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冬,我快饿死在陕北的窑洞里。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糙汉,用半碗小米粥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后来他天不亮去铡草,把队里补他的半碗粥端到我门槛上——两年多,只断过三回。别人骂他,他忍;别人动我,他发疯。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怕你走。——我更怕你留下来,陪我烂在泥里。门修好了,你才进得来。
第一章 半碗粥
1975年冬,我快饿死在陕北的窑洞里。
是那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糙汉,用半碗小米粥,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了回来。
我到李家坳半个月了。
卡车把我和另外十一个知青撂在土坪上,浮土没过鞋面。有人扶了我一把,手很稳,等我站稳,就松开了。
我没看清他的脸,也没记住他的名字。
那时候我不会想到,后来有一天,我会昏死在自己窑洞的土炕上。
口粮是国家按月供应的定量——知青一个月四十四斤成品粮,饿不死人。粗粮就是玉米面、高粱面、谷糠掺在一块磨的粉,队里蒸成饼子,一人一块,硬得像鞋底子。
我胃从小就不好。在城里顶多疼一阵,在这儿,是要命的事。
刚来还能就着热水往下冲。住到第十天头上,胃开始找后账——饼子刚咽下去,就像有只手在拧。
这么熬到第五天夜里,我疼醒了。
冷汗把枕头浸透。我摸黑爬起来找水,窑洞里冷得像冰窖,水缸里结了层薄冰。
我趴在缸沿上喝了半瓢冰水,疼没压下去,嗓子眼反倒涌上一股酸水。
"唔——"我一口吐在地上,借着外头透进来的雪光,看见那摊酸水里,裹着血丝。
赵玉琴被我吵醒了。她翻出我妈塞的那包胃药,油纸包着,纸上有我妈秀气的字:每日两次,饭前服。
"吞下去,别嚼。"她把我按在炕上,给我掖紧被子,"晚晴,你得吃东西。这么下去,撑不过一个月。"
我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我以为睡一觉就能扛过去。
我没有。
第二天我是被渴醒的。屋子里亮得反常,一睁眼,看见门板上漏进来大片大片的雪光。
门开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昨晚疼得昏过去的时候,我连门都没来得及关。
赵玉琴跪在炕沿上摇我,怎么摇都摇不醒。她门都没闩就冲了出去,带着哭音喊:
"陆沉!陆沉你快来!东头苏晚晴不行了!"
在李家坳,天不亮唯一亮着灯的地方,是草房。
马灯底下,那个铡草的男知青,把一捆干草搁下了。
后来赵玉琴说,他比她还快。
门被撞开的时候,我只剩一口气。雪光里,他蹲下来,一只大手先探了探我的额头,又攥住我的手腕试了试脉。
然后他把我从炕上抄起来,裹进他那件破棉袄里,背在肩上就往外冲。
"周婶家!"赵玉琴在后头喊。
"知道。"
他背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雪里。我趴在他肩上,半醒半昏,听见他的心跳,又重又急,像有人拿拳头在砸一面鼓。
他的大手托着我的膝弯,烫得惊人。
到我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他砸响了周婶的门。
"周婶!救人!"
周婶是灶房掌勺的,也是队里兼着的卫生员。她披着衣裳出来,扒开我的眼皮看了看,脸色一变:"胃出血。卫生室没设备,我先给她打一针止血的!"
她从柜顶上摸出只小木箱——大队卫生室剩的家当。
一针下去,我哼都没哼一声。
"这是卫生室剩的止血针,先打下去把血止住。"周婶用棉球压着我的针眼,"要是今晚还吐,天亮就得往公社卫生院抬。"
说完,她翻出我妈那包胃药,照着纸上的字,化水给我喂了两片。
"作孽哦。"她咂着嘴,"北京那么好的地方,跑到我这山沟里来受罪。"
他站在门口,肩上的雪还没化。
听见"往公社抬"四个字,他转身就往外走。
"哎,沉娃!这个点儿,你上哪儿去?"
"套车。"他说,"下雪,路不好走。"
周婶张了张嘴,没拦。
那晚我睡在周婶家,昏昏沉沉。只觉得有人蹲在炕沿边,一只很烫的大手攥着我的手腕,试了一回脉,又一回。
再睁眼,是第二天傍晚。
我躺在周婶家的热炕上,嘴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赵玉琴趴在炕沿上打盹,看见我睁眼,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你个死丫头,你可算醒了!"
她压低声音:"你昏过去这一宿,陆沉在周婶门口蹲了半宿。雪落了一身,谁劝都不回。"
我想说话,喉咙干得冒烟。
周婶进来试了试我的额温,又翻了翻我的眼皮:"血止住了。万幸。"
我在周婶家睡了一整天。
天黑透了,赵玉琴扶我回窑洞。推开门,我一眼就看见门槛上搁着个东西。
一只粗瓷搪瓷碗。
碗里是半碗小米粥。凉透了,米油在碗底凝成一层皮。
"我哪儿敢动。"赵玉琴说,"清早就搁那儿了,我又不知道谁放的。"
我端起来,把凉透的粥喝了个底朝天。
米油凝在碗底,我拿筷子头抠下来,也吃了。
肚子里有口热食垫着,我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第二天一早,我去灶房找周婶。
"婶,队里熬小米粥了?"
"没有。小米精贵,大锅一个月才熬一回。"周婶擦擦手,压低了嗓子,"铡草是苦力单补,一天8个工分,折成钱还不够两毛。半碗小米,比他那一天的金贵。"
她看看我,笑了:"你问这干啥?"
"我门口,搁了半碗粥。"
周婶回过身,把刷子在锅沿上一磕,压低了嗓子:"男知青里有个叫陆沉的,天不亮就来铡草,铡完才上工。"她顿了顿,"他今早端着碗出去了一趟。搁哪儿,我可没说。"
我回窑洞的时候,门槛上又搁了半碗粥。
还温着。
我端着碗站了一会儿。土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影也没有。
陆沉。
我在点名册上见过这两个字。听过,没记住。
直到现在我才想起来——土坪上,扶了我一把的那只手,就是他的。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半碗粥,我以后要喝两年多。
更不知道,这个连名字都没记住的男人,会为我,连命都不要。
第二章 抓包
那半碗粥,天天来。
我装不知道。他也装没这回事。
一个搁,一个喝,门槛上那点事,谁都不挑明。
上工的时候我留心看过。他照旧蹲在人群最外头啃饼子,跟前一只搪瓷缸,白水。别人大口咬,他一点一点,把饼子掰碎了送进嘴,嚼得很慢。
那半碗粥,就是他的早饭。
他把自己的早饭,省给了我。
有天收了工,赵玉琴拽住我,神神秘秘的。
"晚晴,那粥……是陆沉送的吧?"
我心一跳:"你怎么知道?"
"周婶嘴上严,架不住我天天套。"她压低声音,"晚晴,听我一句——这儿不比城里,男女走得近了,风言风语能把你淹死。"
"我们清清白白。"
"清不清白,是别人的嘴说了算。"
她叹了口气:"避着点吧。啊?"
我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门槛上照旧搁着半碗粥。
还温着。
我端着粥站了一会儿,把赵玉琴的话,连着她那个人,一起扔到了脑后。
可我不能一直装。
这天夜里落了雪。我起了个大早,天墨黑墨黑的,星星挂了一脑门子。我轻手轻脚地穿上棉袄,摸出了门。
隔老远,我就听见了那个声音。
咔嚓。咔嚓。
一下,一下,节奏匀匀的。
草房门口亮着一盏马灯。他蹲在光晕里,把一捆干草往铡刀底下送。旁边摞了一小堆碎草,整整齐齐。
脚边搁着那只搪瓷碗。
粥还冒着热气。
一口没动。
我缩在草料堆的黑影里,没出去。
我看见他军装褂子脱了搭在肩上,只穿件对襟的白布汗衫,前襟让汗浸透了,贴着一棱一棱的筋骨。雪落在他头发上,化了,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好像从来不冷。
他好像,也从来不知道疼。
我越想越堵,从暗处走出去,站到了马灯边上。
他看见我,愣了,端碗的手停在半空。
"粥你自己喝。"我说。
他没说话,看着我。
"你听见没有?"我往前走了一步,"你不吃东西,拿什么扛?"
他也往前走了一步。
我后背抵上了草房的门板。
他一只手撑在我耳侧的门板上,另一只手端着碗,端到我唇边。
"喝。"
我脑子"嗡"的一声。
马灯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亮的那半边,颧骨上那道红印子还没退;暗的那半边陷在影子里,只剩一只眼睛,黑黝黝的,烫得吓人。
他的肩膀比我高出一头,破棉袄里那股晒干的草屑味混着烟火气,把我整个人罩住。
他的呼吸就在我额头上方,又粗又重。
"你瘦了。"他说。
三个字,平平的。可他端着碗的手指,指节攥得发白。
"……你不喝,我睡不着。"
我喉咙发紧:"队里补你的那份呢?"
"喝了。"
"你骗人。"我盯着他,"周婶说了,你一碗都没动。"
他不吭声。
"陆沉,你把自己那口粮省给我,你拿什么下地?"
"我吃惯了。"他说。
又是这句。赵玉琴说过,他什么都能吃惯。
我鼻子一酸:"你倒是也吃不惯一回。"
他还是那句:"喝了。"
他把碗又往我唇边送了送,几乎碰上我的嘴唇。
他不容我躲。
这个认知让我心跳漏了一拍——他平时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谁能想到,他也有这样逼人的时候?
"陆沉,"我声音发颤,"你……"
"我爸死了。"他忽然说。
我愣住了。
"妈改嫁了。房……"他顿了顿,没说下去,"我什么都不是。你不用可怜我。"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我这才明白过来。他逼近我,不是凶我。他是在把自己摊开了,摊在我面前,让我看清楚——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所以那半碗粥,是他能拿出来的全部。
我一把夺过碗,咕咚咕咚,几口喝了个底朝天。
然后把碗底亮给他看。
"我喝了。"我说,"你的命,你自己疼。"
他撑在门板上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站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可他的眼神塌下去了,像一条刚被驯服的狼,收起了所有爪子,只剩听话。
我转身要走,眼角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
小指上缠着一小圈白布条,布条上渗了一点红。
"手怎么了?"
我猜到那是怎么来的。铡草割的。草叶子的硬茬子划的。
他往身后藏了藏:"没事。"
"给我看看。"
"皮糙。"他说。
我还没再开口,草房拐角传来一声——
"哟。"
我回头。
孙金花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倚在木桩上,裹着件城里时兴的棉猴,正看着我俩笑。
县城供销社孙主任的闺女,一批下来的知青里,数她最"根正苗红"。她托人给陆沉捎过两回话,陆沉理都没理。
"大清早的,孤男寡女——"她拖长了调子,"滚一个被窝了?"
我还没说话,她又指着陆沉骂开了。
"你个成分不好的,也配惦记城里姑娘?"
"别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陆沉垂着眼皮,一动不动。
像没听见。
我脑子一热就要扑过去,他一把拉住了我的手腕,冲我,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那一下,比任何话都重。
孙金花骂完了,撂下一句"没完",扭着腰走了。
雪又下起来。马灯的光晕里,他蹲下去,把那捆没铡完的干草,重新抱了起来。
咔嚓。咔嚓。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天,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个人不是没脾气。
他是把脾气,连着自己,一起埋进了李家坳的土里。
第三章 打翻的粥
第二天一早,沟台上出了事。
李家坳吃水靠沟台。清早,婆姨们端着盆来挑水洗衣,知青们也凑在这儿刷牙洗脸,一天里最热闹的时候。
我端着门槛上那半碗粥,蹲在沟台边上洗脸。
粥喝了小半碗,碗搁在身旁的石头上,底儿里还剩小半口——不是舍不得,是今早的粥格外稠,两口就顶住了。
我刚把脸埋进盆里,就听见孙金花扬声在笑。
"都瞧瞧咱们苏知青,北京来的,金贵着呢。"她朝着众人,眼风却往我身上扫,"人家啊,靠眼泪拴男人。铡草的糙汉送她半碗粥,她连门槛都不下——那粥啊,听说都端到炕头上去了!"
旁边几个婆姨"哄"地笑出了声。
有那爱讨嘴的跟着起哄:"金花,你小点声,人家北京姑娘,脸皮薄!"
"薄什么薄,"孙金花把声音又拔高了一截,"男知青的粥都喝了,还知道要脸?"
我血"腾"地涌上头顶。
我把洗脸盆端起来——里头是半盆刷牙洗脸的凉水——朝着孙金花,兜头盖脸地泼了过去。
"啊——!"
一盆水泼得她透心凉。
"孙金花!"我把盆往地上一蹾,叉着腰,"你再喷一句粪,我撕了你的嘴!"
"我们北京姑娘是来讲道理的,不是来受你这种泼妇的气的!你嘴里的屎,给我咽回去,自己消化!"
孙金花抹了把脸上的水,愣了两秒,随即炸了:"苏晚晴!你敢泼我?!"
"泼你怎么了?"我一步不让,"你再胡说一个字,我泼你第二盆!"
"你——你个贱人!"
她一眼瞥见沟台边那只搪瓷碗。
"贱人!我让你喝!"
她一把将碗扫进泥里。
搪瓷碗摔在泥地上,"当"地弹了一下,滚了半圈。碗里那小半口粥泼了一地,米粒黄的,滚进黄泥里,一颗一颗,全糊住了。
沟台上鸦雀无声。
我还没回过神,人就到了。
陆沉不知什么时候赶到的,往孙金花身后那么一站,地上的粥和泥,全让他挡在了视线里。
他平时连别人骂他"没爹养"都不还口。
可这一次——
我忽然意识到,李家坳要变天了!
他一句话没说,慢慢蹲了下去。
那颗沾泥的米,就躺在他脚边的泥水里。
他把它捡了起来。
我这才看清他的手——手背上的青筋,根根暴起。
他站起身,一把捏住了孙金花的手腕。
那一下,他没用全力。
可孙金花的脸,还是瞬间白了。
"啊——疼!疼!松手!"
他捏着她的腕子,一根根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响。他蹲着,她站着,他仰起脸看她,眼睛红得吓人。
"捡起来。"
"你疯了——"孙金花疼得直抽气,"你个没爹没妈的,你敢——"
"捡起来。"
他还是那三个字,一个字都没多。
我站在一旁,忽然发现他的手在抖。
不是怕的。是恨的。是把什么东西死死摁在胸腔里,摁得筋骨都在颤的那种抖。
几个婆姨倒吸冷气,没人敢上前。赵玉琴从人堆里挤进来,一看这阵仗,拽着我袖子直哆嗦:"晚晴……这、这是要出大事啊。"
"我知道。"我说。
我非但没怕,心跳还快得厉害。
可那块里,是烫的。
周婶闻讯赶来,一看这阵仗,赶紧去掰他的手:"沉娃!沉娃!撒手!她爹是孙主任!"
"孙主任?"他冷笑了一声,"孙主任的闺女,就能往人饭里泼脏东西?"
"捡起来。"他盯着孙金花,一个字一个字地重复,"我数三声。"
"一。"
孙金花的腿软了。
"二——"
她哭着骂:"陆沉,你个狗崽子,你敢——"
"三。"
她弯下了腰。
当着半个沟台的人,孙金花一边哭,一边把地上那几粒沾泥的米,一颗一颗捡了起来。
他这才甩开她。
孙金花踉跄着撞在木桩上,"嗷"地一嗓子哭了出来:"陆沉!你等着!矿务局的名额,我要定了!我爸说了,开春公社就下指标!"
她指着我,嗓子都劈了:"苏晚晴,咱俩走着瞧!"
说完,她捂着手腕,哭着跑开了。
沟台上的人散了个干净。
陆沉站在原地,看了一眼地上那摊混了泥的粥。
有婆姨劝他:"沉娃,算了,脏了,不值当。"
他不理。
他弯下腰,把那只摔瘪了沿的搪瓷碗从泥里捡起来,又蹲下去,把掌心里那几粒沾泥的米,一颗一颗,捡回了碗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雪光从他背面照过来,我第一次发现,他比我高出一头还多,肩背把那件破褂子撑得笔直。
像棵栽进土里,就不打算再挪地方的树。
他把碗递给我。
"脏了。"他说,"回去涮涮,还能用。"
我接过碗,指尖碰到他的手。他的手烫得不像话,手背上的青筋还暴着。
"陆沉。"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你……"
"回去吧。"他说,"粥在门槛上。"
他转身回了草房。
没一会儿,铡刀声响了起来。咔嚓,咔嚓,一下都没乱。
好像刚才那个捏着人手腕、红着眼说"捡起来"的人,不是他。
当天傍晚,队长从公社开会回来。
他站在土坪上,脸黑得像锅底,敲着铜锣,把大家伙儿都叫到了一块儿。
公社下来了两个消息。
一个好,一个坏。
好的是:开春,公社要往下来一个招工名额。矿务局,吃商品粮,一个人走。
坏的是:这回的名额,要"政审干净"。
队长的目光在人群里刮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我身上。
"都给我听好了——招工、回城,头一道关就是政审。不光查本人,父母、祖辈、叔伯姑舅,三代旁系,档案里有一笔脏事,就是一票否决。"
"李家坳的账,是我管着。谁要是在这节骨眼上,给我闹出作风问题——这名额,想都别想!"
人群里"嗡"地一声骚动起来。
我站在雪地里,忽然觉得冷。
回过头,西头草房的马灯亮着。
咔嚓,咔嚓。
那名额的事,悬了。
第四章 雪夜补门
入冬以后,窑洞烧不热。
柴不够,一人一天只发一小捆干枣枝,省着烧也只够热半宿。我的门板是几块旧榆木板拼的,用的年头久了,木头缩了缝,板与板之间能塞进一根指头。
夜里风从缝里呼啦啦往里钻,灶膛那点火气存不住。
我试过拿旧报纸糊,糊上去一夜就被风撕开。试过拿布条塞,塞了这头那头又松了。最后把炕上那张破席子撕一条下来,搓成绳子塞进缝里。
席子太薄。风照样灌。
立冬后的第一场雪,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先是风呜呜地哭,后来成了尖利的呼哨,一口接一口往门板上撞。我蜷在被窝里冻得睡不着,膝盖顶着胸口,两只手夹在腿中间取暖。
迷迷糊糊刚要睡过去——
"砰"的一声,门板被掀开了。
冷风裹着雪直灌进来,煤油灯灭了。
我跳下炕去顶门。铰链早就松了,门板歪在框上一开一合地拍。手冻僵了,十个指头合不拢。
鼻子一酸,我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
一只手从我肩膀上方伸过来,按住了门板。
陆沉站在我身后,披着一件破棉袄,头发上一层细碎的雪,鼻头冻得通红。他个子高,从我肩侧伸手一按,门板就不动了。
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截麻绳,三两下把门板拴在门框上,打了个死结。
"你……"
"别说话。"
他把棉袄脱下来披在我身上,带着他的体温,还有一股被烟火熏过的味道。然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把黄泥和一小捆碎麦秸,就地开始和泥。
手冻得发红,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把麦秸掺进泥里揉,揉到软硬合适了,开始往门板缝里填。
"你怎么知道我这儿门开了?"
"听见动静了。"
"你住西头,离这儿隔着好几排窑洞。"
他停了一下,侧过脸看我。
窑里只剩门口雪地映进来的那点白蒙蒙的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他什么也没说,转回去继续填泥。
我蹲下来,蹲在他旁边。
窑门口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风雪从还没填严实的缝里挤进来,细细的雪落在我俩头上,落了薄薄一层。
我看见他的手指冻得发紫,指甲盖上裂了好几道小口子,填泥的时候指头一弯,就往外渗血丝。
我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他顿住了,没挣。
"你别弄了,"我声音发颤,"手都破了。"
"快了。"
他的手腕很烫。冻僵的人,指尖是冰的,腕子里头还是热的——那热贴着我的掌心,脉一下一下跳,跳得很快。
他的体温顺着手腕往我掌心里走,走得慢,但一直在走。
我忽然就没绷住。
憋了一路的那滴泪,掉了下来。
他看见了。
他先用泥手在自己裤腿上蹭了蹭,才抬起来,拇指很轻地拭过我眼角。
就那么一下,他的手指在抖。
糙的,粗的,裂着口子的一根手指,碰在我脸上,抖得像碰的是什么一碰就碎的东西。
我抬头看他。
他低着头,呼吸粗重地压在我额边,一下,一下。他的眼睛在黑里亮得吓人。
不知道是谁先动的。
我凑上去,吻住了他。
他僵住了。
三秒,也许有五秒——我数不清,我只觉得那一瞬长得能听见外头的风。
然后他反客为主。
一只泥手扣住我后脑,另一只手攥住我的腰,把我往他怀里带了两寸。那个吻又重又凶,混着黄泥和雪的味道,像是要把这两年多的粥、药、布条、铰链,一口气全讨回去。
两秒后,他猛地刹住。
额头抵着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他的呼吸全乱了,哑得不成样子:
"别招我。"
"苏晚晴,别招我。"
我心跳得厉害,却没躲:"那你要我怎么办?"
他不答。
门缝填完了。他又掏出一小块油毡布,钉在门板脱了铰链的那个角上,拿小锤子笃笃笃敲了三下。
站起来的时候他晃了一下——蹲太久,腿麻了。
我站起来扶了他一把。
两个人面对面站在窑门口,中间隔着一小步。他的棉袄在我身上,他自己只剩件单褂子,前胸后背都冻透了,嘴唇紫着。
我赶紧把棉袄脱给他。他接过去披上。
披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
他的手冰得像铁。
碰在一起的一瞬,两个人都顿了一下。
"柴我给你码灶台边上了,"他往窑里看了一眼,"够烧七八天。"
灶台边整整齐齐码着一小摞干枣枝,粗细长短都差不多,码得跟砖墙似的。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搬进来的。
"陆沉。"
他站在门口,半边身子在窑里,半边在雪地里。雪光从底下返上来,照着他半张脸,鼻子以下藏在暗处,只有眼睛亮着。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问。
问完我就后悔了。上回他答"你瘦了"。这回我想要别的答案,又怕他真说出别的什么,我不知道怎么接。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把新填的泥吹得结了层薄冰,久到我觉得他不会答了。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落在我俩之间的空当里。
然后他说:
"怕你走。"
我愣了:"走?走去哪儿?"
他没接话,往后退了半步,脚踩进雪里,吱的一声。
他把手揣进棉袄兜里。
"粥在门槛上。"
"外头冷,把门关好。铰链我明天给你换,先用绳子拴一宿。"
他转身走了。
雪地里一个脚印一个脚印往西延伸。起初还踩得稳,七八步以后步子乱了,深一脚浅一脚,像逃。
我站在门口看他走远。那件破棉袄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被雪帘子裹住,什么也看不见了。
那一夜炕比往常暖。
枣枝是干透的,烧起来噼啪响。我把脸贴在墙上,新泥的潮气渗出来,黄泥和麦秸的味道灌进鼻腔——跟指尖上沾的一样。
风还在撞门板。拴了绳子,门不开了,闷闷的,咚咚咚。
每一声我都听得见。
可我一点也不怕了。掌心里他留下的那点热,我攥着,好久才睡。
第二天一早,门槛上没有粥。
雪地上搁着一副新铰链,铁打的,沉甸甸,旁边压着一小截铁丝。
铰链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褪了色的,不知道从哪件旧衣裳上拆下来的。
布条旁边,还压着一小片粗纸。
没字。
布条在风里飘了飘。我摘下来,攥在手心里。
中午我去草房找他。
马灯熄着,他蹲在那堆干草中间,咔嚓咔嚓。
我把铰链放在门边石头上:"你什么时候有空给我换。"
他"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转身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把那条红布条放在铰链旁边。
"这个,"我说,"你收着。"
他抬起头。
铡刀停住了,手还握着刀把,看着那条褪了色的红布条。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捡起来,没有系回铰链上,而是揣进了贴胸的兜里。
我看着他那个动作,心跳漏了一拍,转身快步走出草房。
傍晚收工回来,铰链换好了。
新铁件锃亮,门关上去严丝合缝,一点风不漏。
门框内侧的泥缝里,嵌着一小截干艾草。
陕北人家有往门缝里塞艾草的旧俗,驱寒避邪。
我没拔那截艾草,让它留在缝里。
我在窑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脖颈发凉。
一扭头。
巷子口站着个人。
孙金花抱着胳膊,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把我,把那扇新门,把那截艾草,全看了去。
见我看见她,她也不躲。
嘴角慢慢翘起来,笑了。
那笑让我后脖颈发凉。
我转身进了窑,把门关好。
新铰链严丝合缝,一点风不漏。
可我知道,有些风,门是挡不住的。
第五章 砍柴刀
开春,公社的招工表下来了。
队长派人来叫我,说去队部填表。我到的时候,孙金花也在,坐在门槛边的凳子上,膝盖上搁着个帆布包,见了我,眼皮都没抬。
"晚晴,来了?坐。"队长从抽屉里拿出两张纸。一张是招工表,另一张,他没马上递。
"叔,您说。"我在他对面坐下。
队长把那张纸推过来,又像是不放心,用手指头压着。
"表,你可以填。"他说,"但这张,你也得签。"
我低头一看。
纸的抬头印着几个字:断绝关系承诺书。
"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很明白。"队长把声音压低了些,"你跟那个陆沉,写个承诺书,保证断绝来往。不然,公社盖章那一关,过不去。"
我脑子"嗡"的一声。
"叔,我跟他清清白白——"
"清白不清白,是别人的嘴说了算。"队长打断我,手指在桌上点了点,"晚晴,叔不瞒你,上头查的就是这个。你签了字,盖了章,矿务局,吃商品粮,一个人走。"
"你不签——"
他不说了,把身子往后一靠,看着桌上那盏煤油灯。
孙金花在旁边搭腔了。
"队长,人家哪舍得断啊。"她拖长了调子,捂着嘴笑,"人家晚上,还要给人家补门呢。"
我血"腾"地涌上头顶,扭头瞪她:"你——"
"金花!"队长皱眉头,"这儿没你说话的地方。"
"我替我爸传达群众反映嘛。"孙金花把胸脯一挺,"根正苗红,眼里揉不得沙子。"
门外的脚步声,就是这时候响起来的。
很重,一步是一步,踩在冻土上,咚咚的。
下一秒,门被踹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肩上扛着半捆没捆好的干柴,柴捆上插着一把砍柴刀。
他额头上一层汗,头发湿透了,贴在鬓角。他一眼都没看别人,把柴捆往地上一扔,拔出砍柴刀,走到桌前,举起来——
"咣"的一声,剁在桌上。
刀背没进木头里,三寸深。
满屋子的人都站了起来。
"名额给她!"
他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却不高,一个字一个字地砸:
"表让她填!"
"老子烂命一条,成分不好,大不了绑去公社台子上斗——"
他抬起眼,扫过队长,扫过孙金花。
"但谁要是敢在她的档案里写半个脏字,我死之前,先拉你们全家垫背!"
孙金花脸"唰"地白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
队长拍了桌子,茶缸盖子震得跳起来:"陆沉!反了你了!你这是破坏生产,你知道不知道!我要报公社治保!"
"报去。"陆沉说。
"绑我去斗,也行。"
他站在那儿,脊梁挺得笔直,像一棵栽进土里就不打算再挪地方的树。
屋子里的空气像冻住了。
我慢慢站起来。
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承诺书。
我把它拿起来。
"苏晚晴!"队长喊,"你干什么!"
我当着他的面,把那张纸撕了个粉碎。
纸屑扬起来,摔了孙金花一脸。
我转身,一把拉住了陆沉的手。
"这名额,"我说,"老娘不要了!"
他的手抖了一下,想挣开。
我没让他挣。
我拉着他就往外走。走过队长身边的时候,我脚都没停。
"晚晴!晚晴!"队长在后头喊,声音都变了,"你疯了!这是招工!吃商品粮的!"
我拉开门,头也没回。
外头的太阳明晃晃的。风还是凉的,可他手心里的汗,烫得惊人。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反握住了我的手。
握得很紧,紧得发疼。
"苏晚晴。"他哑着嗓子,"你知不知道,你刚撕的是什么?"
"知道。"我说,"一张纸。换一个不认识你的名额,我不要。"
他不说话了。
就那么让我拉着,深一脚浅一脚,走过了半个村子。
我拉着他走的那十几步,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四个字:公社台子。
一九七五年,一个成分不好的人,拿刀剁了队部的桌子。等着他的是什么,全李家坳的人都清楚。
他不是不怕。
他是把怕,连着自己,一起豁出去了。
走到村西的坡坎上,前后都没有人了,他停下来,慢慢把手从我掌心里抽了回去。
我这才看清他的手。虎口上震开了一道口子,血珠子混着汗,糊了一片——是剁桌子那一下震的。他往裤腿上蹭,没蹭掉,也就不蹭了。
我从兜里掏出那条蓝边手绢,拉过他的手,缠了两圈,系了个扣。
他盯着那圈蓝布看了半天,喉结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陆沉,"我说,"这名额是我自己不要的,跟你没关系。你不用觉得欠我。"
他抬起头。风从坡底卷上来,吹得那捆没捆好的干柴哗啦哗啦响。
"粥好喝吗?"他忽然问。
我愣了愣:"好喝。"
"嗯。"他说,"那我以后,还送。"
后来,招工的名额批下来,红纸黑字的名单贴在队部的墙上。
全村都伸着脖子看。
上头,没有我。
队长把我的名字压了,转头报给了外队。
名单报上去那晚,草房的灯亮到天亮。
咔嚓,咔嚓。
铡刀声一夜没停。
第六章 三页纸
名单黄了以后,我后怕了整整三天。
不是后怕名额。是后怕那把刀。
治保没来。一天没来,两天没来。悬着的东西,比落下来的还磨人。
第四天收工,我在草房外头堵住他。
"陆沉,你以后别来找我了。"
他站着没动。
"你听见没有?"我声音发哑,"你那么一闹,公社治保真找上来,你这辈子就搭进去了。这村子,谁都能走,就你——"
"就走不了。"他替我把话说完。
我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他半天没说话。我以为他又要说"你饿,我看着难受",连顶回去的话,我都先想好了。
可他只说了一个字:
"好。"
说完,他弯腰把脚边没铡完的草抱进草房,没关门。
铡刀声隔着黑地传出来。咔嚓,咔嚓。一下都没乱。
我站在原地没动。
我要的是这个。可真给了我,心里像被人从门槛上抽走了一块板,风呼呼地往里灌。
第一天早上,门槛上是空的。
我告诉自己,这是对的,本来就该这样。胃里头一天就开始拧,还是老地方。挑水的时候扁担一歪,洒了半桶,裤脚湿了,风一吹,凉得钻骨头。
隔着几排窑洞,天不亮照旧能听见铡刀响。
他的日子一点没变。变的只是那半碗粥的去处。
第二天,门槛上还是空的。
下工我绕了远路,从草房那边过。天擦黑,马灯亮着。他蹲在草堆中间,端着那只搪瓷碗,一点一点地喝,喝得很慢,跟他啃饼子一个吃法。
粥是他自己的了。
我跟他说的头一件事,他到底办到了。
我在黑地里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一截路不长,我走得很慢,一步比一步沉。
第三天,门槛上还空着。夜里我没睡着。
天不亮,身子先醒了——这两年,身子比脑子记得牢。
我爬起来,推开门。
门槛上,半碗小米粥,温的,米油亮汪汪。
底下没有纸。
我把门槛摸了一遍。粥碗底下,门框缝里——哪儿都没有。
那条蓝边手绢,他没还。
也好。不还,就等于收下了。
土路上空荡荡的,露水还没干。
我端着碗站了很久,最后把它喝完了,一滴没剩。
我们谁也没提这三天。
不说,就是说了。
他头一回这么听我的话——听三天,伤自己三天。
后来我才知道,他说"好",一辈子就这一回。
那时候我还不懂,一个人得把自己逼到什么份上,才能把"对别人好"当成这么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如今我懂了。
停下来,比做下去,更逼人。
入秋的时候,周婶把我叫到她家。
她从一口旧木箱底下,翻出个油纸包。
"他下乡那年,行李没处放,有一口木箱寄放在我这儿。"周婶说,"前几日收拾,翻出这个。我想来想去,得给你。"
我刚要伸手去接,手还没碰到纸包——
外头传来说笑声。
孙金花端着个空碗进来了:"婶,借您半勺碱面……哟,晚晴也在?"
她眼睛往那纸包上一瞟。
"哟,这是什么?"她笑着说,"组织正复查知青档案呢。婶,我帮您交到公社去。"
周婶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把纸包揣进了帆布包。
"孙金花!"我喊,"那是陆沉的东西!"
"陆沉的东西?"她站在门口,把包往肩上一挎,笑得眉眼弯弯,"那更得查查了。"
她转身走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拔腿就追。
追出家门,晚了一步。
收工的哨子刚响过,村口的老槐树下已经围上了人。
孙金花站在人堆中央,手里举着那沓稿纸,扬得高高的。
"都来看看!咱们李家坳的扎根典型!"
她把纸抖开,扯着嗓子念:
"陆沉——扎·根·决·心·书!"
"'我父一九六六年被批斗,死于牛棚!我母同年改嫁南下,至今不通音讯!北京家中房产已被没收,本人户口无处可依,无家可回!'"
她念一句,停一下,等着众人的反应。
"哈哈哈哈——"有人笑出了声,"没爹没妈的东西!"
"还扎根呢?"孙金花把纸往天上一扬,纸页哗啦啦响,"我瞅着,是赖着不走罢了!"
"就是,成分那么脏,还赖在咱村——"
"孙金花!"
我从人堆外头冲了进去。
她还没回过神,我已经一把将那沓纸从她手里抢了回来,死死护在怀里。
"你干什么!"她尖叫。
我扭头看她,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得连我自己都愣了。
"他爸是冤死的!"我冲她吼,"这三页纸,是他拿命写的!你们笑他,你们配吗?!"
孙金花捂着脸,哆嗦着指我:"你、你敢打我……"
"我再打一遍,你信不信?"
我转过身,面向人堆。
"都听好了——谁再笑他一句,我苏晚晴跟他一起滚出李家坳!"
"这村子不要他,我要!"
四下里死一样静。
我抱着那沓纸,站在场院中央,胸口剧烈地起伏。风把纸页吹得哗啦哗啦响,我一只手死死按着,像按着什么活物。
人堆里,陆沉站在最后头。
隔着人群,他看着我。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在人前眼眶发红。
散场以后,我在草房外头堵住他。
他还蹲在那堆干草旁边,铡刀搁在膝头,没动。
我把那沓纸拿出来,踮起脚,一张一张塞进他贴胸的兜里。
那里面,已经有一条红布条了。
"周婶给你,你就收着。"我说,"别天天让人当笑话讲。"
他攥住了我的手腕。
不是上次那种捏法。是很轻的,不敢用力的那种攥。
"苏晚晴。"他嗓子发哑,"你知不知道,你今天这么一闹——"
"知道。"我打断他,"我苏晚晴跟他一起滚出李家坳,我说到做到。"
他看着我,黑黝黝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
不是光。比光沉,像黄土底下埋着的什么。
"你的后路,"我一字一字地说,"你自己说了不算。"
他低下头,很久没说话。
再抬头的时候,他眼眶还是红的,可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想笑,又不会了。
就在这时候,村口的大喇叭响了。
"社员同志们——报告一个好消息——国家决定,恢复高考了——"
十月,广播响了。
第七章 你走了我才能活
恢复高考的消息,像长了腿,一天跑遍全公社。
队部的高音喇叭一天播八回,念报名的事。整个李家坳都烧起来了。知青们连夜翻箱子找课本,老乡们蹲在墙根下听,听不懂,但跟着乐。
我翻出我的箱子。
最底下,躺着两本书:一本翻烂了卷边的《青春之歌》,一本硬壳的《俄语课本》。
是我妈塞的。
我抱着它们坐了一夜。
第二天开始复习。白天上工,夜里就着煤油灯看书,看到灯芯结了灯花,挑一下,接着看。
报名那天,我起了个大早,先陪陆沉去公社。
临走,我把那本《俄语课本》塞进他手里。
"万一呢。"我说,"你要是报上了,咱俩一块儿看。"
他掂了掂那本书,没说话,揣进了怀里。
表递进去,人家翻了翻他的档案,抬眼看了他一眼,又把表退了出来。
"你这个情况,"人家说,"政审过不去。"
一屋子等着报名的人,齐刷刷看过来。有人嗤地笑了一声:"成分不好的,也来报名?"
他听见了。他什么都听见了。
陆沉接过表,说了声"麻烦",转身就往外走。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
步都没乱一下。
我追出去,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快进村的时候,队长从后头追上来,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嗓子。
"晚晴,听叔一句。"
"他爸那档子事,档案里写得清清楚楚。"
"政审,连县里都出不去。矿务局去不了——大学,一样。"
我站在村口,血往上涌。
那个问题,会跟他一辈子。三页决心书断了他的回城路;断他高考路的,还是他爹的问题。
这个世道给他留的那道门缝,从来只够他一个人活下去。
不够他往外走。
那阵子我忙得昏了头,竟有一件事没留意——
我水缸里的水,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总是满的。
我晚归,灶上温着一壶热水。
直到有一天我起夜,看见一个背影从我窑洞门口的水缸边直起身,扛着扁担,消失在黑影里。
是陆沉。
月光底下,他肩上的汗碱一道一道,泛着白,像结了层霜。
我在草房门口堵住他:"水是你挑的?"
"嗯。"
"谁让你挑的?"
"我自己挑的。"他顿了顿,"你晚上看书,白天还要下地,再挑水,你扛不住。"
"陆沉,"我说,"我也要考。你考不考?"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考不了。"他说。
"为什么?"
"政审那一关,我过不去。"
平平的,还是那个调。
我站在当地,血往上涌。
"你不考,"我说,"我也不考。"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是我第一次在他眼睛里看见近似严厉的东西。
"你别赌。"他说,"苏晚晴,你别拿你的一辈子,赌这个。"
"那你呢?"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的一辈子,就埋在李家坳了?"
他没有答。沉默像土一样压下来。
最后他说:"你回得去,就回去。"
我哭着说:"我不回。"
他伸手,替我擦掉脸上的泪。他的手还是那么糙,碰在脸上沙沙地响。我眼眶一热,差点把脸往他掌心里贴。
终究没有。
擦完,他把手收回去了,像每次一样。
我偏偏不肯就这么算了。
我冲上去,两只手死死箍住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
"我不走!"我哭喊着,"陆沉,我陪你烂!你要这村子埋你,连我一起埋!"
他的身子僵住了。
下一秒,他猛地把我放下来,按在草房的土墙上。
动作太重,我的后脑勺磕上墙,疼得一抽。可他一只手垫在我后脑和墙之间,到底没让我磕实。
他红着眼,逼视着我,呼吸又粗又重:
"苏晚晴,你清醒一点!"
"留在这里,跟我一起烂在泥里吗?"
"你的手,是握笔的——别跟我学握这个!"
他抓起铡刀把,抵到自己掌心,抵出一道红印。
我哭得喘不上气,手却不肯松,攥着他汗衫的衣角,攥得死紧。
"我不松。"我咬着牙说,"你说破天,我也不松。"
他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
掰到最后一根,他的手在抖。
然后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
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再开口的时候,他哑得几乎不成声:
"你走。"
"你走了……才能活。"
我站在黑地里,哭得直不起腰。
那天夜里,我没回窑。
我在草房外的土坎上坐了一宿。
风从沟底上来,呜呜地响。草房的马灯亮了一宿,铡刀声停了又起,起了又停。后半夜灯灭了,门轴响了一声,又停住——他扒着门框往外看了一眼,看见我,没出来。
我们隔着一院子的黑,谁也没说话。
天快亮,露水把我后背打得透湿。我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回自己窑里去了。
那一夜之后,我们有一阵子没说话。见了面,他低头铡他的草,我低头走我的路。像隔着一层什么,谁也没去捅。
第二天我办了报名。领了表回来,推开门——
门槛上搁着粥。
粥碗底下,压着我的《俄语课本》,端端正正。
那本书,他揣进怀里这些天,一页没翻。不是不想翻——是翻了,也没处使。
我把书抱在怀里,蹲在门槛上,哭了一上午。
考试在十二月,考场在县城。
我提前一天走到县中学,在课桌上趴了一夜,把《俄语课本》又翻了一遍。
进考场那天,天没亮。
我推开门,门槛上没有粥。
台阶上搁着一兜煮鸡蛋,十几个,用我那条手绢包着,还温着。
我把纸包翻过来,覆过去。
没有一个字。
第八章 又过黄河
第二年春天,北京来的录取通知书送到了队部。
全村子都轰动了。周婶拉着我的手,眼睛笑成两条缝,说这娃有出息。
赵玉琴早我几个月走了——她是一九七七年冬天招的工,走的县农机站那批,名额不占队里的,流言也没烧到她身上。她捎话来,说在农机站等我的信。
至于我那个矿务局的名额,开春就黄了。流言也好,承诺书也好,队长把名单压了下去,转头报给了外队。
我后来常想,要是那个名额真给了我,我就赶不上十月里那阵广播了。
通知书是队长替我捎回来的。那天他站在土坪上喊我的名字,喊了三遍,最后自己先乐了,把那张纸往我手里一塞:"晚晴,你给咱坳争气了!"
我捏着那张纸,手心里全是汗。
第一个念头,不是北京。
是西头草房,那把铡刀。
我拔腿就往草房跑。推开门——
他蹲在那堆干草中间,铡刀搁在膝头,没动。
"陆沉,"我站在门口,气都喘不匀,"通知书来了。"
他抬起头,看了我很久。
"我知道。"他说。
"你怎么知道?"
"早上喇叭念了。"他说,"我听见了。"
队部的高音喇叭,就架在西头坡上。
他一早就听见了。听见了,没言语,照旧铡他的草。
入学要等到九月。
我就在李家坳,又赖了整整一个夏天。
那半年,他照旧天不亮去铡草,照旧把粥放在我门槛上。
一天没断。
像是要把后半生的粥,都提前送完。
入夏的一个傍晚,我收工早,抱了他那件破了三处的汗衫去沟台洗。他从坡上割草回来,看见绳子上晾的那件,站在那儿看了半天。
破的地方,我拿碎布打了补丁。针脚歪,可补丁压得平整。
"丑。"他说。
"丑你穿着。"我说,"总比漏风强。"
他"嗯"了一声,把汗衫收下来,叠好,抱进了屋。
第二天上工,他穿上了。补丁贴着肉,他挺得笔直地走过半个村子,像披了件什么新衣裳。
孙金花也考了,落榜。名额没她的份,大学也没她的份。听说她爹在供销社骂了她一整天,骂她"丢尽脸面"。
打脸的话,不用我动手。世道自己会动手。
初秋,走的那天,是个清早。
还是那辆卡车,还是那块土坪。队长带着老乡们来送,周婶往我包里塞了十几个煮鸡蛋。
我挨个道了别。轮到队长,他拍了拍我的箱子,叹了口长气:"晚晴,到了北京,记得给叔捎个信。"
"嗯。"
"还有,"他声音低下去,"开春那回……是叔对不住你。"
我摇摇头,没接话。
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住就能翻过去的。可也不值得记一辈子。
陆沉也来了。
他站在人群最后头,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军装褂子,下巴上胡子拉碴,人瘦了一圈,可脊梁还是挺得笔直。
轮到我上车的时候,他走过来,一只手扶住我的胳膊,帮我把箱子递上去。
手很稳。
跟两年多前土坪上那一下,一模一样。
"你也回去吧,"我说,"北京……"
"我北京没人了。"他说得很快,很平,像早就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几百遍。
"你回。"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往棉袄兜里一揣,又补了一句:
"门,我年年修。"
"你回来,进得来。"
藤条箱很沉,比来时沉。
里头多了他塞的东西。
卡车开的时候,我打开箱子。被子底下,压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那条红布条,叠得四四方方。还是那根褪了色的、从旧衣裳上拆下来的边角料。我那天还他,让他收着;临走,他又给我塞回了箱子。
另一样,是个粗布小包。打开来,是半碗生的小米。金黄金黄的,装在袋里,沙沙地响。
布包外头缝着一张粗纸片。我捏起来,就着车窗外头的亮看——
没有字。
跟雪夜后那个早晨,铰链旁边压着的那片一样,没字。
可我知道上头该写什么。
我在李家坳住了两年多,他给我送了两年多的粥,只断过三回:补门后的那个早晨,我让他别来的那三天,和我走的这个早晨。
三回里头,有一回,是我亲口要的。
车过那座铁桥的时候,我睁开眼往外看。
桥面还是那么窄,轮子几乎擦着边沿走。底下是黄河,黄浊浊的一条,在峡谷里缓缓地淌,看起来不太流动,像一大锅煮稠了的米汤。
两年多前,我抱着藤条箱从这座桥上过来,怀里抖得跟什么似的。
两年多后,我抱着藤条箱回去,里头装着半碗小米,和一条褪了色的红布条。
我把红布条攥在手心里,面朝车尾,一直看着李家坳的方向。
眼泪流下来,糊了一脸,我也没顾上擦。
土坪上站着一排人,越来越小。可我知道他在。
卡车拐过一个塬,李家坳再也看不见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一走,就是八年。
第九章 门修好了,你才进得来
一九八六年春,我从西安调回地区中学。
手续办了半年,谁问我为什么,我说不清楚。
路修好了,班车能直接开到村口。村子空了多半,年轻人都走了,剩下些老人。
班车进村的时候,我看见碾子旁蹲着个婆姨,抱着个孩子,穿着件不合身的喇叭裤,上头的花衬衫洗得发了白。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愣了。
然后抱起孩子,扭头钻进了巷子。
是孙金花。
八年没见,她老了,也垮了。那身赶时髦的行头穿在她身上,像偷来的。
我没下车,就收回了目光。
东头那排窑洞还在。
我数到第一间,站下了。
门板是新换的榆木,锃亮,关得严丝合缝。
门框内侧的泥缝里,嵌着一小截干艾草。
新的。
我伸手摸了摸。艾草干透了,茎秆微微扎手。
一个老乡路过,跟我搭话,问我是哪来的。我说,我以前是这儿的知青。
他想了半天,忽然想起来了:"哦——你是苏晚晴!那个考上大学的!"
"陆沉呢?"我问。
"陆沉啊!"老乡笑起来,朝草房的方向指了指,"他还没走呢。队里早散了,他不走,也不娶,就守着那几孔窑。"
"包产到户那年,他一个人包了后沟最荒的几亩地。农闲还去镇上给人扛大包。别人赚了钱,盖房娶媳妇——他赚的钱,一分不留,全拿去黑市换了小米。"
"八年里,每回扛完大包回来,头一件事,就是往缸里添米。"
我回头,看向窑里。
灶台边上,两口大缸。
缸不大,米压得实,金黄金黄的,总有百十斤。
我鼻子一酸。
老乡临走又补了一句:"年年入冬,他还来给东头这孔窑洞换铰链,塞艾草。我说你人都走了八年了,他还换。你猜他怎么说?"
我没接话。
"他说,"老乡学着那个平平的腔调,"门修好了,人家回来,才进得来。"
我在窑门口站了很久。
末了,还是抬脚迈了进去。
八年没人住,炕上的席子是新的。窗纸一张都没破。地上扫得发白,门槛上连个土星子都没有。灶台擦得能照见人,水缸坐在老地方,上头扣着一块新木盖。
像天天有人住着。
不。住着的人,也没这么经心。
站了一会儿,我出来,轻轻带上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草房走过去。
天刚蒙蒙亮,星星还挂在天上。隔老远,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咔嚓,咔嚓。
一下一下,节奏匀匀的,跟很多年前一模一样。
草房门口亮着一盏马灯。他蹲在光晕里,把一捆干草往铡刀底下送,旁边摞了一小堆碎草,整整齐齐。脚边搁着一只搪瓷碗。
他抱着草往草房里搬的时候,我们撞了个正着。
那捆草"扑"地落在他脚边。
他抬头看见我,愣住了。抬起手,遮了遮马灯的光,像是怕自己看花了眼。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
"路修好了……"他嗓子发哑,"看完就走?"
"别脏了鞋。"
我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陆沉!"
我冲上去,死死抱住了他。
"我不走了!"
"我陪你补一辈子门!"
"真不走了?"他声音发颤,"地区中学……"
"调回来了。"我说,"手续办完了。往后,哪儿都不去了。"
"北京……"
"北京没有你。"我说,"李家坳有。"
他浑身僵硬,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碰我,像怕碰碎了什么。
我拉过他那只手。
满是老茧,满是冻疮,裂着口子的一只手。
我把它按在我脸上。
他抖得不成样子。
抖了很久,那双手终于落了地,小心翼翼地,落在了我背上。
很轻。
像那年雪夜,他替我按住门板一样轻。
我拉着他回了窑,掀开缸盖。
"陆沉,你换这么多米干嘛?"
他站在缸边上,拘谨得像个客人,手都没处放。
"地分了,我一个人种。"他说,"农闲去镇上扛大包。钱没处花。"
顿了顿,他补了一句:
"家里有米。"
"你回来了,才不会再饿。"
我哭笑着,从包里掏出那个粗布小包。
半碗生米,在李家坳装进去,跟着我走了八年,又跟我回了李家坳。米干透了,沙沙地响,还是当年车厢里那个动静。
我把小包,搁在他的搪瓷碗旁边。
又掏出那条红布条。
褪了色的,叠得四四方方的边角料。
我踮起脚,把它重新系回了那副新铰链上。
"陆沉。"我说。
"嗯?"
"门修好了。"
"我进得来。"
他看着我,看着那条在风里飘的红布条,忽然之间,泪如雨下。
这个铡了半辈子草没哼过一声、剁桌子没眨过眼的男人,蹲在两口米缸中间,哭得像个孩子。
"往后半辈子,"我蹲下去,抱住他,"我都不走了。"
哭够了,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从灶台后头一口旧木箱里,捧出个油纸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