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雾是周二早上来的。
陈默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他迟到了七分钟。殡仪馆的考勤制度比活人的命还硬,迟到一次扣两百,他骑着电瓶车穿过建设路的时候还在算,这个月已经被扣了六百,再来一次,房租就不够了。
然后雾就从前面路口拐角的地方涌了出来。
不是寻常的雾。颜色介于灰和白之间,浓得化不开,贴着地面流淌,像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街道下面缓慢地呼吸。陈默的电瓶车冲进雾里不到三米,就看见路边水果摊的老板娘正趴在摊位上啃一只猫。猫还在叫。老板娘的脑袋以一种人类颈椎做不到的角度扭过来,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嘴角挂着不属于任何动物的黑色黏液。
陈默把电瓶车扔了就跑。
后来的事情他记不太清了。大概是凭本能跑回了殡仪馆,因为那是他唯一熟悉的地方,每一道门、每一条走廊、每一个可以藏人的角落。殡仪馆建在半山坡上,灰雾到山脚就淡了,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在外面。等陈默从后门溜进停尸房区域,把三道防火门全部锁死之后,他才发现整座殡仪馆只剩他一个活人。
馆长跑了。化妆师跑了。三个火化工跑了两个,剩下的那个老赵在第二天试图冲出去找孙子,再也没回来。陈默没跑。他站在停尸房门口,看着里面二十三个冷藏柜,心想:至少这里的门够厚。
第七天,他给自己定下了三条规矩。
第一条:白天绝对不出门。灰雾在阳光下会变稀薄,但那些东西——他管它们叫“灰种”——反而更活跃。夜里雾浓的时候灰种行动迟缓,像没睡醒的虫子。第二条:所有进入停尸区的尸体必须先用铁钎戳三下胸腔。陈默不记得从哪本恐怖小说里看到的,有些东西会装死。第三条:每天给冷藏柜里的尸体贴标签,编号、姓名、进馆时间。这不是强迫症,是陈默发现了一件事。
灰种不吃死人。
确切地说,灰种对已经停止呼吸、体温降到室温、并且开始出现尸僵的生物体完全不感兴趣。他亲眼见过一只灰种从一具遗体的脚边爬过去,连闻都没闻。陈默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需要知道,全城最安全的地方,是他妈的殡仪馆停尸房。
这天下午,陈默正在给七号柜的老太太做面部修复。老太太是灰雾第一天送来的,车祸,半边脸没了,家属没来得及认领就全城失联。陈默用蜡给她补了脸颊,画了眉毛,涂了一层薄薄的粉底。他干这行八年了,手很稳,哪怕外面偶尔传来玻璃碎裂的声音或者某个方向短促的尖叫,他手里的镊子都不抖一下。
活人的世界在崩塌,但死人的体面得有人守着。
做完七号,他摘下手套,去休息室煮了今天第二包泡面。饮水机还有半桶水,够撑三天。他一边吃面一边翻手机,没有信号,但相册里存着女儿的照片,六岁,跟着前妻在省城。陈默每天看一遍,看完就关掉,不多看。看多了会软。
就在他吸溜最后一口面汤的时候,停尸房里传来了一声响。
很轻,像指甲刮过不锈钢。
陈默放下叉子。声音是从十一号柜的方向传来的。十一号柜是空的,昨天刚清出来,里面的遗体是灰雾第三天送来的一个中年男人,陈默亲手推去焚化炉烧的——虽然火化系统早就停了,但他把遗体转移到了地下储藏间,至少不会臭在停尸房里。
他站起来,从门后取了那根磨尖的铁钎,慢慢走回停尸房。
灯光闪了两下。殡仪馆的电力是靠备用柴油发电机撑着的,陈默每天只开四个小时,现在刚好到该关的时候。他决定不关,手按在开关上没动,眼睛盯着十一号柜。
柜门开了一条缝。一条很细的缝,刚才他出去煮面的时候绝对没有开过。
陈默走过去,用铁钎挑开柜门。空的。不锈钢内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有人刚从里面爬出来,还带着体温。
他身后传来拉链的声音。那种尸体袋拉链被从里面拉开的声音,齿牙一颗一颗咬开,缓慢,刻意。
陈默转过身。
十二号柜的门正在从里面往外鼓。拉链缝里伸出一只手,指甲盖是青紫色的,指节上还贴着殡仪馆的标签——“12号,男,约35岁,入馆时间灰雾第2日”。
陈默认识这个标签。是他自己贴的。十二号送来的时候,胸腔已经塌了,内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大半,他缝合了将近一个小时才勉强成形。
那只手抓住柜门边缘,把拉链彻底扯开。一个男人从里面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像一个很久没上油的机械关节。他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到下巴的缝合线——陈默亲手缝的。
“陈哥。”
男人开口了。声音很哑,像嗓子里塞着沙子。但陈默认得这个声音。
老赵。那个跑出去找孙子、再也没回来的火化工。
十二号柜里躺着的遗体,是三天前巡防队送来的无名男尸,面部被灰种啃烂了,陈默凭着衣物和体型判断不是老赵,才收进柜子。但现在这张脸——烂掉的皮肉下面,正在往外鼓的东西,把五官重新撑成了另一副模样。眉骨的弧度,颧骨的位置,嘴角那颗黑痣,一寸一寸地长出来,像有人在皮肤下面捏泥人。
老赵的脸。陈默看了三年的脸。
“陈哥,”老赵说,嗓子里的沙子声越来越清楚,“帮我把拉链拉上,有点冷。”
陈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缝合针,又看了看“老赵”微微张开的夹克领口。领口里面,本该是胸腔的位置,密密麻麻排列着三排牙齿,每一颗都在微微张合,像蚌在呼吸。
他后退一步,铁钎横在身前。
“行啊,”陈默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你先告诉我,你把我同事的皮,藏哪儿了?”
“老赵”歪了歪头。那个歪头的角度很熟悉,老赵活着的时候想事情就爱歪头,右边耳朵有点背。它连这个都学会了。
“陈哥,你说什么皮?”它从解剖台上往下滑,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膝盖反折了一下,咔的一声又弹回来,“我就是老赵啊。我回来拿点东西。孙子没找到,外面太冷了。”
它朝陈默走了一步。胸腔里的牙齿跟着往前一送,把夹克前襟顶得鼓了一下。
陈默的目光越过它的肩膀,落在墙上。那里挂着一排工具:骨锯、肋骨剪、组织镊、尸袋拉链。再往右,是他自己的更衣柜,柜门半开,里面除了工作服,还塞着一样东西。
消防斧。灰雾第一天他从走廊尽头砸开的消防箱里拿的,一直没用过。
“老赵”又走了一步。这一步很流畅,膝盖没有反折,它学得很快。
“陈哥,你怎么不理我?”它的语气开始变了,沙子声里多了一层黏腻的湿意,“外面好多东西,我走了好久才走回来。你开开门,让我进去坐坐。”
陈默往右横移半步,背贴着墙,铁钎尖始终对着它。它的眼睛跟着他转,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一圈很细的黑色纹路,像树的年轮。
“你进来之前,”陈默说,“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老赵”停住了。胸腔里的牙齿也停了。
“老赵的孙子叫什么?”
安静了大概三秒。
“老赵”笑了。嘴角的缝合线被笑撑开,露出里面不属于人类的、细密的锯齿状牙床。它不再模仿老赵的声音了,嗓子里的沙子声变成了一种尖锐的摩擦音,像两片砂纸互相磨。
“陈哥,”它用砂纸磨铁的声音说,“你问这个,就说明你也不知道。”
陈默承认,它说得对。他确实不知道老赵的孙子叫什么,只知道老赵每天下班会去幼儿园接孩子。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它停下来了。在陈默问出问题的那个瞬间,它脸上出现了一个极细微的空白,像一台被输入了错误指令的机器,需要重新检索数据库。
那三秒,足够陈默把消防斧从柜子里抽出来。
他没有喊,没有给自己壮胆,甚至没有犹豫。八年殡仪馆工作教会他一件事:面对已经死掉的东西,动作要快,因为活人不等人。
斧刃劈进“老赵”的颈侧时,手感不对。不是骨头,也不是肉,更像砍进了一团浸透胶水的棉花,阻力均匀而黏滞。斧头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蓬黑色的碎屑,像打碎的炭渣。“老赵”的脖子歪向一边,但没有倒。它用歪着的脑袋看着陈默,嘴还在一张一合。
“陈哥,”砂纸声说,“你砍我。”
陈默没理它,第二斧横着扫过去,把脖子彻底斩断。脑袋滚到地上,嘴唇还在动,牙齿磕着水泥地嗒嗒响。身体站在原地晃了两秒,胸腔里的那排牙齿突然全部张开,像一只竖着的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哨音。
陈默一脚把身体踹翻,对着胸腔正中间连砍三下。牙齿碎了,黑色的浆液溅了一地,哨音戛然而止。地上的脑袋终于不动了,灰白色的眼睛慢慢浑浊,变成两颗普通的、死掉的玻璃球。
陈默站在停尸房中间,喘了半分钟。
然后他蹲下去,把“老赵”的皮翻开看了看。夹克和皮肤之间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膜,像蛇蜕,但更黏。膜的内侧密密麻麻布满了细小的根须状结构,扎进“老赵”的毛孔里。陈默用镊子揭下来一块,对着灯看。根须的末端还带着一点点灰白色的纤维,像是什么东西的神经末梢。
他站起来,走到十二号柜前,拉开柜门。里面除了尸袋,还有一样东西:一小块揉皱的纸片。他展开纸片,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字迹是老赵的,陈默认得那个把“孙”字写成“孔”的毛病。
“它在学。”
陈默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片折好,塞进工作服内袋。消防斧上的黑浆已经凝固了,变成一层硬壳。他用骨锯把“老赵”的残骸切成几块,装进两个尸袋,拖到地下储藏间,扔进焚化炉的进料口。炉子没点火,但至少它们不会再动了。
回到停尸房,他把十二号柜彻底清空,用消毒水擦了三遍,然后把自己的东西从更衣柜搬到了十一号柜旁边的折叠椅上。
第一条规矩改了。从今天起,所有送进来的遗体,不管有没有呼吸,先砍脖子。
他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女儿的照片。六岁的小丫头举着一根棒棒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陈默看了十秒钟,关掉屏幕。
外面天快黑了。灰雾在窗外缓缓涌动,远处传来一声说不清是兽类还是金属的闷响。陈默把消防斧搁在膝盖上,闭上眼睛。
停尸房里二十三个柜子,现在空着两个。他不打算填满它们。他要做的是,在活人彻底死光之前,弄清楚这些会学人说话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纸片上的三个字,老赵用死前最后一点清醒留给他。这比什么都重。
睡到半夜,他被广播声吵醒了。
殡仪馆的公共广播系统突然响了,滋啦滋啦的电流声里夹着一个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但每一个字都清楚:
“——有人吗——殡仪馆——我们在——正门——求救——”
陈默睁开眼睛,消防斧握在手里,一动不动地听着。
广播又响了一遍,然后是第三遍。女人的声音越来越急,最后带上了哭腔:“求求你们,开开门,它们跟上来了——”
陈默站起来,走到窗边,从百叶窗的缝隙往外看。殡仪馆正门前的广场上,灰雾翻涌,三四个手电筒的光柱在雾里乱晃。光柱中间是几个模糊的人影,有高有矮,正跌跌撞撞往大门跑。
跑在最后面的那个人,膝盖反折了一下,咔,又弹回来。
陈默把百叶窗合上了。
他没有开门。
他站在广播室的监控屏幕前面——殡仪馆的监控系统还在运转,十几个画面里,正门广场的三个摄像头拍得最清楚。四个人,两男两女,看起来都像正经活人。跑在最前面的男人背着登山包,手里拎着一根钢管,边跑边回头喊。第二个是个短发女人,搀着一个年纪大的,跑得踉踉跄跄。最后面那个,就是膝盖反折过的,穿着冲锋衣,跑姿怎么看怎么别扭,像提线木偶的线松了一根。
陈默把画面放大。冲锋衣的领口随着跑动敞开了一下,脖子侧面有一道很细的缝,从耳根一直延伸到锁骨,缝得不算齐整,有一针歪了。
他在停尸房里见过太多缝合线。歪的那一针,走向和他自己的手法几乎一模一样。
“妈的。”陈默把广播麦克风拿起来,按下通话键。
“正门的人听着。”他的声音从广场喇叭里传出去,带着殡仪馆广播系统特有的电流毛刺,“跑最后面那个,穿蓝冲锋衣的,你站住。”
广场上的人明显愣了一下。跑最前面的男人回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短发女人也跟着停了,扶着老人喘气。
冲锋衣没停。它继续往前跑,而且加速了。
“它不听我的,”陈默对着麦克风说,语气平平的,“你们自己看它的膝盖。”
前面三个人终于回头了。冲锋衣正以一条腿正常、一条腿反折的姿势冲刺,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短发女人尖叫了一声,钢管男人抡起棍子就往冲锋衣头上砸。棍子砸中了,冲锋衣歪了一下,但没倒,领口裂开,露出脖子侧面那道缝合线,线头崩开,里面一层灰白色的东西正在往外挤。
“往左边跑!”陈默说,“左边有辆运尸车,绕到车后面,我开侧门。”
钢管男人反应很快,一把拽住短发女人和老人,三个人连滚带爬往左边拐。冲锋衣在后面追,膝盖已经完全反折过来了,跑姿变成了一种四脚着地的怪诞小跑。陈默切到侧门监控,确认三个人都进了门廊,按下了电动卷帘门的开关。
门升到一半的时候,钢管男人先把老人和女人塞进来,自己最后滚进来,卷帘门擦着他的鞋底落下。冲锋衣撞在门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是爪子刮金属的声音,持续了十几秒,停了。
陈默拎着消防斧走到门厅。
三个人瘫在地上喘气。钢管男人三十来岁,平头,脸上有擦伤,第一件事就是爬起来把女人和老人挡在身后,钢管对着陈默:“你是人?”
“殡仪馆化妆师,”陈默说,“陈默。”
平头松了口气,钢管放下来一半:“周城。这是我姐周琳,这是她婆婆。”他指了一下短发女人和老人,“我们从城东跑过来的,广播里听到这边有声音——”
“广播是你们按的?”
“是。”周琳接过话,嗓子还哑着,“我们躲在对面超市里,看到殡仪馆的灯亮着,就摸过来了。那个东西——”她打了个哆嗦,“路上遇到的,穿冲锋衣的,本来是个活人,我们亲眼看着它被什么扑倒,然后自己爬起来,脖子就多了道缝。”
陈默没接话,蹲下来看了看老人的脚。老太太七十来岁,右脚踝肿得发紫,但意识还算清楚,抓着周琳的袖子不撒手,嘴里念叨着什么。陈默伸手按了按肿的地方,老太太哎哟一声。
“没断,扭伤。”他站起来,“里面有担架,先抬到休息室去。”
把三个人安顿好之后,陈默给了他们一人一瓶水和半包饼干。周城一边吃一边说外面的情况。他们一路从城东跑过来,见到的东西比陈默七天里见的都多。灰种有各种各样的形状,大部分是变异的活人,但也有一些是动物变的,还有完全看不出原形的东西。最可怕的是那种“穿人皮的”——周城管它们叫皮鬼——它们会说话,会学人,甚至会模仿受害者的习惯动作。
“我们在超市里躲了两天,”周城说,“第一天晚上听见外面有人喊‘救命’,我差点出去,是我姐拉住我。后来我们从卷帘门缝往外看,喊救命的那个‘女人’蹲在路灯底下,把自己的胳膊卸下来又装回去,像小孩玩积木。”
陈默把“老赵”的事简单说了。说到那张脸一寸寸长出来的时候,周琳的脸色白了一层。
“所以这些东西会越来越像人?”她问。
“学得很快。”陈默说,“我砍了一只,但不知道还有多少只学会了进停尸房。”
周城放下饼干,看了看停尸房的方向:“你这地方安全吗?外面那个撞了一会儿就走了,是不是说明它们怕这里?”
“它们不怕。”陈默说,“它们只是不感兴趣。这里死人太多,活人味太淡。”
话音刚落,休息室的灯灭了。
不是闪,是直接灭,整片区域一起黑。陈默在黑暗里听到周琳倒吸了一口气,然后是周城抓起钢管的声音。
“别动。”陈默说,“发电机没油了。”
他站起来,摸到墙角的备用油桶,晃了晃,空了。灰雾第三天他找到了六桶柴油,七天用掉了五桶,本来以为能撑十天。但他忘了算一件事:以前他一个人,现在多了三张嘴,和三个活人带来的体温。
灰种对活人的兴趣,取决于浓度。
“周城,”陈默在黑暗里说,“你背包里有没有能烧的东西?”
“有件备用外套,棉的。”
“拿出来。休息室有壁炉,虽然很少用,但烟道是通的。点火。”
火光在十分钟后亮起来。壁炉里烧着周城的棉外套和一把旧椅子,暖气慢慢散开。老太太在火光里睡着了,周琳坐在她旁边,周城握着钢管守在门口。
陈默回到停尸房,检查了一遍所有柜门是否锁死,然后把十二号柜里残留的黑浆样本取了一滴,放在玻璃片上。他有一台老式显微镜,平时用来比对缝合针的粗细。在灯光下,黑浆里的东西让他愣了一下。
是细胞。一种他从来没见过的细胞,结构极其简单,只有一层膜和一个核,但核里面密密麻麻塞满了更小的颗粒,像石榴籽。他用针尖拨了一下,那些颗粒立刻散开,每一颗都在独立地蠕动,朝不同方向伸出伪足。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些细胞在遇到玻璃片边缘的活人皮肤碎屑——他自己手上的——时,会主动靠过去,伪足攀附在碎屑表面,像在试穿一件衣服。
陈默把玻璃片丢进消毒液里,看着黑浆细胞在消毒液里挣扎了几秒,不动了。他记下两件事:第一,这些细胞的活性可以被常规消毒剂破坏;第二,它们对活体组织有明确的趋附性。
也就是说,皮鬼找上“老赵”,不是因为老赵刚死不久,而是因为老赵的遗体上还有没完全失活的活体组织。它们在穿一件还没凉透的衣服。
他回到休息室,周城正往壁炉里添椅子腿。陈默在他旁边坐下,低声说了显微镜看到的东西。
周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它们穿人皮是为了——”
“为了混进来。它们不傻,知道活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有吃有喝。但它们学说话、学动作需要时间,穿一张完整的人皮是最快的办法。”
周城看了一眼睡着的周琳和老太太,压低声音:“那怎么分辨?”
“问它不知道的事。越具体越好。”陈默说,“老赵的孙子叫什么,它就答不上来。它只能学它见过的东西。”
周城想了想:“那要是它跟受害者待得够久,什么都知道呢?”
陈默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想过,答案不太好看。
后半夜,陈默让周城守着壁炉,自己回到停尸房做了一件事。他把所有遗体从冷藏柜里拖出来,逐一检查胸腔和口腔。大部分没问题,但十七号柜的遗体——一个灰雾第四天送来的年轻女人——牙龈内侧有一小块灰白色的斑点,用镊子一刮就掉,和十二号柜里的黑浆细胞一模一样。
有人往她嘴里塞过东西。或者说,有东西往她嘴里塞过自己。
陈默把十七号柜的遗体也拖去了地下储藏间。他回来的时候,天快亮了,灰雾在窗外变成了浅灰色,远处的建筑物轮廓模模糊糊露出来。他站在走廊里,看着广场上那辆运尸车,突然想到一件事。
周城他们是从城东跑过来的,一路上被皮鬼追着,居然活着到了这里。三个人,两个女人一个男人,目标不算小。皮鬼有速度,有模仿能力,为什么没有在半路就把他们截住?
除非有什么东西让它们不能全力追。
陈默走到周城身边,问了一个问题:“你们跑过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看到别的活人?”
周城想了想:“有。在建设路和人民路的交叉口,有一队人,穿着黑衣服,拿着长家伙,像是保安公司的。他们往城北走了。”
“皮鬼追你们的时候,有没有经过那个路口?”
周城愣了一下:“好像……有。我们拐进小巷之前,那个冲锋衣确实犹豫了一下,往北边看了一眼才继续追的。”
陈默点了点头。城北。那队穿黑衣服的人,要么有皮鬼忌惮的东西,要么就是比皮鬼更值得追的目标。
不管哪种,都意味着这附近还有其他有组织的活人。
他看了看壁炉边睡着的周琳和老太太,又看了看握着钢管打瞌睡的周城。三个人,三张嘴,一桶油都没有。
天亮之后,他得出去一趟。去城北。
但走之前,他得先把停尸房的规矩教给周城。三条规矩变成了四条。第四条:不管谁敲门,先问一个只有活人答得上来的问题。
“什么问题?”周城问。
陈默想了想:“问它,老赵的孙子叫什么。”
周城一脸茫然:“老赵是谁?”
“不知道就对了。”陈默说,“你都不知道,它更不知道。”
他回到十一号柜旁边的折叠椅上躺下,消防斧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闭上眼睛之前,他摸了一下内袋里那张纸片。老赵的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很用力,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刻上去的。
它在学。
陈默闭上眼睛。学吧。看谁学得快。
陈默在早上七点出门。灰雾最淡的时候,能见度大概五十米,足够他看清路,也足够他看清路上有没有东西在等他。
他骑的是殡仪馆那辆运尸三轮车,电动的,充满电能跑二十公里。车厢是封闭的,外面喷着“XX市殡仪馆”几个大字和民政局的标志。陈默发现一件事:灰种似乎对带有明确死亡标识的东西兴趣很低。他穿着殡仪馆的深蓝色工作服,胸口别着工牌,三轮车从殡仪馆后门溜出去的时候,路边两只正在啃垃圾桶的灰种抬了一下头,又低回去了。
活人味淡,死人味浓。这套工作服七天没洗,浸透了停尸房的气味。
城北方向的主干道被翻倒的公交车堵死了,陈默绕小巷走。路过建设路路口的时候,他看到了周城说的那队黑衣人留下的痕迹。地上有几摊黑浆,已经干成了硬壳,但边缘的碎石被踩得乱七八糟,脚印很密,至少有七八个人。黑浆旁边还有几颗黄铜色的弹壳,陈默捡起来看了看,9mm手枪弹。
有枪。这比钢管强多了。
他继续往北走,在第三个路口右拐的时候,看到了光。
不是路灯,是一栋六层居民楼的楼顶,一根杆子上挂着一盏太阳能警示灯,红蓝交替,慢慢转。警示灯下面有人在活动,陈默用三轮车的后视镜看了一眼,至少三个,都穿着深色衣服,手里有长家伙。
他把三轮车停在巷子里,步行靠近。走到离居民楼大概一百米的地方,楼顶的人发现了他,一支强光手电照过来,光柱钉在他胸口。
“干什么的?”
陈默举起双手,露出工牌:“殡仪馆的。找你们管事的。”
对方沉默了几秒,手电光移开了,换成另一个声音,比刚才沉稳:“上来。从东面消防梯,一个人。”
陈默上了楼顶。东面消防梯的入口处站着两个人,一左一右,手里的霰弹枪斜指着地面。陈默看了一眼枪管,保养得不错,没锈。
楼顶大概两百平,用彩钢板隔出了几个功能区。靠北的一侧堆着物资箱和水桶,靠南搭了两顶帐篷,中间是一张折叠桌,上面摊着地图和两部对讲机。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坐在桌后面,平头,脸上有一道旧刀疤从左边眉梢拉到耳根,正用一块麂皮擦一把手枪。
“陈默?”刀疤脸抬了一下眼,“殡仪馆那个陈默?”
“你认识我?”
“城东跑过来的三个人在你那儿。周城用对讲机联系过我,说有个殡仪馆的收留了他们。”刀疤脸把枪放下,伸出手,“赵铁。以前在城北派出所看大门,现在管这一片。”
陈默和他握了手。赵铁的手掌很粗,虎口有老茧,是常年握枪握出来的。
“周城说你砍了一只皮鬼。”赵铁直入主题,“用什么砍的?”
“消防斧。”
“斧子还在?”
“在。”
赵铁点了点头,从桌下面抽出一张手绘地图,摊在陈默面前。地图上标注了城北几个街区,用红笔圈出了三处位置,又用蓝笔打了几个叉。
“红圈是我们控制的地方。蓝叉是皮鬼的巢。”他指了一下最靠近殡仪馆的那个蓝叉,“你那只皮鬼,是从这个方向过去的。三天前我们清过一次,杀了四只,但没清干净。这种东西,留一只就能再长出一窝。”
“怎么长?”
赵铁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掂量他值不值得知道。最后他说:“你见过它们胸口那排牙没有?”
“见过。”
“那不是牙,是产卵器。皮鬼把卵产在活物体内,卵孵化之后把宿主吃空,然后一群小皮鬼从里面钻出来,聚成一只大的。我们杀的那四只,每只胸腔里都有至少三窝卵,已经成型了,就是还没钻出来。”
陈默想起“老赵”胸腔里那排牙齿,一阵恶心从胃里翻上来。
“所以你们清巢,是用什么清的?”
赵铁拍了拍桌上的手枪:“子弹。普通的子弹不行,得用空尖弹,打进体内会炸开的那种。打头没用,得打胸腔正中间,把产卵器打碎。不然卵散出来,一只变三十只。”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你有多少空尖弹?”
“两百发左右。看着多,清一个巢就没了。”赵铁盯着他,“你来找我,不是光为了问这个吧。”
“我想跟你做个交易。”陈默说,“殡仪馆的地下储藏间,是现成的冷藏库。电力虽然断了,但地下温度低,夏天也不到十度,存物资没问题。你把空尖弹分我一些,我把储藏间借你放东西。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派人过去看。”
赵铁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敲着桌面。他旁边一个年轻人凑过来低声说了几句,赵铁摆了摆手。
“储藏间有多大?”
“三百平左右,钢门,通风口是加固过的。”
赵铁坐直了:“我亲自去看一眼。东西没问题的话,空尖弹给你五十发,再给你一台对讲机,频道加密。以后城北这边有事,你能提前知道。”
“成交。”
赵铁站起来,冲旁边招了一下手。一个短头发的女人走过来,把一台对讲机拍在陈默手里,又递给他一个帆布包,里面是沉甸甸的弹药盒。
“五十发,空尖,9mm。”赵铁说,“你用什么枪?”
陈默拍了拍腰后。他在殡仪馆保安室的保险柜里找到了一把老式64手枪,弹匣里还有五发普通弹,一直没舍得用。
赵铁看了一眼枪,皱了皱眉:“64式……你打得准吗?”
“没怎么打过。”
赵铁叹了口气,从自己腰后抽出一把枪拍在桌上:“92G,弹匣十五发,比64好用。换不换?”
陈默把64式掏出来放在桌上,把92G拿起来掂了掂,揣进腰后。“换。”
他正要下楼,赵铁又叫住他:“等等。你那边几个人?”
“算上我四个。两个女人一个老头,老头脚扭了。”
赵铁从物资箱里翻出一卷弹性绷带和一盒消炎药,扔给他:“拿着。还有——”他犹豫了一下,从桌底抽出一根铁棍,一头磨尖了,另一头缠着防滑胶带,“这个东西,捅胸腔比斧子省力。你那个消防斧太重,抡两下就没劲了。”
陈默接过来试了试手感,铁棍大概一米长,重量趁手,磨尖的那头有倒钩,扎进去拔出来能带出一块东西。
“谢了。”
他下楼的时候,赵铁在后面补了一句:“陈默。你那个殡仪馆,地势好,背靠山,前面开阔。要是城北守不住了,我带人往你那边撤。”
陈默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提前跟我说一声。”
“放心。我不会让皮鬼跟在我后面敲门。”
陈默骑着三轮车往回走的时候,顺路在建设路一家五金店里翻了翻,找到两盒铁钉和一捆铁丝网。路过一家便利店,卷帘门被撬了一半,他弯腰钻进去,货架基本空了,但仓库角落里还有几箱矿泉水,生产日期是灰雾前一个月的。他把水搬上三轮车,又在收银台底下摸出一把塑料玩具口哨,顺手揣兜里。
回到殡仪馆已经是中午。周城守在侧门后面,听到三轮车声音先问了一句“老赵的孙子叫什么”,陈默答“不知道”,门才升起来。
“怎么样?”周城帮他把水搬进来。
陈默把空尖弹和铁棍给他看,简单说了赵铁那边的情况。周城听说城北有几十号人、有枪有物资,明显松了口气。
“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搬过去?”
“暂时不用。赵铁自己都说城北不一定守得住。我们这边有冷库、有铁门、有山挡着灰雾,比居民楼安全。”陈默把对讲机放在桌上,调到赵铁给的频道,“但得加固。铁丝网把一楼所有窗户封上,铁钉钉死。地下储藏间的门再加一道横栓。”
周城点头,拎着铁丝网就去了。陈默走进停尸房,把92G的弹匣退下来看了看,十五发,满的。他重新上膛,保险关好,别在腰后。
然后他去了休息室。周琳正给老太太喂水,看到他进来,抬头问:“外面怎么样?”
“有活人。有组织。”陈默把消炎药和绷带递给她,“老太太脚上的肿得消一消。药一天两次,饭后吃。”
周琳接过去,看了他一眼:“你出去这一趟,就为了拿这些?”
“还拿了点别的。”陈默把玩具口哨从兜里掏出来,放在桌上,“给你婆婆的。万一有事,吹哨子比喊管用。人的嗓子会哑,哨子不会。”
周琳拿起那个塑料口哨,红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鸭子。她攥在手里,低下头,过了几秒才说:“谢谢。”
陈默没接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周琳在后面说:“陈哥。我弟说你一个人守了七天。你靠什么撑下来的?”
陈默停了一下。他想起手机里女儿的照片,想起每天看十秒钟的规矩。但他没说出来。
“靠规矩。”他说。
他回到停尸房,把十一号柜旁边的折叠椅摆正,坐下来。消防斧搁在左边,铁棍靠在右边,92G在腰后,对讲机在桌上。四条规矩钉在墙上,用透明胶粘着,是他上午出门前写的:白天不出门。所有尸体先戳三下。每天贴标签记编号。敲门先问老赵的孙子。
他看了第四条一会儿,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皮鬼的卵在胸腔,打中间。
然后他把笔放下,闭上眼睛。外面周城钉铁丝网的声音一下一下传进来,闷闷的,有节奏。远处某个方向,对讲机里赵铁的声音滋啦响了一声,又没了。
陈默在椅子扶手上敲了敲手指,数着周城钉钉子的节奏。一下,两下,三下。
第四下没响。
他睁开眼睛。周城钉钉子的声音停了,但外面没有别的声音。没有喊叫,没有钢管落地的响动。就是纯粹的、突兀的安静。
陈默抓起铁棍走到走廊,压低声音:“周城?”
没人应。
他贴着墙往侧门方向走,经过休息室门口的时候往里扫了一眼。周琳抱着老太太缩在壁炉旁边,对他摇了摇头,意思是周城没进来。
陈默走到侧门。卷帘门关着,铁丝网刚钉了一半,地上散着几根铁钉和一把锤子。周城的人不在。门边的小窗外面,灰雾在翻涌,比中午浓了不少。
他凑近小窗往外看。
周城站在门外三米的地方,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紧。他面前站着一个人,穿着和周城一模一样的平头、一样的脸、一样的灰夹克。
唯一不同的是,那个“周城”的脖子上,干干净净,没有缝合线。
陈默把铁棍换到右手,左手摸到卷帘门的开关。他还没按下去,外面的“周城”先开口了,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和周城平时说话一模一样:
“陈哥,开门。外面有个东西冒充我。”
真正的周城猛地回过头,脸色煞白,冲着门缝喊:“别开!我才是——”
“周城”二号也喊:“陈哥别信它!它刚才想抢我锤子!”
两个周城同时往门前冲了一步,又同时刹住,互相指着对方。动作对称得像镜子。
陈默的手停在开关上。
他想起了赵铁的话。皮鬼留一只就能长一窝。他砍了“老赵”,但“老赵”在被砍之前,已经在停尸房里待了至少两天。两天,足够它产卵。十七号柜那个年轻女人嘴里的灰白斑点,可能就是它试产的第一窝。
而周城今天上午一直在用锤子钉铁丝网。锤子把手上,沾着周城自己的汗。
陈默把卷帘门升起了半米。
两个周城同时蹲下来要往里钻。陈默的铁棍从门缝里捅出去,尖头停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都别动。”他说,“我问,你们答。谁抢答,我捅谁。”
他盯着左边那个,周城本人,额角有一道灰雾第一天磕出来的疤。
“周城,你姐叫什么?”
左边那个立刻答:“周琳!”
陈默看向右边。“周城”二号也答:“周琳!”
“你姐的婆婆,右脚还是左脚扭了?”
左边:“右脚!”
右边:“右脚。”
陈默眯了一下眼睛。两个都对。他又问:“你从城东跑过来的时候,在建设路路口看到了什么?”
左边周城说:“一队黑衣人,往城北走了。”
右边“周城”说:“一队人,穿黑衣服的,有枪。”
两个都答出来了。周城在旁边待了一上午,足够皮鬼把他的话听个七八成。这种简单的记忆问答已经分不出来了。
陈默把铁棍抽回来,卷帘门往下落了十公分。
“行,”他说,“我分不出来。所以你们两个都别进来。”
外面两个周城同时喊:“陈哥!”
“听我说完。”陈默隔着门缝说,“侧门前面这个门廊,你们俩一人站一边,中间隔三米。谁先动,我打谁。我数到一百,站在门左边那个进来。”
两个周城对视了一眼,慢慢分开,一个站左,一个站右。
陈默开始数:“一、二、三——”
数到十的时候,右边那个“周城”的脚趾在鞋里动了一下,很细微,但陈默一直盯着它的鞋。灰雾第一天周城跑丢了一只鞋,现在穿的是殡仪馆备用柜里的旧运动鞋,尺码大了半号。真正的周城走路时右脚会下意识蹭地,鞋尖磨得比左脚狠。右边那个“周城”两只鞋的磨损程度一模一样。
他数到十五的时候,左边周城突然喊了一声:“陈哥,我鞋带散了,能系吗?”
“不能。”
“那我不系了。你继续数。”
陈默数到二十,右边“周城”的脖子动了一下,很轻,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顶了一下。然后它的笑容变了,嘴角往两边拉开,超过了正常人的限度。
它不再等了。
“周城”二号朝侧门冲过来,跑姿流畅得过分,两条腿像上了发条一样交替。陈默在它启动的同一瞬间按下卷帘门开关,门彻底落死。铁棍从门边的射击孔捅出去——那是他上午让周城在铁丝网上留的——正扎在“周城”二号的胸口。
铁棍的倒钩卡住了什么东西,陈默用力一拧一拔,带出一蓬黑浆和几颗碎掉的牙齿。假周城低头看了看胸口的洞,嘴里的声音变了调,从周城的声音滑成一种尖细的摩擦音:“陈哥,你扎我——”
陈默没给它说完,第二棍从同一个孔捅出去,扎在它脖子侧面,横着一拉。假周城的脑袋歪到一边,身体还在往前扑,撞在卷帘门上,爪子刮了两下,慢慢滑下去,不动了。
真正的周城一直站在左边没动,脸色白得像纸,但脚没挪过地方。
陈默把门升起来,用铁棍拨了拨地上的尸体。假周城的脸正在塌陷,五官像融化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一层灰白色的、没有皮肤的东西。
“进来。”陈默对周城说。
周城跨过地上的尸体,进门之后腿一软,扶着墙才没坐地上。“它、它什么时候——”
“你钉钉子的时候,它在你背后站的。”陈默蹲下去检查假周城的胸腔,果然,产卵器已经成型了,里面鼓鼓囊囊塞着至少三窝卵,每一窝都有十几颗。他用铁棍把产卵器彻底捣碎,又补了两下,确认所有卵都碎了才站起来。
“以后钉钉子,每隔五分钟喊我一声。”
周城点头,咽了口唾沫:“那个……你怎么知道我才是真的?”
“我不知道。”陈默说,“但你鞋带散了。它不知道你会系鞋带,因为它只看到你钉钉子。”
周城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根确实散了的鞋带,蹲下去系好,手还在抖。
陈默把假周城的尸体拖到地下储藏间,扔在焚化炉进料口旁边。他数了数,焚化炉旁边现在堆了三具:老赵的残骸、十七号柜的女人、假周城。
对讲机响了。赵铁的声音:“殡仪馆,城北方向有动静,一群皮鬼在往南移动,大概十几只,速度不快,可能是在扫街。你们把门关好。”
陈默拿起对讲机:“十几只?有领头的没有?”
“看不清。但有一只大的,比普通皮鬼高一个头,走在队伍中间,其他皮鬼绕着它走。”
陈默想起假周城冲过来时那种流畅得过分的跑姿。老赵那只刚学会歪头,假周城就能模仿周城的步态。它们在进化,而且速度比他想的快。
“赵铁,”他说,“你那边空尖弹够不够打一只大的?”
对讲机沉默了两秒。“够。但打完就没了。”
“留着。大的往我这边来的时候,你从侧面打,我从正面堵。殡仪馆门口这条路是个死胡同,两侧是山体,它们进来就出不去。”
赵铁想了一会儿:“你拿什么堵正面?”
陈默看了看停尸房里那排冷藏柜,又看了看地下储藏间的焚化炉进料口。
“我有办法。”他说。
那只大皮鬼是傍晚六点来的。
比赵铁估计的“十几只”多了三倍,黑压压一片从城北方向涌过来,像一道贴地的灰潮。大的那只走在最前面,身高两米出头,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拼接的皮——陈默在监控里认出了至少三个人的脸,缝在一起,嘴叠着嘴。它的胸腔没有牙齿,取而代之的是一排向外翻的肋骨状结构,像笼子一样鼓在外面,里面塞满了蠕动的卵囊,每一颗都有拳头大。
陈默把所有人都撤到了停尸房区域。老太太的脚踝消了肿,能拄着拖把杆慢慢走。周琳把她安置在最里面的十一号柜旁边,给了她那只红鸭子口哨。
“听着,”陈默蹲在老太太面前,“一会儿不管外面什么声音,你就吹哨子。一直吹,别停。”
老太太攥着哨子点头,牙关咬得紧紧的。
周城把最后一段铁丝网钉死在走廊入口,退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从消防箱里拆出来的破拆斧。“陈哥,正面怎么堵?”
陈默带他去了地下储藏间。焚化炉的进料口是一道铸铁闸门,大概一米二宽,手动绞盘控制。他让周城把绞盘摇起来,闸门升到一半,露出黑黢黢的炉膛。
“灰种怕火。”陈默说,“不一定是怕火本身,是怕高温和干燥。灰雾湿度极高,它们体内的东西离开潮湿环境死得很快。”
“你想把它们引到炉子里?”
“引到门口。赵铁从侧面一打,它们往门口挤,我开闸门,炉膛里提前灌了柴油,点火。烧得死多少算多少,剩下的堵在通道里,用铁棍一个一个捅。”
周城消化了几秒:“万一它们不上当呢?”
“它们追活人。”陈默看了看休息室的方向,“老太太的哨子一响,它们全往那边涌。从广场到休息室只有一条路,必经焚化炉门口。”
他花了二十分钟把柴油从三轮车油箱里抽出来,灌进焚化炉炉膛,又在通道地面上洒了一条引火线。赵铁的对讲机在五点半准时响了:“我的人到后山了,三个,两把霰弹一把步枪。正面什么时候放?”
“六点整。哨子一响你就开火。”
六点整,老太太的哨子响了。塑料鸭子的声音又尖又脆,穿过三道防火门,在灰蒙蒙的空气里格外刺耳。
监控屏幕上,广场上的灰潮顿了一下,然后整片涌向侧门方向。大皮鬼走在中间,肋骨笼里的卵囊兴奋地鼓动,发出一种湿漉漉的啪嗒声。它比其他皮鬼快得多,几步就把队伍甩在后面,第一个撞上了侧门。铁门被撞得往里凹了一块,但没破。
赵铁的霰弹枪从后山方向响了。第一枪打在大皮鬼侧面,它晃了一下,卵囊炸了两颗,黑浆溅了旁边的小皮鬼一身。第二枪打在它腿上,它跪了一下,又爬起来,转向后山方向。
“现在。”陈默对周城说。
周城摇起焚化炉闸门。陈默把火把扔在引火线上,柴油火线呲啦一声烧起来,一路窜进炉膛,轰的一声,火焰从进料口翻出来。
大皮鬼被身后的火逼得转回来,撞在侧门上。门板已经变形了,铰链发出金属撕裂的声音。陈默把铁棍从射击孔捅出去,扎在它肋骨笼的缝隙里,一拧。卵囊碎了一片,大皮鬼发出一声低频的闷响,整个身体往后退了一步,踩在火线上。它脚上的皮烧起来,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像在看一件别人的东西。
赵铁的人从后山绕到了广场侧面,三把枪同时开火。大皮鬼在火和子弹的夹击下往前扑,把侧门撞开了一条缝。陈默用肩膀顶住门板,周城把消防斧卡在门缝里,斧刃朝外。
大皮鬼的脸挤进门缝,三张缝合在一起的人脸同时张嘴,发出三种不同的人声:“陈哥——开门——好冷——”
陈默把92G从射击孔伸出去,对准肋骨笼正中间那颗最大的卵囊,扣了扳机。空尖弹在卵囊里炸开,大皮鬼的整个胸腔往外鼓了一下,然后塌了。它往后倒的时候把侧门带开了一半,后面几只小皮鬼踩着它的身体往里冲。
陈默退到焚化炉门口,对周城喊:“摇闸!”
周城把绞盘摇到底,进料口完全敞开。冲进来的皮鬼被火焰和柴油味逼得往两侧墙面上爬,但通道太窄,挤成一团。陈默用铁棍一只一只捅,捅翻的踢进炉膛。周城在旁边用消防斧补刀,专砍胸腔。
老太太的哨子一直没停。红鸭子口哨的声音在枪声、火焰和皮鬼的摩擦音中间清清楚楚,像一根扎在混乱里的钉子。
最后一只皮鬼被赵铁从外面补了一枪,倒在广场上。大皮鬼的身体还在焚化炉门口抽搐,肋骨笼里的卵囊被火烤得噼啪爆开,黑浆流了一地,被柴油火烧成焦炭。
陈默用铁棍拨了拨大皮鬼的残骸,确认所有卵囊都碎了,才把闸门放下来,关死焚化炉。
赵铁从广场上走进来,枪管还冒着烟。他看了看通道里的狼藉,又看了看陈默脸上被火烤出来的红印。
“你他娘的,”赵铁说,“把焚化炉当武器使。”
“废物利用。”陈默把铁棍靠在墙上,手有点抖。92G的弹匣空了,他摸出最后一个备用弹匣换上,十五发,满的。
赵铁递给他一根烟。陈默接过来,没点,夹在耳朵上。
周琳从休息室跑出来,确认周城还站着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哭了起来。老太太的哨子终于停了,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完了?”
“完了。”陈默说,“今天完了。”
赵铁的人在广场上清点战果。大皮鬼一只,小皮鬼大概四十多只,烧化了的不算,地上完整点的尸体有十七具。赵铁蹲在大皮鬼残骸旁边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陈默,你过来看。”
陈默走过去。赵铁用匕首挑开大皮鬼胸腔里没完全烧毁的一块皮——不是人皮,更像是从某种动物身上剥下来的,毛还在。但让赵铁脸色发沉的是皮下面盖着的东西:一小块硬质塑料片,上面印着一行字和条形码。
“XX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骨科,床号07。”
陈默翻过塑料片看了看背面,手写的字,钢笔,写得挺工整:“3月12日入院,左胫骨骨折,既往无过敏史。”
“这是病人的床头卡。”赵铁说。
“它吃过医院的人。”陈默说,“或者至少,它进过医院。”
赵铁沉默了一会儿,把床头卡收进兜里:“城北有个第一人民医院的分院,在灰雾第三天就失联了。我派过两个人去探,没回来。”
陈默看着焚化炉闸门缝里还在冒的烟,想着另一件事。大皮鬼不是从城北来的。它是从更远的地方来的,一路扫街,把医院、居民楼、街道上所有能用的皮都穿了一遍。它身上缝了三张人脸,每一张都来自不同的地方。
这些东西在扩张。不是乱走,是有方向的。医院、居民区、超市,它们走过的路线,恰好是活人最可能藏身的地方。
“赵铁。”陈默说,“你那个居民楼,物资还能撑多久?”
赵铁算了算:“省着用,半个月。”
“半个月之后呢?”
赵铁没说话。他看着广场上还没散尽的灰雾,那道旧刀疤在火光里显得特别深。
陈默把耳朵上的烟拿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没点。
“我女儿在省城。”他说,“前妻带着。灰雾那天我打过电话,没通。省城离这里一百四十公里。”
赵铁扭头看他:“你想去找?”
“我想先弄清楚,这些皮鬼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它们扫街的路线有规律,医院、超市、居民楼,全是活人多的地方。如果它们是在找活人,那省城那种人口密度,只会更糟。”
赵铁想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那枚床头卡,拍在陈默手里。“医院我去探。我欠那两个人。你把殡仪馆守住,等我消息。”
陈默把床头卡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钢笔字。3月12日入院。灰雾是4月17日来的。这张床头卡在医院里躺了一个多月,才被那只大皮鬼从某个病房里扯出来,缝在自己身上。
他把它塞进内袋,和老赵那张“它在学”的纸片放在一起。
“行。”他说,“你探医院,我守殡仪馆。但有一条。”
“说。”
“你要是三天没消息,我就当你死在里面了。我会把焚化炉的闸门焊死,谁敲门都不开。”
赵铁笑了一声,拍了拍他的肩膀:“焊死之前,先给我留个缝。我要是活着回来,你得给我开门。”
“你回来的时候,先喊一句老赵的孙子叫什么。”
“我哪知道老赵的孙子叫什么?”
“我也不知道。”陈默说,“所以你喊完,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赵铁骂了一句粗话,带着人走了。广场上的灰雾重新聚拢过来,把火光和脚印一点点盖住。陈默关好侧门,用铁棍把变形的地方撬回来一些,勉强能合上。
他回到停尸房,把墙上的规矩改成六条,添上“打胸腔中间”和“三天没消息就焊门”。
周城坐在壁炉旁边,把消防斧搁在膝盖上擦斧刃上的黑浆。周琳在给老太太重新包脚踝,老太太手里还攥着那只红鸭子哨子。
陈默在折叠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女儿的照片。六岁的丫头举着棒棒糖,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他看了十秒钟。然后把手机揣回兜里,把92G放在左手边,铁棍放在右手边。
赵铁是第二天天没亮就走的。陈默听到后山方向有三轮车发动的声音,然后对讲机里传来一句:“走了。三天。”
陈默按着通话键:“三天。”
第一天没消息。第二天没消息。第三天中午,对讲机响了。
赵铁的声音很喘,背景里有枪声和什么东西撞墙的闷响:“医院地下二层,有东西。活的,人,被关在放射科铅门后面。皮鬼在往那边聚,我人手不够——”
信号断了。
陈默拿着对讲机站了半分钟。周城在旁边看着他,没说话。周琳抱着老太太的胳膊,也没说话。
停尸房外面,灰雾在中午的太阳底下稀薄了一些,但远处传来更多皮鬼的摩擦音,从城北方向,像退潮之后又涨上来的水。
陈默把对讲机别在腰上,拿起铁棍。
“周城,你看家。侧门钉死,谁来都不开。”
“你呢?”
“我去趟医院。”
周城张了张嘴,最后说:“你带够子弹。”
陈默拍了拍腰后,92G满弹匣,兜里还有赵铁给的五十发空尖弹,还剩四十多发。他又从停尸房墙上取了一把骨锯,别在腰侧。
“三天。”他对周城说,“三天我没回来,你带着你姐和老太太往山里走。殡仪馆后面有条采药的小路,能绕到城西。”
周城点头。周琳站起来,把那只红鸭子哨子塞回老太太手里,然后走到陈默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压缩饼干,拍在他手心里。
“路上吃。”
陈默把饼干揣好,走到侧门,把卷帘门升起半米,钻出去。
外面灰雾里飘着焦糊味和黑浆的腥气。他回头看了一眼殡仪馆灰白色的外墙,和墙上“XX市殡仪馆”几个掉漆的字。
然后他跨上三轮车,往城北方向骑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赵铁在等他,医院地下二层还有活人,皮鬼在往那边聚。
他得去。因为在这个操蛋的末日里,活人已经不多了。能多一个,是一个。
至于女儿,至于省城,至于老赵那张“它在学”的纸片——
陈默把三轮车拐上建设路,车轮碾过一地干涸的黑浆。
他先把眼前的事办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