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出征回来,带回一个男子。
瘦弱单薄,戴着斗笠,右手缠着纱布。
说是救命恩人,不求金钱,只求入府做个杂役。
我欣然应允,让他先安心养伤。
男子答谢时袖口滑落一个荷包。
我一眼就瞄见上面绣着的‘姝音’二字。
竟同我闺中小名一样。
再看这颜色和纹样。
不对劲....
这布料....
分明是我曾经的肚兜!
1.
未等我反应过来。
男子已经不紧不慢地捡起了荷包。
恰巧吹来一阵风,掀起了他的斗笠。
露出一张苍白清隽的脸。
我握着茶盏的手一抖,茶水不慎泼出,瞬间烫红了手指。
我顾不上疼痛,不死心般盯着他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
男子眉眼低垂。
“小民姓柳名砚。”
我心中一沉。
是他...
四年前,被我狠心抛下的夫君。
2.
我故作镇定地屏退了下人。
紧握手帕问道:“你怎么会来?”
他低头不语。
“你来这儿的目的是什么?你知不知道,一旦我们曾经的事情暴露,你我都会死。”
我情绪越说越激动。
他忽然抬头看向我。
唇角勉强扯出一抹浅笑。
“姝音,我太想你了。”
我心一颤,恍惚了片刻。
柳砚朝我走来,单薄的身影笼罩在我身前。
“我...我就想陪着你,你放心,我会听话的,不给你惹事。”
我怔怔地看着他。
他变了。
以前他清心寡欲,夫妻间的相处也是相敬如宾。
可现在,他眼里充满了偏执疯狂,让人生寒。
3.
我深吸一口气,尽量平和地说道:
“柳砚,我们已经和离了,你应该有自己的生活,不该出现在这。”
他漆黑的眼眸盯了我许久,然后逐渐朝我靠近:
“你讨厌我吗?”
“我...”
他忽然伸手轻轻拂上我的耳侧。
我身子如同被定住一般。
慌乱地看着他。
他的手慢慢游移到我的后颈下侧。
那里有颗痣。
他摩挲了一下。
我不觉轻声‘嗯’了一声。
身上传来一阵酥麻。
反应过来后,我脸色顿时羞红,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要干什么?”
他轻笑一声,俯在我耳侧低声道:
“以前我们每次耳鬓厮磨,你都很喜欢我碰你这。”
“刚才,你没反抗,还很享受。”
疯了,这人简直疯了。
我羞愤地推开他:“够了!你给我出去!”
他捂着受伤的手,偏头看着我。
“去哪?把我赶出将军府?还是给周禹说,我非礼你?”
这时,春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夫人,该准备进宫赴宴了。”
4.
我趁机起身,与他拉开距离。
“知道了。”
然后看向柳砚,沉声道:
“你只是我夫君的救命恩人,我们从不认识。你若是不安分,别怪我无情。”
他微微一笑:“姝音,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助你的。”
“什么意思?”我皱眉。
“我知道,你想要荣华富贵的生活,可这四年,你当真快乐吗?”
他盯着我,眼神闪过一丝心疼。
“你千方百计得到的假身份,周家人根本看不上,如今的周家是老夫人掌权,后宅又有一个不省心的妾室,对了,周禹在外还养了一个外室.....”
我惊讶地看着他,咬牙道:
“你调查的还真仔细....”
“自你离开后,我其实一直都在你身边,如果你过得好,我不会来打扰.....”
像是被戳中内心的狼狈般,我立即打断道:“我过得很好。”
他沉默地看着我。
“周禹不爱我又如何?老夫人掌权又如何?我照样是周家夫人,该有的待遇一样不少!”
我轻嗤一声,露出怜悯的眼神对他奚落道。
“你不知道吧,我这周夫人一天的开销就抵得上你一月的工钱,所以....你到底在心疼什么?”
柳砚神色未变,良久说了句:
“是我无用,既然你如此讨厌我,那我还是走吧,我这般无用的人,就该四处漂泊。”
他真的变了。
我本该赶他走的。
可看着他缠着布的手,到嘴边的狠话又拐了个弯:
“你现在是我夫君的救命恩人,我若执意赶你走,反倒让人生疑,等你伤好了,在自请离开吧。”
他抬头,黯淡的眼眸亮了一下。
“多谢夫人。”
5.
庆功宴上,帝后还未来。
满殿贵女的目光都打在周禹身上。
周禹作为周家的小儿子,长得仪表堂堂不说,年纪轻轻就立下战功。
倾慕的女子自然不少。
我不慌不忙落了座,端起茶抿了一口。
对坐的顾家二小姐,顾月华摇着扇子,笑盈盈道:“姐姐这身锦缎真好,就是这花样....像是几年前的。”
旁边立刻有人接:“还真是,可周夫人不是苏家独女吗?我记得苏家在江南是出了名的布商,曾经一匹绸缎千金难求,怎会让自家人穿旧款?”
顾月华掩嘴笑道:“妹妹有所不知,苏家几年前出了事,早就成破落户了。”
这话引来一阵低笑。
我看了眼身边的周禹,他无动于衷,继续和旁边的官员敬酒谈笑。
我放下茶盏,笑了笑:“破落户也是户,总比有些人家,攀不上旧婚约,只能在这儿说酸话强。”
笑声戛然而止。
顾月华脸色微变。
我没看她,低头理了理袖口。
苏家独女的身份,是我顶替的。
苏家和周家早年有过婚约。
几年前,苏家的商船出事,损失惨重,还背负了巨债。
苏家的人走的走,散的散,从此萧条。
我父亲也死于那场海难。
后来我无意得知周、苏两家立过婚约。
恰好那时周家正打算给周禹娶妻,苏家独女苏婉又病逝了。
于是我与柳砚和离,只身前往苏家,和他们做了交易。
拿着两家长辈签下的婚约信,在周老太太寿宴那天上了门。
满堂宾客,周家不得不遵守诺言。
这桩婚事,就这么成了。
原本周禹是要娶顾月华的。
我这一来,满京城都说我横插一脚,坏了周禹和顾家女的好姻缘。
6.
顾月华脸色有些难看,她嘴角抽了抽,说:“婚约这东西,本就是长辈口头玩笑,也就是周将军心善,认这个账。”
“顾小姐这话就不对了。”我慢条斯理道,“周、苏两家的婚约,可不是口头上的,那是有白纸黑字的。”
“那又如何?顾姐姐和周将军是两情相悦。”旁边女子帮衬道。
“人心易变,现在两情相悦,以后呢?都说不准的,顾小姐,你说是不是?”
顾月华扇子一停,脸涨得通红。
周禹皱眉开口道:
“行了,这么多吃的还堵不上你的嘴?月华不过说句玩笑话,你倒好,一句不让。”
我面上不露声色,默默握紧了茶盏。
顾月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宴席后半程,周禹再没看我一眼。
散席时他随意说道:“军中还有事要处理,今晚不回来了。”
我点头。
他绕过回廊,往东边去了。
那边也是顾月华歇息的偏殿。
春和扶我上马车,小心翼翼问:“夫人,将军那……”
“没事,一会儿绕个路,我想吹吹风。”
马车慢悠悠地走着,我掀帘子看了会儿街景,心里堵得慌。
回府已近亥时。
我没让人跟,自己走回院子。
今夜在宫宴上多喝了几杯,当时不觉得,这会儿酒劲上来了,整个人飘忽忽的。
沿途经过一处偏房,见门半掩着,里头还亮着烛光。
我步伐摇晃地朝那走去。
一看,竟是柳砚的住处。
柳砚坐在草铺上自己换药,纱布缠得歪歪扭扭。
他衣襟半敞着,露出线条明显的锁骨和白皙的皮肤。
我心头有些燥热。
不觉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总说柳砚呆板无趣,但在同房时,他会接受我的所有要求。
哪怕都是被迫的。
哪怕羞耻到极致。
他也会配合。
并表现的很好。
周禹就不会。
为数不多的几次,他都是高高在上的主导者。
不会顾及我的感受,过程也就一盏茶的工夫,像是发泄。
以至于我后来总是会找各种理由推脱。
好在周禹女人多,对我也不怎么感兴趣。
柳砚听见动静抬头。
见我脸颊发红,他把衣襟稍稍拢了拢,朝我走来:
“夫人,你喝多了?”
听他叫的这样生疏,我忽然有些不快。
我扶着门框走进去,步子不太稳:“没有。”
他伸手虚虚扶了我一把,没真碰着,只隔着半寸护在我胳膊边。
我蹲下去,拿过纱布,没好气道:“手伸过来。”
他乖乖伸手。
“有你这样绑的吗?换个药都不会,真是无用。”
我拿起纱布给他重新换药。
他垂眼看着我。
“今日怎么喝这么多?是在宫宴上受委屈了吗?”
我停了一下。
“受什么委屈。”我把纱布一勒,较劲道,“她们说她们的,我怼回去便是。”
他‘嘶’了一声,笑了:“还是夫人厉害。”
“那顾月华算什么东西,敢和我蹬鼻子上脸,要不是周禹帮她说话.....”
我手上动作不停,酒劲翻涌,嘴上也没把门,将宫宴上发生的事一股脑全说了。
柳砚安静地听着,灯下那双眼睛越来越沉。
在说到周禹撒谎去找顾月华时,他忽然一把将我扯了过去,抵在了桌角。
我愣了一下,双手下意识抓住他的衣领。
他拇指在我眼角轻轻蹭了一下:“夫人,他有别人,你也可以有,我不要名分的,你看看我可好?”
7.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慢了半拍。
我对柳砚是一见钟情。
我爹原本是个走南闯北的商贩,我娘病逝后,他安定下来开了间铺子。
柳砚是我家隔壁书塾的教书先生。
我常去给他送吃的,起初他每次都推辞,但渐渐地,他对我也上了心。
我爹喜欢文化人,见我俩有意,就和他家定了亲。
他话不多,性子也淡,可对我极好。
他从不让我做家务活,也不嫌弃我大字不识。
他教我读书,会在冬夜冒着大雪去买我爱吃的馄饨。
我们日子清贫,却幸福。
直到成婚第三年,我父亲跟着苏家商船出海,出了事,尸骨未存。
半年后,我在路边遇到一个病重乞丐,救济他时,发现他竟然是当时商船的幸存者。
临终前他和我说那场船难不是意外,是周家所为。
震惊过后,我去了趟苏家。
那时苏府早就卖了。
一个大家族,只剩下不足十人,挤在一个小破院。
苏家独女苏婉病重,连看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我掏了钱,询问了船难的事。
原来他们也在调查此事。
思来想去,我决定以身入局,去周家收集证据。
这是关乎生死的决策,我不能把柳砚牵连进来。
所以瞒着他,故意在一些细枝末节的小事上发火,提出要与他和离。
他自然是不肯的。
为了让他妥协,我故意挑最难听的话刺他。
说他穷,无趣,没出息。
还拿着剪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以死相逼。
他终于答应了。
眼眶通红地拿着笔写了和离书。
一个月后,我以新的身份去了京城,用那份婚约进了周府。
进府后,我才发现,要扳倒周家,并不容易。
周家在朝廷根深蒂固,又有军功。
我必须先站住脚跟,才能去探查那些秘密。
这些年我一忍再忍,想尽办法取得周家人的信任。
也时常在夜里想起柳砚。
我以为他已经再娶她人。
可没想到,他不仅没娶,还一直在我身后。
他一个那么清高的人,读圣贤书,讲礼义廉耻,如今为了我,竟说出‘我不要名分’这种话。
回忆间,柳砚的脸慢慢靠近,我闻见他身上淡淡的药味。
他的唇贴上来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在抖。
我知道不该继续。
我现在是周夫人,我在查我爹的案子,我不能把他再拖进来。
可我没动。
也许是酒意醉人,也许是这四年积攒的委屈的不甘,以及心中对他的想念。
我伸出手,勾住他的脖子。
他顿了一下,然后吻得更深了。
像是要把这四年的空缺全补回来。
他一只手扣着我的后颈,拇指压在那颗痣上,轻轻地揉。
我整个人软下去。
他一脚踹上门,将我抱起,朝床榻走去。
“阿砚...”
“我在。”
“你不恨我吗?”
“我只恨自己太爱你。”
......
一夜春风。
8.
隔天醒来,我躺在自己房中。
被褥整齐,衣裳也换了干净的。
我撑着床沿起身,腰刚直起来,身下某处便传来一阵酸痛。
我‘嘶’了一声,又跌回枕上。
昨晚的事一下子全涌上来。
那些耳鬓厮磨的话,还有我勾着他脖子让他别停下的样子......
完蛋了!
我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脸。
沈姝音,你真是疯了。
喝了点酒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你可是周禹的妻子,是周府的夫人!
昨晚的动静万一被人听见……
我越想越慌,立刻传了春和进来。
我端着茶盏,尽量自然地问:“昨晚,你可有进来过?”
“回夫人,没有。”春和摇头,“昨夜夫人让奴婢们别跟着,奴婢就回屋了,后来不知怎的,喝了盏茶竟睡了过去,直到卯时才醒。”
她说着,神色紧张起来:“夫人可是昨夜传唤过奴婢?”
我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神色,见无异样,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无事。”我摆摆手,“昨夜醉了酒,有些记不清了。”
春和点头,又想起什么:“夫人,将军今早叫人传话,说中午不回来用膳了。”
“嗯。”
“还有,老爷和老夫人一大早就去了福安寺礼佛。”
我手上动作一顿。
也就是说,如今这周府里,除了别院住着的小妾,就只有我在。
好时机。
我立刻吩咐春和服侍我起身梳洗。
换衣裳时,春和忽然‘呀’了一声。
“夫人,您后颈这儿怎么红了?”
我心里一慌,扭过头去照镜子。
果然,后颈偏下的位置,有一小片淡淡的红痕。
是柳砚干的!
昨夜他一直揉我的后颈,后来还低头亲过那里。
我面不改色地拉高领口道:
“许是蚊虫咬的,院子该熏熏艾了。”
春和应了一声,没再多问。
我在心里把柳砚翻来覆去骂了好几遍。
用过膳,我往书房走去,刻意绕开了柳砚住的那间偏房。
谁知刚拐过回廊,迎面就撞见了柳砚。
他手里提着个药包,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
一身青灰杂役衣裳,偏偏穿在他身上硬是穿出了几分书卷气。
他看见我,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拱手请安:
“夫人。”
他一脸平静,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我收敛情绪,目光落在他手里的药包上,随口问道“拿的什么?”
他垂着眼,答道:“昨夜疲劳过度,拿了些补身子的药。”
我耳根一热,慌张撇开视线,生硬地‘嗯’一声,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
走出几步,听见他在背后不紧不慢地又补了一句:
“小民见夫人神色也很疲惫,不如也给您也送一幅来。”
我脚步一顿,回头瞪他。
“不用,你自己留着补吧。”
说完快步走了。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到了书房,我关上门,靠着门板长长吐了口气。
9.
平时周禹喜欢待在书房,还不准外人打扰。
我进去也只是送个汤水点心,很快就被打发出来。
今日时机正好。
这些年在周家,我也摸清了周家人的德行。
自视清高,好面子,自私自利。
所以我嫁入周府后,一直藏拙。
让周禹以为我就是个大字不识的商人女,脑子里只有情情爱爱。
这样他在我面前说话也不会太避讳。
一次他醉酒而归,我从他口中得知了周府有密室的事。
据我这些时日的观察,密室的入口大概率就在书房。
我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掠过书架、案台、屏风。
最后停在案台上放着的那把剑上。
剑柄上镶了一颗翠绿珠子。
有些突兀。
我伸手去摸了摸。
接着按了一下。
忽然听见一声轻微的‘咔嚓’声。
案台后面的书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道窄门。
我心头一跳,退后半步。
门后是一段往下走的石阶。
我快速闪身进去。
石阶不长,下面是一间不大的暗室。
一张方桌,一个书柜,一把椅子,墙上还挂着几幅舆图。
桌上堆着一些册子,我翻开一看,是军需的账目。
我父亲是商户,生前教过我看账。
我随意翻了翻,谁知越看越触目惊心。
这账本和我之前偷偷在账房看的账本不一样。
上面竟然记着周家长年吃空饷、虚报粮草损耗、采买的军需以次充好的实据....
桩桩件件,按律都是诛九族的重罪。
所以,这才是真的账本。
翻看完后,我久久不能平复。
原本只是想找苏家船难得证据,没想到误打误撞,发现了更大的秘密。
桌上还有几封信,我匆匆扫了一眼,都是周家和军需官员的往来。
我正打算拿起,忽然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
春和的声音响起:“夫人,将军回来了。”
周禹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将账本原样放了回去,从密室跑了出来。
周禹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你怎么在这?”
春和:“夫人在整理书房,怕奴婢毛手毛脚,就让奴婢在外候着。”
书架缓缓合上。
我刚把剑放回原处,书房的门就被推开了。
周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脸不安的春和。
“谁让你进来的。”周禹狐疑地朝我身后的书柜看了几眼。
我拿起案台上的一沓纸,镇定道:“老爷和夫人去礼佛了,我想着书房这些日子没人收拾,你这些文书都堆乱了,就来归置归置,。”
他眯起眼打量我,沉声道:
“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进来。”
我故作委屈道:“怎的?难不成这里藏了哪家女娘给你的情信不成?”
他顿了一下,眉间的肃杀气淡去,继而轻蔑一笑:
“你成天除了胡思乱想,还能做什么?你这样如何配做将军夫人?”
我用手帕抹了抹眼角。
“行了。”他不耐烦挥挥手,“你出去吧,我有公务要处理。”
“是。”
我低头应了,转身往外走。
出了书房门,我才发现手心全是汗。
10.
回去的路上,我脑子里全是那本账册。
密室的书柜还没翻,不知道里面还有什么。
直觉告诉我,我想要的东西就在那里。
可下次进去又是什么时候?
这几日周禹在书房待的时间越来越久。
不知道他在谋划什么。
万一那本账被销毁了怎么办?
四年了,终于摸到真相的边,偏偏卡在这一步。
我越想越急,拐进院子,却见柳砚拿着一把扫帚在扫落叶。
他身上那件青灰衣裳沾了泥点,右手还缠着纱布。
我皱眉:“你伤还没好,谁让你干这些的?”
他抬头看见我,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昨夜下了雨,地上又是落叶又是碎石,在下担心夫人脚滑,回头再添新伤。”
春和诧异道:“你怎知夫人脚腕受过伤?”
我心里一慌,正要开口岔过去。
柳砚不紧不慢道:“是在下瞧出来的,夫人走路右脚落地比左脚轻,大概是旧伤,阴雨天会更明显。”
春和睁大眼:“你还懂医术?”
“略通一些。”他垂下眼,语气淡然,“以前我娘子身子不好,没钱看诊,我就翻医书自己琢磨,慢慢地会了些。”
春和一愣,接着笑吟吟道:“看不出,你竟已成婚了,那你跟你娘子感情真好。”
柳砚沉默了一下,苦笑道:
“她很好,我不好,我太穷了,给不了她好日子,她跟着我,委屈了。”
春和抿了抿嘴,宽慰道:“可你如今成了将军的救命恩人,以后的日子吃穿不愁,大可以把她一同接来。”
他不经意地瞥了我一眼,说:“都晚了,她不要我了。”
春和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我打断她:“春和,你去看看膳房的桂花糕好了没,想吃了。”
“是。”
春和退下了。
院子里只剩我和他。
他站在落叶堆里,右手上的纱布上渗了点血,大约是刚才干活又扯到伤口了。
我蹙眉看着他,心里堵得慌。
“以后没我的命令,不许干活。”
“......”
“你若是不想要这只手,直说便是,我立即吩咐人将它砍了去,也节约药钱。”
我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
他抬起眼,轻声说:
“夫人错怪我了,我打扫用的是左手,右手是昨晚复伤的,至于为何,夫人应该记得......”
我顿了一下,随即心头一慌,立即朝四周张望,见没有外人,气恼道:
“昨晚的事,就当是我酒后失态,你忘了吧,日后也莫要再提。”
“忘不掉。”他停了几秒,忽然轻声笑了,“你在府邸过得不快乐,我能让你开心,而且什么都不要,你为什么不利用我呢?”
我耳根发烫:“柳砚....”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他往前走了半步,眼眸深邃地看着我说,“你信我,我绝不会让外人发现,我会把自己藏得好好的。”
我错愕地看着他,心跳猛地加快。
慌张0丢下一句‘放肆’,快步走回屋内,关上了门。
一下午我都没出门。
脑子里一会儿是密室那个书柜,一会儿又跳到柳砚那张脸上。
从前他多正经一个人。
连句轻浮话都不好意思说,我逗他两句他耳朵就红。
如今倒好,句句往人心口上戳。
我使劲摇了摇头。
沈姝音,清醒点。
大仇未报,你连自己以后什么下场都不知道。
万一事发,周家狗急跳墙,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到时候柳砚也会被连累。
那之前狠心骗他,所做的一切,就都作废了。
正想着,春和在门外道:“夫人,将军来了。”
11.
我整理了一下情绪,起身迎出去。
周禹进来坐下,我给他倒了盏茶。
他手指摩挲着杯沿,忽然问:“方才你去书房,可有看到一本红色册子?”
我心里咯噔一下。
红色册子....
是暗室里那本账!
难道他察觉了什么?
我面上不显,端着茶坐下,像是想了想:“红色册子?没瞧见,你放在哪儿的?我今日只归置了案上的文书。”
他看了我几眼,垂眼喝了口茶:“就一本画册,不重要。”
我点点头,没再多问。
心下却提了起来。
他特意跑来问这一句,分明是起了疑,在试探我。
好在我平时装傻充愣惯了,他问过也没再多想。
半晌,周禹放下茶盏,说道:“今夜我不去军营了,留下陪你。”
说着他手伸了过来,将我的手握住,拇指在我手背上蹭了蹭。
“这些年,冷落你了。”
我垂眼看着他的手,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腻烦。
从前他对我冷淡也好,敷衍也罢,我都不在乎。
本就是做戏,各取所需。
可今夜不一样。
我脑子里又晃过柳砚的脸。
还有昨夜那只扣在我后颈的手。
他手指修长,掌心温热,揉得人心里发软。
比周禹的手干净。
晚上周禹留下来用膳。
他今日不知怎的,对我格外温柔。
一筷子一筷子地给我夹菜,还问起我后颈那块红痕。
我面不改色说是蚊虫咬的。
他‘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我悄悄松了口气。
可越吃越觉得不对劲。
成婚四年,我基本摸清了这人的脾性。
他今日对我如此热情,定是心中有事。
以往他都会在温存时开口。
但今夜,我不想.....
我放下筷子,犹豫般开口问道:“将军今日……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夹菜的手一顿。
“你今日对我不一样。”我语气放软,“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他有些意外,大约是没想到我这样直白。
想了想,他声音放缓道:“顾月华怀孕了....我想把她接回来。”
原来是这事。
我心里莫名一松,脸上却做出怔住的模样,眼圈慢慢红了。
“既然有了骨肉.....那定是要接回来的,将军做主便是,我没什么不同意的。”
他拉着我的手,又补了一句:“顾家地位不低,进门不能为妾,我想立她为平妻。”
我抬头看他,模样委屈到不行。
他道:“你进门四年,肚子一直没动静,我娘本就不满,几次想让我休了你,是我念你也是可怜人,苏家如今这境遇,你若是回去,也不好过,所以坚持留着你的夫人之位。”
这话说得真好听。
他不休我,只是因为不想败坏周家名声罢了。
我抹了抹眼泪:“多谢将军这些年护着我,将军放心,顾姑娘进府后,我一定好好照顾她,就当是为了孩子。”
他神色软下来,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就知道你懂事。”
我垂着眼,心里却在盘算。
以顾月华的性子,肯定不会甘于平妻身份,到时候定然处处给我使绊子,把我赶走。
这倒是个好机会。
若是能在周家出事前,让周禹休了我。
岂不是一举两得?
我正想着,周禹忽然伸手把我搂了过去,低头嗅了嗅我的头发:“你好香啊,婉婉,今夜我来好好补偿你。”
说着手开始不老实起来。
我浑身僵了一下。
忍着那点不适,正想开口说月事来了,推脱过去。
外头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春和闯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夫人!将军!后院……后院走水了!”
周禹猛地起身:“哪处?”
“柴房那边,火势不小,已经烧到偏房了!”
我跟着站起来,心里却莫名一跳。
柴房那边....挨着的偏房....
不是柳砚住的地方吗?!
12.
周禹大步往外走,我也提着裙摆跟出去。
后院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家丁们提着水桶来回跑。
我心口忽然发紧。
柳砚不知怎么样了。
我在后院张望了一圈,拉住春和:“柳砚呢?出来没有?”
春和摇头:“没瞧见.....”
我沿着回廊一路找,眼睛扫过每一张脸。
没有他。
我心中越发急躁。
就在我拐过一处墙角时,一双手猛地将我扯了过去。
后背抵上墙,我张嘴要叫,一个吻压了下来。
这熟悉的气息。
是柳砚。
我悬着的心终于落下,随即火气就窜了上来。
我一把推开他,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一声脆响。
“你疯了?”我压着嗓子,“外面这么多人,万一被人瞧见,你我都会死!”
他灰扑扑的脸上多了处红痕,看我的眼睛却亮得吓人。
“外头忙成一团,谁顾得上这儿?再说了,夫人跑这么急,不就是在找我吗?”
我撇开眼:“自作多情。”
他笑了一声,拉起我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那就当我是自作多情。”
我往回抽手,他忽然扣住我手腕,抵在墙上。
人跟着压上来。
这次吻得又急又凶。
一墙之外,送水的下人脚步匆匆,吆喝声一声接着一声。
柳砚搂住我的腰,唇贴在我耳边,气息发烫。
“今夜是不是打扰你和周禹了?你会失望吗?”
我脑子昏沉,抬眼看他。
一个近乎荒诞的念头忽然冒出来。
“火是你放的?”
他没答,漆黑的眼神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你真是疯了!万一伤到人怎么办?!”
“不会的。”他答得笃定,“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外头忙,我看过来,没人在屋内。”
我咬牙:“你到底想干什么?”
他低头看我,火光在眼底跳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你被周禹碰。”
我一噎。
“那个男人,太脏了。”
他说得很轻。
我无语了一瞬,嗤笑道:“你不是说了自己会很乖吗?怎么,转头就做不到了?”
“我也不全是因为吃醋。”
我抬眼:“什么意思?”
“这场火,够周禹忙活好一阵了。”他压低声音,“这个时辰,书房没人。你要找的东西,现在去,时机正好。”
我瞳孔一缩。
他怎么知道我要去书房找东西?
他像是猜到了我的疑问,轻轻推了我一把:“先去,之后我跟你解释。”
“你....”
“放心。”他松开手,退后半步说,“我去前头牵制周禹,你速战速决。”
我怔怔地看着他。
这个时机确实千载难逢。
来不及多想了。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书房方向跑。
13.
这次我轻车熟路地走去了密室。
我格外小心,什么都没碰,直奔书柜。
柜上层层叠叠码着书卷和信件。
我随手翻了几份,都是些无关痛痒的客套往来。
直到最底层,抽出一封写给广源商会的信。
广源商会,我认得。
父亲生前提起过。
当年苏家不肯入他们的伙,执意自己单干,两边明争暗斗了好些年。
我看着这封信,心口一跳。
我把信纸展开,逐字看下去,手指开始发抖。
没想到周家为了让商会帮他们运送一批军火,竟然答应帮他们除掉苏家。
上面有计划的全过程。
如何买通船工,在舱底做手脚,派刺客混上船......
我抓着信纸,浑身发冷。
苏家每次出船都小心谨慎,防着广源商会的人。
他们估计到死也没想到,最后会栽在信任的人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把信折好塞进袖中。
临走前扫了一眼桌面,心里猛地一沉。
红色账本不见了。
我快速翻了一遍桌面。
没有。
又蹲下去,把桌底的格子挨个摸了一遍。
最后在一层暗格里摸到了。
我抽出来,跟信一起揣进怀里。
书架合上,我正要推门出去,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我后背一僵,立马退到屏风后。
下一秒,书房的门被推开了。
14.
进来的人是柳砚。
我松了口气,从屏风后出来:“你怎么来了?”
“火扑灭了,周禹正带着人清点东西,我不放心你,过来看看。”
“我没事。”我拍了拍袖子里的东西,“东西拿到了,先离开这。”
他点头,侧身让我先走。
我俩从书房后头的小径绕路回去。
到了岔路口,我与他分开。
没走几步,他忽然叫住我:“姝音。”
我回头。
他站在竹林下,半张脸浸在夜色里,看不清神色。
“你拿的这些东西,”他顿了顿,“是不是就是你离开我的理由?”
我一愣。
他不问我在找什么。
只问这个。
我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
他站在原地,没动。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质问我为什么骗他。
可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
什么也没说。
转身走了。
这晚周禹没回来。
春和说是偏院的芸娘受了惊吓,将军去陪她了。
我将信件和账本收好,思考着后面计划。
一夜没睡踏实。
隔天一早,老夫人和老爷从寺庙赶了回来。
走火的事闹得不小,老夫人一进门就沉着脸,把当值的下人挨个叫来问话。
问完了,话锋一转,落到我头上。
“你这主母怎么当的?定是你平日管束不严,不然底下人哪敢这样懈怠?”
我低头认错:“母亲教训的是,是儿媳疏忽了。”
周禹忽然开口:“娘,这事不怪她,婉婉一个人操持府中事,总有顾不上来的时候”
我一愣。
老夫人也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想到他会替我说话。
她正要开口,周禹又道:“爹、娘,儿子正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们。”
周老爷:“何事?”
他笑道:“月华她有孕了,儿子想把她接回来。”
堂上静了一瞬。
老夫人脸上的怒色一扫而空,眼睛瞬间亮了:“顾家那姑娘?此事当真?几个月了?”
“一个多月。”
周老爷也难得露了笑脸:“好啊,我们周家有后了。”
老夫人激动道:“那还等什么,赶紧接回来!可不能委屈了人家。”
“是,儿子打算立她为平妻,婉婉也同意了。”
老夫人看了我一眼,满意地点头:“算你识相。”
她端着茶,语气放缓道:“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虽是平妻,但顾氏肚子里有周家的骨肉,地位自然在你之上,日后这府里,她才是主母,你凡是别和她争”
我握紧手帕,抬头看向周禹:“将军昨日不是这么说的,你说立她为平妻,可没说她压在我头上。”
周禹皱眉:“我....”
老夫人脸一沉,插话道:“这还用说?月华论家世、才华, 哪样不在你之上?更何况她还为周家立了大功,你拿什么和她比?”
我咬着唇,声音发颤:“我不愿。”
老夫人大概没料到我敢顶嘴,脸色难看起来:“你搞清楚自己的位置!当年若不是看苏家可怜,这门婚事我们本就不想认。”
我盯着她。
苏家可怜。
苏家的船是谁沉的?苏家的人是谁杀的?
如今倒成了他们施舍苏家的理由。
当真好笑。
我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里带出哭腔:“既如此,那便请将军与我和离吧。”
15.
满堂皆静。
老夫人像听见什么笑话:“你离开周家,能去哪?”
“只要将军给我一笔钱,我愿意让出将军夫人的位置。”我道,“也保证不会在外面乱说。”
老夫人看了眼周禹。
周禹没说话。
我继续说下去,声音又低又软:“我要的不多,和离后我会离开京城,此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周禹皱眉开口:“你可想好了?若你愿意留下,我可以保你衣食无忧。”
我抬眼看他,心里冷笑。
周家就快没了,拿什么保我?
“我想好了。”我轻声道,“而且我得罪过顾姑娘,她入府后见我定然不痛快,不如我走,大家都清净,后宅也安宁。”
老夫人眉头慢慢松了,点头道:
“这倒是,女人养胎心情很重要,儿子,你觉得呢?”
周禹沉默良久,到底点了头。
他动作很快。
中午就将和离书搁在了我面前。
下午他便去了顾府提亲,周家本就有功勋,他又得皇帝青睐,顾家哪会在意女儿未嫁先孕的事,当场应了亲事。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天就收拾东西搬了出去。
离开前,柳砚来了。
他问我后面的打算。
现在我自由身是拿到了,账册和信也在手里,可下一步怎么走,我还没有十足的把握。
至于他.....我看着柳砚,心里五味杂陈。
我承认自己对他有感情,但也有愧疚。
我还不知道以后该如何面对他。
半晌,他开口道:“你走的时候,带上我好吗?”
我一愣。
“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跟着。”他看着我,语气有些急,“你别又想把我扔下。”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四年前,他在和离书上签字时红着的眼睛。
“柳砚。”我放下手里的衣裳,问道,“那天,你怎么知道书房里有我要的东西?”
他如实道:“你那天去书房,我跟在后面,从门缝里瞧见你进了密室。后来周禹突然回来,我看你出来时心不在焉,就猜是被打断了。”
“你不好奇我来周家到底要干什么?”
“猜得到一些。”他垂了垂眼,“大概跟你父亲有关。”
我微讶。
“你不主动说,一定有你的顾虑。”他抬眼看我,目光温柔,“我何必追着问,让你烦忧。”
我沉吟片刻,说道:
“现在事情还没落定,我不想许诺什么。”
他点头:“好,我会等你。”
离开周府后,我和春和暂时住进城南一间酒楼。
柳砚则继续留在周府。
周家除了给了一笔银子,还给了间铺子。
我隔天就把铺子变卖了,换成银票贴身收着。
然后我带着那本账册和书信,去见了丞相。
周家对外的人脉我摸得清楚。
大理寺有他们的人,直接递过去,风险太大。
丞相跟周家不对付多年,朝堂上没少参他们。
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这个道理我懂。
我把东西呈上去,将苏家船难的前后因果说了一遍。
丞相翻完账册和那封信,一掌拍在桌上。
“反了天了!简直罪大恶极!”
他来回踱了几步,转头看我:“此事体大,得容我想想。”
我谢了恩出来。
回到酒楼,刚坐下喝口茶,春和便慌慌张张推门进来。
“小姐,出事了!”
我这两日让她盯着周府,一有风吹草动就来报。
“怎么了?”
“柳公子被抓起来了!现在生死未卜!”
16.
我手里的茶盏一晃。
“怎么回事?”
春和将自己打探到的情况简要说了一遍。
今早周老爷发现账本丢了,把全府的人都召集起来询问。
后来周禹拿着一颗珍珠出来,说是在书房地上捡的,要挨个查是谁的。
有个奴婢说瞧着像是前夫人衣裳上的。
就在这时候,柳公子忽然说珠子是他的,是有次前夫人掉在地上,他捡了去。
那颗珠子必然是在密室找到的。
柳砚承认,就等于承认他去了密室。
要知道账本丢失,这对整个周家来说,如同天塌。
柳砚立即被带走,单独关进柴房问话。
他被打得浑身是伤,可就是咬死说自己只是发现了密室,什么都没拿。
他在用命保我。
他咬死自己什么都没拿,是为了拖住周家。
当下我这边还没有消息。
他必须拖着,拖到周家来不及想对策。
听完后,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以周禹的手段,柳砚不知道能熬多久。
我再也坐不住,当即趁着夜色去了丞相府。
管家来报说丞相不在。
一腔急火没处撒,我在丞相府门口站了片刻,咬咬牙,转身往周家奔去。
既然求不了外人,只能靠我自己了。
今晚我一定要把柳砚救出来。
我从一处偏门摸进去,这里我住了四年,哪处巡逻换班、哪处墙根有狗洞,闭着眼都清楚。
绕开两拨家丁,我很快摸到了柴房后头。
门外守着两个家丁。
我从窗缝往里张望。
一眼看过去,呼吸一滞。
柳砚被绑在柱子上。
原本干净素净的衣衫,全被血染盖。
他闭着眼,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我捂住嘴,眼泪一下子涌上来。
我捡了块小石头,从窗缝丢进去。
石头落在他脚边。
他的手指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虚弱地睁开眼。
像是有什么预感似的,他偏过头,朝我这边看过来。
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嘴角轻轻扯了一下。
都这样了,还笑。
我红着眼,用口型一字一字说:“我来救你。”
他看清了,微微摇头。
意思是让我走。
我没理他。
从腰间掏出事先准备的匕首,准备袭击门外看守的两个家丁。
可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不止一个人。
紧接着,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人还活着?”
是周禹。
17.
家丁:“回将军,昏过去两回了,泼了水又醒,嘴硬得很,问不出什么。”
“开门。”
柴房门被推开,周禹走到柳砚面前,冷声道:
“我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说出账本在哪,我就放过你,还会给你足够你活一辈子的钱,让你远走高飞。”
柳砚:“小人……没见过什么账本。”
周禹眯起眼看了他一会儿,忽然伸手,捏住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人开口。”
柳砚没吭声。
“行,既然你想自找苦吃,我成全你”
周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跟家丁道:“打断他的腿。”
家丁应了一声,抄起棍子。
我再也忍不住,正要拿冲过去和周禹同归于尽,忽然一个小厮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
“将军!不好了!丞相大人带着禁军,已经到了大门口!”
周禹猛地转身:“什么?”
“说是奉旨查府,让将军出去接旨!”
周禹脸色变了。
他回头看了柳砚一眼,咬牙道:“好啊,原来你有同伙,难怪你不怕死。”
他吩咐下人看好他,拂袖朝前院走去。
脚步声远了。
我靠在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都在发软。
我立即闪身出去,用匕首刺伤了家丁,背着柳砚,从偏门摸了出去。
他趴在我背上,气息微弱,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怎么这么傻。”
“闭嘴。”
“我死了就死了,你该保全自己才是。”
“柳砚。”我喘着气,步子没停,“你不是说很爱我吗?不是让我别抛下你吗?既如此,那就给我好好活着。”
他咳了两声:“那你是同意了吗?”
我又气又好笑,咬牙道:“只要你活下来,什么都答应你。”
“好,这可是……你说的。”
他说后没多久就昏睡过去。
我背着他敲了好几家医馆。
这个时辰,基本都歇下了。
到第五家,门终于开了。
老大夫披着衣裳出来,一看柳砚那身血,倒吸一口凉气。
担心他拒收,我立马求道:“大夫,只要你能救他,多少钱我都可以出!”
老大夫摆手:“不是钱的事,这人伤得太重,我只能尽力,能不能挺过今晚,要看他自己。”
他叫来药童帮着将柳砚抬了进去。
这一晚我坐在床边,守着他说话。
我说了好多,从相识到相爱,还有成婚后的趣事。
不知什么时候,我趴在床边睡了过去。
再睁眼时,天已经亮了。
我发现自己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薄被。
身边没人。
我一下子坐起来,慌张喊道:“柳砚!”
没人应。
我鞋都顾不上穿地往外冲。
一个药童端着药碗进来,差点跟我撞上。
“大姐姐别急。”药童指了指隔壁,“大哥哥在隔壁屋,师父正给他换药呢。”
在隔壁换药?
所以他醒了?!
我立即朝隔壁跑去。
推开门,柳砚靠在床头,脸色还有些苍白。
看见我,他笑了一下。
“姝音。”
这一声叫得我眼眶湿润。
老大夫在旁边收拾药箱,笑着摇头:“你们夫妻俩感情真好。”
我和柳砚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否认。
18.
周家被抄家的消息闹得京城皆知。
密室里搜出来的罪证比我想的还多。
暗算苏家的事只是其一,军需贪墨、私藏兵器,桩桩件件.....
皇帝大怒,判了周家株连九族,三日后问斩示众。
顾家吓得连夜退还了聘礼,和周家撇清关系,顾老爷直接辞了官,带着家眷回老家避嫌去了。
又过了一月,柳砚身子大好。
我跟他回了趟老家,去父亲坟前祭拜。
然后还去了趟苏家。
兑现当初的承诺。
苏家长辈如今只剩苏母一人,她带着几个小辈,用这些年攒下的钱盘了间铺子卖布。
生意还不错。
她见了我,话没说两句就哭了。
她说已经知道了周家的事,这下那些枉死的人终于可以瞑目了。
分别前,我偷偷留了一笔钱给她。
从苏家出来,柳砚在巷口等我。
他靠在墙边,人还是瘦,气色却好了许多。
我走过去。
他伸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
“回家?”
“嗯,回我们的家。”
他笑了一下,将我搂在怀中。
“娘子,你说只要我活下来,你可以答应我任何要求,你还记得吧?”
我心跳快起来,故作自然道:“当然记得,只是机会只有一次,你想好再提。”
他没急着答,先笑了一声。
“想好了。”
“什么?”
他凑近我耳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几句。
我耳根一下烧起来。
“柳砚!”我伸手推他,“你要不要脸!”
“不要。”他退开半步,笑得坦然,“你答应的。”
“....再等等。”
“等你身体痊愈。”
他笑了:“行。”
说着伸手把我手牵过去,十指相扣。
“反正这回,你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