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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7:35:37

1

我生来娇气,哪怕家道中落被迫嫁给深山里的粗鲁猎户,也依旧改不掉一身富贵做派。

“你身上全是汗臭和血腥味,不洗三遍澡不许碰这床铺。”

“一天必须洗一次头,衣裳一天一换,干干净净的。”

“要是敢挨我,身上还得熏香,闻不到臭味才行。”

陆骁粗黑的浓眉拧成一团,黑着脸往床沿重重一坐,木床板被他压得吱呀作响。

“老子花光积蓄买的是暖床的媳妇,不是买了个要供起来的祖宗。天天要烧热水熏香,你当山里的干柴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子今天就不洗,你又能如何?”

见他横眉立目,生得凶神恶煞,我鼻尖猛然一酸,委屈漫上心头,大颗大颗的眼泪啪嗒啪嗒往下砸,直接砸湿了前襟。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男人慌了手脚,忙不迭从床沿弹起来,粗糙的大手在兽皮坎肩上乱擦。

“别哭,老子洗,天天洗三遍还不行吗?”

“小祖宗,快收了金豆子,往后这家里你说往东,老子绝不朝西走一步。”

我爹做丝绸生意得罪了州府的实权大官,家里的铺子田产全被查抄变卖,还倒欠下一大笔说不清的黑心债。

伺候我的丫鬟婆子跑得干干净净,凶恶的债主堵死大门,不仅搬空了宅院,还把我和两个哥哥捆成一串,直接拖去卖给了牙行。

两个哥哥细皮嫩肉,被挑去深山矿坑当不见天日的苦力。

我则被牙婆带走,打算卖进城里最下等的暗娼馆子。

半道上,正好撞见刚从深山里扛着猎物下山进城的陆骁。

男人身形极为高大,肩宽背厚,鼻梁高挺,右边眉骨上卧着一道寸许长的暗红刀疤,平白添了满脸的凶狠戾气。

他站在牛车前,盯着我看了半晌,问:“这姑娘开价几何?”

牙婆见他是个粗汉,堆着笑劝说:“好汉,你若买个暖被窝的,我这有的是身强力壮的大脚村妇,能挑水能下地。这丫头是富商家里娇养出来的千金,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一身的娇贵病,买回去当媳妇,指定得折腾死你。”

陆骁不耐烦地啐了一口:“老子刚进山猎了头几百斤的熊瞎子,换了现银,就看上她了。多少银子你开个口,老子又不是掏不起。”

牙婆眼珠子一转,直接比划了三根指头。

“三百两纹银,连骨头带肉全归你。”

这价钱能在乡下置办几十亩上等水田。

陆骁眼皮都没眨一下,扯开腰间沉甸甸的皮囊,掏出三锭雪亮的大银砸进牙婆怀里。

他一把拽断我手腕上的麻绳,弯腰将我整个人直接扛在硬邦邦的肩膀上,大步就往山林里走。

我从小金尊玉贵,爹娘含在嘴里怕化了,两个哥哥更是百依百顺,哪里受过这种委屈。

我拼命扑腾,指甲狠狠抓挠他的后背:“放开我,放开我,我死也不做你的女人。”

陆骁浑身的肉硬得发沉,任由我抓挠,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老实呆着。”

啪的一声脆响,他蒲扇大的巴掌直接重重拍在我的臀上。

我疼得叫了一声。

“再胡乱折腾,老子掉头把你扔回暗娼馆子里去。”

他巴掌作势又要抬起来:“跟着老子,好歹是个明媒正娶的正经媳妇。去窑子还是跟我回山,你自己掂量。”

他手劲奇大,那两下打得我浑身皮肉火辣辣地疼。

落进窑子里,只有被糟践的下场。

我把眼泪全憋回喉咙里,缩着脖子,闷声憋出一句:“跟你回山。”

“算你识相。”

陆骁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大手顺势在我被拍疼的地方胡乱揉了一把:“给老子安生呆着,只要跟了我,顿顿让你吃上热肉,冻不着饿不着你。”

回到陆骁住的深山坳里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的屋子建在半山腰的一处绝壁下。

整面青石岩壁被硬生生掏出了好几丈深的石洞,外面用整根原木拼成厚实的门窗,里面便是歇息的屋子,只摆着简单的粗木箱柜和一张宽大的木床。

石洞旁边用圆木搭了三间偏房,当做灶房、柴房和挂腌肉的棚子。

灶房外头立着一口规整的石凿水池,一截截劈开的大毛竹从高处的山泉引下清冽的水,哗啦啦流个不停。

院角堆着两人多高的劈柴,码得整整齐齐。

陆骁单手托着我的腰,轻轻把我搁在床沿上。

我咬紧下唇,缩在角落里,看什么都觉得难受和委屈。

曾经十指不沾阳春水,身上穿的都是蜀地送来的软烟罗,如今却落在这个连地砖都没铺的石头洞里,跟一个满身煞气的野猎户过日子。

他脱了外头的兽皮坎肩,一身粗布短打全被汗水浸透,散发着浓重的汗味和猎物的腥气。

2

我嫌弃地往后躲,低声说:“你身上全是汗臭和血腥味,不洗三遍澡不许碰这床铺。”

“一天必须洗一次头,衣裳一天一换,干干净净的。”

“要是敢挨我,身上还得熏香,闻不到臭味才行。”

陆骁动作顿住,扭过头来打量我,眉骨上的刀疤随着肌肉动了动。

“你刚进门,就敢给我这当家的立规矩?”

“老子花真金白银买回来的媳妇,还嫌老子臭?”

“嫌老子脏,老子今晚偏要弄脏你。”

他长臂一捞,掐住我的细腰,把我整个人抱到他的大腿上坐着,粗硬的手指猛然捏住我的下巴,迎面就狠狠吻了下来。

他手掌上的老茧又硬又厚,磨得我娇嫩的面颊生疼。

陆骁的动作蛮横又毫无章法,粗重的气息直接灌进我的喉咙里,全是他身上那种被烈日晒透的汗味、草木气息,还有淡淡的兽血味。

男人的胸膛滚烫得惊人,结实的肌肉死死压着我。

我连气都喘不过来,胸口憋得生疼,只能呜咽着握起拳头,拼命捶打他的肩膀。

过了许久,他才松开手。

我整个人软软地伏在床沿,大口大口地喘粗气,连头都抬不起来。

陆骁擦了擦嘴角的唾沫星子。

“老子娶的是暖床的媳妇,不是买了个要供起来的祖宗。天天要烧热水熏香,你当山里的干柴是天上掉下来的?”

“老子今天就不洗,你又能如何?”

“记好了,往后老子说啥就是啥,轮不到你挑三拣四。”

我伏在膝头,眼眶一阵酸涩,眼泪大颗大颗落下来,把粗糙的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我爹娘不知下落,哥哥们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受苦,而我却在这里被一个野人欺辱。

越想越觉难熬,抽噎声变成了上气不接下气的痛哭。

陆骁站在原地,彻底慌了。

他那双能徒手撕裂野兽的大手伸出来,想要碰我的肩膀,可还没挨着我的衣裳,又缩了回去。

“哭什么哭,老子不过亲了一口,还能要了你的命?”

他粗着嗓门吼了一句,可底气明显不足。

他这一吼,我的心口难受,哭得整个人都在发抖,胃里一阵阵干呕。

地上的泥土都被我的眼泪打湿了一片。

陆骁急得在屋里来回踱步,皮靴踩得地面咚咚响,浑身的青筋都鼓了起来。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闷气。

“得得得,小祖宗,老子洗,天天洗三遍还不行吗?”

“你别再嚎了,再嚎把山里的狼群都招来了。往后这个家里,全听你的,成不成?”

“老子现在就去洗。”

他拽开木柜,扯出一身打着补丁的干净布衣,摔门走了出去。

外头响起了舀水声。

这半山腰就他一户人家,他直接脱光了站在石池子边,用泉水兜头盖脸地往身上狂泼,粗糙的布巾把皮肉搓得发红。

等他裹着一身水汽进屋时,我还在缩着身子抽噎,嗓子已经哭得沙哑。

陆骁走到床前,犹豫了半天没敢坐下。

他蹲在我面前,把手臂伸到我鼻子底下,吸了吸鼻子说:“你闻闻,哪还有半点味?”

“这下总能让老子睡觉了吧?”

我泪眼婆娑地缩在墙角,颤着声音开口:“不许你碰我。”

陆骁眉头拧成了死结,死死盯着我。

我心里咯噔一下,暗自后悔。

三百两银子买个媳妇,却连碰都不让碰,万一把他惹恼了,再转手把我卖了怎么办?

我刚想松口说只要洗干净了倒也不是不行,却见陆骁骂骂咧咧地直起身子。

他一把扯下床上铺着的厚实虎皮,扔在青石地面上。

接着又从木柜最底下掏出一床崭新的厚棉被和粗布褥子,三两下铺在木床上。

“老子说话算话,说了由着你,就绝不反悔。”

“你嫌老子脏,这床褥子老子睡了一年多,全换新的给你。往后老子睡地上,你睡床上。”

我愣愣地看着他把一切收拾妥当。

陆骁掀开地上的虎皮,大剌剌地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闭上眼睛。

“赶紧睡觉,娇气包,老子真是给自己找了个活祖宗供着。”

我这才止住了眼泪,手脚发软地缩进新换的被窝里。

被褥虽然粗糙,但晒得很干爽,带着皂角和干草的味道,确实没有半点汗臭味。

哭了半宿,身心俱疲,我缩在被窝里沉沉睡了过去。

次日醒来时,窗外天光大亮,地上的虎皮空了,陆骁早没了踪影。

桌上扣着个粗陶破碗,里面放着半块黑乎乎的麦饼,锅灶温着半瓦罐羊汤。

昨天折腾了一整天,我腹中空空,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忍着嫌弃走过去,拿起那块冷硬的麦饼咬了一小口。

粗糙的麦麸扎得我舌根和上颚生疼,咽不下去,只能难受地吐在手心里。

我又揭开瓦罐,舀了一勺羊汤送进嘴里。

只一口,浓烈的膻味直冲脑门。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趴在水池边干呕了半天,连酸水都要吐出来了。

这哪里能吃得下。

我难受地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脑袋,就算活活饿死,也绝不咽这难以下咽的饭食。

饿得实在头晕眼花,我便跑到石池边,借着泉水大口喝下充饥。

脑子里全是从前在府里吃过的蟹粉酥、云腿鸡丝羹、杏仁酪。

想一口,就喝一口凉水。

直到黄昏时分,林子外头传来脚步声。

陆骁回来了。

他右手牵着一头后腿中箭的活狍子,左肩扛着一头剥了皮的成年黄羊,腰间还吊着两只肥硕的野山鸡。

他身上的粗布短打全被泥血糊透,汗水顺着刚毅的下巴往下滴。

见我正趴在石池边捧水喝,他随手把猎物扔在地上,把狍子拴在木桩上。

“留给你的饭呢,没吃?”

我垂着头,不吭声。

陆骁大步跨进石屋,看到麦饼只被啃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豁口,瓦罐里的羊汤纹丝未动。

他面色一沉,拎着空瓦罐大步走出来。

“一整天滴米未进,你成仙了?”

我咬着泛白的嘴唇,声音细细的:“太硬,太膻,吃不下。”

陆骁气笑了。

“城里的大小姐就是命金贵,我们庄稼汉山里人顿顿吃这个。吃得下就吃,吃不下饿死拉倒。”

“起开,别在老子眼前晃悠。”

他把我拨到旁边,蹲在石池子边,抽出一柄锋利的剥皮尖刀。

开膛破肚,鲜血顺着山泉水往下流,腥气弥漫。

我吓得连连后退,捂着嘴跑回石屋里关上门。

外头剁肉拆骨的声音响了半个时辰。

随后灶房里升起了炊烟。

又过了两刻钟,石门被一脚踹开,陆骁端着一口热气腾腾的粗砂锅重重放在桌上。

砰的一声,震得我浑身一颤。

“过来吃。”

他粗声粗气地喊道:“再敢挑三拣四,老子真不管你了,由着你饿死。”

砂锅盖子掀开,纯正的鸡肉香味在狭窄的石屋里弥漫开来。

我咽了口唾沫,挪到桌边坐下。

陆骁扯下一只肥嫩的鸡腿,扔进我面前的破碗里。

锅里只放了山里的野姜和粗盐,鸡肉炖得软烂,没有半分膻味。

我已经饿得两眼发花,顾不得千金小姐的规矩,抓起鸡腿小口却极快地吃起来。

陆骁抱臂倚在门框上,眉骨挑了挑,目光在我狼吞虎咽的脸上扫来扫去。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沾染的血水和泥腥,眉头皱了皱,转身快步走向木柜,扯出一套换洗衣物,又去院子里冲凉了。

等他冲洗得一身清爽回来,我手里的鸡腿早已吃得干干净净,连砂锅里的鸡胸肉都被我吃得差不多了。

陆骁低头看着砂锅里散乱的鸡骨头,挑眉道:“吃饱了?”

我点了点头。

“真是不知柴米油盐贵。”

他轻哼一声,顺手抄起我吃剩下的碗筷,将锅里碎烂的肉屑和骨架全倒进碗里,风卷残云般往嘴里塞。

他牙口极好,连骨头关节处都嚼得咔嚓作响,硬生生把骨髓吸吮得干干净净。

最后把一堆嚼碎的骨渣吐在桌角,他在我眼前敲了敲碗沿。

“瞧见没有,这叫吃干净。以后再敢浪费半点荤腥,老子扒了你的皮。”

我看着那堆碎骨,心想这人力气真是不小。

陆骁把锅碗端出去收拾妥当,回来时直接往地上的虎皮上一躺,扯过薄毡盖在肚脐上准备睡觉。

我坐在床沿,双手不安地搅在一起,身上的粗布衣裳穿了几天,早已黏在皮肉上,难受得坐立不安。

3

“陆骁。”

我硬着头皮喊了他一声。

地上的男人翻了个身,背对着我,粗声道:“干啥?”

“我想洗澡。”

“去外头石池子自己舀水泼,这山坳里除了老子没第二个人,不怕被人看了去。”

“水太冰,我想洗热的。”

“自己去灶房烧。”

“我、我不会引火。”

我把头埋得极低。

“真是买了个祖宗回来供着。”

陆骁烦躁地从地上爬起来,抓起火石,大步冲进灶房。

没多会儿,灶房里就响起了柴火燃烧声,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起来。

陆骁拎着两桶滚烫的热水倒进灶房角落的一个大木桶里,试了试水温。

“过来洗。”

我磨磨蹭蹭走过去,往四周看了看,小声问:“没有洗澡用的香胰子吗?”

“香胰子?那是城里贵妇人用的玩意儿,老子山里只有草木灰和皂角。有的洗就不错了,少废话。”

他没好气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灶房的木门。

我脱下粗布衣裳,泡进滚烫的热水里,舒服得险些掉下泪来。

可洗完之后我才猛然惊醒,我根本没有换洗的干净衣裳。

脱下来的脏衣裳全沾了灶灰和泥水,根本没法再往身上套。

我缩在见底的木桶里,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冻得我瑟瑟发抖。

“陆骁。”

我带着哭腔朝外喊。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又怎么了,我的小姑奶奶?”

“我没换洗的衣衫穿。”

门外沉默了半晌,随后传来柜门被翻动的声音。

紧接着,门被推开一条缝,一套宽大的男式粗布里衣被扔在了门后的矮凳上。

“先穿老子的,明日带你进城去扯布。”

脚步声走远了。

我赶紧爬起来,抓过那套衣裳套在身上。

那衣服对他来说合身,穿在我身上却十分宽大,袖子和裤腿都要挽上好几圈。

粗硬的麻布没有里衬,直接摩擦在娇嫩的皮肤上,刺痛难忍。

尤其是胸前被磨得生疼,我连步子都不敢迈得太大。

我红着脸溜回石屋,吹熄了油灯,缩进被窝里不敢出声。

陆骁背对着我睡在地上,呼吸均匀。

那一夜我睡得极不安稳,稍微动弹一下,身上的布料就磨得皮肉发红发烫。

天刚蒙蒙亮,我就被身上的刺痛弄醒了。

掀开衣襟一看,胸口和腰侧的皮肤全被粗麻布磨出了一道道红痕。

我披着宽大的衣衫推开石门,清晨的山风极凉。

只见陆骁正蹲在石池子边,手里抓着一团红色的布料,在石板上用力揉搓。

那正是我昨夜换下来的红丝小衣。

我脑子嗡的一声,整张脸涨得通红,提着裤脚急步冲过去。

“放下,那是我贴身穿的,我自己洗。”

陆骁侧身挡住我的手,眼皮都没抬:“你这细皮嫩肉的手拿过搓衣板吗?一边呆着去,少在这碍手碍脚。”

“你是个大男人,怎么能洗女人的这个。”

“老子连你整个人都买了,洗你两件破布怎么了?再嚷嚷,等会儿把你一个人扔山里,老子自己进城。”

我急得直跺脚,可看着他粗黑长满厚茧的大手抓着那纤薄的丝绸揉来搓去,羞耻得不行,只能背过身去,捂着脸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洗好衣物晾在竹竿上,陆骁去后院牵出那头受伤的活狍子,又在山道旁拦了一辆进城的牛车。

山路坑洼不平,碎石遍地。

牛车晃晃悠悠,每颠簸一下,我胸口被粗布磨破的地方就疼得发紧。

我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身子下意识地缩成一团。

陆骁偏头看了我两眼,转头冲着赶车的老汉吼了一声。

“把车给老子赶稳当点,再颠簸,少你十个铜子儿。”

赶车老汉吓得一哆嗦,赶紧勒紧缰绳,牛车平稳了不少。

陆骁长臂一展,直接掐着我的腰把我扯到了他的怀里。

男人的胸膛宽厚温热,挡住了迎面吹来的山风。

“靠着老子,别乱动。”

他硬邦邦地命令道。

被他结结实实地圈在怀里,颠簸感减轻了大半,鼻端全是他身上清爽的草木味。

我实在太困乏,靠在他结实的肩膀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等我被喧闹的人声惊醒时,牛车已经停在了城中的集市口。

陆骁将一个沉甸甸的鹿皮钱袋塞进我怀里,顺手把狍子扛在肩上。

“成衣铺就在前面拐角,自己进去挑,挑合身舒坦的买。老子去西市把这畜生卖给酒楼,买完了在铺子门口等老子,别到处瞎晃,让人拐了去。”

我攥着沉甸甸的钱袋,掌心发烫。

拉开袋口一瞧,里头居然装满了整整齐齐的碎银和两锭大银,足有两百多两。

一个寻常农户辛辛苦苦劳作一年,攒下十两银子都算丰年。

他一个山野猎户,居然把所有的积蓄全交到了我手里,看都没看一眼。

难道他就不怕我拿着这些银子,直接雇车逃走吗?

心口泛起一丝暖意。

我走进拐角最大的成衣庄。

从前在家时,我的衣裳全是从江南特意运来的绫罗绸缎,由城里最好的绣娘量体裁衣,一件便要几十两银子。

如今自然不能再那般奢靡。

我挑了三套细棉软绸的对襟裙衫,贴身的小衣和衬裤则选了上等的素色软绢。

这粗糙的皮肤实在经不起麻布的折磨了。

路过男装柜台时,我看着架子上一套月白色的细棉长袍,脑海里浮现出陆骁身上那件打满补丁的短打。

银子是他给的,我若只顾自己,未免太没良心。

我比划着陆骁那宽阔高大的身量,让掌柜按最大号量了一身深青色的茧绸袍子。

算账时,掌柜拨弄算盘,堆着笑。

“夫人好眼力,全是要的上等料子,还有这身茧绸的大袍,一共是一百八十两银子。”

一百八十两。

我捏紧了钱袋,有些下不去手。

深山打猎那是拿命去换银子,我一下子花去他大半积蓄,他会不会觉得我是个只知败家的祸害?

正犹豫间,厚重的布帘被掀开,陆骁扛着空绳套大步走了进来。

“怎么还没算好?银子不够?”

掌柜迎上去:“够的够的,这位爷,您家娘子挑的都是极好的软缎和细绢,还有这身茧绸的大袍,穿在您身上气派得很,一共一百八十两。”

陆骁黑眸一瞪:“一百八十两?抢钱呢?老子一头大黑熊才卖这个数。”

掌柜陪着笑,正要辩解,陆骁却眼尖地瞥见那件深青色的茧绸男袍。

他指了指那衣服,问我:“你挑的?”

我轻轻点了点头,小声解释:“我看你没有合身的出门衣裳。”

陆骁脸上的冷意散了大半。

他夺过我手中的钱袋,拍在柜台上。

“算账。那件青色的大袍老子要了,我媳妇挑的东西,一文钱都不少你的。”

掌柜乐颠颠地去包衣服。

陆骁指着货架上的两床厚实棉被:“再给老子包两床最软最厚的棉被,要填新棉花的,连带着洗身子的香胰子,全装车上。”

从成衣铺出来,陆骁雇了一辆宽敞的骡车,米粮铺里的细精白面、上等白米、细盐,拉了大半车。

甚至还在杂货摊上给我买了把精巧的黄杨木梳和两盒茉莉香粉。

回到山坳里,陆骁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抄起院子里的两把利斧就钻进了后山。

4

不多时,后山就传来了咚咚的伐木声。

我换上一身月白色的软绢襦裙,贴身的软料滑爽舒适,被粗布磨痛的皮肉终于得到了缓解。

正坐在廊下梳头,外头传来一阵妇人的脚步声。

一个提着竹篮的粗壮妇人走进来,正是住在山脚下五里外的张婶。

张婶一见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上上下下将我打量了好几遍。

“哎呦喂,这就是陆骁花重金买回来的媳妇?这模样长得,比画上的天仙还要俊俏。”

我站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子:“见过婶子。”

张婶放下竹篮,啧啧称奇:“我说这浑小子怎么把媒婆全打出门去了,原来是金屋藏娇。不过姑娘,听婶子一句劝,陆骁虽然能打猎挣钱,可脾气暴得很,手底下没个轻重,你这娇滴滴的身段,受得住他折腾?”

我低下头,不知该如何接话。

张婶凑近道:“而且我听说,你是被抄家发配卖出来的千金?你本家姓什么?”

“我叫林楚楚。”

“林楚楚?”

张婶一拍大腿,“可是城西做生丝缎匹的林家?”

我心口一紧,抬头看着她:“您知道我家?”

“何止知道。”

张婶叹了口气,“我家那二小子,就在西山三十里外的黑铁矿上当杂役。前阵子刚送来一批抄家的罪奴苦力,里面就有两个姓林的年轻人,听说以前是少爷出身,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天天在矿洞里挨皮鞭抽,那叫一个惨,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大哥二哥。

他们真的在矿上。

听到两个哥哥在暗无天日的矿井里受折磨,甚至快要丢了性命,我眼前的景物一阵晃动。

眼泪再也控制不住,顺着面颊滚落下来。

大哥身子单薄,喜好诗书算学,何曾受过这种罪?

二哥好动,但也从未做过粗活。

矿山苦役,那是会死人的。

张婶见我哭得喘不上气,慌了手脚,连连摆手。

“哎呦,你可别哭啊,一会儿陆骁从山上下来,瞧见你哭成这样,非拿斧头劈了我不可。”

我抓住张婶粗糙的手腕,跪在地上。

“婶子,求求你,那是我亲哥哥。能不能买他们出来?要多少银子才能赎人?”

张婶把我拉起来。

“姑娘,官府发配去私矿的苦役,哪是那么好赎的?一口人起码要五十两开路银子,还得打通矿头那帮亡命徒的关节。这十里八乡,除了陆骁有这个本事和银钱,谁能救得了他们?”

“陆骁?”

张婶点头道:“陆骁在山里是这个。”

她竖了竖大拇指,“他敢一个人进深山杀成年黑瞎子,县城里的护院头子见了他都要拱手行礼。你既然跟了他,晚上多吹吹枕边风,哭上一哭,男人骨头都软了,还怕他不答应?”

说完,外头隐隐传来重物落地的响声,张婶提起竹篮,一溜烟跑了。

不多时,陆骁扛着两根粗壮的香樟木大步走进院子。

他将木头扔在地上,额头上满是汗珠,赤着上身,肌肉在日光下泛着光泽。

见我站在院角,眼眶通红,鼻尖也是红的,陆骁手里的铁锯一顿。

“又怎么了?”

他走过来,上下打量我:“那姓张的老婆子欺负你了?老子这就去砸了她家的灶膛。”

“没有。”

我赶紧扯住他的胳膊,手指用力收紧。

陆骁垂眸看着我抓着他手臂的小手,喉头动了动,语气缓和了三分。

“那哭个什么劲?老子今天又没吼你。”

我张了张嘴,想要提哥哥的事情,可一想到自己今天刚刚花了他一百八十两银子,家里如今连余钱都所剩无几,赎出两个人至少要上百两银子,甚至还要冒着得罪矿头的凶险。

我和他非亲非故,不过是个刚被买回来的女奴,他凭什么为我冒这样的险?

“没,没什么,就是刚才沙子迷了眼。”

我松开手,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骁盯着我看了几眼,冷哼一声:“娇里娇气,一身毛病。去屋里呆着,等老子把洗澡的大木桶给你打出来。”

陆骁手脚麻利。

到了天擦黑的时候,一个散发着香樟木清香的大号浴桶便严丝合缝地做成了,甚至还在外头单独搭了一间结结实实的洗澡小屋。

晚饭是白米饭,还有一砂锅加了野菌菇炖得酥烂的野山鸡,甚至还有一盘用荤油炒的嫩野菜。

我坐在桌前,食不知味。

每一口咽下去的鸡肉,都让我想到矿井深处受冻挨饿的哥哥们。

陆骁扒了三大碗米饭,见我碗里的饭才动了半碗,眉头又皱了起来。

“饭菜不合胃口?”

“没有,很好吃。”

“吃这么点,猫都比你能吃。”

他嘴上说着,筷子却夹了一块肥嫩的鸡脯肉扔进我碗里:“多吃点肉,长点力气,摸着一把骨头,咯手。”

我咽下嘴里的饭菜,鼻尖又是一阵酸涩。

夜里,我用买回来的茉莉香胰子,在那崭新的大木桶里将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发丝间散发着淡淡的花香,换上了轻软的月白色丝绸寝衣。

陆骁冲完凉推门进屋,见我穿着一身整齐轻薄的衣裳坐在床沿上,没有像往常那样早早钻进被窝里躲着,不由得愣了一下。

“还不睡?”

他光着膀子,手里抓着布巾擦拭短发,语气里带着些许疑惑。

我绞着手指,心跳快得很。

我抬起头。

“今晚,你到床上来睡吧。”

陆骁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我,眉骨上的刀疤在油灯昏黄的火光下动了动。

“你让老子睡床?”

“不嫌老子脏了?”

我摇了摇头,把泛红的脸颊埋得很低。

陆骁迈开大步走到床边,身量将我整个人笼罩住。

“老子睡床,可就不是规规矩矩躺着。老子是个正常的汉子,真上了床,今晚就得把办了。”

“你也愿意?”

我紧紧咬住下唇,脑海里全是张婶说的那些话。

只有成了他真正的女人,他才能为了我豁出命去救人。

我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陆骁眼底的深色翻涌起来。

他扔下手里的布巾,长臂一伸,扣住我的后颈,将我整个人压在柔软的锦褥之间。

他身上的热度发烫,厚茧覆在我单薄的脊背上。

“怎么抖成这样?真当老子是山里的吃人恶鬼?”

他哑着嗓子低语,动作却不如白日里那般粗暴,大手抚平我微颤的肩背。

那一夜漫长而难熬。

他到底顾忌着我单薄纤弱的身子,每一次动作都在克制着力道,可即便如此,到了后半夜,我依旧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天边破晓时,我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用温热的湿帕子,仔仔细细替我擦拭干净。

等我再次醒来,外头日头已经挂得老高。

身子沉得厉害,稍一动弹,腰背处便传来一阵阵酸痛。

屋里的圆桌上整整齐齐扣着两个粗陶碗,底下压着一张刚烙好的细白面饼。

揭开一瞧,海碗里卧着三个用红糖熬得喷香的水铺蛋,另一个碗里则是剁得碎碎的野山药煨羊肉。

热气还没散尽,显是刚做好没多久。

我小口小口地吃着温软的蛋花,甜香漫过唇齿,眼泪却落进了汤汁里。

这粗鲁蛮横的野汉子,嘴里从没有半句好听话,可做出来的事,却处处透着小心。

5

正吃着,院门外传来一阵剧烈的犬吠声和纷乱的脚步声。

我披上厚实的外衫快步走出石屋,迎面正撞见三个腰挎大刀、满身横肉的壮汉大摇大摆地跨进院子。

领头的一个刀疤脸斜着眼睛四下打量,嘴里骂骂咧咧。

“陆骁那杂碎死哪去了?这个月的山租银子该交了。”

见我从屋里出来,那三人的目光顿时落在我身上。

领头的刀疤脸眯起三角眼,哼笑了一声。

“哟,这深山老林里,居然还藏着个这般水灵的小娘皮。”

“老子还当陆骁是个不开窍的石头,原来偷偷在窝里藏了个人。”

我被他们轻浮的目光盯得浑身发冷,下意识地抓紧衣襟往后退:“你们是什么人?私闯民宅,官府不管吗?”

“官府?”

刀疤脸仰天大笑,身后两人也跟着哄笑起来。

“在这方圆几十里的荒山野岭,老子们就是规矩。黑铁矿的大管事是老子的亲表哥,识相的,赶紧把陆骁藏的银子拿出来,再陪老子们喝上两盅,兴许还能饶你这小身板一命。”

说着,刀疤脸伸出手,直接朝我的衣襟抓来。

我抓起门边倚着的扁担,狠狠砸了过去。

扁担被刀疤脸一把攥在手里,随手一扯便将我拽倒在地。

掌心重重擦过石板地面,擦掉了一层皮,渗出殷红的血珠。

“敬酒不吃吃罚酒的贱骨头。”

刀疤脸冷笑一声,拔出腰间的大刀:“老子今天就替陆骁那杂碎尝尝鲜。”

“住手!”

一声怒吼从山道拐角处猛然炸响。

紧接着,一道破空锐响尖啸而至。

羽箭精准无比地洞穿了刀疤脸伸在半空中的右手手背。

鲜血喷涌而出。

刀疤脸凄厉地叫起来,捂着鲜血淋漓的手掌在地上打滚。

山道口,陆骁背着角弓,左手提着一头刚断气的灰狼,右手拎着一柄滴血的短铁斧,周身杀气腾腾,几个大步便跨进了院子。

他的目光落在我磨破渗血的掌心上,那双原本冷厉的眸子变得通红。

另外两个护院吓得抽出了佩刀。

“陆骁,你敢伤黑铁矿的人?你不想在这山头混了?”

陆骁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手中的铁斧猛然扬起,带起一阵风声。

说话那人的刀还未递出,整个人便被陆骁一脚狠狠踹在胸口,重重砸在石壁上,当场昏死过去。

剩下的护院彻底吓破了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陆爷饶命,陆爷饶命,小的们只是奉命来催山租,绝不知道这是您的贵客啊。”

陆骁一步跨到那刀疤脸身前,抬脚踩住他被箭矢穿透的手掌,脚尖狠狠碾磨。

伴随着刀疤脸的痛呼,听着有些渗人。

“哪只脏手碰了她?”

陆骁的声音低得泛冷。

“没碰着,真没碰着,陆爷,我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刀疤脸疼得眼泪鼻涕流了一脸。

“滚回去告诉你们的大管事,”陆骁拔出脚,冷冷吐出两个字,“西山方圆三十里,从今往后,老子不准黑铁矿的狗踏进一步。”

“带着你们的杂碎,滚。”

剩下的那个护院如蒙大赦,拼命架起同伴,拖起大喊大叫的刀疤脸,跌跌撞撞地逃出了山坳。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陆骁扔掉手里的铁斧,大步走到我面前蹲下。

他一把攥住我磨破的手腕,看着掌心那一片刺眼的血红,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刚才不是挺横的吗?遇着恶狗连躲都不会躲?”

他嘴上骂得凶,可撕下衣角粗布替我包扎的动作却轻得很。

“你,你得罪了黑铁矿的人,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忍不住开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陆骁抬头看了我一眼,粗糙的大手覆在我脸上,擦掉淌下来的泪水。

“一群靠喝人血发财的杂碎,老子早想收拾他们了。”

他站起身,将那头灰狼扔进柴房,从背后解下一只灰布包裹,递到我手里。

“打开看看。”

我解开布包,里面蜷缩着一只通体雪白、没有半根杂毛的小狐狸,后腿被绳索绑着,但皮毛完好无损,正眨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活雪狐?”

我惊呼出声。

在城里的珍宝阁,这样一张毫无伤痕的整张雪狐皮,至少能卖两百两银子,若是活着卖给官家太太当宠物,价钱还能再高些。

陆骁扬了扬下巴。

“老子在雪线崖蹲了整整三天,才用套索套住这小崽子,没伤着半点皮毛。”

“等明日拿去州府卖给大户人家,至少能换三百两雪花银。”

他走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到时候,给你买一身全城最贵的织金缎子,再打一套赤金的金头面,省得让外头那些看人低的杂碎小瞧了你。”

我抱住怀里的白狐,整个人愣在原地。

三百两银子。

有了这笔钱,不仅能把大哥二哥赎出来,甚至还能打通矿上的关节,让他们免受皮肉之苦。

可是,这是他用命在悬崖边守了三天三夜才换来的血汗钱。

“陆骁。”

我仰起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老子在呢,又怎么了?”

他挑了挑眉。

“我不要缎子,也不要金头面。”

我眼圈泛红,声音有些发颤:“你拿这笔钱,帮我把大哥和二哥买出来,成吗?”

陆骁脸上的笑意停滞了。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原本温和下来的眼神一点点变冷,沉了下去。

“你昨晚主动让我上床,也是为了这个?”

我被他问得无地自容,低下头去。

我不敢撒谎,只能咬着唇,眼泪砸在雪狐的毛皮上。

“张婶说,我两个哥哥就在黑铁矿里当苦工,他们身子单薄,天天挨打,快要受不住了。”

“那地方能要人命,除了你,没人能救他们。”

我仰起满是泪水的脸,扯住他的裤脚:“陆骁,我求求你,只要你肯救他们,我这辈子给你当牛做马,再也不挑吃挑穿,我什么都听你的。”

山风吹过空旷的院落,树叶哗哗作响。

陆骁就那么静静地站着,垂眸看着跪在脚边的我。

“老子还真以为,是你这娇小姐转了性子,知道心疼自家男人了。”

他弯下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强迫我看着他那张布满风霜和疤痕的凶悍面庞。

“原来在你们这些城里的大小姐眼里,老子这点心意,不过是一场能换人命的买卖。”

“不是的。”

我慌乱地摇头,想要解释,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陆骁松开手,退后了两步。

他一把夺过我怀里的雪狐,扔进竹笼里,扣上铁锁。

“明天一早,老子去矿上要人。”

他背对着我,大步走向柴房,抓起铁斧狠狠劈向一截坚硬的青冈木。

咔嚓一声脆响,原木被生生劈成了两半,木屑四溅。

“人给你带回来之后,你若想跟着他们走,老子绝不拦你。”

这一整夜,石屋里安静得很。

陆骁没有上床,也没有睡在地上的虎皮上,独自一人坐在门槛上,一口接一口地喝着烈酒。

我缩在被窝里,看着他宽阔却显得孤寂的背影,心口泛起酸涩。

天未亮,门外便响起了马蹄声。

陆骁牵着借来的骡车,腰挎双刀,带着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和那只雪狐,消失在晨雾缭绕的山道尽头。

整整一天,我坐在石屋门口,没有动身。

山风越来越烈,吹得身上的薄衣发冷,但我感觉不到凉,脑子里全是陆骁临走前那冰冷的眼神。

直到黄昏降临,落日把半边天染红。

山道拐角处,终于晃晃悠悠出现了一辆骡车的影子。

车辕上坐着陆骁,骡车后斗里,斜躺着两个衣衫破烂、浑身血污的人。

“大哥,二哥!”

我快步扑下山坡。

车上的两人勉强撑起身子,看清我的那一瞬,大哥林文渊眼眶发红,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楚楚。”

二哥林武哭出声来:“妹妹,我们以为再也见不着你了。”

他们身上全是鞭子抽打的痕迹,手指关节红肿,指甲缝里全填满了黑色的矿泥,整个人瘦得厉害。

陆骁跳下骡车,面无表情地将他们二人架进院子里,放在灶房厚厚的干草堆上。

“人给你带回来了,矿上的契纸全烧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沾着黑灰的碎纸屑,扔在地上,转身去后院收拾猎具。

我连忙端来温水和金创药,给两个哥哥清理伤口。

大哥喝了半碗热水,缓过一口气来,目光复杂地看着我身上的软绢衣裳,又看了看院子里忙碌的高大男人。

“楚楚,你老实告诉大哥,你哪来的银子赎我们?”

“那个满脸凶煞的猎户,到底是你什么人?”

我低着头,眼眶发热:“他,他是我相公,是他拿命换来的雪狐,把我赎回来的,又去矿上救了你们。”

“相公?!”

二哥咳嗽起来,扯动了背上的伤口,疼得直吸凉气:“你糊涂啊,楚楚。你自幼知书达礼,就算林家倒了,你怎么能委身给一个粗鄙的山野村夫?”

“他要是敢强迫你,二哥拼了这条命也要带你逃出去。”

“住口!”

大哥喝止了二哥,神色凝重地看着门外。

“刚才在矿上,我看得分明。那帮人不肯放人,是这个陆骁一人一刀,硬生生逼退了矿上的十几个打手,最后还把三百两现银全砸在桌上。”

“这等果决的汉子,若是真心待楚楚,比那些只会说酸话的书生强得多。”

正说着,外头传来砰的一声响。

陆骁扛着两捆崭新的被褥大步走进来,扔在干草堆上。

“今晚你们俩睡灶房,明日老子在西边给你们搭一间木屋。”

“身上的泥污别在屋里乱蹭,脏。”

大哥撑着身子,朝陆骁拱了拱手:“陆兄弟,大恩不言谢。我林文渊若是还有翻身之日,这条命就是你的。”

“少来这套文绉绉的话,老子听不懂。”

陆骁冷哼一声,转身出门,自始至终没有多看我一眼。

6

接下来的半个月,家里的气氛有些紧绷。

陆骁每天天不亮就进山,天黑透了才回来,带回来的猎物一天比一天多。

他不再对我大呼小叫,甚至连话都极少跟我说一句。

但他劈柴的动作越来越快,每天灶房的水缸永远是满的,甚至在西边那间新搭的原木屋子里,他还细心地用刨子把所有的窗棱和桌椅全打磨得光滑平整,生怕带刺扎着人。

大哥林文渊身子稍微好转后,便开始帮着陆骁打理猎物。

大哥精通商道算学,以前林家的大半账目都是他经手的。

他将陆骁打来的野味分门别类,带毛的整皮剥下来用特制草药揉制,野鹿的鹿茸、麝香全部单独密封,甚至连野猪的胆囊都被他用红布包好。

半个月后,大哥跟着陆骁进了一趟州府的大集市。

原本只能卖七八两银子的散碎野味,在大哥一番运作下,竟然被城里几家最大的酒楼和药铺争相购买,一次就换回了整整六十两白银。

二哥林武闲不住,在山脚下的村子里帮着村民修补农具、教村里的孩子认字算账,每天也能带回些新鲜的青菜和鸡蛋。

原本冷清的荒山坳,日子一天天过得有了起色。

可陆骁眼底的神色,却越来越沉。

这天夜里,大哥和二哥在偏房睡下,我端着一碗刚熬好的野鸡参汤,轻轻推开了石屋的木门。

陆骁正坐在桌前,用粗砂石一下一下磨着手里的剥皮短刀。

磨刀声在寂静的夜里分外清晰。

“喝点汤吧,你今天在林子里跑了一整天。”

我把汤碗放在桌角,轻声说道。

陆骁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看着我。

他的目光从我的脸上滑过,落在我手中那双磨出了薄茧的手上。

“你两个哥哥如今身子大好了。”

他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发干。

我微微一愣,点了点头:“多亏了你给他们找的药。”

陆骁从怀里摸出两锭银元宝,放在桌面上。

“一共五十两。”

“加上你大哥这些日子挣的,足够你们回江南老家,或者在府城寻个营生立足。”

我怔怔地看着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老子没什么意思。”

陆骁站起身,背过身去,宽厚的肩膀在昏暗的油灯下微微紧绷。

“以前买你,是老子犯浑,见你长得漂亮,起了霸占的心思。”

“可如今老子看明白了,你不是山里的人,你大哥是能做大买卖的人物,你们林家总归是要回去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有些硬。

“银子拿着,明早让老张头套上牛车,送你们兄妹三人出山。”

“往后,咱俩两清了。”

两清了。

这几个字压在我的心口上。

眼眶热了,委屈和恐慌一下子涌了上来。

我几步冲到他面前,一把夺过桌上的银元宝,狠狠摔在石壁上。

银锭子落在地上,发出两声沉闷的声响。

“谁要和你两清?!”

我带着哭腔喊了出来,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陆骁转过身,黑眸里满是震惊和压抑的怒意:“你疯了?这是能让你们回城做体面人的银子。”

“体面人?”

我仰着脸,擦了一把眼泪,步步逼近他。

“你花三百两买我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我是体面人?”

“你逼着我吃羊汤、逼着我换粗布、把我在床上折腾得浑身酸痛的时候,你怎么不说放我走?”

“现在我哥哥救回来了,这破石洞子我住习惯了,你一口一句老子老子我也听惯了,你现在要把我轰走?”

陆骁被我问得没法接话,他粗黑的浓眉死死拧着,双手攥成拳头,青筋凸起。

“老子是个大老粗!”

他吼了出来。

“老子连大字都不识一个,整天满身血腥味,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你大哥在算账做买卖,你二哥能教书,连你站在那,都像城里的大小姐。”

“老子凭什么留你?等哪天你厌了这穷山恶水,老子成什么了?让人笑话吗?!”

原来他一直在自卑。

这个敢赤手空拳搏杀野兽、敢提着双刀独闯黑铁矿的男人,在面对我的时候,骨子里竟然藏着这般深的顾虑和不安。

看着他那双泛着血丝、满是挣扎的眼睛,我心底所有的委屈散去,只剩下酸楚。

我没有退后,反而迎着他粗重的喘息,伸出双臂,紧紧抱住了他精壮滚烫的腰身。

我将脸颊贴在他赤裸结实的胸膛上,听着他失控的心跳声。

“陆骁。”

我轻声唤他的名字,声音细软而肯定。

“我身上还穿着你买的软缎,吃着你猎回来的肉,肚子里还怀着你的……”

他低下头,双手有些发抖,想碰我又不敢碰,声音发颤。

“你,你刚才说什么?”

我吸了吸鼻子,把他的大手拉过来,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

“这几天我闻着油腥味就想吐,张婶今早偷偷替我摸了脉。”

“已经两个月了。”

陆骁看着我的肚子,眼眶竟然慢慢泛红。

他把我整个人搂进怀里,力道收得紧,却又不敢压着我的肚子。

“小祖宗……”

他把下巴埋在我的颈窝里,滚烫的热泪砸在我的锁骨上,烫得发热。

“你真不走?”

“不走。”

我把脸埋在他怀里,闷声说,“你欠我的还没还清呢。”

“还,老子这辈子、下辈子全还给你。”

他粗糙的大手捧起我的脸,低头吻了下来,这一次没有暴烈,只有小心与珍视。

转眼到了深秋,山林染上一片金黄。

大哥林文渊拿着变卖山货攒下的积蓄,在县城繁华的东街盘下了一间两进的门面,挂上了林氏货栈的招牌。

陆骁从深山里打来的皮毛、珍贵药材,再也不用贱卖给二道贩子。

二哥林武通过了县学的小考,成了一名廪生。

这天午后,一队挂着青州府官印的马车,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偏僻的小山坳。

十几个身披轻甲的护卫将整座石屋护在中间。

马车帘子掀开,一对衣着讲究的中年夫妇在仆从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

正是我们以为早已遇难的爹娘。

娘亲一进院子,看见我正挺着隆起的肚子在廊下晒干枣,哭喊出声。

“我的楚楚啊!”

爹娘扑过来抱住我,泪流满面。

原来,当日抄家之后,爹娘侥幸逃脱,一路隐姓埋名逃回了青州外祖家。

外祖父暗中动用了当朝的关系,彻查了州府贪官吞没林家家产的案子。

如今贪官受罚,林家不仅彻底平反,朝廷还如数归还了查抄的家产,甚至连州府的几座大丝庄也一并判还。

“楚楚,渊儿,武儿,爹娘来接你们回府享福了。”

父亲抹着眼泪拉着我的手:“咱们回青州去,爹给你们置办大宅子,再也不用受这等苦楚。”

正说着,院门被推开。

陆骁肩上扛着一头刚打下的成年公鹿大步走进来。

看见满院子的护卫和衣着讲究的老爷夫人,他愣在原地,手里的公鹿沉沉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尘。

父亲皱起眉头,打量着满身泥血、眉骨带疤的陆骁,沉声道:“这位壮士是何人?”

陆骁垂下视线,挺拔的背脊微不可察地低了低。

他身上的粗布短打与这满院的绫罗绸缎显得很不相衬。

他张了张嘴,喉头动了动,一个字也没吐出来。

那抹熟悉的不安再次浮现在他的眼底。

他默默后退了一步,准备转身走开。

“爹,娘。”

我越过众人,快步走到陆骁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紧紧牵住了他那只布满厚茧和划痕的大手。

“这是我的夫君,也是你们未出世的外孙的亲爹。”

院子里安静下来。

母亲的眼泪停在脸上,父亲更是震惊:“楚楚,你……你怎能嫁给一个山野猎户?”

“若没有他,女儿早就被卖进暗门子里受尽屈辱而死。”

我眼眶泛红,声音清楚:“若没有他,大哥二哥早已死在黑铁矿的暗无天日之下。”

“他嘴上说话粗,可只要我掉眼泪,他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我。”

“他是我林楚楚拜过天地的男人,这一辈子,他在哪,我就在哪。”

大哥林文渊大步走上前,朝着父亲深深拜下。

“爹,陆兄弟有情有义,是个真汉子。若您不认这个女婿,儿子也不回青州了。”

二哥站到了陆骁身边,附和着点头。

父亲看着我们兄妹三人坚定的神情,又看了看虽然衣着粗鄙却气势沉稳的陆骁,久久未语。

良久,父亲叹了一口气,走上前,拍了拍陆骁结实的肩膀。

“好女婿,是老夫狭隘了。既然楚楚认定了你,你便是我林家的顶梁柱。”

陆骁眼眶泛红,这个在深山与恶兽搏斗从未低头的汉子,双膝跪地,朝着二老磕了三个响头。

“小婿陆骁,给岳父岳母请安。”

三年后。

青州府最大的林氏商行总号。

一间宽敞的书房内,陆骁身穿一袭深墨色的暗纹茧绸大袍,长发用一根沉香木簪束起。

他眉骨上的刀疤依旧冷厉,但常年与掌柜和番商打交道,浑身上下褪去了山野粗气,多了一种沉稳威严。

他握着毛笔,在账册上勾画批复。

字迹虽然算不上风流,却笔力遒劲。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扎着小辫的三岁小女娃迈着小步子跑了进来,一把抱住了陆骁的腿。

“爹爹,娘亲说你身上又有墨水味了,不许你上床睡。”

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告状。

陆骁原本严肃的面容融化,眼底满是宠溺。

他把女儿抱上膝头,刮了刮她的鼻子。

“你这小丫头,跟你娘一个德行,从小就知道嫌弃老子。”

屏风后,我身着一袭海棠红的长裙,捧着一盅热气腾腾的杏仁酪走出来。

岁月未曾在我的脸上留下痕迹,反倒被养得面色红润。

“怎么,陆大掌柜如今管着南七省的生意,连自家娘子立的规矩都敢不听了?”

我挑眉看着他。

陆骁笑了笑,放下手里的毛笔,站起身走到铜盆边洗手,从袖中掏出一盒茉莉香胰子,将双手洗得干干净净。

“洗了,老子……咳,为夫天天洗三遍,身上哪还有半点墨汁味?”

他走过来,当着下人和女儿的面,伸手将我揽进怀里,低头在我泛着淡香的颈间闻了闻。

“小祖宗,今晚能让为夫上床了吗?”

我笑出声来,把脸埋进他坚实宽阔的胸膛里。

“听你的,全听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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