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荒原遇原生种
荒原的风裹着细沙,混着辐射尘刮在面罩上,沙沙作响。
远处的山脊上,一声怪异的长啸划破灰蒙的天。是翼虎,那东西长着虎的躯干,背后铺开一对皮革巨翼,是这片废土上最顶尖的猎手之一。
羽芽收拢背后颤动的薄翼,蹲在断墙顶端,声音压得很低:"它在巡猎,我们不能继续走开阔地。"
阿铠后背的鳞甲微微绷紧,骨刺从衣服缝隙里支棱出来,他侧头看我,目光带着荒原里最常见的审视。
“说实话,外面那些队伍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们为什么要带上他。” 阿铠抬下巴指向我,学着外头人那套挑剔的腔调,“一个原生种。没有鳞甲,没有尖刺,跑不快,挨一下就碎。随便一只三足鸦都能叼走。”
我攥紧手里磨旧的战前金属滤水器,没说话。
我是陆叙。
百年前那场焚尽文明的核火之后,这个世界早就换了规则。活下来的生命,大多在辐射里扭曲、重构。长出翅膀的猛兽,生了第三只脚的乌鸦,爬上陆地猎食的鲨鱼,藤蔓开出陷阱一样的花,一口吞掉路过的活物。
人类也一样。多臂的工匠、三眼的斥候、骨刃覆身的战士…… 变异才是常态,力量是生存的门票。
而像我这样,没有一处畸变,骨骼、内脏、感官,完完全全和旧时代史书里记载的一模一样的原生人类,才是异类,是少数,是弱者。
很多部落抓到原生人,会关起来。有人想要纯种基因,有人干脆当成储备食物。
三目的额头竖眼轻轻眯起,淡红的虹膜扫过四周起伏的废墟:"别小瞧他。我们所有人,身体里都堆着辐射,动能力久了,理智会往下掉。他不一样,原生的脑子稳定,能察觉我们忽略的、慢慢累积的辐射异常。"
旁边,裂足趴在阴影里,布满粗糙盾鳞的庞大身躯微微起伏,裂开的鳃缝缓慢开合,浑浊的眼睛望向我,发出一声低沉的咕鸣。它说不出几句完整的话,可它分得清,谁是队伍里用来判断辐射陷阱的标尺。
我抬眼望向灰沉的穹顶。
世人都以为,在畸变横行的废土,活下去要靠利爪、翅膀、坚甲。
可我没有。
我只有旧世界留下的一点零碎知识,一份不会轻易被辐射冲垮的理智,以及,赌上性命,和一群异类结伴前行的勇气。
这话要说回三个月前。
那时候我还没遇到他们。我一个人走荒原,靠捡废铁、滤水、辨认能吃的根茎活命。原生人的日子比谁都不好过 —— 体力拼不过变异种,嗅觉听觉又比不过,我唯一会的,就是记得旧世界那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哪种土层下面藏着净水,哪条裂缝里能扒出没被辐射泡透的罐头,怎么用一块磁石把铁锈从水里引出来。
那天我进了一栋塌了半边的净化站,想找点能用的零件。
我前脚踩进去,后脚就听见头顶 “咔” 一声。我抬头,看见一具巨大的变异体尸体吊在半空,骨架被一根锈钢管洞穿,挂在那里风干了不知多久。我没敢乱动 —— 战前那点求生手册教过我,密闭空间里的尸体,底下多半埋着捕食者的巢。
我贴着墙根一寸寸往后退。
退到门口,撞上了阿铠。
他那时带着三目和羽芽,正也盯上了这栋净化站。三目那只竖眼隔着砖墙扫过来,看见我,说了句:“活的,原生种。”
阿铠举起手里的骨刃就要劈下来。
“别杀我。” 我攥着滤水器,声音抖得厉害,“我能帮你们找出里面那窝东西。你们带着辐射进了净化站,撑不了多久,我能带你们绕开。”
阿铠盯着我看了很久。他那双眼睛在废土晒得发黄,像两粒锈蚀的弹壳。
最后他收刀了,只说了一个字:“走。”
那窝东西是一群裂齿地龙,盘踞在净化站的储水槽底下。阿铠他们原本打算硬闯,照他们那样,冲进去十有八九要折两个。我用一根带锈的铁丝,在入口处试出地龙对铁锈味的忌讳,又找出储水槽边上一条只有半人宽的侧缝,带着他们绕到地龙巢穴的盲区,从背后把那窝东西清了。
事后阿铠没说什么。当晚扎营,他把自己那份口粮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推到我面前。
三目说:“他值这个价。”
羽芽没说话,但她给我留了一片她从高处摘的、没沾灰的叶子。
那是我流落荒原以来,第一次被人当成 “自己人”,而不是 “储备粮”。
三个月过去,我早成了这队里的一份子。那天清晨,我们动身,要去更北边的庇护所。
我们此行的目的,是一处低辐射的旧时代地下水庇护所。
战前的图纸残片说,那地方建在旧城的断层岩层下,密封、有活水、辐射值常年压在红线之下。在废土,干净水源就是硬通货,比弹药和抗辐射针都值钱。
这消息是三目从一具尸体上翻到的。那人死于辐射熔解,死前把图纸揣在怀里,画着通往庇护所的路线,和一路的暗语标记。
"保不齐是假的。" 阿铠当时说。
"那你去不去?" 羽芽反问。
阿铠没答话,只是把图纸又看了一遍。他在笑,可他笑起来比哭还难看 —— 鳞甲反光,衬着那张粗糙的脸。
去。都得去。
我们三个变异个体加一只陆行鲨,在这片荒野各自都能活一阵,可谁也活不久。阿铠的鳞甲在吸辐射,三目那只竖眼快熬瞎了,羽芽的翼膜裂了一道口子,飞不高也飞不远,只能贴地低飞;裂足离了水三天就躁。我们需要一个庇护所,需要活水,需要一个能喘口气、把身体里的辐射慢慢排出去的地方。
而我,需要一个 "价值"。
在废土,没有价值的东西,很快就会被丢下。
第一天,按着图纸上的暗语,我们绕开了两处辐射爆点、一群三足鸦的巢区。
2 诱捕藤惊魂
第一天白天,我们差点折在一片开花的藤蔓地里。
图纸上标的是 “灰滩”,说这里辐射低、好走。我们走进去的时候,确实好走 —— 一片干裂的滩地,覆着枯黄的草,风一吹,沙沙的,像旧世界麦田的声音。
最先察觉不对劲的是裂足。它忽然停下来,把庞大的身躯往下一压,鳃缝紧紧闭上,喉咙里滚出那种短促的、警告的低鸣。我们同时停住。
“花。” 裂足用最简单的话说,“腥。”
我顺着它看的方向望过去。滩地深处,开着一丛一丛艳红色的花,花瓣肉乎乎的,像舌头,边缘挂着黏稠的液珠。
“绕过去。” 阿铠说,“别踩到花就行。”
“不能绕。” 我盯着那些花,“那不是花,是诱捕藤的饵。它们连成一片,底下全是藤,埋了半人深。你从边上走,会踩进藤的猎场。”
三目那只竖眼撑开,淡红的光扫过地面。过了几秒,他的脸色变了:“他说得对。那片红的下面,全是活的藤,在动。”
阿铠皱眉:“那走哪?”
我蹲下来,捡起一块干土,往那片花丛边缘扔过去。土块还没落地,花丛底下猛地拱起一条粗壮的、暗紫色的藤,卷住土块,“唰” 地拖进地下,只留下一道翻开的土痕。
我们所有人都往后缩了一步。
“藤靠震动捕猎。” 我说,“但它不是碰到什么就咬,只认猛地一下的震颤。刚才那块土,还没落地,它在空中划开的破空震颤就已经传过去,藤直接扑出来,根本不用等它砸地。”
“那我们怎么过去?” 羽芽问。
我看向裂足:“裂足能走。它沉,可身子伏得低,厚实的盾鳞把重量摊开,挪动起来是平缓、均匀、一下是一下的低频震动,没有那种猛地划开空气的破空震颤,藤不会判定成活猎物。只要它走得稳、不急。”我转向阿铠,“你、我、三目,踩它的背过去,别乱动。羽芽,你飞过去,低空慢滑,别猛冲,免得破空声惊了藤。”
羽芽愣了一下:“你让它给我们当船?”
裂足咕鸣一声,庞大厚实的身躯缓缓压低,粗糙盾鳞贴紧地面,像一座可以移动的桥。它浑浊的眼睛望向我,粗哑的声线从鳃缝里挤出来:“我驮。”
我们一个接一个踏上裂足的背。裂足驮着我们,用一种几乎不引起震动的、缓慢而稳当的挪动,从那片艳红色的花丛边缘,一寸一寸地蹭了过去。
落地的时候,我回头看那片花,藤蔓又安静地埋回了地下,花瓣在风里轻轻晃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羽芽从天上落回来,落在我面前,那双眼睛亮晶晶的:“你从哪儿学的这些?”
“战前有本求生手册。”我说,“写的是怎么防地陷、防塌方、防野兽。没人想到会有人把这种花写进书里——但原理差不多。活物要吃东西,吃相就写在它身上。”
阿铠走在前面,头也没回,丢过来一句:“以后,遇到这种,先听他的。”
晚上宿在一栋塌了半边的废楼里。阿铠守前半夜,三目守后半夜,羽芽睡在最高的残墙上,裂足蜷在楼底阴影里,用潮湿的烂泥把自己埋了半截。
我睡不着。不是怕。是太累。
原生人的身体,扛不住这种强度。阿铠能背着几十斤的东西走一整天,三目那只竖眼能看穿黑夜,羽芽一个纵身能滑过一整条街。我不行。我的腿在抖,肺里像灌了铁砂,全靠那点旧世界学来的呼吸法子硬撑着。
羽芽从墙上翻下来,落在旁边,薄翼轻轻抖了抖,扫掉灰土:“睡会儿。明天还要赶路。”
“裂足今天没怎么喝水。”
“它省着。干燥的路段它不敢多喝,怕后面没水。”羽芽顿了顿,“它比我们都怕死。它爬上岸,不是为了死。”
我躺下来,望着头顶露出的、灰蒙蒙的天。
废土的天永远是灰的,被辐射尘糊住,像一只浑浊的眼睛。
3 河床陷阱惊魂
第二天,图纸指向的路线,出了岔子。
我们按着标记走到一片开阔的废墟前,图纸上说这里该有一条旧河道,能顺着河床走,河床底下辐射低。
河是干的。只剩一层龟裂的泥。
更要命的是,我们刚踏上河床,裂足忽然停了。它浑身的盾鳞刷地立起来,鳃缝猛地张合,发出一声短促、急促的嘶吼。
“有血腥味。”裂足用最简单的话说,“很浓。”
我看得分明,裂足说这话的时候,鳃缝猛地张开了几拍,瞳孔一下缩成一条细线——那是掠食者嗅到血腥味的反应,不是警告,是馋。
阿铠把骨刃往前递了半寸,压低声音:“裂足,压住。那是死肉,不是给你吃的。”
裂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不甘的咕鸣,庞大的身躯又往下压了压,那条细线一样的瞳孔,好一会儿才慢慢松开。
它是在硬忍。近海早就被辐射污透了,海里的猎物大多积满毒素,吃一次就要扛很久的灼伤剧痛,它才被迫上岸讨活路。这股顺着风飘来的血腥味,对它这种久没能安稳饱餐一顿的掠食者,诱惑大到难以抵挡。可这干河床平白冒出这么浓的血腥味,不像寻常猎物,倒像人拿尸体布下的饵——它要是冲过去抢食,多半会踩进塌方陷阱,惊动暗处埋伏的东西,把整队都拖下水。
可它还是压住了,蹲在原地,用鳃缝一下一下地调节呼吸,像在跟自己的本能讲道理。
羽芽低声说:“它分得清。那一口腐肉只是一顿饭,吃完就没了。跟着你,我们才能绕开这些要命的圈套、找到活水活下去。比起一时的口腹之欲,全队能平安走下去才值钱。”
我们同时停下,压低身形。
三目那只竖眼撑开,淡红的光在前方扫了一圈。片刻,他压低声音:“前面塌方了。旧河道被埋,露出来一片……挖过的痕迹。像是人挖的。”
“是人,不是变异生物。”我往前轻走几步,来到翻土层的边缘蹲下身,捻起一把土,“土是新翻的,边缘还有湿气。挖的人不多,但很急。”
阿铠皱眉:“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战前学过一点点。”我说,“泥的湿度、翻动的方向、断口的新旧。你们靠眼睛和鼻子,我靠这个。”
羽芽低声问:“那我们走哪边?”
我们都看着前方被挖塌的河道,和翻出的新土。直觉告诉我,那不是好兆头。
“换路。”我说,“原路退回去两里,往北偏,翻过那道矮梁再绕。会多花半天,但稳妥。”
阿铠难得没有反驳。这一回,他看我的眼神,不再只是认可我那点求生本事,更像是在说——这人,能拿主意了。
裂足重新趴下去,咕鸣一声,算是同意。它比谁都不想冒进。
我们调头往回走。
走了不到一里,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巨响——我们刚才站的那段河床,塌了。
一整片地陷下去,露出底下一个黑洞洞的口子。
要不是我们提前退出来,现在整支队伍,连人带鲨,都已经掉进去了。
阿铠看着那个塌出的洞口,喉结动了动,半天,憋出一句:“……他妈的。”
三目拍了拍我肩膀,力道不大:“你看,这就是带上你的意义。”
我没说话。手心全是冷汗。
我们绕路走,走了大半天。
中途三目忽然停下,捂着头,整个人晃了一下。我抬头,看见他那只竖眼眼角,渗出一线淡红的光,像烧过头的水。
“辐射……”三目咬着牙,“前面那片废墟,读数不对。平时我撑得住,今天这一带,像有什么东西把辐射堆高了。”
阿铠立刻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我摸出贴身的辐射计,靠近那片废墟——指针在表盘上抖得厉害,越靠近越疯,最后钉在红线顶头下不来。
“不是地底的自然辐射。”我说,“是被翻出来的。有人在这片挖过,把地底积了几十年的高辐射层挖破了,扬得到处都是。”
“又是人挖的?”羽芽皱眉。
“是。”我指着地上一道新鲜的、还带着湿气的翻痕,“和昨天河道那处,是同一种手法。挖的人不知道在找什么,挖开就走,把辐射留给我们这些走路的。”
裂足低低咆哮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鳃缝张合得更急。
“那我们……”阿铠声音沉下去。
“贴着边缘走,别进核心。”我说,“三目,你闭上竖眼,别硬撑,我用眼睛看路,辐射我来盯。我身体一样扛不住,可脑子比你们扛得住——你们理智被冲垮得快,我还能多撑一阵。”
三目看了我一眼,没逞强,把竖眼闭上了。他走路靠两只普通眼睛,一下变得笨拙,深一脚浅一脚。
我走在他前面,替他看路,也替整支队伍盯辐射计。那一路,指针始终贴着红线边缘抖,我们像踩在一层薄冰上,谁也不敢快。
走到后半程,三目忽然伸手,搭住我的肩,声音闷闷的:“刚才那下,如果不是你拦着,我竖眼就烧废了。”
“别谢。”我说,“你们救我命的时候,我也没跟你们算过账。”
三目没再说话。可我看见他闭着的竖眼眼角,那线淡红的光,慢慢退了下去。那不是体内蓄积的辐射排掉了,只是脱离高辐射源之后,辐射灼烧带来的应激亢奋慢慢压了下来,不再往失控的方向滑。体内攒下的那些,得等到了庇护所,慢慢熬才能代谢出去。
4 眼部落谈判
第三天,我们遇见了第一批活人。
准确说,是活着的变异人。
他们从废墟的阴影里走出来,像一层灰色的影子慢慢合拢。为首的是一个三眼的壮汉,和三目同族,可那只竖眼比三目的更宽、更红,像嵌着一块烧红的炭。
他上下打量我们,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停住。
“原生种。”
他这句话,让整片废墟都静了下来。周围的变异人,目光齐刷刷钉在我身上。
“喂,兄弟。”那个首领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露出一个笑,“把他留下,你们可以走。水、地图、你们想要什么,都可以谈。”
阿铠的鳞甲刷地绷紧,骨刺从指节支棱出来。三目那只竖眼猛地撑开。羽芽的薄翼微微张开。裂足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我们没想惹事。”阿铠压着声音,“他是我们队里的。不是货物。”
“队里?”首领嗤笑,“一个原生种,在你们队里能干什么?当饭票?当储备粮?”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黏在我身上,“我们那儿,缺一个稳定的种苗。原生种脑子稳,不狂化,养出来的孩子才不像我们一样烂。”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指下意识抠着自己小臂上溃烂的鳞片边缘,那里渗着黄水。
“我可以给你们三天的干净水。”首领说,“够你们走到北边那条河的。”
我顺着他的话音,往他身后扫了一眼。
废墟的阴影里,蹲着十几个变异人。有个多长了一只手的孩子,那只多余的手臂干瘦得像枯枝,软塌塌垂着,已经使不上劲;一个多臂的女人靠在墙根,正拿指甲一点点抠自己鳞甲缝里渗出的黄水,眼神木木的,像早就习惯了疼;还有两个三眼老人,竖眼都闭着,眼皮底下是一片化不开的淤青。
他们都是被辐射一点点泡烂的活人。算不上天生凶恶,只是被逼到绝路,硬挨着熬——处境可怜,可拿活人当种苗,到底还是不对。
我忽然明白,这个首领为什么要拿三天的干净水换我一个种苗了——他不是贪。他是怕他这支队伍,再这么烂下去,就没人能活了。
我站在阿铠身后,感觉到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压在我背上。
我知道阿铠他们在权衡。三天干净水,够裂足的鳃再撑三天,也够全队少喝几口带铁锈的脏水、缓一缓。在废土,三天就是一条命。
我也知道,那个首领说的是真的——他不会杀我,他会把我养起来,当成“稳定种苗”,和他们的女人配种,生一群不会轻易狂化的孩子。
我忽然开口了。
“你留我下来,你养不活。”我说,“你那儿的水,是黄的吧。”
首领的脸色变了。
我看着他,声音很稳:“你小臂上的鳞片溃烂,是因为你喝的水里有放射性的铁锈。你天天喝那水,你的竖眼会越来越烫,脑子会越来越沉。你现在跟我说话,其实已经在忍着一阵一阵的偏头痛了。”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风沙。
“我不值三天的干净水。”我说,“我的价值,是能帮你们找到干净水源。你把我们放了,让我们去庇护所,我记你的情。等我们站稳了,我回来找你,帮你治你的水。”
首领盯着我,那只烧红的竖眼里,翻涌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身后忽然有人躁动起来——一个多臂的壮汉攥着骨斧往前踏了一步:“大哥,跟他啰嗦什么,一个原生种,扣下来就完了。”
首领没回头,只是抬手,像按一簇火苗一样,把那人按了回去。
“你闭嘴。”首领的声音很沉,“你扣下他,你能治水吗?你能让咱们那口黄水变清吗?”
那人梗着脖子:“那也不能……”
“能。”首领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他说能。”他盯着我,声音低下去,“我这条命熬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谎都听过。你今天要是敢拿水骗我,我把你们五个连人带鲨,全活剥在这片废墟上。”
他说这话时,那只烧红的竖眼,亮得瘆人。
可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而他说“要是敢骗我”,说明他信了。
阿铠在我身后,突然笑了。他笑得很低:“操。这小子。”
气氛僵了很久。
最后,那个首领退后一步,朝我们摆了摆手,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一身荒原人的戒备:“走。我记下你这话了。要是敢骗我,天涯荒原上我都能找到你。”
我们没敢停留,立刻转身,压低身形,穿过他们的包围圈,走进了灰蒙蒙的荒原。
走出很远,羽芽才低声问:“你刚才说的是真的?你会回来找他?”
我沉默了一会儿:“他那水里的铁锈,其实用碳粉过滤、静置沉淀,就能去掉大半。战前谁都会。我知道怎么做。”
“那你真会回来?”
“看情况。”我说,“如果庇护所是真的,我会回来,用我的法子,换他一个永久的安稳。这不是发善心——是两清的买卖。在这片废土,感情不牢靠,欠了人的,就得还。”
裂足在我旁边,喉间滚出一声闷响,像是在应和。
阿铠走在我身侧,忽然伸手,用那根骨刺挑起我肩膀上的一片灰,轻轻拍掉:“往后,你走我边上。”
走出去很远,我回头望,那个部落已经化成一片模糊的灰影,融进了荒原的暮色。
阿铠走在我旁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闷闷地开口:“你真要一个人回去?那片地界,可不止他一个三眼。”
“我知道。”我说,“可我不回去,他下半辈子都记着,有个原生种骗了他。在这片地上,欠人一句话,跟欠人一条命一样重。”
阿铠没再接话,只是把骨刺在鳞甲上刮了两下,半天,才闷出一句:“要去,我陪你去。别一个人。”
裂足在我旁边,低沉地咕鸣一声。它比谁都懂这个道理——近海的海食早被辐射泡毒了,它在海里讨不到安稳的吃食,才爬上岸,拿自己这一身旧本事,去跟陆地换一条命。
那天夜里,我们宿在一处低洼的沙窝里。我睡不着,坐起来,看见阿铠也没睡,坐在一块石头上,用骨刺刮鳞甲上的锈。
“你以前,是不是也被当成过货物?”我问。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
过了很久,他说:“我小时候,长得跟普通小孩差不多。后来辐射上来,身上开始长鳞,长骨刺。我娘养我到十二岁,被人抢走了,卖给一个靠挖辐射矿的部落,当苦力。”
“你娘呢?”
“她追上来,被那帮人打死在矿区边上。”阿铠的声音很平,“从那以后我就知道,在这片地上,不想被人当货,就得长出没人敢碰的尖刺。”
他抬眼看我,那双发黄的眼睛里,难得有一点活的东西:“所以你不一样。你没长尖刺,也没被人当成货。你靠脑子,把自己从货,变成了人。”
“你现在也是人。”我说。
阿铠没答话,低头继续刮鳞甲。可我知道,他听进去了。
5 抵达庇护所
第四天夜里,庇护所到了。
图纸是真的。断层岩层下,那道锈迹斑斑的密封钢门,横在废墟深处。我们用三目那只竖眼反复确认周围没有埋伏,才撬开外层的锁。
门后是一条向下的甬道,空气里带着地下特有的、潮而稳的味道。辐射计的数字,一点一点往下掉,最后停在红线之下。
羽芽第一个跳下去,落地,又回头冲我们喊:“有水!活的!”
我们一个接一个走进来。
裂足把自己整个泡进那道地下水里,发出这辈子最舒畅的一声长嚎。阿铠靠着墙,慢慢坐下,鳞甲上的辐射红纹一点一点淡下去。三目终于闭上那只熬了太久的竖眼,长长呼出一口气。
我站在甬道尽头,看着这片终于属于我们的、低辐射的庇护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叙。”阿铠喊我。
我回头。
他靠在墙上,难得没有那副凶相:“谢了。以后,这儿就是我们的家。”
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一句:“先别急着说家。我们还得出去,把外面那些还在熬的人接进来。”
羽芽笑了,翼膜抖了抖:“你真是个怪人。别的原生种,找到庇护所就只想缩着,你倒好,刚落地就想着往外跑。”
“因为我是正常人。”我说,“正常人不是躲一辈子。是找一个地方,站住了,再把手伸出去。”
那天夜里,我沿着庇护所的甬道,往深处走了一圈。
这道钢门后面,比图纸上写的要宽。除了活水,还有一间塌了半边的旧仓库,门被锈死,我用撬棍和裂足合力,才把锁崩开。
仓库里没有吃的,但有一摞被辐射泡得脆烂的纸,还有几台积满灰的、旧世界的机器。
三目凑过来,竖眼的光扫过那些纸:“字都糊了,看不清。”
“看得清。”我蹲下来,极轻地捻开一张,借着三目竖眼的光,一字一句地读,“这是旧城的给水图,还有这一段地下管网的走向。图纸背面,画着庇护所更深处,还有一层——密封舱。”
“密封舱?”羽芽问。
“储水舱。”我说,“如果这层坏了,地下那层还能撑。备用的。”我抬头看他们,“这地方,比我们想的耐活。”
阿铠靠在门框上,看着那摞脆烂的纸,难得说了句正经话:“你觉得,能在这儿养多少人?”
我算了算水的流速:“撑得住三十个,省着用,四十个也勉强。”
“那够。”阿铠说,“够把那些在荒原上等着被吃的,都接进来。”
裂足伏在仓库门口,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甬道深处,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像是应和的长鸣。
我望着手里那张脆烂的给水图,忽然觉得,这条路,我们走对了。
6 废土燃新火
如今,我站在这座庇护所的入口,看着外面灰蒙蒙的荒原。
这里已经有了二十多个人的规模——十来个走投无路的变异人,两只跟裂足一样爬上岸、会说简单话的陆行兽,还有两个和我一样、侥幸活下来的原生人。
我教他们过滤水,教他们辨认辐射痕迹,教他们别用自己的命去赌荒原的凶险。阿铠带着人出去巡猎,三目负责警戒,羽芽飞上飞下传递消息,裂足守着那滩活水,像一尊沉默的雕像。
前两天,我又出去了一趟。
不是去别的。是沿着来时的路,回到了那个三眼首领的部落。
我带了一罐滤好的水,一包碾碎的碳粉,和一叠我自己画的、怎么过滤含锈水的小图。
那个首领站在废墟边上,看着那罐清亮的水,看了很久。
“你真回来了。”他说,声音里带着说不清的味。
“我说过我会回来。”我把东西放在他脚边,“这不是施舍,是生意。你这边的人,我出法子治水;你欠我一条路——往后凡是我队里的人过这片地,你不能碰。”
首领没接话,可他身后那个瘦小的、跟三目同族的孩子,已经忍不住伸手,想碰那罐水。
他拦下了孩子,又看了我一眼:“你叫什么?”
“陆叙。一个正常人。”
“正常人。”首领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在嚼一块从没尝过的东西,“这年头,居然还有人管自己叫正常人。”
他侧身,让开了一条路。
我转身往庇护所走。身后,那个部落的声音渐渐远了,但我能感觉到,那片原本只属于“变异人”的地盘上,第一次有人,愿意听一个正常人的话。
这个世界奖励畸变。
可畸变也带来了狂躁、短命、互相吞噬的疯狂。
而我这个一无所有的正常人,靠着一点旧世界的知识、一副不被辐射冲垮的脑子,在这片废土上,给自己和一群异类,凿出了一块能喘气的地方。
翼虎的啸声,依旧从远处的山脊传来。
藤蔓的花,依旧在荒原上开着捕猎的陷阱。
天灾没有退。变异的怪物还在游荡。
但人类的火,没有灭。
而且这一次,是一群所谓的“异类”,和一个“正常人”,一起点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