。您可以来看看。”
“好。明天见。”
我留下了联系方式,签了捐款协议,刷了两百万。
走出星光基金会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旧写字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三楼亮着的灯。
林念念还在加班。
一个左腿残疾的女孩,在六十平米的旧办公室里,为一百个孩子的假肢奔波。
她的一百六十万,比我的五百二十三亿,重得多。
……
回到酒店,我打开”七日”App看了一眼余额。
523亿。
两百万捐出去后,余额几乎没变。因为那些投资项目的估值又涨了,涨的幅度远超两百万。
但我注意到一件事——
捐款这两百万,没有触发任何”赚钱”的连锁反应。没有股票涨,没有项目估值飙升,没有任何意外收入。
这证实了我之前的猜测:做善事不会触发”越败越富”机制。
阎君设计这个游戏的真正意图,我开始有一点明白了。
但他想让我明白的,可能远不止这些。
倒计时:3天4小时18分。
余额:523亿。
我躺在床上,第一次不是因为焦虑而失眠。
我在想那些照片——墙上那些笑着的孩子,那些装上新假肢后在跑道上奔跑的青年。
明天去清江,看看吧。
第七章 遇见林念念
第六天。周三。
清河区康复中心,上午九点。
我到的时候,林念念已经在了。她穿着一件蓝色的志愿者马甲,正在帮一个坐轮椅的小男孩调整假肢的绑带。
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瘦瘦小小的,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他的右腿膝盖以下缺失,林念念正在给他试装一副新的碳纤维假肢。
“来,小杰,试着站起来。”林念念的声音很温柔,但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坚定。
小杰扶着轮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身体晃了晃,但假肢稳稳地撑住了他。
“我站起来了!”小杰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林姐姐,我站起来了!”
“对,你站起来了。”林念念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下一步,我们学走路。”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喉咙突然有点发紧。
活着的时候,我每天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涨了就高兴,跌了就焦虑。三百亿在我眼里就是一串跳动的K线,跟活生生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但此刻我看到的是:两百万里的一小部分,变成了一个七岁男孩腿上的假肢。
他站起来了。
这是数字做不到的事。
林念念看到我,走过来:“陈先生,您来了。”
“嗯。叫我九命就行。”
“九命?”她笑了一下,“好特别的名字。”
“我爸取的。他说取个硬气的名字,命硬。”
“你爸爸一定很爱你。”
我愣了一下。
是的,他很爱我。皖南小县城的一个普通工人,省吃俭用供我读书。我工作后每个月给他打三千块,他一分都舍不得花,全存着,说”给你以后娶媳妇用”。
我还没来得及娶媳妇就死了。
想到这里,我忽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走吧,我带你看看。”林念念打断了我的思绪。
她带我参观了整个康复中心。一楼是物理治疗区,有各种康复器材;二楼是职业培训教室,有电脑、缝纫机、烘焙设备;三楼是住宿区,给从外地来的残障人士和家属提供临时住所。
“这个中心是你们自己的?”我问。
“租的。”林念念说,“一年租金一百二十万,占了全年预算的将近三分之一。”
“为什么不买一栋?”
她看了我一眼,表情有点无奈:“买一栋楼?在云城?我们一年的总预算才四百万。”
四百万。
星光基金会一年的总预算,四百万。
五百二十三亿够他们运作一百二十五年。
“如果……有人给你们捐一栋楼呢?”
林念念停下脚步,认真地看着我:“九命,你今天来,不只是看看的吧?”
“你说得对。”我深吸一口气,“林念念,我想跟你说一件事。我有一笔钱——很大一笔钱——我需要在三天之内花出去。不是投资,不是消费,是真正用到需要的人身上。但我不能告诉你钱的来源,也不能告诉你为什么必须三天。你能理解吗?”
她沉默了几秒。
“你让我想起了一个人。”她说。
“谁?”
“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企业家。他在临终前把所有的钱都捐了出来,建了十二所希望小学。他跟我说,钱只有变成别人脸上的笑容,才算真正属于你。”
“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残疾人。”林念念说,“他小时候因为没钱治腿,错过了最佳治疗期,一辈子只能坐轮椅。他赚了钱之后说,如果当年有人帮他一把,他不用坐一辈子轮椅。所以他不想让别的孩子重蹈覆辙。”
我看着远处正在学走路的小杰,沉默了很久。
“你们目前最大的需求是什么?”我问。
林念念想了想:“长远来看,我们需要一个稳定的康复基地。现在租的这个场地,房东明年就要收回了。如果能有一栋自己的楼——不用太大,三层就够——我们可以把康复、培训、住宿全部整合在一起。云城郊区的话,买一栋旧楼加装修,大概需要……三千万左右。”
三千万。
我差点笑出声来。
三千万。我有五百二十三亿。三千万对我来说,就像普通人花三十块钱。
“我给你一个亿。”
“……什么?”
“一个亿。买楼、装修、采购设备、发工资、预留五年运营资金。全部包了。”
林念念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来。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说,“你在想,这个人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不是……”她的声音有点颤抖,“我在想,这会不会是做梦。”
“不是梦。”我伸出手,“合作愉快,林念念。”
她看着我的手,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她握住了我的手。
她的手在抖。
“九命,”她说,“你知道一个亿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我们可以在全云城建三个康复中心。意味着每年可以帮助一千个残障人士。意味着——”
“我知道。”
“我信你。”我说,“我看过你们的财务报表,行政费用只有3%。你把自己一半的工资都贴给了基金会。你用了七年的时间证明你是认真在做这件事。”
“你查过我们的财务报表?”
“我是金融出身。看报表是我的老本行。”
她笑了。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不是那种职业性的礼貌微笑,而是真正发自内心的笑。
像春天的第一缕阳光照进旧写字楼的窗户。
……
那天下午,我签了一份捐赠协议。
一个亿,捐赠给星光基金会,用于购买康复基地、设备采购和五年运营资金。
协议签完的那一刻,林念念当着所有工作人员的面,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
“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是你值得。”
走出康复中心的时候,我打开”七日”App看了一眼余额。
1,247亿。
一个亿捐出去了,余额反而从五百二十三亿涨到了一千二百四十七亿。
那些投资项目的估值像是坐了火箭一样往上窜。宠物区块链项目被一家美国巨头以三十亿美元收购,我的股份价值变成了四十个亿。元宇宙烧烤摊在微音上爆了,日活用户突破一千万。太空殡葬项目拿到了星舰航天的合作邀请……
越花越多。越败越富。
阎君的”被动技能”已经完全失控了。
但有一件事没有变——捐出去的那个亿,没有触发任何赚钱效应。
它是纯粹的花出去了。
变成了康复中心的楼、孩子们的假肢、残障人士的职业培训、工作人员的工资。
变成了笑容。
我看着那一千二百四十七亿的数字,第一次觉得它不是一个数字,而是一个巨大的荒谬。
我拥有了一千二百四十七亿,但我花不出去。
不——我花得出去。只是每花一笔,它就会以十倍的速度长回来。
除非。
除非我把钱花在真正有意义的事情上。
做善事,不触发越败越富。
但做善事的速度太慢了。按照正常的公益捐赠节奏,三天内花掉一千二百四十七亿几乎不可能——你找不到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也找不到那么多靠谱的公益机构。
除非——我把格局放大。
不是帮一百个人,而是帮一百万个人。
不是建一个康复中心,而是建一百个。
不是一个城市,而是全国。
我掏出手机,开始搜索。
中国有多少残障人士?
搜索结果:约8500万。
其中,有假肢需求的肢体残障人士约500万。
目前获得假肢援助的不到50万。
还有450万人,在等着一条能让他们重新站起来的腿。
一副假肢的成本,从几千块的基础款到几万块的高端款不等。取中间值三万块。
450万人 × 3万 = 13,500亿。
一千三百五十亿。
我现在有一千二百四十七亿。
差一百零三亿。
但我还有三天。而那些投资还在涨。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我脑子里成型了。
我要把所有钱——每一分钱——全部捐给残障公益。
不是通过星光基金会一家,而是联合全国所有的残障公益组织,发起一个史无前例的”站起来”公益计划。
目标:让每一个需要假肢的中国残障人士,都装上一条腿。
这个计划的预算:一千五百亿。
而我三天后大概会有三千亿。
绰绰有余。
我站在清江康复中心的门口,看着远处天边烧红的晚霞。
二十八年来,我第一次知道自己想干什么了。
……
回到酒店,我给王德发打了个电话。
“德发,帮我一个忙。”
“说。”
“帮我联系全国前十的残障公益基金会。明天上午,我要跟他们开个会。”
“……全国的?”
“全国的。京州、穗城、锦城、江城、长安——每个城市最大的那家。”
“兄弟,你要干什么?”
“我要干一件大事。”我顿了顿,“一件真正花钱的大事。”
挂了电话,我又拨了一个号码。
“喂?是星光基金会吗?我是陈九命。林念念在吗?”
“在的,请稍等。”
“九命?”林念念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
“林念念,明天上午,我要召集全国主要的残障公益基金会负责人开会。地点就在你的基金会。你愿意做东道主吗?”
“……你要做什么?”
“做一个全中国从来没有人做过的事。”我说,“让所有需要假肢的人,都站起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听到了一声很轻很轻的、带着哭腔的笑声。
“好。”
第八章 三千亿
第七天。周四。
倒计时最后一天。
上午九点,星光基金会的六十平米办公室里挤满了人。
京州”同路人”基金会理事长、穗城”暖阳”残障服务中心主任、锦城”站起来”公益基金创始人、江城”同行”助残协会会长、长安”新光”残障康复中心主任……全国十二家最大的残障公益机构负责人,全部到了。
有的是连夜飞过来的,有的是坐高铁来的。他们接到王德发电话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骗子”——谁会在电话里说”有人要给你们捐几百亿”?
但他们还是来了。
因为王德发在电话里说了一句话:“你们可以去查一个人,叫陈九命。三天前他给星光基金会捐了一个亿,已经到账了。”
一个亿是真的,所以后面的话至少值得听一听。
林念念站在角落里,穿着那件蓝色志愿者马甲,表情既紧张又期待。她昨晚大概没怎么睡——她给我发了三条消息,都在凌晨。
“九命,你说的是真的吗?” “九命,我查了你说的数字,全国有将近五百万人需要假肢援助。” “九命,谢谢你。不管明天发生什么,谢谢你。”
我站在办公室中央,面对这十二位公益人,开口了。
“各位,我先自我介绍。我叫陈九命,二十八岁,前鼎信证券量化分析师。四天前我经历了一些……特殊的事情,获得了一笔巨额资金。具体来源不方便透露,但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合法的。”
我顿了顿。
“今天请你们来,是想做一个计划。我暂且叫它’站起来计划’。目标很简单——让全中国每一个需要假肢的残障人士,都装上一条腿。”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京州”同路人”基金会的理事长——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自己也坐轮椅——开口了:“陈先生,您知道这个目标的成本吗?”
“知道。大约一千三百五十亿。”
“……一千三百五十亿?”他的声音在发抖。
“对。我目前可动用的资金大约是两千八百亿。”我打开手机,把银行余额截图投屏到墙上的电视——我让王德发提前装好的,“截至今天早上,余额两千八百一十七亿。”
十二个人的目光同时看向屏幕上的数字。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了。这次不是三秒钟,而是将近半分钟。
“陈先生——”
“叫我九命。”
“九命,”锦城”站起来”基金的创始人——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声音哽咽了,“你知道我们基金会一年能筹到多少钱吗?一千二百万。每年能帮助的残障人士不到五百人。你说的一千三百五十亿……是我们一千年的预算。”
“所以一个人做不到的事,我们一起做。”
我拿出一份计划书——昨晚熬夜写的,三十七页A4纸。
“‘站起来计划’,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摸底排查。联合全国残障公益机构,用三个月时间,对全国五百万需要假肢的残障人士进行登记造册。第二阶段:分批援助。按照紧急程度和地区分布,分三年完成全部假肢定制和安装。第三阶段:长期维护。建立假肢维护网络,确保每个人装上的腿能用五年以上。”
“预算方面——假肢采购一千三百五十亿,运营费用五十亿,人员补贴三十亿,应急储备七十亿。总计一千五百亿。”
“剩余资金设立’站起来’永久基金,本金不动,用投资收益维持计划的长期运转。”
我把计划书分发给每个人。
“各位,我需要你们做这件事的执行方。钱我来出,活你们来干。每个机构负责自己区域的排查和援助,星光基金会做总协调。”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穗城”暖阳”的主任——一个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站了起来。
“我干了。”
“我也干了。”锦城的大姐站起来。
“算我一个。”江城的会长。
“还有我。”长安的主任。
一个一个,十二个人全部站了起来。
林念念站在角落里,眼泪已经流了满脸。
……
接下来的六个小时,是我这辈子——两辈子——做过的最疯狂的事。
签署捐赠协议。
不是一份,是十二份。每份对应一个地区的公益机构,金额从五十亿到两百亿不等,根据该地区的残障人口数量和需求评估。
律师团队是王德发临时找的——他那个三次创业虽然都失败了,但人脉广得离谱。四个律师同时工作,审核协议条款,确保每一笔捐赠都合法合规。
银行那边也疯了。锦程银行总行专门派了一个团队来处理这笔”史上最大个人公益捐赠”。转账通道一度因为金额太大触发了风控,需要总行授权。
下午三点,第一笔转账完成。
星光基金会:一百五十亿。(含康复基地建设和五年运营资金)
下午三点半,第二笔。
京州”同路人”:两百亿。
下午四点,第三笔、第四笔、第五笔……
每一笔转账完成,我都打开”七日”App看一眼。
余额在减少,但同时也在增加——因为那些投资项目的估值还在涨。但捐赠的部分不会触发”越败越富”。
所以余额的净变化是:捐赠减少的金额 - 投资增长的金额。
到下午五点,累计捐赠:一千八百亿。
余额:1,247亿。
还是太多了。
我需要在今天结束之前——倒计时归零之前——把剩下的钱也捐出去。
“林念念,”我拉着她走到走廊里,“我需要再找一些公益方向。不只是残障假肢,还有其他领域——自闭症儿童、盲人导盲犬、听障儿童人工耳蜗、智力障碍人士托养……你能帮我列一个清单吗?”
“你还要捐?”
“所有剩下的。”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九命,”她轻声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想把钱花对地方的人。”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转身回到办公室,开始打电话。
接下来的三个小时,林念念展现了惊人的专业能力。她联系了全国二十多家不同领域的残障公益机构,核实需求、评估预算、确认接收能力。
晚上八点,第二波捐赠开始。
自闭症儿童康复基金:两百亿。 盲人导盲犬培训基地:一百五十亿。 听障儿童人工耳蜗援助:两百亿。 智力障碍人士托养中心:一百五十亿。 残障人士职业培训基金:三百亿。 ……
一笔一笔,像是打开了闸门。
晚上十一点,累计捐赠金额达到了两千九百七十亿。
余额:312亿。
倒计时:1小时14分。
还差三百一十二亿。
“林念念,还有没有?”
“有。”她翻开笔记本,“全国残障人士福利基金会有一个’全国无障碍设施改造’的项目,预算缺口大约三百亿。”
“就它了。”
我签署了最后一份捐赠协议。
三百一十二亿,全部捐赠给全国残障人士福利基金会,用于全国无障碍设施改造。
累计捐赠:3,282亿。
余额:0.00元。
不,不对。
我打开锦程银行App,余额显示:38,422.68元。
原来的八千多,减去这几天零零碎碎的消费,还剩不到七千。
那些投资项目的估值还在涨——但那些是”账面浮盈”,不是现金。只要我不变现,它就不是”余额”。
而阎君的任务是花光”余额”里的五十亿。
五十亿已经花光了。
事实上,我花了三千两百八十二亿。
其中两千多亿是”越败越富”赚来的。
倒计时:0小时3分。
三分钟。
我坐在星光基金会的办公室里,周围是十二个公益机构的负责人、四个律师、王德发、还有林念念。
所有人都在看着我。
“九命,你脸色不太好。”王德发凑过来,“要不要叫个——”
“不用。”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身体在变轻。
不是那种不舒服的轻,而是像……灵魂在准备离开。
倒计时归零后,我的时间就到了。
但我不后悔。
“林念念。”我叫她。
“我在。”
“那些钱,你替我看着。确保每一分都用到该用的地方。”
“我保证。”她的声音在抖。
“还有……”我想说点什么,但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说了。
倒计时:0小时0分7秒。
6。
5。
4。
我闭上了眼睛。
3。
2。
1。
胸口一阵冰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
然后是黑暗。
……
但黑暗中,我隐约听到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那个声音说:
“阴德值……异常。”
第九章 地府逆转
我又来到了地府大厅。
跟上次一模一样——挑高二十米的穹顶,大理石地面,巨幅LED屏。只是这次大厅里人少了很多,凌晨时分的地府像是打了烊的高铁站,只有零星几个亡魂在排队。
黑无常的面包车停在门口。他下车看到我,表情明显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
“倒计时归零了。”我说。
“……任务没完成?”
“完成了。五十亿花光了。”
“那你还来?”
“我也不知道。”
黑无常看了看手里的平板电脑,眉头皱了起来:“奇怪……你的档案显示任务已完成,但你的灵魂状态是……待定?”
“待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阎君还没做出最终裁决。”他挠了挠头,“这种情况挺少见的。走吧,跟我上去。”
这次没坐面包车,直接坐电梯去了负一层。
阎君的办公室跟上次一样,红木书桌、皮椅、“厚德载物”的书法。但阎君本人不在椅子上,而是在窗前站着,背对着我。
崔判官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表情非常严肃。
“来了。”阎君转过身。
他看了我几秒钟,表情是我从未见过的——不是上次那种不动声色的威严,而是一种……困惑。
“坐。”
我坐下了。
“陈九命,”阎君回到椅子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你知道你这七天做了什么吗?”
“花钱。”
“花了多少?”
“三千两百八十二亿。”
“我给你的任务是五十亿。”
“我知道。但钱越花越多,我也没办法。”
阎君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看了一眼崔判官:“崔钰,跟他说说。”
崔判官推了推金丝眼镜,打开平板:“陈九命,你进入阳间时的阴德值是负三十七。七天之后,你的阴德值是……”
他停了一下,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抽动了一下。
“一百七十三万四千八百二十六。”
办公室里安静了。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百七十三万四千八百二十六。”崔判官重复了一遍,“这是我们地府有记录以来,个人阴德值增速最快的案例。七天前你是负三十七,七天后你是一百七十三万。增长了大约一万七千三百亿个百分点。”
“这……可能吗?”
“阴德值的计算公式是:善行金额乘以受益人数乘以真诚系数。”崔判官解释道,“你捐赠了三千两百八十二亿,受益人数经过系统评估——直接受益人约四百五十万残障人士及其家属,间接受益人超过两千万。真诚系数……”
他又看了一眼屏幕。
“真诚系数是9.87,满分是10。”
“9.87是什么概念?”
“意味着你的捐赠几乎完全出于真心,没有任何功利目的。”崔判官放下平板,“上一次真诚系数超过9.5的案例,是两百多年前一个叫武训的乞丐,他靠乞讨攒钱建了三所义学。”
我沉默了。
武训。我小时候在课本上读过他的故事。一个乞丐,一辈子乞讨,把攒下来的每一分钱都用来办学校,让穷人家的孩子读书。
他的真诚系数是9.5。
我是9.87。
“所以,”我看向阎君,“我的任务完成了?可以活下去了?”
阎君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依然是那片灰蒙蒙的雾气。
“陈九命,你的任务完成了。五十亿花光了,按照约定,你可以还阳继续活。”
“那——”
“但有一个问题。”他转过身,“你的阴德值太高了。”
“太高了也是问题?”
“对地府来说,是的。”阎君走回书桌前,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一块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据,“你的阴德值一百七十三万,按照地府的规定,阴德值超过一万的亡魂,投胎时可以选择’天选命格’——出生在富贵之家,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这不是好事吗?”
“但你不需要投胎了。你需要还阳。”阎君说,“还阳的话,阴德值会按照一定比例折算成阳间运势。你的一百七十三万阴德值……折算成阳间运势的话——”
他看了看屏幕。
“你会成为全中国运气最好的人。没有之一。”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你买什么什么涨,投什么什么赚,做什么什么成。你之前体验过的’越败越富’——那只是我给你的一个被动技能,有时限的。但如果你带着这一百七十三万阴德值还阳,你会获得一种永久的’运势加成’。”
“那不是更好吗?”
阎君的表情变得严肃了。
“陈九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一个人永远赚钱、永远成功、永远顺风顺水——他还是一个正常的人吗?”
我愣住了。
“运气太好的人,容易忘记自己是谁。”阎君说,“钱来得太容易,人就不知道珍惜。成功来得太频繁,人就不知道敬畏。你现在之所以还能坐在对面跟我说话,是因为你在最后一刻找到了花钱的意义——你不是为了活命才捐钱的,你是真的想帮那些人。”
“是的。”
“但如果我给你永久的’越败越富’能力,你还会有这种真心吗?”
我想了想。
“我不知道。”
阎君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满意。
“所以我给你一个折中方案。”他回到椅子上坐下,“你可以还阳。你的一百七十三万阴德值会折算成阳间运势,你确实会运气很好——赚钱容易、做事顺利。但有一个附加条件。”
“什么条件?”
“你必须持续做善事。”
“什么意思?”
“每年,你必须将当年收入的至少百分之十用于公益捐赠。不是那种为了抵税的假捐赠,是真心实意的、用到实处的公益。如果你做不到——”他顿了顿,“你的运势会逐年递减,直到归零。归零之后,你就是一个普通人。”
“如果归零了之后还继续不做善事呢?”
“那阴德值会变成负数。负到一定程度——”他微微一笑,“你应该知道后果。”
我当然知道。
魂飞魄散。
“所以你给我的不是永久的金手指,”我说,“是一个需要续费的金手指。续费的方式是——做善事。”
“你可以这么理解。”
“这不是挺好的吗?”
阎君又露出那种不知道算不算笑的表情:“对你来说,确实挺好。但大多数人做不到。大多数人赚了钱就忘了来路。我希望你不一样。”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是陈九命。”他说,“一个管过三百亿、死于十五块钱盒饭、在地府跟我讨价还价的二十八岁年轻人。你活了两辈子,应该比大多数人更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钱不是目的,是工具。”
我沉默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向阎君鞠了一躬。
“谢谢您。”
“别谢我。”他挥了挥手,“你那些阴德值是你自己挣的。三千两百八十二亿——地府成立几千年了,头一回见到有人这么花钱。崔判官,你说是不是?”
崔判官推了推金丝眼镜,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确实。我们系统都差点崩溃了。阴德值从负数涨到一百七十三万,数据库从来没处理过这种增速。技术部那边还在排查是不是bug。”
“……”
“走吧,”阎君按了一下桌上的按钮,“崔判官,送他还阳。”
崔判官站起来,领着我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阎君在身后叫了我一声。
“陈九命。”
我回头。
“这次好好活。别再死于盒饭了。”
我笑了。
“不会了。”
……
走出地府大厦的时候,大厅里已经亮堂了起来。地府的”白天”跟阳间相反——阳间是凌晨,地府是清晨。
老周居然还在。
他坐在大厅的长椅上,看到我出来,腾地站了起来。
“九命!你怎么又来了?你不是——”
“老周,”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要回去了。”
“回去?回阳间?”
“嗯。”
他张了张嘴,表情又惊又喜,最后变成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兄弟,牛逼啊。”
“你也加油。”我说,“争取投个好胎。”
“我阴德值够呛。”他苦笑了一下,“不过无所谓了。下辈子不当程序员了,我想当个厨师。”
“为什么?”
“因为厨师——至少饿不死。”
两人哈哈大笑。
我跟老周握了个手,说了声”再见”——虽然可能真的再也见不到了。
然后我跟着崔判官,走向了还阳通道。
通道很长,很暗,尽头有一点光。
我往前走,光越来越亮。
最后一步踏出去的时候,我听到了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
第十章 还阳新生
我是在一片哭声中醒过来的。
不是那种悲痛的哭声,是喜极而泣的哭声。
睁开眼睛,首先看到的是一盏日光灯——跟上次在济仁医院醒来时一样。但这次不是急诊室,是一间宽敞的VIP病房。窗边有一束鲜花,白色的满天星。
“醒了!!他醒了!!”
是王德发的声音。他趴在病床边,眼睛红红的,头发比上次更乱了,下巴上冒出了胡茬,像是好几天没睡好的样子。
“德发,”我开口,声音沙哑,“我睡了多久?”
“七天。”他的声音在抖,“你签完那些捐赠协议之后就倒下了,心电监护仪全是平的,医生说你……说你可能……”
“可能什么?”
“可能醒不过来了。”
我笑了一下。
醒不过来了——差点是真的。如果阎君不放人,我就真的醒不过来了。
“现在几号了?”
“周四。不,已经是周五了。”王德发看了看手机,“十月二十五号。”
我算了算。从猝死到现在,整整八天。
“捐赠的事……都到账了吗?”
王德发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全到了。三千两百八十二亿。全国二十多家公益机构都确认了。你签的那些协议律师都审过了,合法有效。九命——”他犹豫了一下,“你知道你现在是什么人吗?”
“什么人?”
“中国慈善史上最大的个人捐赠者。没有之一。”他拿起床头的平板电脑,“你自己看吧。”
屏幕上全是新闻。
“神秘富豪陈九命七天内捐赠3282亿,创中国慈善史纪录” “’站起来计划’启动:目标为全国500万残障人士安装假肢” “陈九命是谁?鼎信证券前分析师的传奇七天” “从猝死到苏醒:医学奇迹背后的慈善壮举”
评论区已经炸了。
“这是什么神仙?三千亿全捐了??” “我查了一下,这个人是真的。之前在中山路撒过金条,在拍卖行买过古董。我还以为是炒作,没想到人家是在做行为艺术……” “三百二十八亿??我一年工资十万,要干三万两千八百年。” “致敬。这才是真正的中国脊梁。”
我看着这些新闻,心情很复杂。
三千两百八十二亿。
七天前,我管着三百亿,自己只有四万块。现在我把三千亿捐了出去,卡里大概还剩……
我打开手机,查了一下锦程银行余额。
8,421.66元。
比猝死的时候还少了两千块。大概是被医院扣了急救费用。
我笑了。
管过三百亿,花过三千亿,最后还是四万块。
但这次,我不觉得亏了。
……
下午的时候,林念念来了。
她站在病房门口,手里提着一袋水果,看到我醒了,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九命……”
“进来坐。”
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些钱……”她说,“第一批假肢采购合同已经签了。下周一开始,全国十二个省份同步启动筛查。第一批受益人名单已经出来了——”
她掏出一个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表格。
“这是云城地区的。第一批三百二十人,年龄从三岁到七十三岁。最年轻的叫小杰——就是你见过的那个男孩——他要换一副成长型假肢,能跟着他长高一起调整的那种。”
我点了点头。
“最年长的是一位七十三岁的老太太,叫周秀英。她左腿截肢四十年了,一直用一根木拐杖。她说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是能自己走去菜市场买菜。”
“给她装。最好的那种。”
“已经安排了。”
她又翻了几页。
“这里有一个……比较特殊的。”她犹豫了一下,“一个叫陈国栋的老人,六十七岁,皖南宣平人。右腿膝盖以下截肢,因为年轻时在砖厂干活出了事故。他有一个儿子在云城工作,年薪十六万,但买不起房,也没时间回来看他。”
我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皖南宣平。
六十七岁。
右腿截肢。
有一个在云城工作的儿子。
“那个老人……”我的声音有点发抖,“他儿子是不是叫陈九命?”
林念念抬起头,看着我。
“是。”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他的假肢,”我说,“我亲自去送。”
“好。”
……
三天后,我出院了。
第一件事不是回家——我没有家,御景湾的房子还没过户,华登酒店也退了。我去了一趟鼎信证券。
不是去上班。是去拿我的东西。
42楼的工位已经被清理了。我的私人物品被装在一个纸箱里,放在前台。
赵启明不在。
但前台的小姑娘告诉我:“赵总三天前被金融监管局带走调查了。”
“什么事?”
“听说是有个量化模型的数据造假问题。具体的不清楚,但据说挺严重的。”
我想了想,大概是我辞职前暗示他的那些话起了作用。赵启明这些年做的小动作——数据造假、合规报告注水、帮大客户做利益输送——终于被翻出来了。
不是我举报的。但也不是跟我无关。
我抱着纸箱走出鼎信证券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栋58层的玻璃幕墙大楼。
上次走出来的时候,一身轻松。
这次走出来,一身自由。
……
第二件事,是去皖南。
王德发非要跟着去。“你刚出院,身边不能没有人。”
“我去看我爸。”
“我知道。我帮你开车。”
我租了一辆车——没买,租的。顶级超跑已经捐了(没错,我把四辆车也捐了,拍卖所得全部进入”站起来计划”)。王德发开着一辆租来的别克GL8,载着我上了云宣高速。
四个小时,到了宣平。
我爸住在老城区一栋九十年代的老楼里。四楼,没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两盏,跟第一次来地府大厅的感觉有点像。
敲门的时候,我的手在抖。
门开了。
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去年多了很多。右裤管空荡荡的,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他手里拄着一根木拐杖——那种最便宜的、用树枝削的拐杖。
“爸。”
他愣了三秒钟。
“九命?”
“嗯。”
“你不是说工作忙……不回来过年了吗?”
“工作辞了。以后有的是时间。”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骂了一句:“辞了??你脑子进水了??十六万年薪你辞了??”
“爸,先进去说。”
我们进了屋。房子很小,五十平米,客厅兼饭厅,摆着一张旧桌子和三把椅子。墙上挂着我和我妈的合影——我妈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因为车祸走了,肇事司机逃逸,至今没抓到。
客厅角落里放着几份报纸。我拿起来一看,全是关于”站起来计划”的报道。
“爸,你关注这个?”
“当然关注。”他坐下来,倒了杯水给我,“我寻思着,这个什么计划要是能到我们宣平就好了。我这腿——”他指了指空荡荡的右裤管,“要是能装个假肢,我就能自己去菜市场了。不用天天麻烦邻居。”
我低下头,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爸,”我说,“我就是来给你送假肢的。”
“你说什么?”
“’站起来计划’是我发起的。那些钱是我捐的。”
他愣住了。
我把这七天的事——除了地府那部分——原原本本告诉了他。我说我中了一笔意外之财(他信了,毕竟新闻上也这么说的),然后全部捐了做公益。
“你这孩子——”他听完,半天说出一句话,“你是不是傻?”
“可能吧。”
“三千多亿……全捐了?”
“全捐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拄着那根树枝拐杖,慢慢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存折。
“这是我这些年攒的。”他把存折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五万两千三百一十八块。
“你每个月打给我的六百块,我一分没花。加上我自己的退休金,攒了这些年。本来想给你娶媳妇用的——”
“爸——”
“现在你用不着了。”他笑了,笑得眼角全是皱纹,“你把三千亿都捐了,不差我这五万多。但这是我当爹的心意。你拿去,算我捐的。”
我接过存折,手在抖。
五万多。
三千亿里面,最重的五万多。
“爸,假肢的事——”
“别说了。”他摆了摆手,“我儿子是陈九命。我骄傲。”
……
从皖南回来的路上,王德发一句话都没说。
快到云城的时候,他忽然开口了。
“兄弟。”
“嗯。”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想了想。
“成立一个基金会。”
“你自己管?”
“不。我请一个人管。她比我专业。”
“林念念?”
“嗯。”
“那你呢?”
“我?”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我先把该做的事做好。然后——好好活。”
……
一个月后。
“九命公益基金会”在云城锦城滨江正式注册成立。理事长:陈九命。CEO:林念念。
基金会的首个项目是”站起来计划”的全国推进——联合二十多家公益机构,在全国范围内开展残障人士假肢援助。
第二个月,第一批受益人装上了假肢。全国同步,一千两百人。
我在云城的康复中心看到了小杰。他穿着新的成长型假肢,在走廊里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但很稳。
“九命哥哥!”他看到我,兴奋地跑过来——用跑的,不是用轮椅,“你看!我能走了!”
“我看到了。”我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你走得很好。”
“林姐姐说,等我走得再稳一点,就能去上学了!”
“去上学好啊。”
“我要好好读书,长大以后也要帮助别人!”
我的眼眶有点湿。
旁边,林念念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左腿的假肢被裤管遮住,看不出跟别人有什么不同。
“全国第二批筛查已经启动了。”她递给我一份报告,“预计年底前再完成三千人的假肢适配。”
“好。”
“另外,皖南宣平那边——你父亲已经装上假肢了。昨天他打了电话来,说已经能自己去菜市场了。”
我笑了。
“他还说——”林念念翻了一下手机,“他说让你别惦记他,好好干正事。”
“他就是这种人。”
“你父亲很可爱。”
“你以后可以慢慢了解他。”
她看了我一眼。我也看着她。
阳光从康复中心的落地窗照进来,照在我和她之间的地板上。
“九命,”她说,“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我解释一下——你到底是怎么在七天之内搞到三千亿的?”
“你确定想知道?”
“不确定。但我好奇。”
“改天告诉你。”我笑了笑,“等我把另一个故事先讲完。”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阎王、五十亿和十五块钱黄焖鸡米饭的故事。”
她一脸问号地看着我。
我没有解释。
有些故事,不需要所有人相信。只要经历过的人记得就够了。
……
三个月后。
我站在江滨的江边,看着云城的夜空。
跟第一晚住华登酒店时看到的一样——江滨的灯火璀璨,对岸金融嘴的高楼像一排发光的巨人。云城中心大厦的灯光在夜空中旋转。
但心情完全不同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七日”App的推送——它没有消失,只是从一个倒计时变成了一个记账本。上面记录着每一笔公益支出的去向。
今天的推送是:“站起来计划”累计受益人数:12,847人。
一万两千八百四十七个人,重新站了起来。
我收起手机,看着云江。
江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跟一千多年前、一万年前没什么两样。江面上映着两岸的灯火,波光粼粼的,像是有人在江底铺了一层碎金。
我忽然想起阎君说的那句话:
“钱不是目的,是工具。”
我管过三百亿,花过三千亿,死过两次。
最后我明白了一件事——
人这一辈子,赚多少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把钱变成别人脸上的笑容。
有没有把数字变成故事。
有没有把一条命,活成九条命的分量。
我叫陈九命。
我爸给我取这个名字,是希望我命硬。
但我发现,命硬不硬,不在于名字。
在于你怎么活。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了云城的夜色中。
身后,云江的灯火依然璀璨。
面前,是漫长而崭新的一生。
……
“叮——”
手机又响了。
我打开一看,是王德发发的微信。
“兄弟,我又想到了一个创业项目。这次绝对稳。AI养猪。你投不投?”
我笑着回了一条:
“滚。”
然后我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
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人。
又像是一个活了两辈子的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