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975年,腊月二十三,小年。
我从一场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梦里醒过来。
不,不是梦。
那是我的上辈子。
眼前是老式木板床,头顶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墙上贴着发黄的报纸,窗外北风刮得门框嘎吱响。
我叫宋知衡,今年十八岁。
此刻,我正躺在京城宋家老宅的西厢房里,和姐姐宋知仪共用一间不到十平米的屋子。
对面床上,宋知仪侧身朝里,呼吸均匀,睡得像个没心事的人。
她确实没心事。
上辈子所有的苦,都是我替她吃的。
1976年春天,父亲宋耀庭被下放到甘省河西走廊的一个生产队。母亲柳映秋主动申请随行。
组织上说,可以带一个孩子。
我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姐姐。
姐姐宋知仪当时正在发高烧,三十八度五,咳得脸通红。
我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我记了两辈子。
她说:“知仪身体弱,留在京城让你姑妈照顾。知衡,你跟我们走。”
我那年十六岁。
我没多想,收拾了一个布包就跟着上了火车。
我以为我是被需要的那个。
后来才知道,我只是比较扛造的那个。
甘省的风沙能把人的脸刮出血丝。
零下三十度的冬天,我蹲在地窖里腌酸菜,手上的冻疮裂开口子,血和盐水搅在一起,疼得我把牙咬出了印子。
我妈在炕上咳嗽,我爸在大队部开会。
十五年。
我在那片黄土地上从十六岁熬到三十一岁。
脸上的胶原蛋白被风沙吃干净了,手掌的纹路比四十岁的村妇还粗。
同龄的女孩子在城里烫头发、穿的确良,我在窑洞里纳鞋底。
1991年,父亲平反,官复原职,举家回城。
我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回城第一天,我站在宋家老宅门口,看见姐姐宋知仪穿着一件米色风衣,烫着大波浪,踩着半高跟皮鞋,笑盈盈地迎出来。
她搂住我妈,撒娇说想死妈妈了。
我妈抱着她,眼眶红了。
抱了足足两分钟。
我站在旁边,拎着两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我从甘省带回来的全部家当。
没人接。
没人抱。
我爸拍了拍我肩膀,说了句“回来就好”,然后转身去书房了。
这还不是最疼的。
最疼的是沈渡。
沈渡是我的未婚夫,我爸的学生。
下乡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知衡,你等我,我一定来接你。”
我等了十五年。
等来的是他和宋知仪的订婚消息。
我妈坐在客厅里,语气轻描淡写:“知仪和沈渡处了三年了,感情稳定。你这些年在乡下也没联系,人家以为你不回来了。别闹,影响你爸的前途。”
别闹。
这两个字比甘省冬天的风还冷。
我上辈子真的没闹。
我咽下去了。
我住进了老宅最小的那间杂物房,看着姐姐住进我原来的房间,穿我妈给她新买的衣服,戴沈渡送的珍珠耳环,在饭桌上笑,在亲戚面前撒娇。
我在厨房里洗碗。
后来我爸升了职,宋家的日子越来越好。
姐姐嫁给了沈渡,风光大嫁。
我呢?三十五岁经人介绍嫁给了一个丧偶的工厂车间主任,搭伙过日子。
四十八岁那年冬天,我在菜市场买白菜的路上摔了一跤。
脑溢血。
死之前我在医院躺了三天,没等来任何一个姓宋的人。
护士问我要不要通知家属。
我说没有。
我真没有。
然后我就醒了。
醒在1975年的腊月二十三。
我盯着头顶那盏十五瓦的灯泡,看了整整五分钟。
灯丝在玻璃罩里微微颤着,昏黄的光打在墙上的报纸上,有一个毛主席语录的剪报,边角翘起来了。
一切都是真的。
我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不是做梦。
不是幻觉。
我回来了。
回到一切还没开始的时候。
窗外的北风忽然猛了一下,门框砰地响了一声。宋知仪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了。
我慢慢坐起来。
心跳得又快又稳,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跟打鼓似的。
上辈子,是我妈开的口,让我跟着下乡。
可组织上说的是“可以带一个孩子”。
可以带。
不是必须带。
更不是必须带我。
是她选的。
她选了让健康的、能干活的、不会添麻烦的那个女儿,去陪他们吃苦。
把娇弱的、会撒娇的、讨人疼的那个,留在了京城的温室里。
这笔账,我上辈子没算,这辈子我要算清楚。
第二天一早,我妈在厨房熬小米粥。
我爸坐在堂屋看报纸,眉头皱着,手里的烟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
我知道他在愁什么。
下放的通知已经下来了,正月十五之前必须离京。
我端着碗坐到桌边,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粥。
“爸,妈,下乡的事,你们安排好了吗?”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急什么,还有二十来天呢。”
我放下碗。
“不急。我就是想说,这次下乡,不用你们操心带谁了。”
我妈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在上面擦了两下:“什么意思?”
“我自己去报名,主动申请下乡插队。”
厨房里的水壶刚好烧开了,咕嘟咕嘟冒着蒸汽。
没人说话。
我爸的报纸放下来了,手里的烟灰掉在桌上,他没注意。
我妈的脸白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主动申请下乡。不跟你们去同一个地方。我自己挑,自己去。”
“胡闹!”我爸把报纸往桌上一拍,“你一个女孩子单独下乡,去哪里?谁照顾你?”
我笑了。
上辈子在甘省十五年,谁照顾我了?
零下三十度背着六十斤的麦捆走三里山路的时候,谁照顾我了?
冻疮烂了半个手掌的时候,谁照顾我了?
我没说这些。我只是笑了一下,很平静。
“爸,我十八了。知青下乡是响应号召,我主动申请,组织只会表扬,不会拦着。”
我妈急了,嗓门高起来:“你姐身体不好,留京城需要人照顾,你跟我们走是最合理的安排!你现在闹什么?”
“我没闹。”
我看着她的眼睛。
“我只是不想跟你们走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心里平静得不像话。
上辈子我像条狗一样跟在后面,他们扔根骨头我就感恩戴德。
这辈子,我不接了。
我妈嘴张了张,一时没找到词。
我爸把眉头拧成了一个结:“知衡,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去东北。”
“东北?”
“嗯,黑省建设兵团。我打听过了,那边在招知青,条件比西北好。我自己报名,自己去。”
“不行。”我爸的语气硬了,“你跟我们一起走,这不是你能自己做主的事。”
我端起碗,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筷放进厨房的盆里,涮了两下。
然后我走回堂屋,站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们两个。
“爸,妈,我说句不好听的。”
“你们下放,是你们的事。我下乡,是我的事。我已经十八了,有资格自己做决定。你们拦不住我。”
我妈的眼圈红了。
不是心疼。是着急。
她急的是计划被打乱了。
她的计划是带我去甘省,让我照顾她和我爸的起居,同时让姐姐安安稳稳待在京城,该上学上学,该处对象处对象。
我就是那个免费的保姆和苦力。
可我没拆穿。
没必要。
上辈子的账,不是靠嘴皮子算的。
这辈子,我要用行动算。
那天晚上,姐姐宋知仪从外面回来。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围着一条红色格子围巾,脸颊冻得发红,眼睛亮晶晶的。
我知道她去见谁了。
沈渡。
上辈子他是我的未婚夫,是我爸的得意门生,也是后来把我名字从他人生里彻底划掉的那个人。
这辈子,不用划了。
我主动擦。
“姐,你回来了?妈蒸了红薯,在锅里温着。”宋知仪笑着凑过来,把围巾往我脖子上绕了一圈,“外面可冷了,你别出去了啊。”
她对我好吗?
好的。
上辈子在我下乡之前,她确实对我好。
姐妹俩挤一张床,她会把热水袋塞到我脚底下,冬天把厚被子往我这边推。
可这种好,轻飘飘的,像一片雪花落在手心,暖不了一秒钟就化了。
她享受着我的牺牲带来的安稳,心安理得地接过我让出来的一切。
我的房间、我的未婚夫、我父母的偏爱。
她不觉得那些是我的。
她觉得那些本来就该是她的。
因为她“身体弱”。
因为她“乖巧懂事”。
因为我“能干、能扛”。
所以我活该。
“知仪。”我叫她。
“嗯?”
“你知道爸妈要下放的事吧?”
她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恢复了,低声说:“嗯,我知道。妈说让我留在京城,跟姑妈住。”
“嗯。”我点头。
“那你呢?”她看着我,眼里有一丝紧张。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说的是:“妈让我跟他们走,你在京城好好照顾自己。”
这辈子,我换了台词。
“我也留京城。”
宋知仪愣住了。
“什么?”
“我说我也留京城。我不跟爸妈走了。我自己报名去东北插队。”
“你……去东北?”她的声音提高了半度,“为什么?”
“不为什么,想去。”
“可是……”她咬了咬嘴唇,“妈不是说让你跟他们一起吗?他们在那边需要人照顾……”
我低头叠被子,手上没停。
“知仪,爸妈要是真需要人照顾,你也可以去啊。”
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窗外的风刮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音。
宋知仪没说话。
她的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我身体不好……”
“嗯。”
我把被子叠好,拍了两下,没再说话。
她也没再说。
那一夜,她翻来覆去了很久,床板吱呀吱呀地响。
我闭着眼睛,睡得踏实。
上辈子我替她熬的那些夜,这辈子一个都不熬了。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
我去了街道办。
办事窗口的大姐翻了翻我的户口本和申请书,抬头看了我一眼。
“自己要求去的?”
“对。”
“黑省建设兵团,条件艰苦,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她摇了摇头,在表格上盖了个章。
“行,正月初八统一集合出发。回家准备准备吧。”
我接过盖了章的回执单,叠好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里。
出了街道办的门,冷风扑面。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灌满了冰凉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刮着嗓子眼。
但我笑了。
上辈子,这条路是别人替我选的。
这辈子,是我自己走的。
不一样。
回到家的时候,堂屋里坐了四个人。
我爸、我妈、我姑妈宋兰秋,还有一个人。
沈渡。
他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大衣,围巾搭在椅背上。
听见门响,他转过头。
二十岁的沈渡,眉目清俊,鼻梁挺直,眼神干净。
上辈子我对这张脸痴迷了十五年。
这辈子我看了一眼,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知衡,你来了。”他站起来,嘴角带着笑,“我听叔说你要去东北?”
我妈搬出了救兵。
我脱掉棉袄挂在门后的钉子上,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
“嗯。”
“东北太远了,也太冷。你一个女孩子——”
“沈渡。”我打断他。
他一愣。
上辈子我从没打断过他说话。
我喝了口水,放下杯子。
“你是来劝我的?”
“叔阿姨担心你,让我来跟你聊聊。”
“聊什么?”
“你为什么突然不想跟叔阿姨走了?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
这双眼睛,上辈子在甘省的那些年,我每一个失眠的夜晚都在回忆。
他写的信越来越少,从一个月一封变成三个月一封,再变成半年一封,最后彻底断了。
我写了四十多封信,有一半石沉大海。
后来才知道,宋知仪以“怕妹妹担心”为由,截了我一半的信件。
而沈渡呢?
他连质疑都没质疑过。
信断了就断了。人没了就没了。
转头就跟我姐处上了。
“没有误会。”我说,“我想清楚了,我要去东北。我的申请已经批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回执单,放在桌上。
我妈一把抢过去,看了两眼,脸色刷地变了。
“你背着我们去办的?”
“我十八了,不需要家长签字。”
“宋知衡!”我妈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爸按住她的手。
他看着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衡,你告诉爸,是不是因为觉得不公平?”
我看着他。
这话要是上辈子说,我可能会鼻子一酸,红着眼眶说“没有,我就是想为家里分担”。
可现在我不会了。
“爸,你说的公平是什么?”
他没答上来。
“是让一个女儿跟你们去吃苦,另一个女儿留在京城享福,这种公平?”
堂屋安静了。
我姑妈宋兰秋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妈张了张嘴,声音发涩:“我们不是那个意思,知仪身体——”
“身体不好可以看医生。”我说,“不能因为她感冒发烧,就让我替她去吃十五年的苦。”
这话我不是冲着他们的良心去的。
上辈子我冲过了,没用。
这话我是冲着姑妈去的。
果然,宋兰秋的眉头拧了起来,看了一眼我妈。
“映秋,知衡说得也不是没道理。两个孩子总得一碗水端平。”
我妈咬了咬牙,没接话。
沈渡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容早就没了。
他盯着我,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不认识我了。
他确实不认识。
上辈子的宋知衡,温顺、听话、沉默、能忍。
这辈子的宋知衡,不伺候了。
“知衡,”沈渡又开口了,声音放得很低,像在哄人,“你再想想,东北那个地方——”
“沈渡。”
我第二次打断他。
“这件事跟你没关系。你是我爸的学生,不是我的监护人。我去哪里,轮不到你管。”
他的脸色终于不好看了。
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
我不在乎。
上辈子你连我的信都懒得查,十五年不来接我,转头搂着我姐办订婚宴,脸上笑得比今天还灿烂。
今天这点不好看算什么。
“好了。”我站起来,“我的事我自己做主。你们要是想送我,正月初八火车站见。不送也行,我自己走。”
我转身进了西厢房,把门关上了。
门外,我妈压低了声音,但隔着薄木板,每个字都灌进来:“你看看她什么态度!我白养她了!”
我爸叹了口气。
沈渡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
我坐在床边,手摸到枕头底下的一个布包。
里面是我攒了两年的私房钱,一共三十七块六毛。
不多。
但够了。
上辈子我两手空空去了甘省,吃了十五年的苦,攒下的全贴补了家用。
这辈子,这三十七块六毛,是我重新开始的第一笔本钱。
我把钱重新包好,塞进棉袄夹层里,用针线缝了两道。
然后躺下来,闭上眼睛。
心跳很稳。
正月初八,我走。
走得干干净净。
【第二章】
正月初三,我姐在饭桌上哭了。
她不是号啕大哭那种,是眼圈红红的,筷子戳着碗里的饺子,一颗一颗地掉眼泪。
我妈心疼得放下了筷子,搂着她问怎么了。
“我舍不得妹妹……”她抽抽鼻子,声音软得像棉花,“妹妹去那么远的地方,我怕她吃苦。”
我低头吃饺子。
醋蘸多了,酸得牙根发软。
不过比不上这番表演酸。
上辈子我信了。我觉得姐姐是真的心疼我。
后来我在甘省收到的信越来越少,我写给她的信,她回都懒得回。
再后来我才知道,她不仅截了沈渡写给我的信,还在家里人面前编了个说法——说我在乡下交了男朋友,不想回来了。
轻飘飘一句话,就把我和京城的所有联系切断了。
沈渡信了。
我爸我妈信了。
所有人都信了。
因为没人在意真相。他们只在意哪个版本更省心。
“知衡,你姐心疼你呢。”我妈看着我。
这意思我听懂了。
她要我感动。
感动了就会心软,心软了就会留下来,留下来就会继续当那个跟着下放的免费保姆。
“嗯,我知道。”
我夹了个饺子放进姐姐碗里。
“别哭了,吃饭。”
宋知仪抬起头看我,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我朝她笑了一下。
她愣了愣,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因为上辈子的宋知衡看见她哭,会跟着红眼眶,会说“姐,我没事的,你别担心”。
而这辈子的宋知衡只是给她夹了个饺子。
平静得不像话。
正月初五,沈渡又来了。
这次他带了一本书,说是送给我路上看的。
是一本诗集。
我接过来翻了翻,扉页上写了一行字:前路漫漫,盼君珍重。
字迹工整,横平竖直,一看就是认真写的。
“谢谢。”我合上书。
“知衡,”他站在院子里,围巾裹得严严实实,鼻尖冻得发红,“我真的觉得你不应该一个人去东北。你要是不想跟叔阿姨走,我可以……帮你想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他犹豫了一下。
“比如,你先留在京城,等局势稳定了——”
“沈渡,你帮不了我。”
他愣住了。
我把书递还给他。
“这个你拿回去吧。路上我自己有书看。”
“知衡——”
“我说了,你管不了我的事。”我看着他,“你是我爸的学生,以后好好跟着我爸学做学问就行了。别的,别操心。”
他的手僵在半空,书没接回去。
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有困惑,有受伤,还有一点——极细微的——被冒犯的自尊心。
上辈子他跟我表白的时候,就是在这个院子里。
那时候月亮很好,他说“知衡,等我”的时候,耳朵根是红的。
我信了整整十五年。
傻不傻?
“书你留着。”他把书往我手里塞,转身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一倍。
我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看那本诗集。
然后走到厨房,把它塞到灶台旁边的柴火堆里。
引火正好。
正月初七,出发前一天。
我妈最后一次来找我谈。
她坐在西厢房的床沿上,我在收拾包袱。
一套换洗的棉衣棉裤,两双布鞋,一双棉鞋,一个铝饭盒,一条毛巾,一块肥皂,还有缝在夹层里的三十七块六毛。
“知衡。”
“嗯。”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不是在怨妈?”
我的手停了一下。
上辈子,我没怨过她。
不是不想怨,是不敢怨。
在那个年代,父母的话就是天。你不听话,就是不孝。
不孝这顶帽子扣下来,比寒冬腊月的西北风还冷。
“妈,我没怨你。”
她松了口气。
“我只是不想再替别人活了。”
她的脸色变了。
“什么叫替别人活?我让你跟我们走,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子去东北,出了事怎么办?”
“为我好?”
我系好包袱扣,转过身。
“那为什么不让姐姐跟你们走?她也是你的女儿。凭什么每次吃苦的都是我?”
“知仪身体——”
“妈。”我打断她,“姐姐去年体检的结果我看过,心肺功能正常,血压正常,什么毛病都没有。她就是小时候体质差一点,现在早好了。你拿这个理由用了十八年了,不嫌旧吗?”
我妈的脸涨红了。
不是害臊。
是被戳穿后的恼怒。
“宋知衡,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硬了。”我看着她的眼睛,“硬到不需要你替我做选择了。”
她张了张嘴。
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最后她站起来,径直走出了房间。
门摔得很响。
墙上的报纸掉了一角。
我蹲下来,把掉落的报纸捡起来,叠好放在枕头底下。
手心里全是汗。
心跳快了一些,但很快又平了下来。
该说的我说了。
上辈子欠的话,这辈子一次说清。
正月初八,天还没亮。
京城的冬天黑得像泼了墨。
我背着包袱出了门。
堂屋的灯没亮。
我爸的书房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西厢房的门虚掩着,姐姐的呼吸声均匀地传出来。
没有人送我。
上辈子,也没有人送我。
上辈子是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跟着走是理所当然的,不值得特意告别。
这辈子是因为我“忤逆不孝”,不配被送。
结果一样。
我把门带上,走进巷子里。
脚下的雪被踩得咯吱响。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回了一次头。
宋家老宅的轮廓在黑暗里沉默着,像一头趴着的老兽。
我看了三秒钟。
够了。
转身。
走。
火车站比我预想的还乱。
到处是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脸上的表情各式各样。有兴奋的,有茫然的,有偷偷抹眼泪的。
我排在队伍里,不兴奋,不茫然,也不想哭。
我只想走。
走得越远越好。
离宋家越远越好。
离那些虚伪的亲情越远越好。
广播在头顶嗡嗡地响:“各位知青同志,开往哈尔滨方向的列车即将进站,请在三站台候车……”
我拎着包袱往三站台走。
身后忽然有人喊我的名字。
“知衡!”
是宋知仪。
她穿着棉袄棉裤,围巾裹到了鼻子以下,跑过来的时候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脸冻得通红,鼻尖挂着一滴凝成冰碴子的鼻涕。
“你怎么……不叫我就走了……”她弯着腰喘,手撑在膝盖上。
我站在原地,没说话。
她直起身,眼眶红红的,伸手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个布包。
“这是我攒的钱,二十块。你拿着,到了东北买点吃的穿的。”
她把布包塞进我手里。
手很凉。
我低头看了看那个布包,又抬头看她。
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上辈子她也来送我了。
也给了我钱。
也哭了。
然后她回去截了沈渡的信,在家里说我不想回来了,心安理得地住进了我的房间,穿上了我的衣服,戴上了我未婚夫送的耳环。
这种好,像裹着糖衣的砒霜。
甜是真的甜,毒也是真的毒。
“谢谢。”
我把布包还给她。
“我不要。”
“为什么?”她急了,“你身上能有多少钱——”
“我够用。你留着自己花。”
“知衡!”
“仪姐。”我叫了她一声。
上辈子我都叫她“姐”,从来没连名带姓叫过。
她察觉到了这个变化,愣住了。
“你回去吧。照顾好自己。”
我转身走了。
没回头。
身后她喊了两声,声音被站台的嘈杂吞掉了。
我上了火车,找到自己的位置,靠窗。
列车启动的时候,整个车厢都在晃。
窗外的京城一点一点往后退。
灰色的天,灰色的屋顶,灰色的烟囱冒着灰色的烟。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剩白茫茫的雪地,一望无际。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宋知衡,你自由了。
火车开了两天一夜。
我到了黑省安平县下辖的红旗公社。
接我们的是一辆敞篷拖拉机,开拖拉机的大叔穿着军大衣,脸上的皱纹能夹死苍蝇。
“哪个是宋知衡?”
“我。”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个头不矮,能干活不?”
“能。”
“行,上车。”
拖拉机在土路上颠了四十分钟,我的屁股快被颠成八瓣。
红旗公社比我想象的强。
至少比甘省的那个生产队强。
有砖瓦房,有水井,有一个小学校。
田地是黑土地,肥得流油。
上辈子我在甘省种的是旱地,靠天吃饭。那里的黄土捏碎了往嘴里吹,满嘴沙子。
黑土地不一样。
这里种什么长什么。
接待我的是公社副主任赵大嫂,四十来岁,嗓门大,手劲更大。
她拍了一下我的肩膀,疼得我差点跪下去。
“欢迎来红旗公社!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住的地方给你安排好了,跟几个女知青一间。有啥事就来找我!”
我被分到了一间六人的知青宿舍。
条件一般,但比甘省好了不是一星半点。
至少有炕,有火墙,冬天不会被冻醒。
同屋有五个女知青,年纪都和我差不多,大的二十出头,小的才十六。
她们看我的眼神挺好奇的。
“你是从京城来的?京城啥样啊?”
“有没有天安门的照片?”
“你怎么主动申请来的啊,不是一般人都哭着喊着不想来吗?”
我笑了笑。
“不想待在家了。”
这句话是真的。
安顿下来的第一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听着外面的风声和屋里此起彼伏的呼噜声。
火墙烧得很旺,后背温热。
我翻了个身,从口袋里摸出那三十七块六毛,在黑暗中数了一遍。
不够。
远远不够。
但没关系。
上辈子我在甘省的十五年不是白熬的。
种地、酿醋、做豆腐、编草绳、腌咸菜、养鸡、养猪——
什么苦活累活我都干过。
这些手艺,到了黑土地上,每一样都能变成钱。
而且我知道一件事。
一件上辈子我后来才知道、但这辈子可以提前布局的事。
1978年,政策会变。
个体经济会慢慢放开。
最早嗅到风向的人,吃第一口肉。
上辈子那口肉被别人吃了。
这辈子,是我的。
我把钱重新包好,塞到枕头底下。
闭上眼。
三年。
给我三年时间。
我要让宋家的人看看,离了他们,宋知衡活得有多好。
【第三章】
在红旗公社的第一个月,我没有急着搞什么大动作。
我先摸清了情况。
公社有三百多户人家,主要种玉米、大豆和小麦。副业就是养猪和编草绳,挣的工分勉强够温饱。
知青的日子比社员差一截。干的活多,分的粮少,因为“表现”要靠日积月累地攒。
我不着急。
上辈子在甘省待了十五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拼命干活。
不偷懒,不叫苦,不抱怨。分给我什么活就干什么,而且干得比别人快、比别人好。
赵大嫂第一次看我锄地的时候,愣了半天。
“你这手法不像头回下地的啊?”
“小时候在姥姥家干过。”
我当然不能说上辈子种了十五年地。
赵大嫂嘴角咧了一下,拍了拍我肩膀。
这次我提前侧了一下身,没被拍跪。
第二件:跟村里的老手艺人交好。
公社有个六十多岁的老大爷叫孙德福,会酿酒。
不是那种正经酒厂的酿法,是土法子,用苞米和高粱,在地窖里发酵,出来的酒辣得烧嗓子,但劲大。
村里人逢年过节都找他打酒。
上辈子在甘省,我也学过酿酒。
甘省的酿法和东北不一样,用的是青稞和泉水,出来的酒绵软回甘。
我在心里盘算过——如果把两种酿法结合起来,用东北的苞米做原料,借鉴甘省的发酵工艺和温控手法,出来的酒口感会比孙德福的土法酒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但这事急不得。
我先用了半个月跟孙大爷套近乎。
帮他劈柴,帮他挑水,帮他搓酒曲。
老爷子话少,但眼不瞎。
半个月后,他主动开口了:“丫头,你对酿酒有兴趣?”
“有。”
“想学?”
“想。”
他抽了口旱烟,眯着眼睛看了我半天。
“行。明天来地窖找我。”
就这么简单。
有些事情就是这样。你先把态度拿出来,再把勤快亮出来,老实人自然会向你打开门。
学酿酒的同时,我把另一件事也提上了日程。
豆腐。
红旗公社没有做豆腐的手艺人。想吃豆腐得去二十里外的镇上买,冬天路滑,一来一回要大半天。
我上辈子做了十几年豆腐,从石磨磨浆到点卤到压模,闭着眼睛都能做。
问题是,我现在没有启动资金。
做豆腐需要石磨——公社仓库有一台破的,没人用。
需要卤水——镇上供销社有卖,但要钱和票。
需要黄豆——这个最关键。
我手里只有三十七块六毛,不能全花了。
怎么办?
我用了一个笨办法。
用手艺换。
公社里有个叫刘桂花的嫂子,男人在林场,她一个人带三个孩子,忙得脚不沾地。孩子的棉鞋全是破洞的,没空补。
我上辈子的针线活是在甘省练出来的,手上功夫不差。
我用两个晚上给她三个孩子做了三双棉鞋。
厚实、暖和、鞋底纳了二十多层布。
刘桂花拿到鞋的时候眼圈都红了。
“衡子,这鞋做得也太好了,你要啥,嫂子给你换!”
“嫂子,你家不是有一缸黄豆么?匀我二十斤行不?”
“二十斤?你拿三十斤!”
第一笔“投资”到手了。
我又用同样的办法,帮另外两家人缝补衣服,换了一小罐卤水和两块煤。
然后我去找赵大嫂借了仓库里那台破石磨。
“那玩意儿早没人用了,磨盘都裂了。”
“我修修试试。”
我花了三天时间修石磨。
裂缝用黄泥和碎石混合填平,晾干了以后用锤子敲实。磨盘太沉我搬不动,就找了同宿舍的一个叫许春燕的女知青帮忙。
许春燕,十九岁,东北本地人,个子高,力气大,嗓门比赵大嫂还大。
性子直,心眼实,干活不惜力。
上辈子我不认识她。
但这辈子,她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
不是那种裹着糖衣的好,是实打实的、不求回报的好。
她帮我搬石磨的时候,问我要干啥。
“做豆腐。”
“豆腐?你会做?”
“会。”
“厉害啊!那回头做好了分我一块尝尝!”
“行。”
第一锅豆腐出锅的时候,是到红旗公社的第四十二天。
二月底,天还冷。
我在公社食堂借了个灶台,天不亮就起来磨浆、煮浆、点卤、压模。
整个食堂都弥漫着豆浆的香气。
第一个闻着味儿来的是赵大嫂。
她掀开笼布看了一眼,白嫩嫩的一板豆腐,方方正正,切面光滑。
她掰了一角尝了尝。
“哎呦。”
就这两个字。
然后她看着我的眼神变了。
从“这小丫头挺能干”变成了“这小丫头是个人才”。
“这豆腐比镇上卖的还嫩!你一个京城来的丫头,上哪儿学的这手艺?”
“姥姥教的。”
我继续用这个万金油借口。
第一锅豆腐一共出了十二斤。
我留了两斤给同宿舍的姑娘们,一斤给赵大嫂,一斤给孙大爷。
剩下的八斤,我以物易物,换了鸡蛋、红薯和布票。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就有人上门来问能不能买豆腐。
我说可以,五分钱一块。
不贵。
镇上卖八分。
一周之内,我的豆腐供不应求。
我开始每天做两锅,后来加到三锅。
许春燕自告奋勇当我的帮手。
“衡子,你做豆腐我帮你烧火,你给我记工分就行!”
我没给她工分,因为工分不是我能开的。
但我每天给她留一斤豆腐,外加两碗豆浆。
她喝得嘴角挂着白胡子,笑得像个二百斤的孩子。
日子一天天往前走。
春天来了。
黑土地化冻了,空气里有泥土和草芽的味道。
我在做豆腐的同时,开始跟着孙大爷学酿酒。
老爷子教得仔细。
从选料、泡粮、蒸粮到拌曲、入窖、取酒,每一步都手把手地教。
我学得比他预想的快。
因为我不是从零开始。
一个月后,我第一次独立酿出了一小坛酒。
用的是孙大爷的苞米原料和东北的土法发酵,但在温控上我借鉴了甘省的经验,发酵时间延长了三天,每天早晚各开窖透气一次。
出来的酒,清亮,入口辛辣,但尾韵有一丝甘甜——这是孙大爷的酒没有的。
老爷子尝了一口。
放下酒碗。
沉默了很久。
“丫头,你这是改了我的方子?”
“借鉴了一点别的地方的做法。”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好酒。”
三个字,没有多余的评价。
但我看到他的手抖了一下。
他酿了四十年酒,第一次被一个十八岁的丫头改了方子,改完了还更好喝。
我以为他会生气。
他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地窖角落,从一堆杂物后面搬出一个落满灰的坛子。
“这是我三十年前酿的一坛老酒,一直舍不得喝。给你了。”
“大爷——”
“拿着。”他背过身去,“你比我有出息。”
我接过那坛酒,抱在怀里,沉甸甸的。
不只是酒的重量。
那个春天,我攒下了第一笔像样的积蓄——八十三块钱。
靠豆腐和酿酒。
还有一件事。
我开始写信。
不是写给宋家。
是写给安平县革委会。
我在信里提了一个建议:红旗公社可以发展副业经济,利用黑土地的大豆资源,搞豆制品加工,供应周边公社和县城。
信寄出去后,我没抱太大希望。
这个年代,个体经济还是禁区。
但我知道,风向快变了。
1978年的春风,已经在路上了。
我要做的,就是在风来之前,把根扎好。
夏天的时候,京城来了一封信。
是我爸写的。
信很短。
“知衡,家中一切安好。你母亲身体欠佳,甘省条件艰苦,望你保重。如有困难,可来信告知。父字。”
条件艰苦。
他到了甘省了。
没有我在身边烧火做饭、背麦捆、挖地窖、腌咸菜。
他们要自己扛了。
我把信折好,放进箱子底下。
没回。
不是赌气。
是没必要。
上辈子我回了无数封信,字字恳切,事事报喜不报忧。
换来的是什么?
是回城后发现自己的位置早就被填满了,连站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辈子,我不写了。
把写信的时间省下来多做两板豆腐,更实在。
秋天的时候,公社来了一个人。
县革委会的。
姓周,三十来岁,瘦高个,戴眼镜,看着像个知识分子。
他是来“考察”的。
考察红旗公社的副业发展情况。
赵大嫂带着他在公社转了一圈,最后把他带到了我做豆腐的食堂。
周干事看了看我的豆腐坊——说是豆腐坊,其实就是食堂角落的一个灶台、一台石磨和三个木框。
“这是你弄的?”
“是。”
“你写的那封信,我看了。”
我心里动了一下,面上没变。
“你说可以搞豆制品加工,供应周边。这个想法不错,但现在政策还没放开,不能以个人名义搞。”
“我知道。”
他推了推眼镜。
“但是可以以公社的名义搞。你愿不愿意当公社豆制品加工组的组长?”
我看了赵大嫂一眼。
赵大嫂朝我点了点头,眼里带笑。
“愿意。”
这是1976年秋天。
我在红旗公社扎下了第一个钉子。
这颗钉子,后来长成了一棵大树。
【第四章】
当了豆制品加工组组长以后,我的日子忙碌了三倍。
但也充实了三倍。
公社拨了一间空房给我当豆腐坊,虽然漏风,但比食堂角落好了太多。我和许春燕又拉了两个人进来——一个是本地的姑娘孟小芹,手脚利索,算账快;另一个是知青里的于建军,个子小但力气大,能挑能扛。
四个人的小作坊,每天天不亮开工,上午出货,下午收拾打扫。
豆腐之外,我又加了两样东西——豆腐干和豆腐皮。
豆腐干需要压制和晾晒,豆腐皮需要揭皮和定型,工序比豆腐复杂,但利润也更高。
镇上的供销社很快注意到了我们。
负责采购的是个姓马的大叔,圆脸,精明,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他第一次来看货的时候,尝了一块豆腐干。
嚼了两口,没说话。
又掰了一块豆腐皮尝了尝。
还是没说话。
我也不急。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你们这个豆腐干,比县里国营豆腐厂的还有味。”
“真的?”
“骗你干啥。你们能供多少?”
“现在一天能出二十斤豆腐干,十斤豆腐皮。”
“少了。县里的饭店都在找好的豆制品,你们能不能加量?”
“能。但需要加人和加设备。”
马大叔点了点头。
“我回去跟供销社主任说说,看能不能给你们拨一台石磨。”
石磨到的那天,是1977年的春天。
比我预想的快。
这台石磨比我们修的那台大一号,磨盘平整,出浆细腻。
产量一下子翻了一倍。
我把多出来的利润分了三份——一份上交公社,一份作为加工组的公积金,一份按劳分配给四个人。
这是我从上辈子学到的。
你不能吃独食。
吃独食的人走不远。
赵大嫂看着我的分配方案,啧啧了两声。
“你这脑子,不当干部可惜了。”
我笑了笑。
当干部?
不,我要当老板。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还不到时候。
1977年夏天,又一封京城的信。
还是我爸写的。
“知衡:你母亲在甘省水土不服,胃病反复,医疗条件有限。家中难以为继。如你在东北尚可,望寄些钱粮回来。父字。”
望寄些钱粮回来。
我拿着信,坐在豆腐坊门口的石墩上,看了很久。
太阳西斜,余晖把黑土地染成深褐色。
上辈子,这封信不存在。
因为上辈子我就在甘省,就在他们身边。
是我在零下三十度的冬天出去找大夫,是我蹲在灶台前熬药,是我把自己的口粮省下来给我妈。
现在我不在了。
他们撑不住了。
我把信叠好。
去找许春燕借了纸和笔。
坐在炕上,写了一封回信。
“爸:收到来信。我在东北一切安好。但我目前是知青,收入微薄,寄不了多少。建议妈去公社卫生所看看,甘省的当归和黄芪对胃病有好处。注意保暖。衡。”
没寄钱。
一分也没寄。
不是我狠心。
是我太清楚了。
这个口子一开,就堵不上了。
上辈子我就是这么被榨干的。
从十六岁到三十一岁,我赚的每一分钱、省下的每一粒粮,全寄回了家。
等我回城的时候,兜比脸干净。
而宋知仪在京城过着什么日子呢?
她的月薪花在了烫头发和买衣服上。
她没往甘省寄过一分钱。
一分都没有。
因为“她身体不好,要调养”。
这辈子,我也调养调养自己。
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我收到了另一封信。
不是京城来的。
是安平县革委会来的。
周干事亲笔。
信上说,县里对红旗公社的豆制品加工组很满意,准备在全县推广这种“公社副业带动模式”,要请我去县里做一次经验汇报。
这是上辈子没有过的事。
我上辈子在甘省,除了种地就是做家务,连公社大门都没正式迈进过。
这辈子,我迈进的是县革委会的大门。
经验汇报那天,我穿了一身洗得发白但干净利落的蓝色工装,头发扎成马尾,站在县革委会的会议室里。
台下坐了二十多个人,各公社的干部。
我讲了三个要点——
一是选料。东北黑土地的大豆蛋白含量高,适合做豆制品,品质比南方黄豆强。
二是工序。温控和时间管理是关键,我把甘省的发酵经验嫁接到东北工艺上,改良了出品。
三是销路。不能只等着供销社来收,要主动对接县城的饭店和食堂。
讲完以后,台下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有人鼓掌。
零星的掌声变成了一片。
周干事坐在第一排,推了推眼镜,朝我微微点头。
散会后他找到我。
“宋知衡同志,你的思路很超前。”
“我就是做事实在。”
“实在好。”他顿了一下,“县里准备搞一个试点,把你们公社的豆制品加工模式扩大,建一个正式的加工厂。你有没有兴趣参与?”
我看着他。
“是公社的厂?还是县里的厂?”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个问题问得好。目前只能是集体性质的。但——”他压低了声音,“风向快变了。我建议你做好准备。”
风向快变了。
我知道。
1978年的春风,已经在吹了。
从汇报会回来以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扩大酿酒。
豆腐是基本盘,稳定的现金流。
但酿酒才是真正的利润大头。
孙大爷年纪大了,精力不够,但手艺全传给了我。
我用他教的方法和我自己改良的温控工艺,在入冬前酿了十坛酒。
这批酒我没卖。
存着。
好酒需要时间。
就像复仇,需要耐心。
1978年,果然来了。
那年春天,消息像春风一样从南方吹过来——
有些地方开始搞包产到户了。
有些地方开始允许个体经营了。
红旗公社也动起来了。
赵大嫂在社员大会上宣布:公社支持有条件的社员和知青发展个体副业,以丰富市场供应。
会场一片哗然。
有人兴奋,有人观望,有人摇头。
我是第一个报名的。
我用两年攒下的钱,加上加工组分的利润,一共三百一十二块。
这在1978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我用这笔钱,正式办了一个豆制品作坊和一个小型酿酒坊。
手续是周干事帮忙跑的。
他没收我一分钱好处。
“你是全县第一个主动申请办个体作坊的知青。”他说,“我看好你。”
我没客气,也没多说什么。
道谢的方式只有一种——做出成绩。
作坊开起来以后,我把许春燕正式拉来当合伙人。
她出力,我出技术和资金,利润三七分。
“衡子,你对我太好了。”许春燕眼眶发红。
“别感动,赚钱要紧。”
她擦了擦眼睛,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搬黄豆了。
1978年秋天。
京城又来信了。
这次不是我爸写的。
是宋知仪写的。
“妹妹:你好久没回信了。爸妈在甘省很辛苦,妈的胃病一直没好。我在京城也不容易,工资不高,还要照顾姑妈。你在东北有了收入,是不是可以寄点钱回来帮帮忙?姐姐知道你不容易,但一家人总要互相照应。想你的姐姐。”
我把信读了两遍。
字迹很好看。
一手簪花小楷,跟她小时候学的一模一样。
“一家人总要互相照应。”
这话说得真好听。
上辈子你照应我什么了?
截我的信、抢我的未婚夫、在家人面前说我不想回来——这就是你的“照应”?
我把信折了,垫到了酿酒坊的酒坛底下。
防潮。
也不算浪费。
深秋的一天傍晚,我在酿酒坊里检查酒坛,许春燕跑进来。
气喘吁吁的。
“衡子!你快出来看!”
“怎么了?”
“有人找你!一个男的!说是从京城来的!”
我手里的酒勺停了一下。
走出酿酒坊,天边烧着橘红色的晚霞。
公社大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旅行包,身形修长,站在那里像一棵白杨树。
沈渡。
他居然来了。
两年没见,他比记忆里瘦了一圈,颧骨突出来一点,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
看见我从里面走出来,他的眼神亮了一下。
“知衡。”
他叫我的时候,声音有点哑。
像是憋了很久才开口的。
上辈子,我做梦都想听到他叫我的名字。
这辈子,我只觉得多余。
“你怎么来了?”我站在三步开外,没往前走。
“叔让我来看看你。说你一直没回信,担心你。”
我爸让他来的。
好一个“担心”。
不寄钱就担心了?
上辈子我在甘省送了十五年的信,每封信都说“一切都好”,他们可从来没“担心”到亲自来看我。
“你看了,我好好的。回去告诉我爸就行。”
沈渡没动。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些复杂的东西在翻涌。
“知衡,你变了很多。”
“人总会变的。”
“我不是说外表。”他顿了一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什么样?
以前温顺、听话、好拿捏。
“人会长大。”
“知衡——”
“沈渡。”我看着他的眼睛,“你长途跋涉来东北,不只是替我爸看我一眼吧?”
他沉默了几秒。
“我想看看你。”
我没说话。
“你走了以后,我——”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我一直在想,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做错了什么。
你还真问出来了。
上辈子你问过吗?
没有。
上辈子你连想都没想过。
“你没做错什么。”我说。
他愣了。
“你也没必要来。你是我爸的学生,跟我没关系。天黑了,公社有招待所,你住一晚明天回去吧。”
我转身就走。
“知衡!”
他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好像要抓我的胳膊。
没抓着。
因为我侧了一下身。
很自然的一个动作,就像躲一阵风。
他的手悬在半空,慢慢放下来了。
我没回头。
走回酿酒坊的时候,许春燕蹲在门口,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
“衡子,那谁啊?长得可真俊!”
“没谁。”
“是不是你对象?”
“不是。以前也不是,以后更不是。”
许春燕嘴张了张,识趣地没再问。
沈渡在公社招待所住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他又来了。
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手里提着两个网兜,里面是京城带来的点心和麦乳精。
我正在豆腐坊里忙。
他站在门口,看了我一会儿。
看我磨浆,看我煮浆,看我点卤。
“你在这里过得不错。”他说。
“嗯。”
“比甘省好?”
这话问得,像是在替我爸我妈找补。
我头也没抬。
“我没去过甘省。”
他又沉默了。
“知衡,你寄的信——叔和阿姨说你一直没回信。他们真的很担心。你妈的胃病——”
“我回过了。”我把豆腐切成块,码进木框,“一封。建议她去公社卫生所看。”
“你只回了一封?”
我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沈渡,你觉得我应该回几封?你觉得我应该寄钱、寄粮、嘘寒问暖、报喜不报忧?”
他没说话。
“那你告诉我,我爸让姐姐寄了吗?我姐在京城领着工资,她寄了几封信?寄了多少钱?”
沈渡的脸色变了。
不是尴尬。是一种被击中要害后的无措。
他嘴唇动了动,没能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答案他清楚。
宋知仪没寄。
一封信,一分钱,都没有。
但没人觉得她应该寄。
因为她“身体不好”。
因为她“在京城也不容易”。
只有我应该。
因为我“能干”。
因为我“能扛”。
“东西放下吧。”我低头继续码豆腐,“谢谢你跑一趟。回京城的车票,供销社有卖。”
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阳光从他身后打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最后他把东西放在门槛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
“知衡,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写信给我。”
我没抬头。
他走了。
许春燕从后面探出脑袋。
“衡子……你真不要他啊?那模样,搁咱们这儿,不知道多少姑娘抢。”
我把一块切歪的豆腐重新修整了一下。
“春燕,值钱的东西从来不是好看的脸。”
“那是啥?”
“是不在你难的时候踩你一脚的良心。”
许春燕不说话了。
她帮我把豆腐搬出去的时候,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没使劲。
很轻,很暖。
【第五章】
1979年。
政策的口子越开越大。
安平县率先成立了个体工商户管理办公室,红旗公社的豆制品作坊和酿酒坊正式注册为个体经营。
我是全公社第一个领到营业执照的人。
领照那天,赵大嫂摆了一桌子菜,公社的干部和几个老社员凑在一起喝了一顿。
孙大爷被许春燕搀着来了,坐在炕头上,喝了两杯我酿的酒。
“好酒。”他说,和第一次尝的时候一样的两个字。
但这次他笑了。
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漏风,但笑得真。
我的酒开始卖了。
存了一年多的十坛酒,开了五坛。
第一批客户是县城的两家饭店。
马大叔牵的线。
他现在已经从供销社出来了,自己也做起了小买卖,专门跑销路。
“宋知衡,你这酒我尝了,不输省城酒厂的二级品。你要是能扩大产量,我保你卖到哈尔滨去。”
“急什么,慢慢来。”
我不急。
好酒不怕巷子深。
更重要的是,我在等一个人。
不是沈渡。
是周干事。
1979年秋天,周干事调到了地区行署,升了。
临走之前,他特意来红旗公社跟我告别。
“宋知衡,你的路子是对的。接下来几年,政策只会越来越开放。你不要守在这个小公社里,目光放远一点。”
“放到哪里?”
“至少放到县城。你的豆制品和酒,可以供应整个安平县,甚至更远。但前提是——你得有自己的厂。”
自己的厂。
我心里有一颗种子,从来到红旗公社的第一天就种下了。
现在它开始发芽了。
周干事走后,我开始筹备建厂。
地点选在安平县城边上,靠近公路,方便运输。
资金是最大的问题。
三年下来我攒了一千二百块,不够。
许春燕把自己攒的四百块全拿了出来。
“衡子,我跟你干。”
“你不怕赔?”
“跟着你还能赔?做梦都能赚。”
我又找马大叔借了三百,承诺用酒抵。
总共一千九百块。
够了。
建厂的过程我不细说了。
选地、审批、盖厂房、进设备、招工人——每一步都是我自己跑的。
那半年我瘦了十斤。
头发来不及洗,扎成马尾,上面永远沾着豆渣或者酒糟的味道。
许春燕说我看起来像个疯子。
“疯子才能干成事。”
1980年春天,安平县知衡豆制品酿酒厂正式投产。
“知衡”两个字,是我的名字,也是厂名。
开业那天,县里来了人剪彩。
不是什么大领导,就是工商所的一个副所长,但意义不一样——这是安平县第一家由知青创办的个体工厂。
鞭炮声里,许春燕站在我旁边,笑得嘴都合不上。
“衡子,咱们发了!”
“别高兴太早。发不发,看年底。”
年底一算账。
净利润六千八百块。
1980年,六千八百块。
许春燕拿到分红那天,蹲在厂门口哭了。
我没哭。
我站在厂门口,看着夕阳把新刷的白墙染成金色。
三十七块六毛。
四年前,我从京城出发时身上只有三十七块六毛。
现在我有了自己的厂,自己的事业,自己的人生。
不靠宋家一分钱。
不靠任何人的施舍。
这个冬天,京城来了第四封信。
这次是加急件。
我爸写的。
信上说了两件事。
第一,他平反了。调回京城,恢复原职。
第二,宋知仪和沈渡订婚了。
我拆信的时候正在厂里盘货。
看完第一条消息的时候,我的手没抖。
平反是迟早的事。
上辈子他1981年平反的,这辈子提前了一年。可能是因为没有我在身边分担,他在甘省更“惨”,上面的人更同情,办得更快了。
看完第二条消息的时候。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口袋。
然后继续盘货。
十二斤豆腐干,八斤豆腐皮,五坛酒。
许春燕从后面走过来,看见我的表情,问:“衡子,怎么了?”
“没事。家里来信了。我爸平反了。”
“好事啊!你不高兴?”
我拍了拍手上的豆渣。
“高兴。”
我确实高兴。
不是为他高兴。
是为自己高兴。
上辈子,他平反回城的时候,我在甘省待了五年了。
五年的苦,换来的是回城后被全家人忽视的残局。
这辈子他平反了,身边没有我。
我在安平县有了自己的厂。
各走各的路。
挺好。
至于沈渡和宋知仪订婚这件事。
上辈子他们也订了。
区别是,上辈子我得知消息后哭了一整夜。
这辈子,我多数了两遍豆腐干。
数完发现少了一斤,补了上去。
比哭有用多了。
我给我爸回了一封信。
“爸:得知您平反回京,甚好。衡在东北办了一个小厂,一切安好,勿念。姐姐订婚之事,祝她幸福。衡。”
言简意赅。
没寄钱。
没寄东西。
没说想回京城。
因为我不想回去。
我为什么要回去?
回去当什么?
当那个没人在意的小女儿?当宋知仪婚礼上端茶倒水的工具人?当我妈嘴里“你姐身体不好你多担待”的冤大头?
不去。
打死不去。
1981年,厂子的规模又扩大了。
我招了十二个工人,多数是附近村子的妇女。
她们吃苦耐劳,干活踏实,工资按件计。
产品从豆制品扩展到了调味酱——豆瓣酱、辣椒酱、芝麻酱。
这些东西在东北的冬天卖得极好。
每家每户过冬都要囤一批。
马大叔的销路也从安平县铺到了周边三个县。
他拍着胸脯说:“宋知衡,你的东西我闭着眼睛卖,就两个字——好使!”
我的酒也开始有了名气。
我给它起了个名字——“衡春酿”。
取我和许春燕名字各一个字。
许春燕知道以后,抱着酒坛子嚎了半天。
“衡子你是不是我亲姐!”
“你亲姐可不会这么大方。”
她破涕为笑,一拳捶在我胳膊上。
这次是真疼。
1982年,衡春酿拿到了地区农产品博览会的银奖。
金奖是省城国营酒厂的。
但所有人都知道,一个知青办的小酒坊能拿银奖,本身就是一个奇迹。
地区报纸登了一小篇报道,配了张照片——我站在厂门口,手里举着奖状,表情很平淡。
不是我不想笑。
是那天风大,张嘴就灌沙子。
报道发出去以后,有几个外地的经销商找上门来。
其中一个是哈尔滨的,姓梁,开了一家副食品批发公司。
他专门跑了三百公里来看我的厂。
看完以后二话不说:“你的豆腐干和衡春酿,我全包了。你能供多少我要多少。”
“价格呢?”
“你开。”
“高于供销社收购价的百分之十五。”
他伸出手。
“成交。”
这一年,厂子的利润翻了四倍。
我在安平县城买了一栋独门独户的砖瓦房。
三间正房,一间厨房,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了一棵山楂树。
许春燕帮我种的。
她说山楂旺财。
我说好。
搬进新房的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山楂树还是光秃秃的,得等到明年春天才能发芽。
月亮很亮。
亮得像十八岁那年正月初八的清晨,火车站上方的天空。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那封我爸的信——平反和订婚那封。
在月光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点燃了火柴,把信烧了。
火苗舔着纸边,一行一行地吞掉他的字迹。
“望你保重”。
“祝她幸福”。
烧完了。
纸灰被风吹散,落在院子里的泥土上。
我拍了拍手,回屋睡觉了。
明天还有一车货要发。
【第六章】
1983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
山楂树发芽了。
嫩绿的芽从枯枝上拱出来,一颗一颗,像小拳头。
许春燕说这是好兆头。
她说得对。
这一年,我的厂子迎来了最大的一笔订单——省城百货公司采购科的人来了。
不是经销商,是百货公司直接下单。
衡春酿和豆制品系列,直接进省城的柜台。
签合同那天,我坐在安平县城那间砖瓦房的堂屋里,对面是省城百货公司采购科的赵科长。
他四十多岁,圆头圆脑,手指粗短,翻合同的时候动作很仔细。
“宋厂长,你这个酒的品质我服气。但量的问题你得保证——省城不是安平县,一个月的走量是你现在的五倍。”
“能保证。”
“扩产需要资金,你准备怎么解决?”
“贷款。”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
1983年,个体户贷款还不是什么常见的事。
“你有门路?”
“有。”
门路就是周干事。
他虽然调到了地区行署,但一直关注着我的厂子。
他帮我对接了地区农业银行的一笔低息贷款,三万块。
1983年的三万块。
够扩建一个标准化的酿酒车间了。
赵科长的合同签了。
省城的柜台上了。
衡春酿从一个安平县的土特产,变成了省城百货公司货架上的正式商品。
那年秋天,红旗公社的赵大嫂退休了。
她专门坐了两个小时的拖拉机,来县城看我。
进了厂门,看了一圈。
厂房是新盖的,设备是从省城买的,工人三十多号人,穿着统一的工作服。
她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半天,没说话。
我递了一杯水给她。
她接过去,喝了一口。
“衡子,你出息了。”
“托大嫂您的福。当年要不是您借我石磨——”
“去你的。”她一巴掌拍在我背上。
我踉跄了一步。
这劲儿,退休了也没减。
赵大嫂临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忽然问了一句。
“你家里人知道你现在这样吗?”
我笑了笑。
“不知道。”
“不打算让他们知道?”
“不打算。”
她叹了口气。
“也好。有些人不配知道。”
我没接话。
但心里暖了一下。
赵大嫂走后不久,京城来了第五封信。
这次不是我爸写的。也不是宋知仪写的。
是我妈写的。
我妈几乎从不给我写信。
上辈子也好,这辈子也好,她从来不是那个主动联系我的人。
所以这封信本身,就说明出事了。
信上写:
“知衡:你姐和沈渡的婚事出了变故。沈渡家不同意了。你爸面子上过不去。你要是在东北还好,就回来一趟吧。”
就这么几行字。
没有嘘寒问暖,没有问我过得好不好,连“你身体怎么样”都没有。
上来就是——你姐出事了,你回来帮忙。
我把信反复看了两遍。
不是看内容。是看字迹。
我妈的字一向写得端正。但这封信的字迹有点歪,笔画收得急,有几个字墨点化开了。
她在写的时候,手在抖。
是着急。
但不是为我着急。
是为宋知仪着急。
沈渡家为什么不同意了?
上辈子他们顺顺利利结了婚。
这辈子出了什么变故?
我想了想。
上辈子,沈渡之所以和宋知仪在一起,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我不在。
我下乡去了甘省,信也断了,宋知仪在家人面前编了个“她在乡下有男朋友不想回来了”的故事。
沈渡信了,心冷了,转头接受了宋知仪。
而这辈子,我虽然也不在了,但情况不一样。
我是主动走的。走之前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我的事跟沈渡没关系”。沈渡亲自来东北看过我,被我拒之千里。
也就是说——在沈渡的认知里,是我主动放弃的。不是我被遗忘的。
这个区别很微妙,但影响了他后来的选择。
主动被放弃的人,会有不甘。
被遗忘的人,只有释然。
上辈子沈渡是“释然”的,所以干脆利落地跟宋知仪订了婚。
这辈子他是“不甘”的。
不甘的人会犹豫。
犹豫的人,订婚的时候就不够坚定。
不够坚定——沈家的人看出来了。
所以婚事出了变故。
这些是我猜的。
但我猜得八九不离十。
我把信折好,放进了抽屉。
没回。
不回。
宋知仪的婚事出了问题,关我什么事?
我又不是她的备用零件。
她过得好了,没我的功劳。
她过得不好了,也轮不到我收拾烂摊子。
三天后,许春燕拿着一摞酱厂的订货单冲进办公室。
“衡子!省城食品公司要跟我们签年度供货协议!你快看看条款!”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
数字很漂亮。
如果签下来,明年的利润能再翻一倍。
“签。”
许春燕欢天喜地地跑出去了。
我坐在办公桌前,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利润翻倍意味着需要继续扩产。
扩产意味着需要更多的资金和更大的厂房。
安平县的庙太小了。
我的目标从来不是安平县。
是省城。
甚至更远。
但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
路要一步一步走。
上辈子我用十五年学会了一件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个道理,在做豆腐的人嘴里说出来,格外有说服力。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
山楂树结了第一年的果子,红彤彤的,在月光下亮得像一串小灯笼。
许春燕摘了一把,酸得龇牙咧嘴。
“衡子,你这山楂也太酸了吧!”
“明年就甜了。”
她不信。
但我知道。
山楂树第一年的果子就是酸的。
等根扎稳了,养分足了,果子自然就甜了。
人也一样。
1984年春天。
我搬去了省城。
不是搬家。是开分厂。
安平县的总部不动,许春燕坐镇。省城的分厂我亲自盯。
这是一步大棋。
也是一步险棋。
省城不比安平县,竞争激烈,关系复杂。一个从安平县来的个体户想在省城立足,不是有好产品就够的。
但我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优势。
我知道未来的方向。
1984年的政策风向是什么?
是“搞活经济”。
是“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
我就是那“一部分人”。
省城分厂选址在郊区的一个工业区,厂房是租的,设备是分期付的。
开业第一个月亏了。
第二个月还是亏。
许春燕打电话来问我,声音里带着颤。
“衡子,要不……咱先缩一缩?”
“不缩。加大铺货力度。”
“可是——”
“春燕,你信我。”
她沉默了两秒。
“信。”
第三个月,省城食品公司的年度供货协议正式生效。
货款到账的那天,我看了一眼银行存折上的数字。
六位数。
1984年的六位数。
我合上存折,揣进兜里。
走出银行的时候,省城的阳光打在脸上。
四月的风暖洋洋的,街上的人穿着花衬衫和喇叭裤,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我站在银行门口,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今天是清明节。
上辈子的这一天,我在甘省的窑洞里给去世的姥姥烧纸钱。
那年我二十二岁,瘦得皮包骨头,手上的冻疮刚结了痂,弯腰的时候膝盖疼得直哆嗦。
我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心里想的是——什么时候才能回家。
这辈子的清明节。
我站在省城最繁华的街道上,兜里揣着六位数的存折。
回家?
哪里是家?
安平县是。
省城也快是了。
京城不是。
从来就不是。
我转身走进旁边的国营饭店,点了一碗阳春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蒸腾,葱花碧绿,汤底清亮。
我吃了一口。
咸淡刚好。
比甘省那些年吃的糊糊、窝窝、酸菜汤,强了一万倍。
比京城宋家回城后,我蹲在厨房里吃的剩饭剩菜,也强了一万倍。
我把面吃得一干二净。
连汤都喝了。
放下碗的时候,我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宋知衡,你配。
你配吃好的,穿好的,过好的日子。
不是因为别人施舍。
是因为你自己挣的。
【第七章】
1985年,宋家的人终于找上门来了。
不是写信。
是亲自来。
来的人是我爸,宋耀庭。
他是坐火车来的。从京城到省城,三十多个小时。
我是怎么知道的呢?
不是他提前通知我。
是许春燕打电话来的。
“衡子,有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到安平县厂子来了,说是你爸,问你在哪儿。我没说你在省城,先给你打电话。”
我握着话筒,想了几秒钟。
“让他来省城吧。地址给他。”
“你确定?”
“确定。”
躲不是办法。
该见的人,该说的话,迟早要面对。
上辈子我等了十五年才等到面对的机会,结果等来的是沉默和被忽视。
这辈子我不等了。
他来了,我就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
用我自己的成绩站着。
宋耀庭到省城分厂的那天下午,我正在车间里跟工人对接新一批衡春酿的灌装流程。
省城的销量上来以后,散装酒已经不能满足需求了,我开始做瓶装。
瓶子是跟省城玻璃厂定制的,酒标是我自己设计的——简简单单的“衡春酿”三个字,底下一行小字“安平县知衡酿酒厂出品”。
有人在车间门口喊了一声:“宋厂长,有人找!”
我擦了擦手上的酒渍,走出去。
宋耀庭站在厂区的空地上。
九年没见了。
他老了很多。
头发白了大半,脊背没有以前那么挺了,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出来的。
穿着一件灰色的中山装,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鞋上沾着泥。
他看见我的第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我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我身后的厂房——标准化的酿酒车间,崭新的设备,穿着统一工服进进出出的工人。
还有厂门口那块牌子——“知衡豆制品酿酒厂(省城分厂)”。
他嘴唇动了一下,喉咙滚了滚,半天才挤出一个字。
“衡——”
“爸。”
我走过去。
距离三步远的时候停住了。
“你怎么来了?”
他握着旅行包的手紧了紧。
“来看看你。”
“看了。我挺好的。”
他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到身后的厂区,又从厂区移回我脸上。
嘴角抽了一下,不知道是想笑还是在忍什么。
“知衡,你——你办了个厂?”
“嗯。六年了。”
“六年?”他的声音有点发涩,“你信上只说‘办了个小厂’,我以为——”
“以为是个小作坊?”
他没说话。
我也没解释。
事实摆在眼前,不需要解释。
我把他带进了办公室。
泡了一杯茶,放在他面前。
他坐在椅子上,眼睛四处看。
办公桌上堆着订货单和合同,墙上挂着一面锦旗——安平县1984年度先进个体经营户。旁边还挂着地区农产品博览会的银奖证书。
他全都看到了。
手里的茶杯端起来又放下。
放下又端起来。
“知衡,爸……”
“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他被我这句话噎了一下。
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你姐和沈渡退婚了。”
“知道了。妈之前来信说过。”
“沈家那边闹得不好看。你姐——你姐状态不太好。”
“嗯。”
“你妈说……让你回京城看看。”
我看着他。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
“爸。”
“嗯。”
“我来东北九年了。你这是第一次来看我。”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来看我,不是因为想看我。是因为姐姐出事了,你们需要人帮忙。”
“知衡——”
“上辈子——不,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你们需要我的时候想起我,不需要的时候当我不存在。”
我的声音很平静。
没有控诉,没有哭腔,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爸,我有自己的生活了。我的厂子,我的员工,我的合作伙伴,都在这里。京城的事,我帮不了。”
“你是她妹妹——”
“我是。但我也是我自己。”
他放下茶杯。
手在膝盖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知衡,爸知道这些年亏欠你。但是你姐——”
“爸。”我打断他,“你说亏欠我。那你打算怎么补?”
他抬起头看我。
“你来之前想过这个问题吗?”
他没说话。
“你没想过。你只想着怎么让我回去帮你们收拾烂摊子。你不是来看我的,你是来搬救兵的。”
办公室里安静了。
窗外车间的机器声嗡嗡地响着。
宋耀庭的肩膀塌了一点。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站起来。
“厂里还有事,我先去忙了。你要是累了,招待所我让人给你安排。”
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在身后叫了一声。
“知衡。”
我停下来。
没回头。
“你的厂子……办得真好。”
我笑了一下。
没让他看到。
“谢谢。”
推门出去了。
宋耀庭在省城住了两天。
我让人安排了招待所,没让他住家里。
他去看了安平县的总厂——许春燕接待的。
许春燕后来打电话跟我说:“衡子,你爸看完厂以后一句话没说,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抽了半包烟。”
“嗯。”
“你别怪我多嘴——他好像在哭。”
我没接话。
沉默了几秒。
“春燕,月底的那批货盯紧了,省城那边催得急。”
“知道了。”
第三天早上,宋耀庭离开了。
走之前他在我办公桌上留了一封信。
信很短。
“知衡:爸对不起你。这些年爸做得不好。你说得对,爸不是来看你的,是来求你的。但看到你现在的样子,爸放心了。你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管家里了。爸。”
信纸下面压着两百块钱。
我把两百块钱用信封装好,写了他在京城的地址,寄了回去。
一分不留。
我不需要他的钱。
上辈子他们欠我的,不是钱能补的。
这辈子他们不用补了。
因为我不要了。
【第八章】
1986年,知衡厂的年营业额突破了五十万。
在那个年代,这是一个让人瞠目的数字。
省里的报纸做了一期专题报道——“从知青到企业家:宋知衡和她的衡春酿”。
记者问我成功的秘诀是什么。
我说:“舍得吃苦,舍得动脑子。”
记者又问:“听说您十八岁就主动申请下乡,是什么动力让您做出这个决定?”
我笑了笑。
“想看看自己一个人能走多远。”
报道发出来以后,反响不小。
省城好几家企业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
其中一个,是做外贸的。
他叫蒋北野。
三十二岁,省城本地人,家里是做木材生意的,后来转型做了对苏外贸。
他来找我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呢子大衣,围着深蓝色围巾,个子很高,肩膀很宽。
进办公室的时候弯了一下腰——不是鞠躬,是门框低了。
“宋厂长?”
“是我。”
他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瓶衡春酿,放在我桌上。
“这瓶酒是我在省城百货买的。喝了以后我就想认识酿酒的人。”
我看了看那瓶酒。
然后看他。
“认识了。然后呢?”
他笑了。
“谈个生意。你的酒,卖到苏联去。”
1986年的中苏边贸正在升温。
东北的粮食、酒类、轻工业品,对面有市场。
蒋北野做的就是这个生意。
他有渠道,有关系,有运输线。
我有产品。
一拍即合。
但我不是冲动的人。
“你的渠道我要看。资质我要查。合同条款我要请律师过。”
他挑了挑眉。
“你还请律师?”
“怎么,你觉得个体户不配请律师?”
他又笑了。
这次笑得比刚才真。
“不是。是觉得你比我见过的很多国企厂长都专业。”
律师看完合同,改了三条。
蒋北野全部接受了。
第一批出口的衡春酿装了满满一车皮,沿着铁路开往边境。
我站在站台上看着火车远去的时候,许春燕站在我旁边。
“衡子,咱们的酒要卖到国外去了。”
“嗯。”
“你说那些苏联人喝了咱的酒会说什么?”
“说好喝。”
“切,万一说不好喝呢?”
“那就让他们喝伏特加去。”
她哈哈大笑。
这笔外贸生意做成以后,厂子的规模再次扩大。
我在安平县和省城之间来回跑,忙得脚不沾地。
但这种忙是充实的忙,不是上辈子那种透支生命的苦熬。
蒋北野来得越来越频繁。
起初是谈生意。后来渐渐不只是谈生意了。
他会在谈完事以后,不着痕迹地多待一会儿。
帮我修一下办公室门上松了的螺丝。
给厂里的工人带一箱苹果——说是路过水果摊“顺手买的”。
有一次我加班到很晚,抬头发现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看书。
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你怎么还在?”
他头也没抬。
“等你一起吃饭。”
“我没说要跟你吃饭。”
“但你不吃饭。”他合上书,看着我,“你忙到现在没吃东西。”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
但肚子先叫了。
他站起来,把外套披在我椅背上。
“走,楼下有家面馆还没关门。”
我没动。
他没催。
站在那里等。
脚步稳稳的,像棵不着急的树。
我最终还是站起来了。
不是因为心动。
是真的饿。
真的。
面馆老板已经要打烊了。
看见我们进来,不太情愿地又开了火。
两碗牛肉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蒋北野吃面的样子很专注,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面汤很烫,牛肉很大块。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一个人太累了。”
我筷子停了一下。
“我有春燕。有厂里的人。”
“我说的不是工作。”
我抬头看他。
他看着碗里的面,像是在跟面条说话。
“你什么事都自己扛。好事坏事都不说。厂里的人只知道宋厂长能干、不怕苦。没人知道你以前吃了什么苦。”
我放下筷子。
“你也不知道。”
“我知道你从十八岁一个人来东北。我知道你家里不管你。我知道你过年都不回京城。”他终于抬头看我,“我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我知道——你不应该这么累。”
面馆里只有我们两个人。
老板在后厨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的。
我看着蒋北野的眼睛。
干净、沉稳,没有闪躲。
不像沈渡。
沈渡的眼睛里总有犹豫。犹豫着该选谁,犹豫着该怎么做,犹豫着哪条路更安全。
蒋北野不犹豫。
他想来就来了。想等就等了。想说就说了。
不拖泥带水。
“吃面吧。”我低头继续吃。
“你——”
“面凉了就不好吃了。”
他笑了一下。
闭上嘴,继续吃面。
从面馆出来以后,他送我回厂区的宿舍。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停住了。
“宋知衡。”
“嗯。”
“我不着急。你什么时候想说你的事,我就什么时候听。”
我看着他。
月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很分明。
“你不怕听了之后觉得麻烦?”
“我做外贸的。海关的手续都跑过。你觉得什么事能比报关单更麻烦?”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极小的一下。
他看见了。
也没多说什么,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明天还有一批货的单据要签,我十点来。”
我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
手揣在口袋里,摸到了钥匙。
冰凉的。
但心里不凉。
有一小块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很小。
很轻。
像一颗山楂树刚发的芽。
【第九章】
1987年的冬天,宋知仪来了。
没有提前通知。
没有写信。
没有打电话。
直接出现在了安平县总厂的门口。
许春燕打电话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
“衡子,你姐来了。”
我愣了一秒钟。
“你怎么知道是我姐?”
“她自己说的。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呢子大衣,拎着皮箱子,冻得嘴唇发紫。说是从京城坐了两天火车来的,要见你。”
我靠在办公椅上,闭了一下眼睛。
十一年了。
从1976年正月初八我坐火车离开京城,到现在。
十一年没见面。
“让她在会议室等着。我明天回去。”
“要不要给她安排住的地方?”
“招待所。”
“行。”
第二天下午,我从省城赶回安平县。
推开会议室的门。
宋知仪坐在里面。
她也老了。
不像我印象里那个穿着米色风衣、烫着大波浪的漂亮姐姐了。
脸瘦了,颧骨高了,眼底有明显的青黑。
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没怎么打理,碎发贴在脸侧。
呢子大衣的袖口有些磨损了。
看见我进来,她猛地站起来。
椅子向后划了一下,桌腿刮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知衡——”
她叫我的时候,嗓子哑的。
我走进去,在她对面坐下。
隔着一张会议桌。
“来了?”
“嗯。”她的眼圈已经红了。
“坐吧。”
她重新坐下,双手攥在一起,放在桌上。
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有几道干裂的口子。
不像在京城过得好的人。
“知衡,我……”
“你来找我什么事?”
她咬了一下嘴唇。
“我想——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谈——这些年的事。”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没催。
她深吸了一口气。
“沈渡退婚以后,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对象。后来……爸给我介绍了一个,是他同事的儿子。人不坏,但日子过得一般。去年——去年我离婚了。”
“为什么?”
“他堵伯。”她的声音发颤,“欠了一屁股债。我的工资全被他拿去还债了。我……我在京城待不下去了。”
我没说话。
她继续说。
“爸妈的日子也不好过。爸的身体不太好,去年住了一次院。妈还是那个脾气,逮谁骂谁。家里的钱不够花。”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我。
眼睛里有泪,也有——一丝极力掩饰的试探。
“知衡,我知道这些年我对不起你。我——”
“你对不起我什么?”
她愣了。
“你说说看。你觉得你哪里对不起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
“我……我不该让妈把你送去甘省。”
“继续。”
“我不该——不该截沈渡给你写的信。”
我的心跳平稳得像一台机器。
十一年了。
她终于亲口承认了。
“还有呢?”
她低下头。
泪珠砸在桌面上。
“我跟家里人说……说你在乡下有了男朋友,不想回来了。”
会议室安静了。
许春燕在门外,隔着门板,大气不敢出。
我看着宋知仪低垂的头顶。
头发分缝处,已经能看到几根白发了。
三十岁出头的人,已经有白头发了。
上辈子到这个年纪,我的白发比她多得多。
“知仪。”
她抬起头。
泪流满面。
“你不是来跟我道歉的。”
她的表情一僵。
“你是来跟我要钱的。”
她的脸白了。
“你在京城待不下去了。离婚了,欠了债,没有积蓄。爸妈也帮不了你。你听说我在东北办了厂,有了钱,所以你来了。”
我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报表。
“道歉是门票。目的是钱。对不对?”
她的嘴唇哆嗦了。
“知衡,我不是——”
“你不是?那你空着手来看我,看完就走?”
她没说话。
眼泪在腮边挂成了两道水痕。
我站起来。
“知仪,你截我的信、编瞎话断我跟沈渡的联系、心安理得地享受我的牺牲带来的一切——这些事我不跟你算了。算不清的。”
她的肩膀在抖。
“但你来找我要钱这件事,我也不装大度。我不给。”
她猛地抬头。
“知衡!”
“你听我说完。”我的声音压了下去,“我这些年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冻疮裂开了手继续磨豆腐挣的。凌晨三点起来酿酒挣的。没有任何人帮过我。包括你们宋家。”
我看着她的眼睛。
“所以宋家的人也别想从我这里拿走一分钱。包括你。”
宋知仪的脸上有泪水也有血色——是被刺痛后涌上来的红。
她嘴唇哆嗦着说:“我是你亲姐姐。”
“亲姐姐?”我笑了一下,“亲姐姐截妹妹的信、抢妹妹的未婚夫、在家人面前给妹妹泼脏水。你管这叫亲姐姐?”
她身体往后缩了一下,像被抽了一鞭子。
“那些事——我那时候年轻——”
“你那时候二十岁。二十岁了,分不清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她的眼泪涌得更凶了。
我不心疼。
上辈子我的眼泪比她多一百倍,也没人心疼过我。
“知衡,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
“我以前是什么样的?温顺的、好说话的、好欺负的?”
她哑了。
“知仪,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我走到门口,手按在门把上。
“你的日子过不好,不是因为沈渡退了婚,不是因为嫁了个赌鬼,也不是因为我不帮你。是因为你从来没学会靠自己。你习惯了有人替你挡风,有人替你受苦,有人替你铺路。现在没人替你了,你就塌了。”
她的身体在发抖。
“我能走到今天,是因为十八岁那年我选择了一个人扛。你三十岁了,该学会了。”
我拉开门。
“招待所住一晚,明天的火车票我让人给你买好。回京城去吧。”
门在身后合上。
我走了几步,停下来。
深呼吸。
一下。两下。三下。
手心里有汗。
心跳比刚才快了。
不是不疼。
是我不允许自己疼。
上辈子的疼已经够了。
这辈子,一滴都不多给。
许春燕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我走过来。
她什么都没问。
只是从兜里掏出一个烤红薯,还温着。
“吃吧。”
我接过来,剥开皮,咬了一口。
甜的。
眼眶有点发酸。
我仰头看了看天花板。
没让泪掉下来。
宋知仪第二天一早走了。
许春燕说她走的时候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句话都没说。
我没去送。
也不打算再见。
但事情没有到此为止。
宋知仪回京城后一个月,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宋家人写的。
是沈渡写的。
信上只有几行字。
“知衡,知仪回京城以后跟我说了你在东北的情况。我才知道这些年你过得那么苦,又那么出色。当年是我不好。我不该听信片面之词。如果可以,我想当面跟你道歉。”
我看完信,折好。
撕了。
撕成碎片。
扔进了酿酒车间门口的垃圾桶里。
道歉?
十一年之后的道歉,值几个钱?
你当年连一封信都懒得查证。
连来甘省看我一眼的念头都没有。
现在知道我有钱了,知道我出息了,想起来道歉了。
什么东西。
蒋北野那天来厂里送单据。
看见我脸色不好,问怎么了。
我把撕碎的信从垃圾桶里捞出来,拼了拼给他看。
他看完之后,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前未婚夫?”
“对。”
“你怎么回?”
“不回。”
他把碎纸片重新扔回垃圾桶。
“需不需要我回?”
我愣了一下。
“你回什么?”
“回一封信,告诉他你有男朋友了,让他别写了。”
我看着他。
他也看着我。
表情很认真。
“你在跟我告白?”
“嗯。”
我没说话。
他等了三秒钟。
“不着急回答。我说了,我不着急。”
然后他拿起单据,指了指其中一行。
“这个价格对方压得有点狠,我建议咱们反提百分之三。”
就这么自然地切回了工作。
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发生了。
那天晚上我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山楂树的果子已经红了第三年。
今年的果子比前两年甜。
我摘了一颗放进嘴里。
酸甜交织。
像这些年的日子。
我想了很久。
最后进屋,给蒋北野打了个电话。
“那封信,你回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他笑了。
声音低低的,像衡春酿入口时那一丝尾韵的甘甜。
“好。”
【第十章】
1988年,知衡豆制品酿酒厂正式更名为“衡春实业集团”。
涵盖豆制品、酿酒、调味品、外贸四大板块。
员工从最初的四个人,变成了三百二十七人。
安平县的总厂、省城的分厂,加上新开的边贸仓库,三个点同时运转。
衡春酿的年销量突破了一百万瓶,在东三省站稳了脚跟,开始往关内铺货。
省里评了一个“优秀民营企业家”的称号给我。
领奖那天,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许春燕非要拉着我去省城最大的百货商场买的。
“衡子你不能老穿工服上台!你现在是企业家!”
“企业家穿什么不是穿。”
“那也得体面!你对得起你的酒,也得对得起你的脸!”
我拗不过她,买了。
领奖台上,闪光灯噼里啪啦地闪。
我站在台上,手里举着奖杯,底下黑压压一片人。
省领导在旁边跟我握手,摄影记者蹲在前排按快门。
那一刻我脑子里想的不是“我成功了”。
我想的是——
1976年,正月初八。
十八岁的我背着一个编织包袱,站在京城火车站的三站台上。
没人送。
没人在意。
十二年。
从三十七块六毛到“优秀民营企业家”。
从一台破石磨到三百二十七号人的实业集团。
我用十二年证明了一件事——
宋知衡不需要宋家。
宋知衡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
领奖的消息上了省报,也上了行业报纸。
京城那边,看到了。
蒋北野告诉我的。
“你妈给你爸同事打听了,知道你得奖的事了。据说你爸在家里坐了一整天没说话。”
“嗯。”
“你姐——宋知仪也看到了报道。据说在单位食堂看报纸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嗯。”
“你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他看了我一眼。
没再问了。
但我知道他不信。
他不信我“没什么感觉”。
可我确实没有太多感觉了。
上辈子我渴望被他们看见。渴望了一辈子。
这辈子,我不渴望了。
他们看见不看见,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的日子是给自己过的,不是给他们看的。
又过了半年。
1988年冬天。
大雪封路的季节。
安平县总厂的门口,停了一辆京城牌照的小轿车。
许春燕打电话来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
“衡子,你爸妈都来了。”
都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
“还有谁?”
“就他们两个。你妈……看着不太好。走路有点费劲。”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明天回去。”
这一次我没让他们住招待所。
让许春燕安排了厂区旁边的一间客房。
天冷,路远。
我妈身体不好。
不是心软。
是做人的底线。
我再恨他们,也不会让一个身体不好的老人在大冬天住外面。
但仅此而已。
第二天中午我赶到安平县。
推开客房的门。
我爸坐在桌前。
比两年前又老了一截。头发全白了。穿着一件旧棉袄,手上满是老年斑。
我妈坐在床边。
她真的老了。
我上次见她的样子还是十八岁那年的腊月二十三——围裙上沾着面粉,嗓门亮堂堂的,指挥这个指挥那个。
现在的她,缩在一件灰色的棉袄里,像一只瘦了一圈的麻雀。
脸上的皱纹很深,嘴角往下耷拉着。
看见我进来,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亮了一秒钟。
然后黯了下去。
因为我没有笑。
“爸。妈。”
“知衡——”我妈站起来,晃了一下,我爸赶紧扶住她。
“坐着说。别起来了。”
她又坐下了。
眼眶红了。
嘴唇开开合合,半天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瘦了。”
我瘦了?
我站在她面前,一百零八斤,精神饱满,气色不差。
上辈子三十一岁回京城的时候,我才叫瘦。九十斤不到,脸颊凹进去,颧骨突出来,手像鸡爪子。
那时候你怎么没说我瘦了?
“我挺好的。”
“你——你真的挺好的?”
“挺好的。”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
是无声的,一颗一颗往下滚。
滚在那件灰色棉袄的前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我爸在旁边坐着,手搭在膝盖上,一直没说话。
“你们来是有什么事吗?”
我妈擦了擦眼泪。
我爸终于开口了。
“知衡,这次不是来求你的。”
我看着他。
“你妈这些年……身体一直不好。去年查出来心脏有问题。”
他顿了一下。
“大夫说,要做手术。”
“费用呢?”
“家里……不太够。”
又来了。
我早就猜到了。
不管他们说什么“不是来求你的”,最后的落脚点永远是钱。
但这一次——
我看着我妈。
她没看我。
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
那双手我太熟悉了。
这双手在甘省的窑洞里揉过面、补过衣服、在零下三十度的水里洗过菜。
是的,上辈子在甘省的时候,我妈也吃了苦的。
她不是完全没吃苦。
只是她的苦,她觉得是命。
而我的苦,她觉得是我该受的。
“手术费多少?”
我爸说了一个数字。
不算天文数字。
但对于现在的宋家来说,确实不是个小数目。
“知仪呢?她不管?”
我爸沉默了一下。
“知仪……她自己的日子也不好过。”
还是这句话。
永远是这句话。
知仪的日子不好过。
知仪身体不好。
知仪不容易。
那我呢?
十八岁一个人去东北,从零开始,十二年建起一个企业——我容易吗?
我不容易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我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看见我妈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
是怕的。
她怕我说“不给”。
上辈子的我,什么时候见过她怕我?
从来没有。
上辈子她永远是那个指挥一切的人。让我跟着下乡我就跟着下乡,让我别闹我就别闹,让我让着姐姐我就让着姐姐。
这辈子,她怕了。
因为攥着钱袋子的人,变了。
“手术费我出。”
我妈猛地抬头。
我爸的手松了一下。
“但我有条件。”
他们的表情同时绷了起来。
“第一,手术费我直接打给医院,不过你们的手。”
我爸点了点头。
“第二,手术完了以后,宋家的事跟我无关。不管是谁出了什么问题,不要再找我。我出这笔钱,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你们,是因为她是我妈。我不会看着自己的妈去死。但除了这一件事,宋家跟我没有任何关系了。”
屋里安静了。
我妈的嘴唇哆嗦着。
她想说什么。
眼神里有感激,有愧疚,有疼惜,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东西。
最后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点了点头。
“第三。”
他们看着我。
“你们回京城以后,跟宋知仪说一声。”
我的声音很平。
“告诉她,当年我的信,一封都没少写。我在甘省——在东北,从来没有过什么男朋友。那些话是她编的。”
我妈的身体抖了一下。
“妈,你心里清楚。你不是不知道。你只是觉得信她更省心。”
她的脸上血色褪尽。
我站起来。
“手术的事,你们把医院和科室告诉许春燕,我安排人打款。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让人送你们去火车站。”
我走到门口。
“知衡。”
是我妈的声音。
很轻,像一阵快散掉的风。
我停住了。
“妈对不起你。”
四个字。
比我这辈子听过的任何话都轻。
也比任何话都沉。
我没回头。
“嗯。”
推门出去了。
走到走廊尽头,我靠在墙上。
手心里攥着的,是冰凉的指关节。
不疼。
不哭。
上辈子该流的泪,早就流干了。
这辈子不补。
手术费是蒋北野陪我去银行打的款。
他全程没问为什么。
只是在银行门口等我的时候,递了一杯热豆浆。
“你早上没吃东西。”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
甜的。
是他特意加了糖的。
“蒋北野。”
“嗯。”
“谢谢。”
“谢什么。你是我女朋友。”
我瞪了他一眼。
他笑了。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纹,鼻梁上有一颗不容易发现的小痣。
我把豆浆喝完了。
没再说话。
但心里那棵山楂树,又结了一颗果子。
甜的。
【第十一章】
1989年到1992年,这四年我没怎么跟京城联系。
手术费打过去以后,我妈的手术做了。
许春燕确认过,手术成功,恢复得不错。
然后就没了。
我没打电话。他们也没再来信。
像是彼此都明白了——这条线,断得差不多了。
偶尔有风声传过来。
比如宋知仪又找了一个对象,是个小学老师,人老实。
比如我爸的身体时好时坏,在家里养着。
比如沈渡调去了南方的一所大学教书,再没回过京城。
这些消息,都是蒋北野打听来的。
不是我让他打听的。
是他觉得我“需要知道”。
“你嘴上说不在乎,但你心里还是牵挂的。”他说。
“我不牵挂。”
“那你为什么每年过年的时候都会往京城的方向多看两眼?”
我没接话。
拿起桌上的文件翻了两页。
他也没追问。
给我倒了杯茶,自己在沙发上看报纸。
这个人就是这样。
从来不逼我。
但他总是在。
在我加班到半夜的时候在。在我做了一个大决定之后在。在我偶尔沉默的时候在。
不说话,不追问。
就在那儿。
像一堵不挡路的墙,但你知道,靠过去是暖的。
1990年我们结婚了。
婚礼不大。在安平县的一家国营饭店,摆了十桌。
许春燕当了我的伴娘。
赵大嫂坐在主桌上,喝了三杯衡春酿,红着脸拍着桌子说:“衡子,你小子有福气啊!”
孙大爷没来——他前一年冬天走了。
走得安静。
我去送他的时候,在他的地窖里发现了一坛酒。
坛子上贴了一张纸条:“丫头,这坛留给你结婚用。”
婚礼上,许春燕把这坛酒抱上来的时候,我差点没绷住。
鼻子一酸,眼眶发烫。
蒋北野在旁边握住了我的手。
很紧。
很稳。
没有京城的客人。
我没通知宋家。
也没通知沈渡。
用不着。
我的婚礼,我想请谁就请谁。
不想请的人,一百里之外站着去。
1992年,衡春实业集团的年营业额突破了一千万。
东三省最大的豆制品供应商。
衡春酿拿到了省级金奖,开始往关内大规模铺货。
蒋北野的外贸板块也做得风生水起,衡春酿已经卖到了俄罗斯和蒙古。
我们在省城买了一套三居室的房子。
阳台朝南,冬天的阳光能照一整个下午。
我在阳台上放了一把藤椅,得闲了就坐在那里晒太阳。
有时候蒋北野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两个人一人一杯茶,不说话。
就晒着。
安安静静。
这种日子,上辈子的我连做梦都没梦到过。
上辈子的我在四十八岁那年冬天,在菜市场的路上摔倒了。
脑溢血。
死之前在医院躺了三天。
没有人来。
而这辈子——
我三十四岁,有自己的事业,有疼我的丈夫,有两肋插刀的合伙人,有三百多号跟着我吃饭的员工。
不一样。
彻彻底底地不一样。
1992年深秋。
蒋北野从外面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京城来的。你姐写的。”
他把信放在茶几上,没拆。
这是他的规矩——我的私事,他帮我挡着外面的,但信的内容他不先看。
我拿起来看了看信封。
宋知仪的字迹。
拆开。
信比以前写的长。
“知衡,听说你结婚了。恭喜你。听说你的厂子做得很大了。你一直比我强。其实从小就比我强。我只是那时候不愿意承认。
爸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去年冬天又住了一次院。大夫说心脏的问题需要长期吃药,费用不低。我现在跟老张过日子,他工资不高,我在街道办领的也不多。
我不是来找你要钱的。真的不是。
我就是想告诉你——爸常常提起你。每次看电视上放什么企业家的报道,他都会说‘我闺女也是办厂的’。
他不好意思跟你说。我替他说了。
知仪。”
我看完信。
折好。
放进了抽屉里。
这次没撕。
也没烧。
蒋北野从厨房端了两碗面出来。
“吃面吧。”
“嗯。”
我吃了一口面。
没什么味道。
不是面没味道。
是我心里有一根弦被拨了一下。
很轻。
轻得几乎听不见。
但我听见了。
“我闺女也是办厂的。”
上辈子他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上辈子他眼里只有宋知仪的委屈、沈渡的前途、自己的面子。
我是那个被忽略的注脚。
这辈子——
算了。
我把面吃完了。
碗底干干净净。
然后给许春燕打了个电话。
“春燕,下个月省里有个民营企业家年会,帮我准备一下发言稿。”
“行!你打算讲什么?”
“讲讲创业的经历吧。从三十七块六毛开始讲。”
“三十七块六毛?”
“对。我起步的全部家当。”
她在电话那头笑了。
“衡子,你这段子比衡春酿还上头。”
我也笑了。
挂了电话,靠在藤椅上。
窗外省城的秋天很好看。
银杏叶黄透了,一片一片落在街上。
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我闭上眼睛。
想起十八岁那年冬天,火车站三站台的风。
想起编织包袱里缝在夹层里的三十七块六毛。
想起孙大爷说“好酒”。
想起赵大嫂那能把人拍跪的巴掌。
想起许春燕冻得通红的鼻子和永远合不上的大嘴巴。
想起蒋北野在面馆里说“你不应该这么累”。
也想起宋知仪在火车站哭着给我塞钱。
想起我妈说“对不起”的时候那阵快散掉的风。
想起我爸在安平县厂门口抽了半包烟。
都想起了。
但想起来不等于原谅。
有些伤,愈合了,疤还在。
碰到了,还是会疼。
只是不再流血了。
够了。
不流血就够了。
我睁开眼睛。
山楂树不在这里。
它在安平县的那个小院子里,年年开花,年年结果。
许春燕说今年的果子特别甜。
甜就好。
苦了十八年。
甜一辈子,不过分。
许春燕后来在年会上帮我拍了一张照片。
我站在讲台上,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盘起来,神情很平静。
不是那种刻意的平静。
是真的——经历过风雪之后的平静。
照片冲印出来以后,许春燕给了我一张。
我没挂墙上。
放在了办公桌的抽屉里。
和宋知仪那封信放在一起。
不是为了纪念什么。
是为了提醒自己——
宋知衡,你走了很远。
从京城到安平县,从安平县到省城。
从一个被家人轻视的小女儿,到一个让所有人仰望的企业家。
这条路上,有风有雪有泥泞。
但每一步,都是你自己走的。
谁也没替你走。
谁也别想再替你做选择。
这辈子的路,我自己走。
走到哪儿,算哪儿。
蒋北野说得对。
“你不应该这么累。”
但我想说——
累过了,才知道轻松的滋味。
苦过了,才知道甜是什么味道。
被辜负过了,才知道真心值多少钱。
我叫宋知衡。
十八岁那年,我带着三十七块六毛和一身倔脾气离开了京城。
三十四岁这一年,我拥有了自己想要的一切。
不多。
但全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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