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新来的
姜亦站在高二三班门口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刚打完。
班主任姓刘,四十出头的中年女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着姜亦走进教室的时候拍了拍手示意全班安静。“这是新转来的同学,姜亦。大家欢迎。”
姜亦扫了一眼底下。四十来张脸齐刷刷看过来,有好奇的,有无所谓的,有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她面不改色地点了点头:“大家好,我叫姜亦。”
底下稀稀拉拉响了几声掌声。
刘老师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空位:“先坐那儿吧。”
姜亦走过去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旁边的男生戴着耳机在背英语单词,头都没抬。前排两个女生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了。一切都很正常。有人扎堆聊天,有人埋头做题,有几个看起来关系不错的男女生凑在一起说说笑笑——和她以前待过的任何一个班级没什么区别。
课间的时候,姜亦正低头翻新发的课本,一张脸忽然凑到她桌前。
“嗨,新同学。”
姜亦抬起头。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站在她面前,笑得甜甜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身后还站着几个人——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双手插兜靠在窗台上,正歪着头打量她;一个短发女生站在马尾女生的侧后方,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目光不动声色地从上到下扫了她一遍;还有一个穿运动服的男生蹲在过道里系鞋带,系完了站起来拍拍手,大大咧咧地问:“这就是咱班新来的?长得挺好看啊。”
马尾女生回头瞪了他一眼,转回来笑着对姜亦说:“别理他们。我叫周雨晴,这是赵彦辰、林栀、陈嘉豪。”她指了指高瘦男生、短发女生和运动服男生,又朝角落里努了努嘴,“那边那个不说话的是宋词,他这人就这样,熟了就好。”
姜亦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角落里的男生正低头看书,听到自己被点名,抬了一下眼皮,冲姜亦微微点了点头,又低下去了。
“走吧,我带你去认认食堂的路。”周雨晴自然地伸出手来拉姜亦的胳膊,“你刚来肯定哪儿都不熟,别客气,有什么事问我就行。”
姜亦被她拉着往外走,余光瞥见赵彦辰在后面吹了一声口哨,陈嘉豪嘿嘿笑了两声。林栀走在最后面,什么话都没说,但姜亦注意到她一直在看自己——那种看法的感觉,不像打量新同学,更像在看一件刚到货的东西。
食堂里人不少。周雨晴轻车熟路地帮姜亦刷了卡,说“先用我的,回头你再给我”。赵彦辰端着餐盘坐到姜亦对面,笑嘻嘻地问她以前哪儿的、为什么转学、家里干什么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但语气轻松得像在闲聊,让人不好意思不回答。陈嘉豪在旁边插科打诨,一会儿说“你以前学校的伙食跟咱们这儿比怎么样”,一会儿说“咱班篮球队缺个经理,你来不来”。林栀安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笑一下,恰到好处地附和两句。
一顿饭吃下来,姜亦几乎把自己的底细交代了个七七八八。她不是没察觉到这顿饭的信息量不对等——她说了很多,他们说得很少。但她也确实没什么好隐瞒的,爸妈离婚,跟妈搬到这边,转学手续办得急,连课本都是旧的。这些事说出来也无所谓。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周雨晴又过来了,拿着手机说:“加个微信吧,我拉你进群。”
姜亦扫码进了群。群名叫“向阳花栽培基地”,加上她一共六个人——周雨晴、赵彦辰、林栀、陈嘉豪、宋词,和她。群里立刻热闹起来。赵彦辰发了一串欢迎的表情包,陈嘉豪发了一条语音,姜亦没点开听,但看文字转写是“欢迎美女加入我们这个大家庭”。周雨晴发了一个可爱的笑脸,说“以后就是一家人啦”。林栀跟了一个握手表情。宋词没说话。
姜亦回了一句“谢谢大家”,然后把手机放进口袋。
晚上回到家,姜亦写完作业已经是十点半。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群聊——未读消息九十九条加。她往上翻了翻,全是聊天记录。从晚饭时间开始,几个人一直在聊,话题从周末去哪玩跳到某个老师的八卦又跳到赵彦辰发的一张自拍,底下陈嘉豪在起哄说他又换发型了又在撩妹了。姜亦从头翻到尾,翻到最新的消息,脸上的表情慢慢淡了下来。
群里聊了一整晚的周末计划。去哪里、几点集合、谁带什么东西、结束后要不要去吃那家新开的烤肉店。所有的细节都定好了,所有人都在群里回复了“收到”。
没有人问过她一句。
姜亦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很轻微的、像针尖划过皮肤一样的异样感。她说服自己想多了——毕竟她才刚来,人家可能觉得她还不熟,不好意思开口问。正常的。
第二天早上,姜亦走进教室的时候,赵彦辰已经在座位上了。他一看到她,立刻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朝她招了招手:“早啊亦姐!”
姜亦点了点头,刚要走过去,赵彦辰忽然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笑着说:“昨晚群里聊嗨了,你没生气吧?”
姜亦看着他。他的表情真诚极了,眼睛里带着笑意,语气轻松又随意,像一个老朋友在跟你开玩笑。任何人看到这一幕,都会觉得他是个热心又体贴的好人。
姜亦说:“没有。”
赵彦辰拍了拍她的肩膀,笑容更大了:“那就好,我就知道你最大方了。”
中午,姜亦一个人在食堂吃饭。周雨晴她们今天没来找她,她也没在意。她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刚扒了两口饭,脑子里忽然炸开一道声音——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在脑子里响起来的,像有人在她颅骨内侧敲了一下。
【叮——读心反馈系统已激活。】
姜亦的筷子顿住了。
【检测到宿主处于非对称社交环境中。系统将在适当时机提供目标对象的真实想法反馈。每次成功反击将提升宿主综合能力值。】
姜亦还没来得及反应,余光里忽然瞥见一行灰色的小字,从斜前方飘了起来。那行字悬浮在一个人头顶,像是投影在半空中,只有她能看见。灰字的内容很短,一闪而过,但她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好像挺有意思的,不知道能玩多久。”
姜亦顺着那行字的方向看过去。
赵彦辰正和几个男生围在一起吃饭,笑得很大声。他似乎感应到姜亦的目光,转过头来,朝她挥了挥手,嘴型说了一句“吃了吗”。
姜亦没有挥手回去。
她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饭,慢慢放下了筷子。
有意思。
第二章:读心
接下来一周,姜亦开始认真观察这五个人。
周雨晴的操作是最细腻的。她会在大课间的时候走过来,自然地靠在姜亦的桌边跟她聊天,语气亲热得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但只要有人喊她——“雨晴!过来一下!”——她就会立刻转过头去应一声,然后拍拍姜亦的肩膀说“等我一下啊”,然后就走了。一次两次,姜亦没在意。第三次,她站在原地等了五分钟,周雨晴没回来。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周雨晴正跟几个女生围在一起看手机,笑得前仰后合,完全没有要回来的意思。姜亦自己回了座位。
林栀的手法不一样。她从来不主动找姜亦,但她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开口。比如某天课间,姜亦跟前桌聊到周末的安排,林栀正好路过,停下来笑着说:“啊,周末啊,我们上周不是定了去欢乐谷嘛,票都买好了。”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陈述一件众所周知的事情。然后她顿了顿,歪了歪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表情:“咦,你不知道吗?我以为周雨晴告诉你了呢。”姜亦说没有。林栀眨了眨眼:“那可能是她忘了吧,回头我提醒她一下。”然后她就走了。姜亦看着她的背影,什么都没说。她注意到林栀走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每一步都踩在计算好的位置上。
陈嘉豪的方式最直接。他开始在走廊上喊她的外号——“亦姐”“姜哥”“小姜姜”——每次换一个,嗓门大得半个走廊都能听见。第一次喊的时候,姜亦没理他。第二次,她回头看了他一眼。陈嘉豪立刻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咋了,不喜欢啊?那我换一个,你喜欢什么样的?”姜亦说:“我叫姜亦。”陈嘉豪摆摆手:“哎呀,外号嘛,叫着亲切,你别那么严肃。”然后第二天继续喊。
赵彦辰的手段比陈嘉豪高级一点。他会在课堂上姜亦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的时候,突然吹一声口哨,或者接一句茬,引得全班一阵哄笑。老师有时候会瞪他一眼,但他总是一脸无辜地耸耸肩,好像在说“我就是活跃一下气氛”。姜亦坐下来的时候,他会从前排转过头来,冲她挤挤眼睛,比一个大拇指,意思是“你答得不错”。姿态做得十足,让人想生气都找不到理由。
至于宋词——他什么都没做。但这也正是他最精明的地方。他从来不参与这些事,但他也从来没有阻止过。每次姜亦被搞得难堪的时候,她余光扫过去,总能看到宋词正好在看窗外,或者在低头翻书,好像在说“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不是中立,他是默许。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这个团体的金字招牌——连宋词这样的人都在他们中间,说明这个团体没有问题。
姜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开始用那个系统。
第一次是周二的中午。陈嘉豪又在走廊上喊她“小姜姜”,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陈嘉豪被她看得有点发毛,笑容僵了一下:“干、干啥?”姜亦还是没说话,转回头走了。她走出三步之后,余光捕捉到他头顶闪过一行灰字——“妈的,这女的怎么不按套路来。”姜亦嘴角动了一下。系统没有弹出反击成功的提示——也对,这不算反击,她只是没理他而已。但她确认了一件事:这个系统是真的,那些灰字是真实的。
第二次是周四。林栀又在众人面前用了那句“啊你不知道吗”的经典句式,这次说的是上周的数学测验安排。姜亦没有接她的话,而是转头问旁边的同学:“数学测验是周五吗?”那个同学点了点头。然后姜亦才转回去看林栀,平静地说:“我知道的,你可能记错了。”林栀的笑容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点了点头说“那可能是我记混了”,转身走了。姜亦看到她头顶飘起一行字——“学得挺快啊。”系统弹出:【轻微反击,能力值小幅提升。读心清晰度略微提高。】
姜亦心里有数了。反击不一定非要拍桌子骂娘,只要让她不舒服,就算数。
周五下午,班会课。
刘老师简单讲了几句下周的安排之后,问大家还有什么要讨论的。周雨晴举手了。她站起来,面带微笑,声音温温柔柔的:“老师,下周的班级活动不是要分组嘛,我有一个建议。”刘老师示意她说下去。周雨晴说:“我觉得可以让同学们跨组合作一下,平时玩得好的都分在一起,没什么意思。不如随机分一分,让大家有机会跟不同的同学接触。”
刘老师点了点头:“有道理。那你觉得怎么分比较好?”
周雨晴早就准备好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念了几个名字。每组两个人,一共分了五六组。听起来确实像是随机搭配的,合情合理,毫无破绽。
但姜亦注意到一个细节。
周雨晴念到第三组的时候,念了她的名字,搭档是一个叫李浩的男生。李浩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另一个角落,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平时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姜亦来了一个星期,没听见过他开口。班上的人跟他唯一的互动,就是在分组的时候默契地跳过他的名字。
周雨晴念完分组,微笑着看向姜亦。
全班的目光也跟着过来了。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嘴角压着笑,有人假装在看天花板。谁都看得出来这是什么意思,但没有一个人开口。
周雨晴等了两秒,见没人说话,正准备坐下。
姜亦站起来了。
“周雨晴,”她的声音不大,但教室里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你这个分组是按什么标准来的?”
周雨晴的笑容微微一滞,但很快恢复了自然:“就是随机分的呀,这样比较公平嘛。”
姜亦看着她,不躲不闪:“那你告诉我,你是怎么随机到我刚好和李浩一组,而你们五个人刚好各自分在不同组的?”
教室里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空气都凝固住的那种安静。有人偷偷去看周雨晴的表情。周雨晴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边缘已经开始僵硬了。她张了张嘴,一时没有找到合适的话。
赵彦辰反应最快,立刻从座位上探出半个身子,打着哈哈说:“哎呀亦姐,这就是个巧合嘛,你别多想——”
姜亦转头看他,目光平静:“我没问你。”
赵彦辰的话卡在喉咙里。他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巴还张着,像一条被拎出水面的鱼。
姜亦把目光转回周雨晴身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周雨晴看着她,嘴角的笑容终于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她没有回答。她只是站在那里,跟姜亦对视了大约三秒钟。这三秒钟里,教室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然后刘老师开口了:“行了,分组的事下课再议,先继续下面的内容。”
周雨晴坐下了。姜亦也坐下了。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
姜亦坐下来的那一刻,系统弹出了一条提示,字体比上次亮了不少——
【反击成功,能力值显著提升。读心清晰度大幅提高。】
姜亦靠在椅背上,目光平视前方。她没有回头看周雨晴,但她知道周雨晴一定在看她。
来啊,谁怕谁。
第三章:掀桌
班会课之后,姜亦没有等。
当天晚上,她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把手机里的一段录音导了出来。
那是上周二中午她在食堂录的——当时她坐在赵彦辰邻桌,赵彦辰跟二班的几个人吃饭,嗓门大得隔两张桌子都听得清。
她本来是在录英语老师布置的背诵作业,结果赵彦辰的声音盖过了她自己念课文的声音。她当时没删,觉得以后可能有用。
她剪掉前后多余的杂音,留下最清晰的三句话——
“陈嘉豪那人吧,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好用是好用,就是不太聪明,得牵着走。”
“反正他听我的就行,不用他知道太多。”
她注册了一个新的QQ号,昵称空着,头像默认,资料全部隐藏。然后用这个号把录音文件发到了陈嘉豪的QQ邮箱。正文只写了一句话:“你听听你在别人嘴里是什么样的。”
第二件,她翻开了周雨晴的朋友圈。周雨晴喜欢发生活碎片——天空、奶茶、电影票根、聊天记录的截图。上周她发过一张聊天记录截图,配文是“有些人真的很会聊天”。截图里是她和一个人的对话,她把对方的名字和头像裁掉了,只留了自己的发言。但姜亦放大图片仔细看,发现在截图的最底部,有一小块没有被裁干净的角落——露出了对方名字备注的后两个字:彦辰。
姜亦保存了这张截图。她不需要伪造任何东西。周雨晴自己发出来的东西,就够了。
她用同一个QQ小号,把截图发到了林栀的QQ邮箱。正文也只有一句话:“你猜她跟赵彦辰聊什么需要把名字裁掉?”
发完之后,她清空了浏览器记录,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姜亦走进教室的时候,火药味已经浓到呛人了。
陈嘉豪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戴耳机,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亮着。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播放器的界面,波形图已经走到了末尾。他显然已经听过不止一遍了——他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吓人,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节奏又快又乱。
赵彦辰走进教室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笑着朝他走过去:“早啊兄弟,打球去不去?”
陈嘉豪抬起头看着他。那个眼神让赵彦辰的脚步顿住了——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冷到骨子里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样的目光。
“兄弟?”陈嘉豪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几个人都听到了。他拿起手机,屏幕朝向赵彦辰,“你他妈在二班的人面前也是这么叫我的吗?”
赵彦辰看清了屏幕上的东西。那是一段录音文件的播放界面。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先是白,然后红,然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他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拿陈嘉豪的手机:“你从哪弄来的?”
陈嘉豪把手缩了回去,没让他碰到。
“你别管我从哪弄来的,”陈嘉豪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你就说,这话是不是你说的。”
赵彦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能是否认,可能是解释,可能是那句他已经说过无数次的“你被人挑拨了”。但他看到陈嘉豪的眼神,就知道今天这些话不管用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压低声音说:“嘉豪,当时就是喝酒了随口说的,不是那个意思——”
“随口说的?”陈嘉豪打断了他,“你随口说我是你牵着的狗?”
周围的人已经开始往这边看了。赵彦辰的脸上挂不住了。他的表情从慌乱变成了恼火,声音也冷了下来:“你非要在这儿说?”
“不然呢?去你那个跟周雨晴拉的私人群里说?”
赵彦辰的脸色彻底黑了。他没有再接话,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摔,发出很大的一声响。
另一边,林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张图片。她已经放大缩小反复看了好几遍了——那张聊天记录截图,那个被裁掉的名字角落,“彦辰”两个字虽然模糊,但足够辨认。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图片关掉,打开了周雨晴的微信头像。
她没有发消息。她只是看着那个对话框,看着上一次聊天的日期——昨天下午,周雨晴还给她发过一个猫咪表情包,她回了一个笑脸。现在她看着那个笑脸,觉得恶心。
周雨晴走进教室的时候,像往常一样笑着跟她打招呼:“早啊栀栀,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来着?”
林栀没有抬头。她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声音平得像一面镜子:“你自己看课表吧。”
周雨晴的笑容顿了一下。她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林栀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过话。她没有追问,只是看了林栀一眼,然后默默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但她坐下之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新消息。林栀什么都没给她发。这种沉默,比发了什么更让人不安。
姜亦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翻开课本,什么表情都没有。
上午第二节体育课,自由活动。
陈嘉豪没去打篮球。他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段录音的波形图。他反反复复地听,反反复复地确认那个声音是赵彦辰的,反反复复地在心里骂自己傻逼。
有人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他转头一看,是姜亦。
“你来干什么?”他的语气不算友好,但也不算排斥,更像是一种疲惫后的无所谓。
姜亦没看他,望着操场说:“你都知道了?”
陈嘉豪没有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那段录音,是你发给我的吧?”
姜亦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她只是说:“是谁发的重要吗?话是不是他说的,你心里有数。”
陈嘉豪又沉默了。过了很久,他低低地骂了一声操,然后把手机塞进口袋里。
中午,食堂里出了大事。
林栀和周雨晴在角落的座位上吵起来了。说是吵,其实两个人的音量都不高,但那种压抑着的、咬牙切齿的语调,比大声嚷嚷更让人头皮发麻。姜亦端着餐盘坐在不远处,听不太清全部内容,但关键的几句飘了过来——
“那个群是怎么回事?”林栀的声音在发抖。
“什么群?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周雨晴的声音还是那么稳。
“你别装了。你跟赵彦辰两个人拉了一个群,聊天记录都不敢给人看的那种。”
“……你听谁说的?”
“你不用管我听谁说的。你就告诉我,有还是没有。”
周雨晴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周围几张桌子都安静下来的话:“林栀,你是不是被什么人影响了?”
林栀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她盯着周雨晴看了好几秒,眼眶泛红,嘴唇抖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你真行。”
然后她端起餐盘,转身走了。她走过姜亦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低头看姜亦。
周雨晴一个人坐在原地。周围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慢慢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饭放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她咽下去的时候,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咽不下去的东西。
下午第一节课前,宋词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
他走到姜亦桌前,放了一张纸条,然后转身走了。姜亦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你那天说的话,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不掺和了。”
姜亦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没有回话。
当天晚上,“向阳花栽培基地”的群聊彻底炸了。
陈嘉豪直接在群里艾特赵彦辰,发了一段语音。他这次没有骂人,语气反而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听了反而更害怕:“赵彦辰,那段录音我存着呢。你跟我说一句实话,我就当没发生过。你跟周雨晴那个群,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彦辰没有回语音,回了一段文字:“录音是假的,有人合成的。你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陈嘉豪回了一句:“我问的不是录音。我问的是那个群。”
群里安静了整整两分钟。
然后林栀出现了。她只打了四个字:“什么群?”
又是沉默。
然后周雨晴出现了。她发了一条消息:“有什么事明天到学校当面说,不要在群里吵。”
没有人回复她。
宋词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群成员列表里消失了。
姜亦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嘴角没有弧度。
她知道这五个人已经回不到过去了。但他们还没有真正付出代价——只是内部乱了,还不够。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件事要做。
第四章:清算
周四早上,姜亦把材料交到了王主任办公室。
王主任翻了翻,说:“我会处理的。”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姜亦不意外。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学校。
她交材料只是为了留个底,让那五个人知道有人递了东西上去,让他们心里那根弦绷到最紧。
弦绷到极限会怎么样?
会断。
周四晚上,陈嘉豪在群里艾特赵彦辰,发了一段语音。
他没有骂人,语气反而很平静:“那段录音我存着呢,你跟周雨晴那个群,到底是干什么的?”
赵彦辰没有回语音,回了文字:“录音是假的,有人合成的,你被人耍了还不知道。”
陈嘉豪回了一句:“我问的不是录音,我问的是那个群。”
群里安静了。
然后林栀出现了:“什么群?”
又是沉默。
然后周雨晴出现了:“有什么事明天到学校当面说,不要在群里吵。”
没有人回复她。
宋词的头像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群成员列表里消失了。
周五中午,事情彻底失控了。
陈嘉豪和赵彦辰在男厕所里打了一架。起因是赵彦辰在走廊上说了一句“某些人被人当枪使了还以为自己多牛”,陈嘉豪听到了,走过去一拳砸在他脸上。赵彦辰鼻血当场喷出来,一脚踹了回去。两个人从厕所打到走廊,撞翻了垃圾桶,惊动了半个楼层。等体育老师把他们拉开的时候,赵彦辰的白校服上全是血,陈嘉豪的手背破了一层皮。
两个人被拎到政教处,分别通知家长。
陈嘉豪的父亲陈建国是做建材生意的,在当地有点人脉。他到了学校之后,没骂儿子,先找了王主任单独谈了一节课。据办公室外面的人听到的只言片语,大意是“孩子年轻气盛不懂事,但那个赵彦辰在背后说我儿子的坏话,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赵彦辰的母亲李秀梅是区医院的护士长,也不是善茬。她到了学校之后没找王主任,直接打了几个电话,然后告诉政教处的老师:“我们家彦辰被打成这样,鼻梁差点断了,这事我要追究到底。学校要是和稀泥,我就报警,做法医鉴定。”
两边家长都在找人,都在施压。学校夹在中间,谁都得罪不起。
周六,事情进一步升级。
陈嘉豪的父亲托人查到了赵彦辰在群里发的那些聊天记录截图——就是姜亦当初打印出来交上去的那些。他不知道从哪弄到的复印件,直接拍了照发到了自己的朋友圈,配文是:“这就是说我儿子‘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我倒要看看,谁家孩子教养这么好。”
这条朋友圈被截图转发,很快传到了赵彦辰母亲所在的医院同事群里。
赵彦辰的母亲炸了。她直接在电话里跟陈嘉豪的父亲吵了起来,两个人在电话里互骂了将近二十分钟。据陈嘉豪后来跟别人说,他妈挂了电话之后摔了一个杯子。
周日,赵彦辰的母亲通过医院的关系,找到了教育局的一个熟人,投诉学校管理不力,校园暴力泛滥。教育局的人答应“了解一下情况”。
同一天,陈嘉豪的父亲也不甘示弱,找了街道办的朋友,说要“联名反映学校德育工作存在严重问题”。
两边都在往上捅。学校被架在火上烤。
周一早上,王主任黑着脸走进高二三班教室。他站在讲台上,目光扫了一圈,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陈嘉豪、赵彦辰,你们两个从今天开始停课反省,等处理结果。”
全班哗然。
陈嘉豪没说话,收拾书包走了。赵彦辰也没说话,低着头跟着走出了教室。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平息。
周二,林栀的父母来了学校。
林栀的父母都是中学老师,老实本分,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他们来学校不是为了闹事,是为了给女儿办转学。林栀的母亲红着眼眶跟刘老师说:“孩子这几天不吃不喝,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她说不想在这个学校待了。”
刘老师劝了几句,说事情已经过去了,让她给孩子做做思想工作。林栀的母亲摇了摇头,说了一句:“不是过去不过去的问题。她在这里待不下去了。”
转学手续当天就办完了。林栀没有来教室,她的东西是她妈来收拾的。一个黑色塑料袋,装走了所有的课本和文具。
周三,宋词的保送名额出了问题。
宋词的父母都是高知,父亲是大学教授,母亲是银行高管。他们一开始以为这事跟自家孩子没关系——宋词既没打架也没骂人,顶多算是个旁观者。但那份证人证词里提到了宋词的名字,说他“长期默许并纵容霸凌行为的存在”。学校虽然没有公开处分他,但这个事情传到了他父亲所在的大学。
宋词的父亲当天晚上就从外地赶回来了。他跟宋词谈了很久。没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第二天早上,宋词的父亲给班主任打了一个电话,说宋词需要“换个环境调整心态”,要办转学。
周四,赵彦辰的母亲终于意识到事情比她想象的要严重。
她原本以为自己有关系、有人脉,能把儿子摘出来。但陈嘉豪的父亲那边也在发力,两边互相咬着不放,事情越闹越大。教育局的人虽然答应了“了解一下情况”,但也暗示她:“你们两家都在闹,学校很难做。要不考虑一下给孩子换个环境?”
赵彦辰的母亲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当天下午,赵彦辰的转学手续也办了。
周五,教室里空了四张桌子。
陈嘉豪的、赵彦辰的、林栀的、宋词的。四张桌子并排放着,桌面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有人坐过一样。
只剩下周雨晴。
她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她给林栀打电话,打不通。给赵彦辰发消息,不回。给陈嘉豪发消息,发现被拉黑了。给宋词发消息,宋词回了一句“以后别联系了”。
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周围的座位全是空的。
下午最后一节课,周雨晴的父母来了学校。她父亲开着一辆黑色奥迪,穿着西装,看起来像个有身份的人。他跟王主任在办公室里谈了将近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周雨晴的母亲开始帮她收拾东西。周雨晴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有人小声问她:“雨晴,你也要转学吗?”
她没有回答。
她母亲替她回答了:“嗯,转到城南那边去。”
周雨晴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她背起书包,跟着父母走出了教室。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一眼教室。她的目光扫过那些空桌子,扫过黑板,扫过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最后落在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姜亦坐在那里,正低着头写字。
周雨晴看了她三秒钟。
姜亦没有抬头。
周雨晴转过身,走了。
教室门关上的那一刻,整个班级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五张空桌子,像五颗被拔掉的牙齿留下的空洞。
有人偷偷回头看姜亦。
姜亦没有抬头。她翻了一页书,继续写字。
系统弹出一条提示:【目标群体已彻底瓦解,当前读心范围可扩展至三十米半径内,是否开启进阶模式?】
姜亦看了一眼,点了“暂不开启”。
她把笔帽盖上,合上课本,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照在操场上,有几个高一的学生在跑步。
世界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把课本收进书包里,站起来,走出了教室。
放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