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朝四十九年,先皇后薨世第五年,六十岁的皇帝为保十二岁太子地位稳固,立盛京最大世家慕家嫡三女为皇后。 慕嫣十六岁,进宫那日,花轿颠得她头晕,袖子里攥着的桂花糕都捏碎了。 她怕那六十岁的皇帝,更怕那个据说心狠手辣的太子景晨。 可她不知道,洞房花烛夜,掀开盖头的不是老皇帝,是太子。 十二岁的少年垂眼看她,笑得很乖:“母后,怕什么?”
1 进宫为后
景朝四十九年的春天来得晚,盛京城墙根下的积雪还没化干净,慕家就接到了宫里来的圣旨。
慕嫣记得那天她正蹲在院子里逗那只瘸腿的狸花猫,听见前厅乌泱泱跪了一地人,她娘当场就哭晕了过去。她爹慕老太爷胡子抖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收拾收拾,送三姑娘入宫吧。”
她排行第三,上头两个姐姐早已嫁人,一个嫁了江南的盐商,一个嫁了西北的武将,都是风风光光十里红妆出去的。轮到她的时候,红妆倒是更厚了,十里变二十里,可慕嫣坐在铜镜前,越看自己越像一只被拔了毛塞进蒸笼的鹌鹑。
“娘,我能不去吗?”她扯着她娘的袖子,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
她娘哭得比她还凶:“傻孩子,你当宫里是什么好去处?可陛下说了,慕家不送个嫡女进去,就是心存不轨。咱家九族脑袋拴在你裤腰带上呢。”
慕嫣不吭声了。她从小胆子就小,打雷要钻桌子,踩死个虫子要念三天阿弥陀佛,连隔壁王家那条拴着链子的大黄狗冲她叫两声,她都能绕着胡同多走二里地。现在让她去嫁给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她偷偷翻过她爹的邸报,皇帝比慕老太爷还大两岁——她腿肚子都转筋。
进宫那天是个阴天。慕嫣坐在花轿里,凤冠压得她脖子疼,霞帔勒得她喘不上气。她从袖子里摸出出门前偷偷揣的桂花糕想垫垫肚子,结果轿子一颠,糕碎了,渣子掉了一裙子。她低头去捡,脑袋磕在轿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外头喜娘立刻尖着嗓子喊:“落轿——皇后娘娘到——”
慕嫣揉着额头被扶出来,眼前红盖头挡得严严实实,只看得见脚底下金砖铺的地。她走得磕磕绊绊,左脚踩了右脚的裙边,差点一头栽进门槛里,幸亏旁边有宫女眼疾手快扶住了。她听见有人低声笑,头皮都炸了——笑什么笑,没见过人摔跤吗?
洞房设在椒房殿。慕嫣被按在床沿上坐着,喜娘和宫女们退出去,门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烛花爆开的“噼啪”声。她攥着苹果的手指头都发白了,心里默念她姥姥教她的往生咒——万一那六十岁的皇帝进来就咽气了呢?她是不是得当场殉葬啊?
等了不知多久,门“吱呀”又开了。脚步声不沉,甚至有点轻快。慕嫣心跳到了嗓子眼,盖头底下只能看见一双黑缎金线靴子走到她面前,停住了。
她哆嗦着,哆哆嗦嗦地问:“陛、陛下?”
没人应。
然后盖头被挑开了。
她抬脸,对上一双带笑的桃花眼。少年穿着太子的明黄常服,身量还没完全长开,比她高不了半头,脸嫩得能掐出水来,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跟小刀子似的,凉飕飕的。
慕嫣傻了。
“你……你是谁?”
少年歪了歪头,笑得可乖了,伸手帮她把歪掉的凤冠扶正,指尖凉丝丝地蹭过她耳朵尖:
“母后,儿臣景晨。”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又低又软:“父皇今夜在贵妃那儿歇了。特意让儿臣来……给您请安。”
慕嫣脑子“嗡”的一声。
她看着眼前这个笑盈盈的十二岁太子——未来的皇帝,她名义上的“儿子”——突然觉得自己这皇后当得,可能还不如她家那只瘸腿狸花猫活得久。
2 两个怕打雷的小可怜
景晨说“请安”,那是真·请安。
每日晨昏定省,雷打不动,比椒房殿门口那只报晓的铜鹤还准时。可慕嫣发现,这小孩儿请安的方式跟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他从来不跪,也不磕头,大摇大摆进来,往她对面一坐,托着腮看她,看得她浑身发毛。
第一回,他端了碗银耳羹来,笑眯眯地说:“母后尝尝,儿臣特意让小厨房炖的。”
慕嫣受宠若惊,接过来喝了两口。景晨在旁边慢悠悠地补了一句:“炖羹的刘嬷嬷昨儿个打碎了个茶盏,儿臣让人拖下去打了二十板子。母后喝着可还顺口?”
慕嫣一口银耳羹呛进气管,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第二回,他抱了只雪白的狮子猫来,说给母后解闷。慕嫣从小就喜欢猫,欢天喜地接过来撸了两把,那猫也确实乖巧,窝在她怀里打呼噜。景晨在旁边看着,忽然叹了口气:“这猫原先养在冷宫那边,昨儿个儿臣让人把冷宫封了,里头几个疯妇哭得可惨了。母后说,她们是不是吵着您了?”
慕嫣手一抖,猫“嗷”一嗓子窜上了房梁。
第三回更绝。景晨来请安,带了一匣子东珠,说是父皇赏的,他借花献佛孝敬母后。慕嫣推辞不过收了,刚打开匣子,景晨就凑过来小声说:“母后知道前头那位皇后是怎么薨的吗?就是收了不该收的东西,吃了不该吃的药。这珠子您可收好了,别随便赏人,万一哪个宫女起了歹心呢。”
慕嫣当晚就把那匣子东珠锁进了柜子最底层,钥匙扔进了后院井里。
她算看明白了,这小太子就是故意的。十次请安,八次变着法儿吓她,剩下两次纯粹是来看她笑话的。偏他每次都笑得人畜无害,一口一个“母后”叫得又甜又脆,外人看着还以为这对继母子多和睦呢。慕嫣气得牙痒痒,可她胆子小,不敢骂,只能暗地里给景晨起了个外号叫“小阎王”,写在纸条上塞枕头底下,算是出了口恶气。
日子就这么鸡飞狗跳地过着,直到入夏头一场雷雨。
那天傍晚天阴得跟锅底似的,闷雷从远处滚过来,一声比一声近。慕嫣打小就怕打雷,在娘家的时候一打雷就往她娘被窝里钻。如今椒房殿就她一个人——皇帝压根儿不来,她也不敢指望——她只能把门窗关死,被子蒙过头顶,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轰隆”一声炸雷劈下来,慕嫣“嗷”一嗓子叫出了声。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景晨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他平时那股子从容劲儿全没了,整个人跟只被雨淋透的小狗似的,站在门槛那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看见慕嫣蒙着被子抖成一团,明显愣了一下。
又一道闪电亮起来,慕嫣看见他肩膀缩了缩。
“……母后也怕打雷?”景晨声音有点哑。
慕嫣从被子里露出两只眼睛,看见他身后一道白光闪过,紧跟着雷声炸开,景晨整个人肉眼可见地一哆嗦,三步并作两步窜进来,鞋都没脱就上了她的榻,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进去。
两个人缩在一床被子里,中间隔了不到半尺,谁也没说话。外头雷声一个接一个,慕嫣抖,景晨也抖,抖着抖着慕嫣发现旁边这个“小阎王”抖得比她还厉害,手冰凉冰凉的,攥着被角攥得指节泛白。
“你不是挺厉害的吗?”慕嫣哆哆嗦嗦地小声嘀咕,“还吓唬我……”
景晨闷在被子里,声音含含糊糊的:“谁吓唬你了……我那是提醒你。宫里不比外头,你不长点心眼儿,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那你也不能天天吓我啊。”慕嫣委屈上了,眼圈一红,“我本来就胆小,你越吓我我越怕,我连觉都睡不好。”
景晨沉默了一会儿,嘟囔道:“……我娘就是胆子太小,被人害死的。你比她更傻,我不看着点,你死得比她更快。”
外头又是一声雷。慕嫣吓得闭眼,没听清他后面那句“谁管你死活”,只听见他前半句,忽然觉得这小阎王好像也没那么可恨了。十二岁没了娘,爹又不疼,底下几个弟弟虎视眈眈,他不心狠点儿,确实活不到现在。
她伸手,哆哆嗦嗦地把被子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他露在外头的肩膀。
“那、那你以后吓唬我,能不能提前说一声?”她小声说,“我好有个准备,别老一惊一乍的。”
景晨从被子里露出一双眼睛看她,雷声又滚过来,他闭上眼往被子里缩了缩,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第二天天晴了,慕嫣让小厨房炖了姜汤,亲自盯着景晨喝完才放他去上书房。景晨喝完把碗一推,恢复了他那副笑模样:“母后,昨儿个儿臣失仪了,您可别往外说。”
慕嫣瞪他一眼:“我往外说?我跟谁说去?我在这宫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景晨愣了下,随即又笑了,这回笑得没那么欠揍了:“那母后以后有什么话,跟儿臣说也行。”
“跟你说?你还不得变着法儿吓唬我?”
“那不能。”景晨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走到门口回头看她,“吓唬母后是儿臣的本分,哄母后开心也是儿臣的本分。今儿个想让母后开心一下,跟您说个事儿。”
慕嫣警惕地往后缩了缩:“你又憋什么坏呢?”
景晨眨眨眼:“昨儿个儿臣淋雨过来,您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椒房殿离上书房最近。”他指了指窗外,“儿臣本来在上书房读书,打雷了,儿臣跟父皇说怕雷,父皇让儿臣去贵妃那儿避避。儿臣没去,儿臣跑您这儿来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排小白牙:“母后,您这坤宁宫,往后就是儿臣的避雷针了。您可别嫌儿臣烦。”
慕嫣抄起枕头砸过去,景晨接住枕头哈哈笑着跑了。慕嫣坐在榻上气鼓鼓地喘了半天,忽然没忍住,也笑了。
这深宫里头,怕打雷的两个人,总算有个伴儿了。
3 护短太子爷
景晨发现慕嫣被欺负,是在立夏那天。
他照例去坤宁宫“请安”,走到廊下就听见里头有人说话。贵妃身边的崔嬷嬷嗓门儿不小,隔着一道门都听得清清楚楚:“皇后娘娘年轻,怕是不知道规矩。这立夏的节礼,各宫都是有份例的,娘娘倒好,把陛下赏的冰绡全给了淑妃那边,贵妃娘娘那儿就得了两匹旧缎子?传出去,人家还当娘娘眼里没贵妃呢。”
景晨脚步一顿。
他贴着门缝往里瞧,慕嫣坐在榻上,两只手绞着帕子,脸涨得通红,嘴张了好几次才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那个冰绡是淑妃娘娘来要的,她说她宫里热,我就给了……我以为、以为贵妃娘娘不缺这个……”
崔嬷嬷撇了撇嘴,那表情明摆着在说“果然是个傻的”,嘴上却更不客气:“娘娘这话说的,贵妃娘娘缺不缺是一回事,娘娘给不给是另一回事。娘娘既坐了这中宫的位置,总得一碗水端平吧?传出去说皇后偏心,娘娘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慕嫣头都快低到胸口了,声音小得跟蚊子叫:“那、那我让人再给贵妃娘娘送两匹过去……”
“哎哟,这都什么时候了,库里的冰绡早让娘娘散完了,如今拿什么送?依老奴看,娘娘不如把陛下前儿赏的那对翡翠镯子匀出来,老奴替娘娘跑一趟……”
景晨推门进去了。
“崔嬷嬷。”他笑眯眯地往慕嫣身边一坐,顺手端了她的茶盏啜了一口,“母后这儿茶不错,嬷嬷要不要尝尝?”
崔嬷嬷脸上的跋扈劲儿立刻收了,讪笑着行礼:“太子殿下说笑了,老奴哪配喝娘娘的茶……”
“不配就对了。”景晨笑得更甜了,“不配喝,那更不配在这儿指手画脚。贵妃娘娘缺两匹缎子,你回去告诉她,让她来找本殿。本殿库里有的是,要多少有多少,别来烦母后。母后年轻脸皮薄,不好意思撵人,本殿脸皮厚,嬷嬷要不要试试?”
崔嬷嬷脸都绿了,干笑两声退了出去。门一关上,慕嫣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榻上,拍着胸口说:“吓死我了吓死我了,景晨你怎么来了……”
景晨没接话,盯着她看了半天。
他头一回认真打量这个“母后”。十六岁的人了,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跟只没长开的奶猫似的,被人凶两句就缩成一团,连还嘴都不会。方才那崔嬷嬷指桑骂槐说了小半个时辰,她愣是连个“滚”字都没说出来,光在那儿“我不知道”“我以为”“那怎么办呀”,活脱脱一只送上门的肥兔子,谁路过都能薅一把毛。
景晨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又上来了。
上回贵妃在御花园“偶遇”她,拉着她说了半个时辰的“体己话”,话里话外让她把协理六宫的权分一半给贵妃,她还真认真考虑了两天,跑来找他商量“景晨你说我是不是该让贤”。上上回淑妃“不小心”把她的燕窝泼了,转头又哭哭啼啼说是自己手滑,她反过来安慰人家半天,还把自己的新燕窝分了一半出去。上上上回更离谱,德嫔跑来哭穷,她二话不说把皇帝赏的玉如意借出去了,到现在都没还。
这宫里哪个是省油的灯?就她,跟个散财童子似的,谁哭两声她就心软,谁凶两句她就让步。景晨活到十二岁,见惯了后宫女人掐尖要强、笑里藏刀,头一回见着这么个异类——明明坐在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上,活得比冷宫里的太妃还窝囊。
他本来想损她两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上个月他生辰,满宫里就她一个人记得。大清早端了碗长寿面来上书房,面条坨成一疙瘩,汤咸得能齁死人,她红着脸说“我第一次下厨你别嫌弃”,他当时还笑话她手艺差。后来他听说,她为了擀那碗面,凌晨就起来和面,折腾了三个时辰,手上烫了好几个泡。
她傻是真傻。可这宫里,也就她傻。
景晨把茶盏一搁,忽然说:“母后,明天开始,儿臣教你点东西。”
慕嫣立刻警惕起来:“你又想吓唬我?”
“这回真不是吓唬你。”景晨正色道,“儿臣教你认人。这宫里谁的话能听,谁的话不能听,谁的东西能收,谁的东西不能收,谁哭是假的,谁笑是真的。您学不会,往后被人卖了还得帮人数钱。”
慕嫣眨眨眼:“那……难吗?”
“不难。”景晨笑得露出一排小白牙,“比读《论语》容易多了。母后连《论语》都背不下来,这个肯定学得会。”
慕嫣脸一垮:“你非得提《论语》吗……”
景晨不管,掰着手指头给她数:“头一条,往后谁再来找您要东西,您就说‘本宫得问问太子’。第二条,谁再给您脸色看,您就让她来找儿臣。第三条,谁要是哭——”
“就让她去找你?”
“不。”景晨摇头,笑得阴恻恻的,“谁要是哭,您就看着她哭。她哭多久,您就让她站多久。站到她哭不出来为止。”
慕嫣缩了缩脖子:“你好狠啊。”
“这就叫狠?”景晨哼了一声,“母后您是没见过真狠的。儿臣这顶多算个入门。”
他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个小匣子往她手里一塞:“对了,这个给您。”
慕嫣打开一看,是一匣子绿豆糕,码得整整齐齐的。
“上回您说想吃城东那家老字号的,儿臣让人出宫买的。”景晨别过脸去,语气很不耐烦,“快吃,别放坏了。还有,往后别什么破烂都往宫里收,那德嫔借您的玉如意,儿臣明天就让人要回来。您要是再借东西出去,儿臣就天天来给您请安,一天三趟,看您烦不烦。”
慕嫣抱着绿豆糕,看着他走出坤宁宫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小阎王走路的样子有点像她娘家那只护食的大公鸡,明明想护着食,还非得梗着脖子装出一副“谁稀罕”的德行。
她咬了一口绿豆糕,甜的。
景晨走在回上书房路上,心里还在骂自己多管闲事。他一个太子,操这份心干什么?她被人欺负就被人欺负呗,反正后宫里踩高捧低是常事,她自己不长脑子能怪谁?
可他又想起来那天打雷,她被吓得往被子里钻,哆哆嗦嗦还知道把被子分他一半。
操。
他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骂骂咧咧地走了。
算了。傻就傻吧,反正有他看着。这宫里已经烂了那么多个人了,不差这一个。他就当养了只兔子,没事喂两口绿豆糕,谁要敢伸手掐他的兔子,他剁谁的手。
景晨这么一想,心里那股不舒服的劲儿才顺下去。
4 名分拖不得
景朝五十二年冬,老皇帝驾崩了。
丧钟敲响的时候,景晨正守在乾元殿东暖阁里。他跪在床前,看着那个躺了三个月、瘦成一把骨头的老人咽下最后一口气,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娘死得早,父皇对他谈不上多亲近,也就是该给的给、该教的教,像个尽职尽责的教书先生,唯独不像个爹。如今人走了,他该哭两声做做样子,可眼泪实在挤不出来,只好低着头干嚎了两嗓子,余光瞥见旁边几个弟弟哭得真情实感——那是吓的,怕他这个新君拿他们开刀。
丧事办了七天。景晨换了孝服,坐上了那把龙椅,底下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地喊万岁。他面上端着,一副少年天子的稳重模样,心里想的却是:椒房殿那位这两天吃的什么?别又让人糊弄了,拿馊了的饭菜对付她。
果不其然,等他抽出空来问,太监回话:皇后娘娘这两天光啃干粮了,说御膳房送来的饭“味儿不对”,她不敢吃,怕有人下毒。
景晨差点把茶盏摔了。
“朕都坐上龙椅了,谁还敢给她下毒?她想什么呢?”
太监不敢接话。景晨喘了两口粗气,又泄了气——她那胆子他还不清楚?从小被人吓大的,如今赶上国丧,满宫乱哄哄的,她缩在椒房殿里不敢动弹也正常。
真正让他犯愁的事儿在后头。
按照规矩,新帝登基,先帝的后妃都得有个去处。有儿子的跟着儿子去封地,没儿子的迁去西苑别宫养老,各安其位,谁也别碍着谁。内务府把名册递上来,景晨挨个儿批了,贵妃迁西苑、淑妃跟着儿子去封地、德嫔没儿没女也去西苑,一路批下来顺顺当当,唯独翻到最后一页,他停住了。
皇后慕氏,无子女,按例当上尊号、迁长乐宫,尊为太后。
景晨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把折子合上了。
第二天,内务府来问,他说“再议”。第三天,礼部来问,他说“朕还没想好”。第四天,他亲舅舅、如今掌着禁军的赵统领都来问了,说“陛下,满朝文武都盯着呢,太后的尊号拖不得”,景晨把脸一沉:“朕说再议就是再议,你急什么?”
赵统领莫名其妙挨了一顿呲,摸着鼻子走了。
景晨自己也知道这事儿拖不得。可他一想到“太后”俩字就膈应。按规矩,他得喊她“母后”,逢年过节得去长乐宫请安,她要是病了,他得侍疾,她要是没了,他得守孝。这都没什么,可他心里明镜似的——他早就不想喊她母后了。
打什么时候起的?他自己也说不清。大概是去年夏天,她有天傍晚在御花园扑蝴蝶,跑得鬓发散乱、满脸通红,回头冲他喊“景晨你看我抓着了一只”,夕阳打在她脸上,眼睛亮晶晶的,跟盛京城东那家铺子里卖的琥珀糖似的。他当时站在那儿,忽然觉得嗓子发干,回去喝了三壶凉茶才压下去。
打那以后他就留了心。她吃东西嘴角沾渣,他觉得可爱;她跟猫吵架吵输了,他觉得可爱;她被嬷嬷气得眼圈发红跑来找他告状,他觉得可爱。甚至连她傻乎乎地把他的生辰记错成下个月、提前一个月送了他一双自己纳的鞋底——针脚歪七扭八,他穿了一天就开线了——他都觉得可爱。
景晨十二岁没了娘,在宫里摸爬滚打长大,见惯了各色美人。贵妃那种妩媚的、淑妃那种温婉的、德嫔那种楚楚可怜的,他扫一眼就知道她们心里打什么算盘。可慕嫣不一样。她压根儿没算盘。她对他好就是实打实的好,给他送绿豆糕就是因为他上回说了句“好吃”,替他挡嬷嬷就是因为他上回帮她骂了人。她看他的眼神干干净净的,跟看一只猫差不多。
就这种眼神,把他看得五迷三道的。
可他不能真把她当皇后留着。先帝的皇后,新帝接着用?传出去像什么话?言官能撞柱子,宗室能造反,他再横也堵不住天下人的嘴。
那封太后?封了太后,她就搬去长乐宫了。长乐宫离乾元殿远,中间隔了御花园、太和殿、三道宫门,他再想天天过去看她,就得打着“给母后请安”的旗号。头一个月还行,时间长了,满宫都知道皇帝没事就往太后宫里跑,像什么话?再者说了,太后是什么?太后就是让他供起来当摆设的,一辈子吃斋念佛、含饴弄孙——可她的孙子打哪儿来?
景晨在御书房里转了八百个圈,最后把心一横。
他让人把内务府总管叫来:“去,把长乐宫收拾出来,朕要住。”
总管傻了:“陛、陛下,长乐宫是太后住的……”
“朕知道。”景晨面不改色,“朕先住过去,等母后搬进去了,朕再搬回来。”
总管心说这是什么毛病?但他不敢问,低头应了。
景晨又补了一句:“先别拟太后的尊号,朕再想想。”
这一想,就想到了正月里。满宫都收拾停当了,就椒房殿那位还悬着。慕嫣终于坐不住了,揣着两块点心亲自跑来问他。
景晨看着她缩着脖子站在殿门口的样子,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冒出来了——她不能当太后,当了太后他以后怎么娶她?可不当太后,他拿什么名分留她?
慕嫣小心翼翼地问:“景晨,我往后住哪儿啊?要不我去西苑找太妃们搭个伙?”
景晨看了她半天,忽然说:“你哪儿也别去,就在椒房殿待着。”
“那、那满宫上下都看着呢,名不正言不顺的……”
“朕是皇帝,朕说名正言顺就名正言顺。”景晨低头批折子,耳朵尖有点红,“你先回去,朕再想想。”
慕嫣“哦”了一声,把点心放下走了。
5 朕要娶你
新皇登基三个月,慕嫣还住在坤宁宫。
这三个月里她掰着指头数日子,从冬至数到立春,从立春数到惊蛰,宫里该搬的人都搬走了,连德嫔那个爱哭的都抹着眼泪去了西苑,就剩她一个,天天照旧在椒房殿里涮锅子、逗猫、嗑瓜子,活得跟从前一模一样。
可慕嫣心里不踏实。
她如今十九了,在宫里熬了三年多,多少长了点脑子。以前被贵妃的人堵在门口要东西,她只会“我不知道”“那怎么办呀”,现在好歹会梗着脖子说“你去找陛下说”。景晨夸她有长进,她一得意,膨胀了小半年。可“名分”这事儿,她琢磨来琢磨去,怎么都琢磨不明白。
这天下午她拎着一食盒新蒸的枣泥山药糕去乾清宫。景晨正跟几个大臣议事,她就在偏殿等着。等了小半个时辰,大臣们退出来时路过偏殿门口,为首那个胡子花白的老大人往里瞟了一眼,那眼神让慕嫣浑身不自在——分明在说“先帝的皇后怎么还赖在这儿”。
她脸皮薄,当场就坐不住了。等景晨进来,她张嘴就问:“景晨,我到底什么时候迁宫?”
景晨脚步一顿,手里还捏着本折子,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直眉楞眼地问。他把折子往案上一搁,先没答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急什么?”
“我怎么能不急?”慕嫣把食盒往桌上一放,难得硬气了一回,“你如今是皇帝了,我就是个先帝的皇后。住在椒房殿里,名不正言不顺的,满宫上下都看着呢。前儿个内务府送春衣来,单子上写‘皇后娘娘’,底下人看我那眼神——我脸上又没花,他们瞅什么瞅?”
景晨垂着眼,手指在茶盏沿上慢慢划了一圈。
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这三个月他压着太后的尊号不批,把内务府递上来的迁宫折子全打了回去,连礼部尚书的折子他都留中不发,摆明了就是在拖。可拖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没想好。
封太后?封了太后她就得搬长乐宫。长乐宫离乾清宫隔了半个皇城,他往后想见她,就得打着“给母后请安”的旗号,一个月去两回是孝顺,天天去那就是“陛下与太后过从甚密”,言官能写出花来。他总不能下了朝就往长乐宫跑,进门喊一声“母后儿臣来蹭饭了”——那画面他光想想就膈应得慌。
不封太后?那她算什么?先帝的皇后,新帝的什么人?说出去都没个正经名目。他总不能跟满朝文武说“朕觉得她挺好玩的想留在身边多瞅两年”——御史台那帮老东西能撞塌太和殿的柱子。
可要让他就这么把她封太后供起来,一年见不着几回面,他又不乐意。
景晨这三个月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这几件事。晚上批折子批到半夜,忽然想起她上回说想吃城东的糖炒栗子,他第二天一早就让人出宫买了送过去——送完才反应过来,人家是太后是皇后关他什么事,他操这份闲心做什么?可下回她再念叨什么,他还是照送不误。
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跟中了邪似的。十二岁那年他娘没了,他在宫里摸爬滚打七年,什么手段没见过,什么人没收拾过,偏遇上这么个傻乎乎的,被人欺负了只会抱着猫掉眼泪,给他送碗长寿面能把面条坨成一疙瘩。他一开始是觉得她蠢得可怜,怕她让人害死了他连个说闲话的地方都没有。后来不知怎么的,就变成了一天不去坤宁宫转一圈就浑身不得劲。
去年秋天她蹲在御花园里捡银杏叶,说要攒够了缝个枕头给他。他当时站在回廊底下看了半天,心想这人都十九了怎么还干这种小孩儿事儿,嘴上嫌弃得不行,回头就让内务府把御花园的银杏树全围起来了——别让旁人捡了去,她捡得慢,得给她留着。
打那会儿起他就知道坏了。他对她的心思,早就不是“继母继子”能框得住的了。可这话他没法说。她拿他当小孩儿看了三年,张嘴闭嘴“景晨你怎么又长高了”“景晨你衣裳破了我给你补补”,跟养儿子似的。他要是冷不丁来一句“朕想娶你”,她指不定当场吓晕过去,醒来收拾包袱就要往西苑跑。
所以这三个月他就在这儿耗着。封太后?不乐意。不封?也不像话。两头堵,堵得他天天在御书房转圈,内务府总管来问一回他骂一回,骂完了还得补一句“再议”。
眼下慕嫣站在他面前,仰着圆脸问他“什么时候迁宫”,眼睛里干干净净的,什么心思都没有。景晨看着就来气——他这儿翻来覆去想了三个月,她倒好,一门心思就想当太后,压根儿没琢磨过还有别的路可走。
“你就这么想搬长乐宫?”他开口了,语气淡淡的。
慕嫣点头:“那是规矩嘛。”
“当了太后,往后天天吃斋念佛,逢年过节朕去给你请个安,平时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景晨盯着她,“你受得了?”
慕嫣愣了一下,明显没想过这茬。她张了张嘴,迟疑道:“那、那我还能来找你说话吗?”
“你都是太后了,往乾清宫跑,言官能把你参成筛子。”
慕嫣蔫了。她低头抠了半天食盒盖子,嘟囔道:“那我总不能一直住这儿啊……满宫都看着呢,我算怎么回事?先帝的皇后赖在新帝的椒房殿里,传出去多难听。”
景晨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声音不轻不重:“谁说你算先帝的皇后了?”
慕嫣抬头看他,一脸茫然:“我本来就是啊。”
“你是先帝的皇后,可你不是朕的母后。”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点不要脸。他管她叫了三年的“母后”,从十二岁叫到十五岁,如今翻脸不认账了。可他面上端得稳稳的,心里已经跳到嗓子眼了。
慕嫣果然傻了:“……啊?”
“朕十二岁没了娘,你十六岁进宫,比朕大四岁。”景晨掰着手指头给她算,“你扪心自问,这三年是你照顾朕多,还是朕照顾你多?”
慕嫣想了想,底气不足地说:“……你照顾我多。”
“那不就结了。”景晨一摊手,“朕管你吃管你喝管你被人欺负,连你猫的窝都是朕让人盘的。你倒好,满脑子就想着搬走当太后去。长乐宫有什么好的?那帮太妃天天打叶子牌,你去了连个搭伙涮锅子的人都找不着。”
慕嫣被他数落得有点心虚,小声说:“那我总不能一直住这儿吧……你往后立后了,新皇后住哪儿?”
“谁跟你说朕要立后了?”
“你不立后?”慕嫣瞪眼,“那、那后宫谁管?总不能一直让我管吧?我算哪根葱啊?”
景晨深吸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么绕弯子了,绕来绕去这傻丫头根本听不懂。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她跟前,低头看着她,把声音压得平平的:“慕嫣,朕问你个事儿。”
他头一回叫她名字。慕嫣耳朵竖起来了,觉得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朕要是说,朕不想让你搬走呢?”
慕嫣眨眨眼:“那住哪儿?”
“住朕边上。”景晨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字说,“椒房殿和乾清宫中间那堵墙朕让人拆了,修个门,你走两步就到朕这儿。朕批折子你剥桔子,朕烦了你给朕讲笑话,朕打雷了你分朕半床被子。还跟从前一样。”
慕嫣脸开始红了:“可、可那成什么了……”
“朕娶你。”景晨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心跳快得发慌,面上还撑着那副不咸不淡的表情,“不当你儿子了,你也别当朕的母后。行不行?”
6 雨夜拆门寻她
慕嫣跑了。
景晨那句“朕娶你”刚落地,她整个人跟被踩了尾巴的猫似的,“嗷”一嗓子蹿起来,食盒都不要了,转身就跑。景晨伸手去拽,指尖堪堪擦过她袖口,拽了个空。就见她提着裙摆蹿出偏殿,跑得鬓钗都歪了,一路撞翻了门口小太监捧着的茶盘,叮铃哐啷一阵响,人已经没影了。
景晨站在原地,手还悬在半空。
他预想过她各种反应。吓一跳是肯定的,红着脸支支吾吾说“你让我想想”也有可能,最不济哭两声骂他一句“不要脸”——这些都行,他都有后手接着。可他没想到她直接跑了。
跑了?
景晨在原地站了半天,慢慢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气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椒房殿大门紧闭。
慕嫣回去当晚就把门闩插了三道,窗户也拴死了,连猫洞都用砖头堵上了——那猫蹲在墙头喵喵叫了半天,愣是进不来,最后让宫人从后墙搭梯子抱进去的。第二天景晨下朝过来,椒房殿的小太监堵在门口,缩着脖子赔笑:“陛下,娘娘说她身子不适,今儿个不见人。”
景晨挑了挑眉:“身子不适?叫太医了吗?”
“叫、叫了……娘娘说不用,歇歇就好。”
“那朕进去看看她。”
小太监横跨一步挡在门前,腿都在抖:“娘娘说……娘娘说谁来了都不见,尤其是、是陛下您。”
景晨眯了眯眼。
第二天他又来了,这回带了御膳房新做的奶酥,让人端进去。过了会儿盘子原封不动端出来了,小太监苦着脸:“娘娘说她不饿,让陛下拿回去自己吃。”
第三天他让人传话,说西北有军报,忙得很,没空过去。椒房殿那边没反应。他等到傍晚,实在坐不住了,亲自跑过去,这回连门都没敲开——小太监说娘娘已经睡下了,天黑不敢惊动。
景晨在椒房殿门口站了一炷香,回去把御书房的地毯踩出了一条印子。
第四天,天阴了。傍晚起了风,乌云压得低低的,闷雷从西北方向滚过来,一声比一声近。景晨在乾清宫里坐着,手里的折子半天没翻一页。外头每响一声雷,他手指头就紧一下。
那傻丫头最怕打雷。
从前在椒房殿的时候,一打雷她就蒙被子,有时候吓得狠了能把自己裹成个蚕蛹,连猫都扒拉不出来。这三天她躲着他不见,白天还能硬撑,夜里打雷呢?身边连个递热茶的人都没有,她一个人缩在榻上抖,越想越怕,越怕越哭,哭完了还得自己抹脸,连个诉苦的都找不着。
景晨把折子一摔。
“备伞。”
小太监愣了一下:“陛下,外头下着雨呢……”
“朕说备伞。”
他到椒房殿门口时,雨已经下大了。守门的小太监看见他顶着雨过来,吓得差点跪进泥水里:“陛、陛下,娘娘她真不见……”
景晨没理他,抬手一推,门闩“嘎吱”一声断成两截。小太监在后头“哎哟”了一嗓子,没敢追。
坤宁宫里黑着灯。景晨摸黑往里走,雨打在窗纸上哗哗响,又一道闪电亮起来,他看见里间榻上被子鼓了个包,那包在闪电底下明显地一哆嗦。
紧跟着雷声炸开。
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哭腔,又飞快地咽回去了。
景晨走过去,在榻边站定,伸手把被子角一掀——
“别别别——”慕嫣从里面死死拽着被角,声音都劈了,“我不见人!你走你走!”
“慕嫣。”
被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拽得更紧了:“你、你怎么进来的!我门闩了三道——”
“朕拆的。”
“……你赔!”
“赔。”景晨在榻边坐下来,伸手去掰她拽被子的手指头。慕嫣缩成一团,死活不松手,两个人隔着床被子角力,一个往里拽一个往外扯,场面极其不像话。外头又是一道闪电,慕嫣手一软,景晨趁机把被子扯下来半截,露出她一张哭得皱巴巴的脸。
“你走……”她往后缩到榻角,抱着膝盖瞪他,眼圈红得跟兔子似的,“你、你那天说的话不算数,我就当没听见,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俩往后还是母慈子孝——”
“谁跟你母慈子孝。”景晨把被子往旁边一扔,欺身往前堵了半步,“朕那天说得清清楚楚,你自己没听完就跑,怪朕?”
慕嫣又往后缩了缩,后背已经贴到墙了,退无可退。她伸手推他肩膀:“你别过来……我、我胆子小,经不起你吓唬……”
“朕吓唬你?”景晨气笑了,“朕掏心掏肺跟你说正经的,你当朕吓唬你?”
“你那还不叫吓唬?”慕嫣声音都带着哭腔了,“你才十五!我比你大四岁!我进宫是给你当母后的,满朝文武都知道,你让我往后怎么见人……”
“谁爱见谁见,你往后只管见朕就行。”
“你——”
又一声雷。慕嫣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往他那边缩了一下,缩到一半反应过来,又硬生生往旁边挪了回去。景晨看着她这又怂又倔的样子,火气消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全化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堵。
他伸手把她连人带被往怀里一摁。
慕嫣“嗷”一声挣扎起来:“放开我!你放开——唔!”
景晨一只手扣着她后脑勺,把她脸按在自己肩窝里,另一只手箍着她后背,任她怎么捶怎么推都不撒手。慕嫣挣了半天挣不开,气得咬了他肩膀一口,隔着衣料咬的,咬完了自己先愣住了,然后脸“腾”地烧起来。
“咬够了?”景晨低头看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咬够了听朕说。”
慕嫣缩在他怀里不敢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外头雷声又滚过去,她肩膀一抖,景晨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住她露在外头的半截胳膊。
“朕问你,”他声音慢下来,跟平时损她的时候完全两样,“这三年朕对你怎么样?”
慕嫣闷在他肩窝里不吭声。
“你不说朕替你说。朕管你吃管你喝,谁欺负你朕收拾谁,你猫爬房梁上下不来朕让人搭梯子抱,你半夜饿了想吃馄饨朕让小厨房给你现包。朕对你好不好?”
慕嫣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你怕朕什么?”
“怕你……”慕嫣声音小得跟蚊子叫,“怕你哪天不高兴了就不要我了。你现在是皇帝,想怎么着就怎么着,我什么都不是,你把我往西苑一塞,我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景晨听完,低头在她头顶上磕了一下,磕得不重,跟敲核桃似的:“傻不傻?朕要是想把你塞西苑,三个月前就塞了,还用等到今天?”
慕嫣抬头瞪他,眼睛还红着:“那你干嘛拖三个月?”
“朕在想要怎么跟你说。”景晨别过脸,耳根子有点红,“朕也怕把你吓跑了。”
慕嫣愣住。
她看着他侧脸上那点不自在,忽然觉得这小阎王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她缩在他怀里,雨声哗哗响着,雷声隔得远了,闷闷的,跟猫打呼噜似的。她小声嘟囔:“那你往后别吓唬我了,好好说。”
“朕什么时候不好好说了?”
“你天天吓唬我!”
“那不叫吓唬,那叫逗你玩。”景晨低头看她,嘴角翘了翘,“往后还逗。”
“……你滚。”
“不滚。”景晨把下巴搁在她头顶上,理直气壮,“朕今晚就在这儿睡了。你被子都分我一半了,撵人像话吗?”
慕嫣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把被子扯过来盖在他腿上了。她脸一红,想往回拽,拽不动。景晨箍着她后背的手纹丝没松,嘴上还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朕淋雨过来的,衣裳湿了,你得负责。”
“谁让你淋雨来的!”
“你不见朕,朕不来怎么办?让你一个人躲着哭?”
慕嫣不吭声了。半晌,她把脸重新埋进他肩窝里,闷闷地说:“那你……别告诉别人你今晚在这儿。”
景晨笑了一声,胸腔震得她耳朵痒:“行。朕明天早上偷偷走,不让人瞧见。”
外头雨声渐渐小了,雷也不打了。慕嫣缩在他怀里,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呼吸匀匀的。景晨低头看了看她攥着自己衣襟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跟抓什么救命稻草似的。
他没动,就这么靠坐着,等人睡熟了,才小声说了一句:“朕哪儿也不去。”
第二天早上,坤宁宫的小太监揉着眼睛起来扫院子,看见正殿门从里头拉开,景晨衣冠整齐地走出来,头发上还沾着点碎草屑——昨晚上在榻上靠了一宿,蹭的。
小太监张嘴就要喊,景晨竖起一根手指头“嘘”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榻上还裹着被子睡成死猪的慕嫣,轻手轻脚带上门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来,拍了拍小太监的肩膀:“昨晚上朕没来过,听见没?”
小太监头点得跟捣蒜似的。
景晨满意地走了。小太监等他走远了,转头就跟旁边的宫女咬耳朵:“陛下昨晚上在娘娘这儿过的夜。”
宫女瞪大眼:“真的假的?”
“我亲眼看见的!头发上还沾着草呢!”
“那、那往后怎么称呼啊?还叫娘娘?”
小太监一跺脚:“叫皇后娘娘!没听前儿个总管说吗!赶紧把长乐宫那块匾摘了去——”
话没说完,坤宁宫里传来慕嫣迷迷糊糊的声音:“谁在外头吵……景晨走了没?”
小太监憋着笑回话:“回娘娘,陛下走了。陛下说、说他晚膳还来。”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被子一蒙头,骂骂咧咧的:“来什么来……让他别来了……”
声音闷闷的,听着一点儿都不像真不让人来。
7 硬刚老臣护妻
景晨早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开春大朝,他刚在龙椅上坐稳,礼部左侍郎孙廷玉就出列了。这老头今年六十三,历仕三朝,胡子白了一大把,腰板儿却挺得笔直,一开口声震殿宇:“启奏陛下,先帝皇后慕氏,至今仍居椒房殿,于礼不合,于制不符。先帝崩逝已逾半载,太后尊号未上,迁宫之期未定,朝野议论纷纷,臣请陛下早做决断。”
景晨坐在上头没吭声,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早就烦这老头了。孙廷玉是三朝老臣不假,可也是他爹留下来的老顽固,嘴上说着“为君分忧”,实则处处掣肘,仗着自己资历深,动不动就搬出祖宗家法来压人。前几个月他要修坤宁宫到乾元宫那条长廊,这老头就带着一帮御史在朝上叨叨了小半个月,最后他硬压下去的。
“孙大人,”景晨慢悠悠开口,“先帝皇后迁宫的事儿,朕心里有数。”
“陛下有数,臣等心里没数。”孙廷玉半步不退,“先帝在时,椒房殿是中宫正殿,如今陛下登基,椒房殿当为皇后所居。先帝皇后居于此,名分何在?再者,陛下春秋渐长,已到选妃之年,后宫空置,子嗣未定,臣恳请陛下着礼部拟选秀章程,充实后宫,以安社稷。”
这话一落,后头呼啦啦跪了一片:“臣等附议!”
景晨扫了一眼,礼部、吏部、翰林院,连他舅舅赵统领都跟着跪了。他舅舅低着头不看他,明显是被人架着来的。景晨心里“啧”了一声——这是商量好了给他上眼药呢。先拿慕嫣说事,逼他迁宫,再提选妃,往他后院塞人。一石二鸟,老东西打的一手好算盘。
“选妃的事不急。”景晨往后靠了靠,“朕才十五,急什么?”
“陛下十五岁登基,先帝十五岁时已纳妃两人。”孙廷玉不依不饶,“陛下身系社稷安危,子嗣之事不可拖延。再者,先帝皇后在椒房殿一日,后宫便一日无主。陛下若要选妃,中宫之位悬而未决,妃嫔入宫后如何安置?臣请陛下先定迁宫之事,再议选妃。”
景晨脸上还挂着笑,眼底已经凉了。
他其实完全可以和稀泥——拖一拖,糊弄两句,等散朝了再单独收拾孙廷玉。可他今天不想忍了。这三个月他忍着没动,是想看看有多少人跳出来,这会儿看清楚了,心里反倒踏实了。
“孙大人,”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挺温和的,“你说先帝皇后居椒房殿不合礼制,朕问你,哪条礼制说的?”
孙廷玉一愣:“这……自古先帝后妃当迁别宫,此乃通例。”
“通例?”景晨点点头,“朕查过起居注,太宗朝,太宗驾崩后,孝慈皇后在椒房殿又住了三年才迁宫。仁宗朝,孝惠皇后在椒房殿住了五年。怎么到朕这儿,半年都容不下了?”
孙廷玉张了张嘴:“太宗、仁宗时,皆因新君年幼,需太后辅政……”
“你的意思是朕年幼,也需要太后辅政?”景晨笑容不变,“孙大人,朕十五了。去年西北军饷案,朕亲自查的,斩了三个总兵。前儿个户部报上来的春耕预算,朕一笔一笔算的,砍了四成冗余。你觉得朕用得着谁辅政?”
殿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风刮旗子的声音。
孙廷玉额角冒汗了,可老头倔,梗着脖子还要说话:“陛下天资聪颖,臣不敢质疑。可祖宗家法……”
“祖宗家法朕比你熟。”景晨打断他,“朕三岁开蒙,五岁读《资治通鉴》,八岁跟着先帝批折子。孙大人,你考中进士那年读的什么书?《论语》背全了吗?”
孙廷玉脸涨成了猪肝色。
景晨站起来,把手里那本折子往案上一摔,声音不大,但满殿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朕今天把话放这儿。先帝皇后居椒房殿,是朕的意思。谁觉得不合礼制,让他来跟朕说。朕跟他一条一条对祖宗家法,对完了要是朕错了,朕下罪己诏。要是他对错了——”
他顿了顿,扫了一圈底下跪着的人。
“那就别怪朕不念旧情。”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满殿文武没一个敢接茬。谁不知道这位新君十二岁就敢当着先帝的面把贪污的太监拖出去打死?去年西北军饷案他连自己表舅都砍了,眼皮都没眨一下。他说“不念旧情”,那就真能翻脸。
孙廷玉跪在那儿,嘴张了好几次,愣是没敢再出声。
景晨看他那样子,忽然笑了一下,语气放缓了:“孙大人是三朝老臣,朕敬你是长辈。可朕的后宫,朕自己做主。先帝皇后的事,朕自有安排,轮不到礼部操心。选妃的事,朕说缓就缓,谁再催,朕就让他闺女先进宫——孙大人,你家里好像还有两个没出阁的孙女?”
孙廷玉脸都白了,扑通一声把额头磕在金砖上:“臣、臣不敢……”
“不敢就对了。”景晨重新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散了吧。今儿个这话朕只说一遍,往后谁再拿先帝皇后说事,朕就让他去守皇陵,好好琢磨琢磨什么叫礼制。”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地退了出去。
景晨坐在龙椅上没动,等人走光了,才把茶盏放下,揉了揉眉心。旁边的大太监李德全凑上来:“陛下,您方才那番话,怕是外头要传……”
“传就传。”景晨满不在乎,“朕还怕他们说?”
“可孙大人毕竟是三朝……”
“三朝怎么了?”景晨瞥他一眼,“三朝就能管朕娶谁了?”
李德全不吭声了,心里默默给孙廷玉点了根蜡。
景晨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殿门口忽然停住,回头问:“今天椒房殿那边什么动静?”
李德全赶紧回话:“回陛下,娘娘那边一早就让御膳房送了枣泥糕过去,晌午又让人送了一篓子鲜枇杷,说是南边刚贡上来的,让大娘娘尝个鲜。”
景晨嘴角翘了一下,又压回去:“她吃了?”
“吃了,还跟送枇杷的太监说‘替我谢陛下’。”
景晨哼了一声:“她倒是会做人。”
他往乾元宫走,走到半路又拐了个弯,往椒房殿去了。太监总管在后头跟着,小声提醒:“陛下,这会儿过去,娘娘怕是还在午睡……”
“朕又不敲门。”景晨理直气壮,“朕就站院子里看看。”
太监总管心说您这跟敲门有什么区别,嘴上不敢说。
景晨走到椒房殿门口,果然没进去,就站在院门口往里张望。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了新芽,慕嫣搬了把躺椅在树底下晒太阳,脸上盖着本书,猫趴在她肚子上打呼噜,一人一猫睡得昏天黑地。
景晨看了半天,扭头走了。
回去的路上他忽然跟李公公说:“去,把孙廷玉的折子都翻出来,朕要看看他这些年收了多少好处。”
李德全一愣:“陛下这是……”
“他今天跳得这么欢,背后没人撺掇朕不信。”景晨笑了笑,笑得挺和气的,“朕不收拾他,朕就看看,看完再说。”
李德全后脊梁一凉,赶紧低头应了。
当天晚上,慕嫣睡醒了听宫女说早上朝堂上的事,听得一愣一愣的,末了拍着胸口说:“他真这么说的?让孙大人去守皇陵?”
宫女点头:“满宫都传遍了,说陛下发了好大的火,吓得孙大人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慕嫣抱着猫琢磨了半天,忽然叹了口气:“你说他这么凶,往后谁还敢给我送东西啊?那枇杷挺好吃的,我还想再要一篓呢。”
宫女差点没憋住笑:“娘娘,陛下这是护着您呢。”
“我知道他护着我。”慕嫣挠了挠猫下巴,小声嘟囔,“可他护就护吧,每回都凶巴巴的,回头人家都当是我撺掇他这么干的,我冤不冤啊。”
正说着,外头小太监跑进来:“娘娘,陛下让人送枇杷来了,说南边新贡的,让娘娘敞开了吃,吃完还有。”
慕嫣抱着猫站起来,高高兴兴往外走:“你看,我就说他办事最靠谱了。”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猫往宫女怀里一塞:“去,跟送枇杷的说,晚上请陛下过来吃锅子,我让御膳房备他爱吃的羊肉片。”
宫女忍着笑跑了。
8 留宫不走啦
景晨登基第五年,朝堂上终于没人再提选妃的事儿了。
倒不是那帮老臣忽然想开了,实在是被逼得没辙。五年了,他们递上去的选秀折子能装满三间屋子,礼部拟的章程从“广纳嫔御”改到“先选两个充充门面”,再改到“陛下哪怕先收个宫女呢”,景晨一律留中不发。逼急了就在朝上叹气:“朕的后宫,朕自己都不急,你们急什么?要不这龙椅你们来坐,朕去守皇陵?”
这话一出,谁还敢吭声?
可光堵嘴不是办法,老臣们憋着一股劲儿呢。孙廷玉那帮人消停了两年,转头把主意打到了慕嫣头上——既然皇帝死活不选妃,那中宫总不能一直空着。先帝皇后占着椒房殿,名分上确实说不过去,万一哪天皇帝改主意了要立后,新皇后往哪儿搁?
于是新一轮折子又递上来了。这回他们学精了,不找景晨,专找慕嫣。
慕嫣那会儿正在坤宁宫涮锅子,听说礼部派人送了厚厚一沓子文书来,让她“过目”,她翻了翻,全是历代先帝后妃迁宫的旧例,连太宗朝孝慈皇后怎么搬的、仁宗朝孝惠皇后怎么迁的都写得明明白白,字里行间就差没写“请大娘娘自觉点儿搬走”了。
慕嫣看了半天,把文书一合,跟宫女说:“去,给陛下送过去,就说我看不懂。”
景晨接到那沓子文书的时候正在批折子,翻了两页脸就沉了。他忍着没发作,等到第二天早朝,把文书往殿前一扔:“谁送的?自己站出来。”
没人吭声。
“不站出来是吧?”景晨点点头,“行。来人,把这沓子破烂玩意儿给朕烧了,烧完把灰装匣子里,给孙大人送回去,就说朕赏他的。”
孙廷玉脸都绿了,出列跪下:“陛下,臣等也是为了社稷……”
“为了社稷?”景晨打断他,“朕登基五年,西北平了,东南稳了,去年全国赋税增收两成,今春京畿道麦子长得比人高。朕问问你们,这五年朕哪件事办得不妥?哪桩政务耽误了?你们不夸朕就算了,天天盯着朕的后宫使劲,是吃饱了撑的还是折子太好批了?”
满殿鸦雀无声。
景晨站起来,走下御阶,在孙廷玉跟前踱了两步:“孙大人,朕给你交个底。朕这后宫里就一个人,往后也就这一个人。你翻多少旧例都没用,朕不认。你要实在闲得慌,朕给你派个活儿——去户部帮着清丈田亩,正缺人手呢。”
孙廷玉那口气堵在胸口,上下不得,回头一看,身后那帮同僚全低着头装死,连个帮腔的都没有。他咬咬牙,把心一横,跪着没动:“陛下,臣翻遍史书,找到一个法子,能让先帝皇后名正言顺留在中宫。”
景晨脚步一顿。
“什么法子?”
孙廷玉从袖子里摸出本折子,双手呈上去:“《景朝会典》卷三,太宗朝有先例——若新君生母早逝,嫡母可留中宫辅政,待新君大婚后迁宫。太宗朝孝慈皇后就是以嫡母身份留居坤宁宫三年,待太宗大婚后方迁长乐宫。陛下至今未大婚,先帝皇后以嫡母身份留居椒房殿,于礼制上说得通。”
景晨把折子接过来翻了两页,面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动了动。
他当然知道这个先例。他早让人翻遍了典籍,自己找出来的,只是他不能自己提——他提出来,那就成了“皇帝为私心翻旧例”,言官能把他喷死。得让这帮老臣自己翻出来,自己送上门,他再“勉为其难”地准了,这才叫名正言顺。
但他面上不能露出来,还得端着。
“太宗朝的事,”他慢条斯理地把折子合上,“朕回头让翰林院考据考据,确有其事再说。”
孙廷玉急道:“臣已让翰林院查过了,千真万确……”
“那也得走个章程。”景晨瞥他一眼,“朕总不能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孙廷玉噎住了,心说你方才烧折子的时候怎么不讲章程?
不过好歹算是递上了台阶,景晨“勉为其难”地接了。半个月后,翰林院出了考据结果,礼部拟了条陈,大意是:先帝皇后慕氏,以嫡母身份留居中宫,待陛下大婚后迁宫。至于陛下什么时候大婚——那得看陛下的意思。
景晨大笔一挥批了个“准”字。
消息传到坤宁宫,慕嫣正在院子里给猫梳毛,听完愣了半天:“什么意思?我往后不用搬了?”
宫女憋着笑点头:“不用搬了,陛下说您就住这儿,等陛下大婚了再说。”
“他什么时候大婚?”
“那、那不知道,陛下没提过。”
慕嫣抱着猫坐了半天,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那他大婚了我不还得搬吗?”
宫女不吭声了。
慕嫣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又琢磨明白了——景晨要是压根儿不打算大婚呢?他那个人她还不清楚?真不想干的事儿,谁逼都没用。如今拿“大婚”当幌子,拖一年是一年,拖十年是十年,拖到他翅膀硬了、朝堂上没人敢吭声了,谁还记得这茬?
她“啧”了一声,把猫往肩膀上一扛:“这人真贼。”
嘴上骂着,嘴角却翘上去了。
那天晚上景晨过来蹭饭,她特意多涮了两盘羊肉片,还让人温了壶酒。景晨喝了两盅,舒坦了,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她:“今儿个怎么这么殷勤?”
“我高兴。”慕嫣托着腮看他,“我不用搬走了。”
景晨哼了一声:“本来就不用搬。”
“那你早怎么不说?折腾这几年,我白担惊受怕了。”
“朕早说了啊,朕十二岁就跟你说‘别搬太远’,你自己没当回事。”景晨理直气壮。
慕嫣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可她那时候哪儿听得懂啊。她气鼓鼓地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吃你的吧,话多。”
景晨低头吃肉,吃了两口忽然说:“对了,孙廷玉那老头儿昨天递了致仕折子,说要告老还乡。”
慕嫣一愣:“你准了?”
“准了。”景晨把羊肉咽下去,语气平平的,“他翻出那个先例来,算他识相。朕赏了他五百两银子,让他回去好好养老。”
慕嫣琢磨了一下,忽然笑了:“那他到底算是被你气走的,还是被你赏走的?”
“都有吧。”景晨端起酒盅抿了一口,笑得挺得意,“朕这人恩怨分明。”
慕嫣看着他那个笑,忽然想起刚进宫那年,十二岁的太子站在她面前,笑盈盈地喊“母后”,吓得她半夜没睡着觉。一晃五年过去了,这小子个子蹿得比她高了一个头,脸还是那张脸,笑起来还是那副欠揍的德行,可她早就不怕他了。
她伸手把他酒盅拿走了:“别喝了,明儿个还上朝呢。”
“朕酒量好着呢。”
“好什么好,上回喝多了拉着我絮叨半宿,说小时候你娘没了你多可怜,说得我眼泪汪汪的,第二天你全忘了。”
景晨耳根一红:“朕没说过。”
“说了!还哭了呢!”
“朕没哭。”
“你哭了!抱着我猫哭的,猫都让你哭烦了跑房梁上去了——”
“慕嫣。”
“干嘛?”
“闭嘴吃你的肉。”
慕嫣笑嘻嘻地住了嘴,把酒盅还给他,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肉。景晨低头吃肉,吃了两口没忍住,自己笑了一声。
外头春风吹得窗纸沙沙响,那只胖猫蹲在房梁上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坤宁宫的灯亮到很晚,守门的太监打着哈欠想:明儿个又得装瞎,陛下肯定又在这儿过的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