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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7:41:18

【一】

沈清月是被一阵压抑的啜泣声吵醒的。睁开眼,她竟在一个抓周礼上。

不对啊~她已经连熬四个月,为集团旗下一级子公司冲刺IPO。趁着去茶水间倒杯咖啡的间隙,她拿出手机看本古言爽文解压,结果眼前一花,竟变成了大齐朝尚书府刚满周岁的嫡女。

她这是——穿书了?

书才看了开头几页,她只知原主突发急症,抓周礼上已是油尽灯枯。尚书夫妇不忍,强撑着办这场仪式。毕竟礼成,孩子也算过了周岁了。

可偏偏凑巧,就在原主魂魄散尽的那一刻,沈清月的灵魂彻底接手了这具小身体,她竟然又活了过来!

不但活了过来,在现代是世界500强集团公司CFO的她,还能用小胳膊撑着身子爬起来,越过满桌的笔墨金银,一把抓住了角落里的小算盘——她的老本行!

“啪嗒”一声,小手将算盘高高举起,满堂死寂。

尚书大人当场泪如雨下:“天佑我沈家!我儿活了!”

十几年后,京城尚书府大小姐书房。

算盘声噼啪作响,沈清月坐在案前,手指翻飞如雨,案头账册堆叠成山。

因带着现代CFO的全部记忆与财务天赋,她尚未及笄便接手了尚书府庞大产业。

待及笄之年,她爹又让她为某一皇族打理产业,可与她对接的这位“皇族东家”却十分神秘,只知年长她几岁,常年在北境经商,二人只靠书信沟通往来。

多年来,沈清月与这位皇族东家从最初的工作汇报,到后来的彼此寒暄,再到如今的倾心秘谈,早成了书信知己。

她那些小女孩的心思、悸动,都一股脑儿地跟他说。

可她不知道的是,这位神秘东家,正是她的未婚夫——镇北侯萧景行。

【二】

“小姐!不好了!”丫鬟青黛突然火急火燎地冲进来.

“镇北侯当街把二房的表小姐抱上马了!听隔壁张嬷嬷说,镇北侯今日回京,二房那边天不亮就起来梳妆,表小姐带着丫鬟一早就在沿途守着,专等侯爷的马过来。结果侯爷的马刚到,她不知怎的就跌到了马前,还磕破了腿。侯爷当街就把她抱上了马,还是公主抱!如今全城都在传,说您这个正牌未婚妻成了笑话!”

沈清月手指一顿,缓缓抬头。

镇北侯萧景行,先帝皇后次子,当朝天子亲弟,她只相看了一次的未婚夫。

十六岁中探花,十八岁镇守北境,北疆屡次来犯,无一败绩。偏偏是个不近女色的人,北境苦寒之地身边清一色糙汉,连个陪侍丫鬟都没有,可谓大齐的顶配优质资产。

但有婚约在身,却当街抱别的女人,这是什么操作?

沈清月嘴角一扯:“也对,他在北境身边全是糙老爷们儿,哪见过二房那位表小姐——柳如烟这般妖媚入骨的女人?这次回京履行婚约,被迷了眼也合乎情理。这种色令智昏的烂资产,必须及时止损。”

青黛急得直跺脚:“小姐!您不着急吗!”

“急什么。”沈清月提笔,“反正没啥感情,大不了退婚呗。”

她刚想同父亲商议,门外忽然禀报:“小姐,东家来信了。”

沈清月拆开信,熟悉的遒劲字迹映入眼帘:

“年关将至,账目繁多复杂,清清不必熬夜整理,保重身体要紧。京城天寒,炭火添足,亦须注意通风。北疆新得一批暖玉,已着人快马送去。我已回京,总该见见你了。”

要见东家了?沈清月捏着信纸的手一顿,心跳莫名快了几分。

但转念想到青黛的话,又觉一阵气闷,拿起笔来回信。

公事写罢,她笔尖一拐,愤愤不平地吐槽起来——

“东家,我曾跟您提过我有个不太熟的未婚夫。跟您说,他今日本是回京履行婚约娶我,但竟是个见色起意的混蛋!被那柳如烟的妖媚迷了眼,抱着她满城跑!我哪能受这种气,这婚我不结了,我~要~退~婚!”

【三】

夜幕降临,京城镇北侯府。

萧景行坐在书房里,剑眉星目、风骨清隽,常年在北境征战养出的凌厉气质不怒自威,偏偏冷峻中透着几分探花郎的清雅。

他的副将周放推门而入,递上一封信。信封上的抬头,写着“东家亲启”,落款则是“沈清月”。

“东家”的这个身份,他瞒了她许多年。

只因他名下产业与边关军防联系密切,身份一旦暴露,北疆必然盯上。而替他打理产业的沈清月,若被觉察与他的关联,也难逃一劫。

所以,她不知他是谁,才是对她最大的保护。

多年来,他只能藏匿身份,隔着书信,远远地护着她。

接过信,萧景行嘴角微扬,快速扫过前面的例行公事,目光便迫不及待地落在了后面的私人絮语上。

看到末尾那串愤愤不平的控诉“……简直是个见色起意的混蛋!……抱着她满城跑!……我~要~退~婚!”

一向冷面示人、杀伐果决的镇北侯,此刻竟低低地笑出了声——这个沈清月,总是这般鲜活可爱。她信中的娇憨率真、嬉笑怒骂,都成了他在北疆苦寒之地唯一的慰藉,一封回信足够他高兴好几天。

但末尾那四个字“我要退婚”,却让他的眸底浮上一层涩意。

他将信放下,拿起腰间的一个兔子玉佩。那玉佩料子上乘,但款式寻常。沈清月是属兔的,这枚玉佩只是她订下婚约后碍于情面随手托匠人刻的样子货。

可萧景行却日日佩着,一年又一年,系着的丝绦磨得起了毛边,但玉佩却被他摩挲得温润发亮。萧景行左手握着小玉兔,右手提笔蘸墨:

“清清勿恼。镇北侯心怀家国,绝非见色起意之人。那二房表小姐的招数不入流,他定能识破。这其中必有误会,清清可莫要冲动退婚。近日天寒,北疆新得了一批上好狐裘,我已命人加紧赶制,过几日便给你送去,切莫受了寒凉。”

周放站在一旁,看着自家侯爷这副“不值钱”的模样,暗自叹气。——堂堂镇北侯,在沙场上杀人如麻,此刻却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满心满眼只有那一纸书信。

【四】

萧景行之所以心觉苦涩,是因为那“见色起意”抱着柳如烟“满城跑”的荒唐行径,从头到尾就是一出戏。

这事儿还要从半年前说起。

那时刚刚入夏,北疆探知萧景行即将回京履行婚约,而未婚妻则是尚书府嫡女沈清月,顿觉这是个离间他与大齐的大好时机。

北疆怕他,怕了很多年。

萧景行镇守北境,曾亲帅五万兵马将北疆的八万铁骑打得溃不成军。他们派过无数探子,却无人能近他的身。这次他回京成婚,若能在他身边安插一个枕边人,便等于在大齐心脏里埋下一枚棋子——既能刺探军情,又能里应外合。

恰巧沈清月二叔丧偶多年,北疆以此切入,先派了一名细作。

这细作年岁虽长,却极善拿捏男子的心思,一举一动皆是风情。她略施手段,制造了一场“英雄救美”,便将二叔迷得神魂颠倒。

二叔老房子一下子着了火,很快便将她娶作续弦。不足半月,那续弦便在二房站稳了脚跟,成了沈清月的二婶。

没过多久,那续弦又把另一个北疆暗桩以“外甥女”的身份接进府来——说是江南水患,父母双亡,不得已只能投奔姨母,而那女孩便是柳如烟。

北疆的算盘打得精:二婶在府中替柳如烟掩护策应,将多年魅惑男子的手段倾囊相授;而柳如烟狐媚动人,趁萧景行在京这段时间近水楼台,拿下这个铁面战神。

只要萧景行失守,北疆大军便可与她们里应外合,攻取京城。

殊不知,萧景行在北疆镇守多年,手握自己的情报网。

他早就拿到了密报:尚书府里被安插了两名专门针对他的北疆细作。他与皇帝密谋,不如将计就计,借尚书府二房这条线,引出北疆异动,最后一网打尽。

只是他没想到,这张网里,会把他最不想伤的人——沈清月,也兜了进去。

【五】

次日清晨,沈清月正在书房里埋头盘账,青黛风风火火地冲进来,一把将她手里的账册抽走。

“我的大小姐啊!镇北侯都到前厅了!二房那边天不亮就起来梳洗,柳如烟那嘴唇红得跟吃了人似的!”

沈清月揉了揉发酸的眉心,被她一路拽到前厅。

前厅里,尚书大人和夫人端坐主位,二婶满脸堆笑,身边是精心打扮的柳如烟。

对面客座上,一身鸦青锦袍的镇北侯眉目冷峻,自带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大小姐。”萧景行点头示意。

沈清月欠身回礼,乖巧地坐到母亲身旁。

萧景行转向柳如烟,语气温和:“昨日送表小姐回府,不知腿伤可好些了?”

柳如烟低头,面颊微红:“多谢侯爷挂念,只是些许擦伤。”

二婶立刻接话:“哎呀侯爷,我们家如烟对您仰慕已久,听闻您回京,非要上街一睹风采,结果被人群挤到马前惊了您的马。多亏您马术了得,又将她及时送回府上药,您可是如烟的救命恩人!”说罢向柳如烟使了个眼色。

柳如烟适时抬头,媚眼含春、欲说还休,端的是我见犹怜。

沈清月默默评价:这引起注意的搭讪方式未免过于俗套。喂~这位表小姐,你再抛媚眼,眼珠子就飞出去了。

萧景行表情淡淡,转向沈清月,开口道:“听闻后日有庙会,本侯离京多年,对京城风物不熟,想邀大小姐同游,不知可否赏光?”

未待沈清月回答,二婶先开了口:“哎呀,这庙会可热闹了,有好多稀奇玩意儿。不如让如烟跟着,替侯爷和大小姐提提东西、跑跑腿什么的,绝不会打扰二位。”

柳如烟忙做惊讶,声音又软又乖:“妹妹和侯爷难得培养感情,如烟怎好叨扰。”嘴上推辞,眼波却往萧景行那边飘。

沈清月抬眼,语气平缓却不留半分余地:“表小姐倒是懂事得很,你确实不应叨扰。这么有自知之明,那便别去了。”

心里却想着:撕绿茶就要手起刀落,绝不内耗!

前厅瞬间一静。

柳如烟的笑容僵在脸上,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话。

二婶的表情则十分精彩,似笑又像哭,嘴唇动了动,半晌没挤出一个字来——她万万没想到,这沈清月根本不接招,直接一句话把门堵死了。

萧景行从头到尾看着这一幕,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清清不光算账了得,还这般牙尖嘴利,当真是可爱得紧。

他起身告辞,临行前回头看了沈清月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轻快:“那便说定了,后日侯府派马车来接。”

沈清月起身行礼:“恭送侯爷。”

直起身时,她瞥见二婶正低声在柳如烟耳边说了句什么,柳如烟唇角一弯,露出一点压不住的得意。

沈清月捏了捏袖口:看来,这事儿还没完。

【六】

两日后,侯府的马车准时停在尚书府门口。

沈清月一身浅碧色袄裙,发间别着白玉描金簪,清清爽爽地出了府门。

车旁立着一道挺拔的身影——萧景行今日换了一身月白暗花绫袍,领口袖口压着银线云纹,比起昨日的冷厉,倒添了几分文人气度。

他上前一步,伸手要扶她上车。沈清月却脚步微侧,灵巧地避开了。

一阵风起,吹起她未束的长发,发梢在他掌心一扫而过,一阵似有若无的桂花香萦绕在鼻尖。

萧景行的手悬在半空,眸光骤然一沉,随即像是被勾了魂一般,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平稳前行。

沈清月靠在车壁上,眼底露出些许疲倦。年底盘账,她这些日子总是歇得迟。

她疲惫的模样,让镇北侯很是心疼。

他知道年底账务最是熬人,他的清清一定很辛苦,但他真的太想她了,最终还是没忍住邀她出来逛庙会。

沉默片刻,开口道:“年底盘账,事务繁巨。大小姐打理尚书府偌大产业,实在辛苦。”

沈清月客气回礼:“侯爷谬赞。尚书府小门小户,比不得侯爷产业丰厚,侯爷的账房才是辛苦。”

萧景行顿了顿,低声道:“本侯的产业确实不小,但账房先生可是个有本事的。”

沈清月在现代毕竟是“财务牛马”,顿时来了兴致:“如此说来,侯爷府上的这位账房先生,一定极为厉害。”

萧景行看着她,目光沉静,半晌才道:“确实厉害,别看她只是年轻女子,却是我见过的,最厉害的账房先生。”

沈清月一愣,她没想到萧景行对这位账房竟如此欣赏,回答得如此认真,一双漂亮的眼睛瞪得溜圆,忙追问道:“那有多厉害?”

萧景行沉默了一瞬,缓缓开口:“那一年也是年底,本侯因要事去一位大人府上议事,事毕天色已晚。路过前厅时,正巧碰见他府上的账房在盘账。只见那女子端坐案后,面前堆着成山的账册,右手在算盘上拨珠如飞,左手则有序地翻着账页,嘴里报出一串串繁杂的账目数字,思路清晰、条理分明。厅中还坐着好几位积年的老账房,竟无一人出声,皆俯首听她调遣。而她那时,不过刚及笄。”

沈清月听得认真,心里暗暗称奇,京中竟还有这样厉害的女账房。

萧景行继续道:“本侯那时即将启程赴北境,一直在寻人打理京城产业,好与北境互通商联,便恳请府上大人邀那女子来帮忙。这女子自接手侯府产业后做得极好,账目清晰,从无差错。”

沈清月了然地点点头:“那侯爷当真是好运气,遇到了这么一位能人。”

“是啊。”萧景行看着她,眸底藏了几分笑意,“当真是好运气,让我遇见了她。”

其实,萧景行说的好运气,可不是让她打理产业,而是能求娶到沈清月。

那夜,他在前厅外站了许久。

看着她端坐堂上,指挥若定,那样明媚,又那样专注。灯火映在她脸上,她始终都没有看他一眼。

而他,已是一眼万年。

他知道不日便要启程奔赴北境,一切来得无理又突兀,可他还是小心翼翼地问了尚书大人一句:

“令爱,可曾许配人家?”

【七】

马车缓缓停下。

“主子,到了。”周放在车外禀报。

萧景行先下了车,待站稳后,他回身伸手去扶。

这一路马车里的闲谈,从北境的风土聊到盘账的趣事,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生分,不知不觉已化了大半。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他伸过来的手,迟疑一瞬,终究没有像上回那样避开。

一只温软小手,轻轻搭在他宽厚的掌心里。

萧景行的手指微微收紧,掌心温热有力,将她稳稳扶下马车。

沈清月站定后抬头,正对上他垂眸看来的目光,两人相视一笑。

日光落在她脸上,她眉眼弯弯,方才马车上那点轻松愉快还留在嘴角。而他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融了的雪水,连素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冷厉都散了个干净。

这一笑,胜过千言万语,暧昧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哎呀!侯爷!大小姐!真的好巧啊!”一声娇喊突兀地插了进来。

沈清月的笑容一僵。

柳如烟就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般,凭空出现在两人面前。

只见她一身绯红袄裙、满头珠翠,笑盈盈地仰着脸,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萧景行,半分余光都没分给沈清月。

沈清月心想:萧景行来府上相邀去庙会那日,若是寻常女儿家被她那样当众下了脸面,哪还敢再来庙会触霉头。可这柳如烟当真是锲而不舍、精神可嘉,合着一早就来庙会门口等着呢。

只见柳如烟嘴上说着“好巧”,身子却极自然地挤到两人中间,顺势挽住了萧景行的胳膊,将沈清月不动声色地隔在了身后。

她仰起头,一脸娇媚:“如烟也好久没逛庙会了,今日人多,可得劳烦侯爷多多关照了。”说着,整个人就往镇北侯身上贴了过去。

萧景行没有回应,也没有避开。

可他垂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压着一层淡淡的怒意。

沈清月跟在后头,看着柳如烟都要拧成麻花的样子,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好心情瞬间被败了个干净。

不过,她沈清月可不是吃素的——

只见她狡黠一笑,一个鬼点子已在她心里悄然成型。

【八】

沈清月目光一扫,瞧见路边蹲着几个小乞丐,衣裳破旧,眼神却机灵得很。

她脚步一转,向其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孩子走了过去。

“小兄弟,姐姐请你们吃糖。”

沈清月边说边蹲下身,顺手从袖中掏出一袋银钱,然后朝柳如烟的身影努了努嘴,

“瞧见前面那位穿红衣服的姐姐了吗?你们去围着她讨钱,嘴甜些、可怜些,她最是乐善好施,出手可比我大方多了。”

为首的小男孩眼睛一亮,立刻会意——看来那红衣姐姐定是抢了这位姐姐的相好。一个眼神扫过去,七八个孩子呼啦一下全冲了上去。

“女菩萨!女菩萨!行行好吧!”

“姐姐,姐姐,可怜可怜我们吧!”

“姐姐你生得真好看,赏口饭吃吧!”

柳如烟被围在中间,进退不得。

但她需要在萧景行面前维持那善良温婉、乐善好施的样子,只能硬生生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别急别急,姐姐帮你们。”

她一边分发银钱,一边在心里骂翻了天:哪来的这些脏东西,臭死了,可别挨着我。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一给,可坏了。

旁的乞丐见她如此大方,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转眼间,柳如烟就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堵在了中间。要是再搭个棚子、支口锅,那就是妥妥的大型施粥现场。

沈清月远远看着这一幕,先是得意,随即脸色一变——这帮孩子拿了钱是真办事儿啊。

但她只想给柳如烟添点堵,真没想到能搞出这么大动静。

万一引来巡场的差役,那帮孩子再把她一供,那可就……

沈清月心里一怂,也顾不上看热闹了,赶紧缩着脖子,转身就往人群里溜。

可她不知道的是,从下车那一刻起,就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

萧景行站在不远处,把这一出好戏从头看到尾。

她掏钱时的坏笑、事成后的得意,以及瞧见场面失控那副“赶紧跑”的怂样,全都被他收在眼里。

他垂眸浅笑。

他的清清啊,怎能这般鲜活可爱!

真不愧是他的账房先生,小小一袋银钱,竟能四两拨千斤,把柳如烟的死缠烂打化解得干干净净。

萧景行看得心都软了,随即抬步跟了上去。

【九】

沈清月一路小跑,头也不敢回。

直到拐过两条巷子,听不见身后的喧闹了,她才扶着墙喘匀了气。

可吓死她了。

正想着,一阵清脆密集的算盘声从前方传来,噼里啪啦,节奏飞快。

身为账房的她,对这声音可太敏感了。

当即眼睛一亮,脚步不自觉地就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挤进人群,好不容易到了前排,抬眼一看——京城第一账房刘老,她的恩师,竟然坐在摊位中央!

听围观的人一说,沈清月才理清。

原来刘老带着小孙子来逛庙会,孙子看上了这珠算摊子的头彩花灯,吵着非要不可。刘老疼孙子,便亲自下场替他赢彩头。

可他这一上场,京城叫得上名号的账房先生全坐不住了,纷纷上台比拼。

一个普通的小摊,硬是成了京城账房界的巅峰对决。

摊主高喊:“最后一题!这批货总值三千九百二十两,共一百件,途中阴雨受潮损耗两件,货物入账单价几何?”

摊主刚说完,现场算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沈清月站在人群中,垂眸心算。

总价不变,数量按九十八件计,剩余两件归自然损耗,不摊金额,只做小摘处理。

“四十两。”她轻声开口。

前排刘老同时停手,身旁的小孙子看向算盘,扯着嗓子赶紧喊道:“四十两!四十两!对不对!”

摊主一拍桌子:“对了!刘老拔头筹!”

满场欢呼,小孙子也如愿拿到花灯,高兴得又蹦又跳。

沈清月看着这一幕,嘴角扬起温暖笑意,转身要走。

然而,她刚转过身,竟一头撞进了一堵坚实的“肉墙”。

因这“肉墙”着实健硕,她整个人被弹得后退半步。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双修长有力的手臂已将她稳稳环住,还往身前带了带。

皂角香混杂着龙涎香瞬间将沈清月包围。

一道低沉温柔的男声在她耳边响起:“姑娘这珠心算的本事,比京城第一账房还快,真让本侯大开眼界。”

本侯!

沈清月的脑子“嗡”的一声——这堵墙竟是萧景行!

她慌忙想从他怀里挣出来,结果一脚踩上不知谁丢的果皮,重心不稳,竟直挺挺地撞进了他怀里!

这一撞比刚才还重,她几乎整个人贴了上去。

而头上那支白玉描金簪,不偏不倚地划过他的下颌——在下巴正下方,喉结往上那一寸,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对、对不起!”沈清月慌忙抬头,一眼就看见了那道血痕。

她忙拿出帕子,伸手去够,“侯爷,您流血了,快让我看看。咦?这伤怎么还拐弯?”

她踮着脚,仰着头,指尖轻轻按在他的下颌处。

而他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环着她的肩,微微低头,一脸玩味地看着她那慌乱又有趣的模样。

她此刻眉头蹙着,睫毛轻颤,脸颊染着一层薄红,满眼急切,又带着点儿“千万别留疤”的心虚。

四目相对。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眸底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情绪,沉得像化不开的墨。

沈清月怔住了,那目光太深,深得叫她不敢直视。

【十】

沈清月回过神来,一把推开他,低着头,耳朵烫得像火烧,两手绞着帕子,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萧景行微微一笑,缓缓开口:“方才人多,我与表小姐走散了。”

他语气温和,“既然碰上了,不如一同逛逛这庙会。”

沈清月如蒙大赦,头点得宛如捣蒜。

两人并肩往庙会深处走。

没走几步,一股焦甜的香气飘了过来。

沈清月的目光被路边一个卖糖炒栗子的摊子勾了过去——那是她冬日最爱吃的零食,脚步瞬间慢了半拍。

萧景行看在眼里,没说话,径直走过去买了一包。

热乎乎的栗子捧在手里,他随手剥开一颗,递到她嘴边。

沈清月愣了一下。

栗子的甜香直往鼻子里钻,她到底没忍住,张嘴接了。

软糯香甜,暖意从舌尖一路漫下去。她嚼着栗子,眼睛弯成了月牙。

萧景行看着她笑,自己也弯了弯嘴角,又剥了第二颗。

一路上,他就这么一颗一颗地剥,她一颗一颗地吃。

奈何他投喂的频率实在太高,弄得沈清月嘴巴鼓鼓的,腮帮子撑得圆圆的,只能瞪着一双眼睛看他,那眼神又嗔又无奈,活像只藏了满口松果的小松鼠。

萧景行偏头看着,竟忍不住笑出了声,还不忘抬手,贴心地替她揩去嘴角的栗子碎。

沈清月噎了一下,忙低下头,耳朵尖悄悄地红了。

走了一阵,前方围着一群姑娘,叽叽喳喳的,好不热闹。

沈清月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竟是个卖簪子的摊子。

摊上的簪子倒是齐全,全是时下京城贵女圈里最时兴的式样。

可细看材质和做工,对比真品还是有几分差距。

沈清月心里默默想:好家伙,原来古代也有高仿。

老板娘是个极会看眼色的,一见沈清月拿起一支簪子,立刻堆起笑:“姑娘好眼力!这支玉兰簪可是我们摊上最好的,仿的是宫里娘娘们的样式!”

说罢,又转向萧景行:“这位郎君,您家娘子生得跟画儿似的,配这支簪子正合适。您快给她戴上试试。”

沈清月刚要开口解释:“他不是我——”

话音未落,身旁的萧景行已经伸手将那支簪子接了过去。

他垂眸看了她一眼,一手轻轻扶住她的鬓角,一手将簪子缓缓插入她的发间。动作极轻极稳,待簪子插好,认真地端详起来。

“嗯,不错。”他微微颔首,“很配你。”

沈清月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她忙伸手要把簪子取下来,萧景行却先她一步,将簪子从她发间轻轻抽出,递还给老板娘,低声道:“谢谢,我们再看看。”

尚书府的嫡女,怎么可能戴一支仿品,这道理他们心照不宣。

只是沈清月不知道,两人没走几步,萧景行朝周放递了一个极淡的眼神。

周放心领神会,悄悄折回摊位,将那支簪子买下,收入袖中。

那这支簪子,是买给谁的?

【十一】

入夜,镇北侯府。

书房里烛火摇曳。萧景行坐在屏风内侧,周放候在屏风外侧,主仆二人各据一方,各写各的信。

萧景行面前摊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雪白狐裘,旁边搁着一只描金漆盒。盒身以金线勾勒缠枝莲纹,四角嵌着细碎的螺钿,打开来,里头铺着上好的云锦,锦上躺着一支簪子——和田玉簪身,温润通透,簪头雕成一朵半开的玉兰,花瓣纹理细如发丝。

这支簪子,是他特意去长公主府求来的。

那日,长公主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弟弟一脸郑重地站在面前,竟是为给心爱的姑娘讨支簪子,先是愣住,随即笑得前仰后合。

“我这位在沙场上杀伐果决的弟弟,竟也有今日!”她一边笑一边拭眼角,“为了讨一位姑娘的欢心,竟巴巴地跑来跟姐姐开口,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那玉兰簪子是宫中老匠人新制的式样,一簪难求,便是宫里贵人想得,也得排上许久的队。你要送心上人,姐姐自然替你想法子。”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了萧景行一番,啧啧称奇:“那位沈家大小姐当真是了得,竟能让我这心如古井的弟弟爱成这副模样。哪日得闲,姐姐可得邀来好好看看。”

萧景行立即正色打断:“她盘账繁忙,人也面薄,姐姐莫要去扰她。”

长公主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摆手:“哟,这还没进门,就护得这般紧。将来娶进门,怕不是要藏起来不见人?那簪子我明日就派人送到府上,你且放心。”

萧景行被姐姐打趣得耳根发红,闷声道了句“多谢阿姐”,转身便走,长公主的笑声将他一路送出了门。

此刻,他提笔蘸墨,亲手写信:“清清,我已回京。狐裘已备好,命人连夜送去,天寒露重,务必记得穿。另备一支簪子,我想着应是很衬你,托人一并送去,望卿欢喜。”

屏风外,周放正对着一本从书摊上买来的话本子,苦着一张脸,给柳如烟写信。

“……如烟姑娘芳心慈悲,今日庙会散财济贫,真乃菩萨心肠……本侯心中感佩不已……”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他堂堂武将,还得替侯爷给那个女细作写这些鬼话连篇的肉麻假信。

写罢,他将那支从庙会摊上买来的仿品簪子往信封里一塞,一脸生无可恋。

翌日,尚书府收到两封信、两件礼。

二房那边,柳如烟收到的,是周放代笔的情信和摊子上的仿品簪子。

大小姐书房里,沈清月拆开信,看着那句“我已回京”,又低头看了看盒中那支温润通透的玉兰簪,微微怔住。

一真一假,一个亲笔真情,一个代笔假意。

【十二】

庙会过后,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平静。可沈清月知道,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

一连几日,她坐在案前对账,算盘拨着拨着,目光便不知飘到了哪里。青黛唤她两声,她才蓦然回神,可指尖的算珠却早已拨错了行。

她心里在打架。

理智告诉她,萧景行有婚约在身,却跟那二房表小姐不清不楚,按现代人的眼光来看,就是妥妥的“渣男”,她该趁早止损才是。可偏偏庙会那日的桩桩件件,却怎么都忘不掉。

那日庙会,她一眼就认出了他腰间系着的那枚兔子玉佩——分明是当年定亲时,她随手拖匠人刻的样子货。可他却贴身戴着,玉面早被盘得温润光亮,连系着的丝绦都已磨起了毛边、褪了颜色。可见这几年,他始终贴身佩戴,从未换过。

一想到这,她的理智便败下阵来。轻叹一声,罢了,她终是动了心。

“青黛,随我去趟荣宝斋。”

到了荣宝斋,掌柜见是尚书府的大小姐,忙不迭地迎了上来。

“掌柜,我想寻一块好玉,打枚玉兔。可有上好的料子?”

“真是巧了,近日柜上刚到了一批上等和田玉,小人这就去给您取来。”掌柜满脸堆笑,亲自去后头捧了个锦盒出来。

沈清月细细端详了一番,最终挑中一块温润通透的白玉:“劳烦掌柜,我想雕一枚望月兔。兔子做折桂之态,需灵动些,四周由金桂簇拥,兔子身后再镂出一轮满月的剪影。”

掌柜一听,抚掌赞道:“大小姐这构思当真绝妙!这几日小人便让铺子里最好的画师绘出几幅图样,送到府上供大小姐过目。”掌柜是个通透人,想着这“兔栖花影,月色温柔”的意象,再看大小姐微红的耳根,心里早跟明镜儿似的,暗忖这定是送给心上人的。

接着,沈清月又挑了一束深青色的丝线,嘱咐道:“劳烦用这深青色的丝线打同心结配玉。另外再多编一条,编好后先送至尚书府。”

“大小姐放心。”掌柜连连作揖,满口应承,“小人定当用最细的功夫,绝不敢有半丝差池。”

出了荣宝斋,沈清月上了马车。没走多远,街边传来一阵焦甜的香气,小贩扯着嗓子吆喝:“糖炒栗子——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沈清月坐在车中,指尖不自觉地挑开了窗帘。

那日庙会上,也是这般焦甜的香气,那人一颗一颗剥给她吃,指尖温热,满眼皆是宠溺。她看着那翻炒着栗子的大铁锅,怔了半晌,忽然摇了摇头,在心里暗自苦笑。

沈清月,你大抵是病了。

回府没几日,荣宝斋的伙计便将那条编好的丝绦送了过来。

彼时,沈清月正坐在窗下看书。青黛将锦盒递上来,她打开盒盖,指尖轻轻抚过那细密精巧的同心结,看了好一会儿,才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蘸墨。

“那日庙会,见侯爷腰间玉佩的丝绦已见磨损,想来是佩戴日久。我寻了一根相配的,想着能替您换一换,还望侯爷莫嫌粗陋,予以笑纳。”

写罢,她顿了顿,笔尖悬在半空,又落下一行字:

“另听闻醉云楼近日新添了两道佳肴,风味甚佳。不知侯爷后日午时可得闲暇?若肯赏光,愿与您同去一品。”

封好信与锦盒,递给青黛:“送去侯府。”

只是沈清月不知道的是,她满心欢喜递出信笺的同一日,柳如烟的帖子,也送进了镇北侯府。

【十三】

二房这几日,热闹得很。

柳如烟手里捏着几封信,坐在窗前,看了一遍又一遍,眼角眉梢皆是掩不住的春风得意。那些信,自然是周放代笔的,字里行间情意绵绵。

这日,她拿着信去了二婶屋里。二婶一封封看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信上写得再真,那也是纸上功夫。”

柳如烟不解:“姨母的意思是……”

“男人这东西,不能看他写什么,得看他做什么。”二婶放下茶盏,“这个得当面试,看他当着你、当着旁人的面,待你到底如何。”

柳如烟眼睛一亮:“姨母的意思是,约他出来?”

二婶点头:“恰好前些日子咱们的账房摔坏了腿,我们借口账房养伤,年底账乱,请大小姐去二房名下的茶楼理一理。你在同日也把那镇北侯约在茶楼,看他同时撞见你们俩,到底向着谁。”

柳如烟听得在理,但也心生疑惑:“咱们的账目涉北疆往来,怎能给沈清月看?岂不是暴露身份?”

二婶得意一笑:“你别急,我不日就能做出几本假账应付她,把她约到茶楼才是真。”

柳如烟听罢,由衷叹服:“姨母筹谋,当真滴水不漏。”

随即,她亲手写了帖子,递去侯府,说是新得了几样好茶,配上冬日新制的茶点,想请侯爷过去品鉴。

入夜,镇北侯府。

萧景行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两封信。

一封是他心心念念的姑娘送来的,看着那精巧的丝绦,他多想立即应下,去醉云楼陪她吃那两道新菜。可另一封,柳如烟的帖子,明摆着是想从纸面落到实处试探他的情谊深浅。若拒了,前期做的戏付诸东流;若应了,沈清月那边,他只能忍痛食言,他无法想象他的清清该多失落。

周放候在屏风外,大气都不敢出。往常柳如烟的信一到,他早就拿着信照着话本子编起回信了。可如今,已经过了小半个时辰,侯爷仍是一动不动地坐着。

一声极轻的叹息,萧景行终是做了决定。他将沈清月的信与丝绦小心翼翼地收进暗匣里,提笔蘸墨,写下回信:

“大小姐惠赠,本侯甚是欢喜。本欲赴约,奈何那日宫中有召,实难抽身,万望见谅。改日得空,定当亲至醉云楼设宴,以作赔罪。”

写罢,他将信折好。随后,对屏风外的周放冷冷说道:

“你将柳如烟的信取走,代笔回信,说本侯应下了。”

【十四】

两日后,沈清月正在茶楼翻着账页。只听楼梯口传来一道娇声:“侯爷,您慢些。”

沈清月捏着账页的手指猛地一僵。她抬起头,正看见柳如烟挽着萧景行的手臂拾级而上。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震。

沈清月眼底满是错愕——原来他回信说宫中传召,并非公务缠身,不过是寻了个由头好推掉她的邀约,才能跑来与这表小姐相会。

柳如烟挽着镇北侯,满脸笑意地迎上前:“哎呀,大小姐来得好早。听姨母说二房账目繁杂,请您来掌掌眼,真没想您这一早就来了,真是劳烦您了。”

沈清月合了合账册,淡淡道:“二婶请我?表小姐怕是记错了,是二叔求了父亲好久,父亲拗不过才让我来的,我也只不过代父行事而已。”

柳如烟自然听得出沈清月话里的敲打,分明是在嫌她姨母身份不够,越俎代庖。但面上依旧是一副谦卑讨好的模样,笑着说道:“大小姐说得是,瞧如烟这张笨嘴,该打。”

转瞬又是一脸得意,“我今日约侯爷品茶,不过是感念那日他马下救我的恩情,您可千万别误会。”说罢,挽着镇北侯的手又紧了紧。

“表小姐不必跟我解释,我还要理二房这团乱账。既然你与侯爷有约,也请自便。”说罢,她冷冷地看了萧景行一眼,便继续低头整理账目。

萧景行看着坐在账册后的沈清月,又看了看身旁笑意盈盈的柳如烟,眼底的错愕瞬间转为了然——沈清月是被特意请到这里看账的,目的就是故意让他们撞见。柳如烟和二婶那个老细作,就是想看看在沈清月面前,他待柳如烟究竟如何。他与沈清月,皆被二房设了局!

“那便不打扰大小姐了。”柳如烟说罢,挽着萧景行在对面坐下。刚一落座,便捏起一颗剥好的龙眼干递到萧景行唇边,娇声道:“侯爷,这龙眼干可甜了,您尝尝?”

萧景行脊背僵硬,看了一眼对面的沈清月,却不得不张口接了。

柳如烟笑得愈发娇艳,又拿糕点喂他,两人旁若无人地亲昵着。

沈清月坐在对面,视线只落在账册上,握笔的指节却微微泛白。

没过多久,柳如烟端着热茶走到沈清月桌前,笑得温柔:“大小姐看账辛苦,喝杯茶润润嗓子吧。”

沈清月还没来得及开口,柳如烟手腕一歪,那盏热茶竟直直泼在了自己手背上,顿时茶水四溅,洒了满满一桌。

“啊!”柳如烟痛呼一声,茶盏坠地,摔得粉碎。她捂着手背,眼泪瞬间涌出:“大小姐……我知道你不喜我,可我与侯爷当真是清清白白的……你怎么能拿这热茶泼我呀?”

【十五】

沈清月看着满地狼藉和湿透的账册,眼底满是惊愕,她属实被这女子的厚颜无耻气笑了,冷眼睨着柳如烟:“表小姐,这茶是你自个儿端的,也是你自个儿打翻的,这出戏,演给谁看呢?”

“大小姐,你怎么能这般红口白牙地污蔑我?我怎么会拿滚烫的茶水泼自己?侯爷,您方才离得近,一定瞧得清清楚楚,您说,是不是……”柳如烟欲说还休,一双媚眼泪眼汪汪地看向萧景行。

沈清月未再争辩,只定定地望着萧景行。她倒要看看,他究竟会如何决断。毕竟,心底终究还存着最后一丝连她自己都觉得可笑的期冀。

萧景行袖底的手早已攥得指节泛白,面上却依旧沉冷如常、不辨喜怒。他未发一语,只抬步跨过地上的碎瓷与水渍,走到了柳如烟身旁。

“疼得厉害么?可有伤着?”他声音平缓,握住柳如烟的手腕。

柳如烟顺势柔弱无骨地倒进他怀里,抽泣道:“好疼……侯爷,如烟好疼……您帮如烟吹吹可好?”

萧景行垂首,对着柳如烟的手背,轻轻吹拂了一下。

柳如烟立刻破涕为笑,娇嗔着往他怀里缩:“啊呀,侯爷,好痒呀……”

沈清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质问,亦无哭闹,她只是自嘲地牵了牵唇角,溢出一声极轻的冷笑。笑自己是个十足的傻子,笑自己竟杵在这儿做他俩恩爱的看客,更笑这满屋的荒唐。

她缓缓合上那本被茶水洇湿的账册,站起身,对一旁的小厮淡声道:“账合完了,带我去库房实地盘点一番。”说罢,转身便朝楼梯走去。

她脊背挺得笔直,步履极快。可萧景行抬眼间,正撞见她眼角泛起的一点晶莹泪花。

那点泪光犹如一把尖刀,狠狠扎进他的胸口。他恨不得现在就把柳如烟撕个粉碎!

而靠在萧景行怀里的柳如烟,听到“库房”二字,原本娇媚的脸陡然一僵,瞬间大变。

【十六】

库房的门一推开,沈清月便对小厮说:“你不必跟着,我自己盘点。”又转头吩咐青黛:“你在门口守着,别让人进来。”

门被带上,库房里只剩她一个人。

沈清月站在那堆茶箱前,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眼泪从指缝涌出,她死死咬着嘴唇,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

痴心错付,遇人不淑。

她本满心欢喜地挑了玉、配了丝绦、写了邀约,结果却换来一句冰冷的“宫中传召”。

弄了半天,竟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自作多情罢了。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复心绪,扶着箱沿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

忽然,她的鼻尖微微一动。

不对!二叔的产业从前也是她在打理,这库房更是来过多次,里头向来只有纯粹的茶香。可此刻,空气中除了茶味,竟隐隐混杂着一股极浓的中药味。

方才只顾着伤心落泪,竟未曾察觉。品茶之地最忌串味,茶里若混了药气,那可是大忌。

沈清月眉头一皱,顺着气味走到货架深处,翻开了几个堆在角落的茶箱——这里面装的哪是什么茶叶?竟是各类药材!

她拨了拨,这些药材她一眼便认了出来,三七、血竭、冰片……

更令她心惊的是,那药包上印着的几行文字,她也认得——那是北疆的文字!

正看着,外面忽然传来青黛略微拔高的声音:“二夫人,您怎么来了?”

沈清月心头一紧。

她动作极快地从那几样药里各抓了一小把包进手帕里,塞入袖中。随后将茶箱盖好,退到外头,拿起账册对着那几包真茶叶假装清点,顺手用袖子将眼角的泪痕擦得干干净净。

库房门被推开,二婶走了进来。

“哎哟,大小姐。”二婶满脸堆笑,“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你亲自下来库房对账?听如烟说您已经把账合好了,这盘点的事情就交给我们吧,你快上去歇着吧。”说罢,就上前扶着沈清月往外走。

沈清月也没有多留,淡淡道:“既然如此,那这差事我便交还了。只是账册上还有几笔摘要需得详写,我拿回府中补上即可。”说罢,带着青黛转身离去。

【十七】

刚回府,沈清月便径直进了书房,将那包药材摊在桌上。

她虽只是个账房,却认得这桌上的每一味药材。

只因她为东家打理产业时,东家名下也涉及药材,尤其是运往北境的药材,皆要经她之手核对账目、实物盘点,一来二去,这些药她闭着眼都能认出来。

只是她到底只通账目、不通药理,仅知这些药材大略是用来消肿止血的,再深究便不知其详了。

为了稳妥起见,她让青黛悄悄去请了闺中密友——太医院顾院判家的千金,顾明雪。

顾明雪刚一进门,便调侃道:“你这大忙人,今日怎么得闲邀我来府上密谈了?”

沈清月也不兜圈子,开门见山道:“这几味药的药理与用处我拿捏不准,想劳烦你替我掌掌眼。”

顾明雪笑着嗔了一句:“跟我还这般客气作甚?”说罢便捏起药材端详了片刻。

随即眉眼一弯,促狭道:“哟,清月,你前些日子还闹着要退婚,这转头怎的弄来一堆边防官军的药?怎么,这是要给未婚夫萧景行送去?不退婚啦?”

“北境边防官军的药?”沈清月心头一惊,顾不得她的打趣,忙正色道:“你怎的如此笃定,这就是北境官军用的药?”

顾明雪见她神色严肃,也敛了笑意正色道:“这是三七、血竭和冰片,都是散瘀止血、消肿定痛的好药。尤其这防风与白芷配熬的膏,更是专防冻疮的奇药,只有北境那等极寒之地才用得上。每年太医院调拨北境军需,我都在旁帮我爹造册,对这些东西再熟悉不过。”

说着,她眼波一转,又恢复了方才的促狭,打趣道:“你弄来这么一堆北境军需药,怎么,是心疼你家那位镇北侯在北境受伤挨冻,特意寻来要送过去的?”

沈清月垂下眼帘,看着桌上的药,唇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若在今日之前,我或许真有此意。”她语气低了几分,带着些自嘲与决绝,“可偏偏今日在茶楼,我亲眼撞见他与二房的表小姐私会。这药,自然不是给他的;这婚,我也退定了。”

顾明雪一愣,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正欲开口安慰。

沈清月却话锋一转,随口扯了个由头掩下实情:“这药,其实是替我那东家问的。他近来想在北境做些药材生意,便托我打听打听这几味药是否可行。”

顾明雪看着沈清月落寞的神态,只当她是被那负心汉伤透了心,便握住她的手宽慰道:“退了便退了,凭我们清清的本事与容貌,还愁寻不到好儿郎?何苦去受那等腌臜气!”宽慰一番后,顾明雪便起身告辞了。

送走顾明雪后,沈清月回到书案前,目光落在桌上那本从茶楼带回的账册上。

当视线触及那几页被茶水晕开的墨迹时,她眉头紧蹙——

不对,这账是假的!

【十八】

沈清月之所以敢笃定这是假账,全因尚书府大房、二房乃至她代为打理的皇族产业,用的皆是特制的防晕墨。这种墨掺了防水的胶质,待墨迹干透后,寻常茶水溅上去根本晕染不开。

这防晕墨的规矩,是她当年接手尚书府产业时立下的铁律。后来二房虽分出去自行管账,但库房里的墨依旧是统一采买的,账房先生用的,也皆是她定下的这种特制墨。

可眼前这本账,封皮上记的月份是冬月。如今已是腊月底,墨迹早该干得透透的,哪怕整盆水泼上去也未必能洇开。可方才被那柳如烟一泼,茶水溅上去,墨迹竟如新研的一般,化开了一大片。

只能说明——这本账册,分明是这几日刚赶制出来的新账!

沈清月捏着账册的指尖微微发凉,脑子里无数个念头翻涌交织。

二婶为何要特意拿一本假账给她看?为何偏偏挑在今日,故意让她撞见萧景行与柳如烟私会?

再有,今日出门前,她分明瞧见二婶还在府中张罗着年节的礼单。怎么她一进了茶楼库房,这二婶就像是得了消息,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非要将她拉出来?分明是怕她在库房里多待、怕她多看一眼!

还有那库房里,为何表面上堆着茶叶,里头装的却全是一包包的药材?最令她心惊的是,那些药材竟与北境官军的军需需求分毫不差!

她闭上眼,将近日桩桩件件在脑海中逐一理顺。

自二婶进门后,二房的产业便被她以各种由头揽了过去。二房虽产业不多,但也不是一笔小数目。二婶自称不过是农家出身,可这做假账的手段、滴水不漏的局,岂是寻常村妇能有的心机?再加上那柳如烟言辞闪烁、身世成谜,库房里印有北疆文字的药材,还有萧景行回京那日,那场突兀至极、像是特意安排好的惊马相救……

沈清月猛地睁开眼,心头豁然开朗,却又被这个大胆的猜想激出一身冷汗。

“二婶和柳如烟,怕不是北疆安插在京里的细作?”

【十九】

既然已推断出二婶和柳如烟是北疆细作,沈清月便知此事绝不能草率收场。

库房里那堆积如山的北疆军需药材,其背后必然隐藏着一条极其庞大且隐秘的资金链与物流线。

沈清月深知,这条物流线,十有八九就藏在二房那本真正的账册里!若能拿到真账册,顺着上面的银钱往来和物资交接节点顺藤摸瓜,不仅能彻底拔出二房这根暗钉,定还能摸清北疆大军藏匿粮草军需的隐秘据点!这已经不仅是后宅阴私,而是关乎大齐边防生死的军国大事!

可她如今连进那间库房都难。父亲那边……她想了片刻,摇了摇头。父亲是朝中重臣,一举一动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若由他出面去查二房,牵一发而动全身,牵扯实在太大。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一个人——她那无所不能的神秘东家!

想到这里,沈清月恍然发现,在这偌大的京城,除了爹娘,她最信任的人,竟只有这位素未谋面的东家。

比起那个满嘴谎言、护着绿茶的萧景行,这神秘东家真不知靠谱多少倍!

想到这些,沈清月随即自嘲地苦笑,暗骂自己没出息,怎么又想起那个薄情寡义、见色起意的男人了!

她随即收敛心神,铺开信笺,研墨落笔,将这两日发生的事,事无巨细地写了下来。从二婶借故塞假账,到茶楼设局,再到库房中发现带有北疆文字的军需药材,以及自己对二婶和柳如烟身份的推测。并在信末着重提了通过资金流向探查敌军据点的思路,请东家借她几个稳妥人手,助她潜入账房取真账。

入夜,镇北侯府。

整个书房的气压低得吓人,全府上下噤若寒蝉。

自打下午从茶楼回来,萧景行便一直冷着一张脸。地上的碎瓷片还没扫干净——这已经不知是他今日打碎的第几个茶盏了。

周放硬着头皮走进去,手里捏着一封信:“主子……这是沈大小姐给东家的信。”

萧景行冷冷地抬眼,一把抽过信纸。

他心中暗忖,这定是清清在信里哭诉今日受的委屈,八成又吵着要退婚了。

可越往下看,他的眉头皱得越紧,方才那股子烦躁渐渐化作了震惊。

当看到信上那句“顺着资金流向与物流节点,定能摸清北疆大军藏匿的据点”时,萧景行捏着信纸的手猛地一紧,瞳孔骤缩。

他死死盯着那几行字,心头的震撼如翻江倒海。北疆大军狡猾至极,他麾下的斥候与暗卫在北境探查了数月,折损了不少人手,却始终无法锁定敌军主力的囤粮位置。可他万万没想到,沈清月只凭着库房里那几包药、一本假账,竟直接推演出了破局的战略方向!

这等直觉与格局,满京城的名门闺秀里,只怕再也找不出第二个!

可转念一想,二房表面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藏杀机。若清清真去夜探账房,面对那些穷凶极恶的北疆细作,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烧身。

他怎么能让他的清清去冒这种险?

不行,他绝不答应!

【二十】

几日来,镇北侯欲退婚另娶柳如烟的谣言在京中传得沸沸扬扬。沈清月不消多想,便知这必定是二房那两个细作在暗中推波助澜。

而另一边,尚书夫妇也从青黛口中得知了茶楼那日的原委。得知自家闺女受了这般欺辱,二老登时气得拍案而起,扬言即刻便修书一封送去侯府退婚,断不能让掌上明珠咽下这等委屈。

沈清月心里一暖,却还是好一通劝说才将父母安抚下来。

因为比起退婚,眼下她有更棘手的事要办——说服东家,让她亲自去二房账房搜出细作的铁证。

这几日她与东家书信往来数回,好话说尽,东家却无论如何都不肯点头让她去涉险。

安顿好父母后,她又一次提笔给东家修书。这一次,她不再兜圈子,言辞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她在信中剖陈利弊,列了三件东家不得不应允的理由:

“东家,您执意不让我去,可您且听清月陈明这三件事。其一,二房产业先前皆由我一手打理,账房里的暗格机关、暗账藏在何处,没有人比我更清楚。若没有我带路,您手下的人武功再高,摸进那黑灯瞎火的账房,找不到暗格还是小事,若贸然触碰机关,反倒坏了大事。其二,若这账目真牵扯北疆军需,必然做得极其繁复隐秘,真假账册混作一堆。唯有我这个内行,才能凭小摘、票据一眼辨出真伪,抽出最致命的几页。其三,再过几日二房便要封账过年了,一旦账册上了封条入库,再想拿到真账便是难如登天!

“东家,清月要这真账,绝不单是为了证实她们的细作身份,而是为了那账册上的资金走向!只要顺藤摸瓜,定能摸清北疆大军藏匿粮草的隐秘据点!此事关乎边防战局,十万火急,不可再耽搁了。”

写到此处,沈清月笔尖微顿,最后重重落下一句:“若东家还是不肯应允,那清月也唯有一人身入虎穴,不敢再劳烦东家了!”

夜色深沉,烛火摇曳,镇北侯府内。

萧景行坐在书案后,捏着那封回信,久久未动。

纸上的字字句句,皆切中要害。那个账房,她比他熟;那些账页,也唯有她才能辨认。

良久,他长叹了一口气,将信笺折好,压于案头。

罢了。既然她执意要涉险,那他便亲自去。纵然麾下暗卫皆是顶尖高手,他也终究信不过。唯有亲手将她护在身侧,他才能安心。

他站起身,从暗匣中取出一张空白宣纸,蘸了印泥,重重盖上了“东家”的私印。随后将纸对折,一撕为二。

一半,他装进信封,随回信一并送出:“清清,后日子时,我自会派人去接应你。届时以此半张印纸为凭,务必万分小心。”

另一半,他捏在指间,妥帖地收进了怀中。

【二十一】

两日后的子时,夜色浓如泼墨。

更夫敲着梆子,拖长了声音报着时辰,尚书府内外早已归于宁静,只有零星的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沈清月独坐在窗前,面前摊着那半张印纸。虽然心弦微绷,但耳朵却时刻留意着窗外的动静。

忽然,窗棂上传来极轻的三声叩响。

“笃、笃、笃”,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她心头一紧,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开了窗户。

夜风夹杂着寒意卷入屋内,一道修长挺拔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入。

来人一身玄色夜行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一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周身透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奉东家之命,前来接大小姐去二房账房。”萧景行刻意压低了嗓音,声音低沉而陌生,听不出一丝破绽。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盖了印章的半截白纸,递到沈清月面前。

沈清月接过印纸,就着昏黄的烛火,仔细与自己桌上那半张拼合在一处。

见断痕与印记严丝合缝,确认无误后,才微微颔首。

她刚转身要去拿搭在架子上的披风,却不料那人忽然上前一步,长臂一伸,直接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你——”沈清月猝不及防,轻呼出声,下意识地一把攥紧了他胸前的衣襟。

“大小姐,冒犯了。事急从权。”他声音听不出一丝起伏,连个多余的解释都没有。

脚尖一点,已抱着沈清月破窗而出,稳稳落在了高高的院墙之上。

寒风迎面扑来,刮得脸颊生疼。

沈清月不敢乱动,被迫紧紧贴在他胸前。

隔着单薄的夜行衣,她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这人胸膛的肌肉硬如铁石,随着飞掠的动作,结实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她的侧脸上。

那硬邦邦的触感,还有这令人安心的沉稳心跳,竟让她生出一股极其荒谬的错觉——怎么跟庙会那日撞上的那堵“肉墙”这般相似?

她微微抬起头,想借着月色打量一下这位东家派来的高手。可那黑巾蒙得太严实,只露出他凌厉冷硬的下颌线。

她暗自摇了摇头,在心里啐了自己一口,暗笑自己大抵是魔怔了,看个武功高强的暗卫都觉得像那个薄情寡义、见色起意的混蛋。

【二十二】

二房账房外,两个提着灯笼的家丁刚打着哈欠转过回廊。

黑衣人便带着沈清月如鬼魅般贴至门边。门是从里面插着老式木闩的,他并未用蛮力,而是从袖中滑出一片薄如蝉翼的细铜片,顺着门缝探进去。手腕极稳地一拨,“嗒”的一声极轻的闷响,木闩被无声挑开。

两人闪身入内,反手将门掩上。

屋内伸手不见五指,浓重的墨香与陈年纸张的气息扑面而来。

黑衣人松开她,反手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折子,吹出一点微光。

随后他退到窗边盯梢,指节轻轻叩了叩剑柄,示意自己负责看守警戒。

借着这点如豆的微光,沈清月深吸一口气,凭着记忆轻车熟路地摸到最里侧那排厚重的书架旁。

她蹲下身,在书架底部的夹缝里摸索了片刻,找准一处不起眼的凸起,用力一按。

“咔哒”一声极轻的机括声,墙壁上悄然弹出一个暗格。

她动作极快地抽出一本厚厚的总账。

作为行家,她翻账的手法极稳,并未乱翻,而是直奔记录“大额出项”与“库银调拨”的底账部分,迅速将几页写着巨大数额、且资金流向极度诡异的账页抽出叠好。

随后,她又顺着总账的脉络,摸到了角落里一个上了锁的樟木暗柜。

那铜锁看着极为结实,她自知没这开锁的本事,回头看了黑衣人一眼。

黑衣人瞬间闪身过来,接过火折子叼在嘴里,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钢针探入锁眼。

只两息的功夫,铜锁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应声弹开。

沈清月立刻拉开柜门,从里面翻出几本物资采买的流水明细,以及几张带有北疆文字的原始通关文牒与药商凭证。

就在她将东西往怀里塞、准备起身退后时,肩膀不慎撞到了旁边一个摞得极高的旧木箱。

“吱嘎——”

虽声音沉闷细小,但在寂静的夜里犹如惊雷!

“什么动静?!”门外立刻传来家丁的厉喝,紧接着,两道火把的光亮猛地从门缝底下透射进来,杂乱的脚步声直逼门口。

门栓被猛地一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二十三】

黑衣人反应极快,长臂一揽,直接将身旁的沈清月卷入怀中,轻点脚尖,纵身一跃,悄无声息地藏匿于房梁的阴影里。

房梁上空间逼仄,沈清月几乎整个人都被他嵌在怀里。男人的手臂铁钳般死死箍着她的后腰,两人的胸膛紧贴,连呼吸都交缠在一起。

“吱呀——”门被推开,两个家丁举着火把走进来,在屋里仔细搜查着。

沈清月屏住呼吸,大气都不敢喘。因为太过紧张,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微微后仰,却被男人更为用力地按在怀里。

鼻尖骤然萦绕上一缕极淡的桂花香,男人的身子猛地一僵,喉结微微滑动,那只扣在她后腰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几分。胸腔里的心跳也如同擂鼓般,一下重过一下。沈清月贴在他胸前,清晰地感觉到那沉甸甸的心跳“砸”在她的侧脸上。

沈清月心里纳闷:自己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家被陌生男子抱着都没这般慌乱,怎么这武功高强、经验丰富的暗卫,反倒紧张得心跳如雷、连呼吸都乱了?

她心生好奇,微微仰起头看他。

恰逢家丁举着火把在屋内搜寻,火光一晃,借着这点微光,沈清月的目光越过他紧绷的下颌,直直落在了他的下巴连接处——

在那喉结上方、下巴正下方的隐秘位置,横着一道浅浅的、带着拐弯的伤疤!

伤疤的颜色已经明显变淡,但那形状,分明和庙会那日,她头上那支白玉描金簪划出来的一模一样!

沈清月瞳孔骤缩,脑子里“嗡”的一声炸开。

世上哪有这般凑巧的事?萧景行和这暗卫不仅身形一般无二,连胸膛的触感都与那日庙会撞上的“肉墙”如出一辙,更何况,还有这道一模一样带拐弯的伤疤!

她猛地抬眸,定定地看向他。

借着那跳跃的火光,那双眼睛也正低头凝视着她,眸光深邃,宛如化不开的浓墨。眼底翻涌着的,正是庙会那日,她曾见过的、极为熟悉的隐忍与深情。

【二十四】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刮过一阵夜风。

风势不小,吹得窗棂“哐当”作响,连带着屋内那几排年久失修的老木架子也跟着“吱呀、吱呀”地晃动起来。

举着火把的家丁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举着灯凑近架子照了照,嘟囔道:“这破架子,风一吹就跟闹鬼似的。”

另一个家丁打了个哈欠,没好气地骂道:“你就一天天疑神疑鬼的吧!这屋里除了账本哪有什么人?赶紧走赶紧走,冻死个人了。”

两人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顺手将门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再次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黑衣人身形一轻,带着沈清月悄无声息地落回地面。

沈清月拍了拍怀里的账页与凭证,低声说了句:“东西都齐了,我们可以走了。”

两人在暗中静候了片刻,确认外面的家丁已经走远,这才推门闪出,原路返回。

黑衣人再次将她打横抱起,纵身跃上屋脊,在夜风中飞掠。

寒风迎面扑来,沈清月靠在他宽厚硬挺的胸膛上,感受着那沉稳有力的心跳,脑中却翻江倒海,将近日的桩桩件件抽丝剥茧般盘算了起来。

她掌管账目多年,心思本就细如发丝,最善于从毫厘之间寻出端倪。

方才在房梁上,那身形、那触感、那带拐弯的伤疤,甚至是慌乱中交缠的呼吸,都让她有九成以上的把握——这个黑衣暗卫,就是萧景行。

可她想不通,东家明明说派个高手来接应,怎么把萧景行给派来了?

她阖上眼,将过往蛛丝马迹一点点拼凑起来。

萧景行凯旋回京的日子,恰是东家来信说"不日回京"的日子。

庙会那日,萧景行刚替她簪上一支仿造的玉兰簪,还道了句"很配你"。隔日,东家便派人送来一支一模一样的真品玉兰簪。

东家常年在北境经商,萧景行亦常年在北境戍边。

最蹊跷的是,萧景行当街将柳如烟抱上马一事,东家在信中竟极力为他开脱,说他"心怀家国,绝非见色起意之人"。一个常年在外经商的皇族,为何对一个冷面战神这般了解,还处处回护?

更反常的是,她在信中提出,可循账上银钱往来与货运路线,顺藤摸清北疆大军的据点。东家接信后的回音竟透着一股压不住的迫切,字里行间全是对北疆军情的挂心。一个商贾,为何对两国大军的动向如此上心?

东家……是皇族。

萧景行……亦是宗室。

东家与萧景行之间,究竟是什么关系?

种种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此刻如走马灯般在脑中飞速交织。沈清月猛地睁眼,死死攥紧黑衣人的衣襟,心头闪过一个极大胆的念头——

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的真相,如惊雷般在脑中炸开: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二十五】

约莫一刻钟的工夫,二人便回到了尚书府。

黑衣人携沈清月翻窗入内,刚将她放稳,还未及松手,沈清月双腿便是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直直跌进了男人怀里。

她掌账多年,整日伏案拨珠,鲜少外出;方才被人带着一路飞掠颠簸,又伏在房梁上屏息绷了半晌,落地时气血一冲,膝弯一时竟使不上力。

男人心头一紧,本能地伸手一收,将人稳稳捞住。

软玉温香撞了满怀,他身子僵了一瞬。

随即像是怕她再摔倒似的,索性将沈清月打横抱起,大步走到临窗的贵妃榻前,动作极轻地放下,又扯过一旁的薄毯替她盖住双腿。

待她坐稳,男人便在榻边单膝跪了下去。

男人身子微微前倾,仰起面来看着她,压着嗓子问:“大小姐,可是吓着了?”

声音里透着藏不住的紧张,那姿态倒不像个奉命行事的暗卫,更像是怕她有半点闪失的关切。

沈清月靠在引枕上,缓了缓神。

方才那点脱力,只消片刻便已缓了过来。

她抬眸看他,语气柔柔弱弱地道了谢:“今日多亏了您,才能取出这些要紧物证,实在劳烦了。”

“属下应分的,大小姐不必言谢。”男人垂眸应了一声。

说罢,便从怀中摸出一个精致的小瓷瓶,搁在榻边,放轻了声音道:“这是安神香丸,大小姐今夜受了惊,服下此药,能安睡无梦,把今晚的事都忘了。”

言毕,便起身翻窗出去,往厨房寻热水去了。

沈清月看着那瓶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幽光。

一个奉命行事的暗卫,身手好是本职。可这般体贴入微、连安神药都提前备好的越界关怀,绝不是一个普通下属该有的分寸。

她本还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此刻也不必再试了——那身形、那味道、那伤疤,再加上这瓶备得恰到好处的安神香丸,桩桩件件都对得上。

她心底已是十成十的笃定:眼前这人,就是萧景行!

既认定了他是萧景行,东家信中那句“那二房表小姐的招数不入流,他定能识破”便有了出处——柳如烟那点伎俩,他早已看穿,那些亲昵不过是做给北疆看的戏;其背后,恐怕就是想借二房这条线扯出更大的网。

想通这一层,她心里那点憋闷便化作了别的东西。

恰在此时,萧景行已寻了热水,翻窗回来。

沈清月狡黠一笑,心中暗想:好你个萧景行,让我这些日子白白受了这么多委屈,这笔账,我可得讨回来!

【二十六】

只见男人将水搁下,倒了一盏温的,又从那小瓷瓶里倒出一粒安神香丸,一并递了过去:“大小姐,水是温的,先把药服了。”

沈清月接过,就着水咽下。

男人看她服完,这才微微颔首,像是放了心。

沈清月将水盏递还,却并未急着让他走,反倒愈发柔弱地叹了口气:“今夜劳烦您走这一趟,清月心里实在过意不去。只是还有一事,想再麻烦您。”

“大小姐请吩咐。”男人应声道。

“我这些日子为我那未婚夫的事伤透了心,今夜又受了这场惊吓,实在提不起笔来给东家写信。有些话,只能劳烦您回去代为口述了。”

“大小姐放心,属下定一字不差地回禀东家。”男人低头应下。

“烦请告诉东家,我爹娘已经写好了帖子,不日就要送去侯府退婚了。”她一边说,一边暗中观察他的反应。

果不其然,听到这话,男人的脊背猛地一僵,垂在身侧的手瞬间攥成了拳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震惊与难过。

沈清月心里冷笑,嘴上却继续道:“如今京中谣言四起,都说镇北侯对柳如烟一见倾心、非卿不娶,与我只是当年一时糊涂定下的婚约。我一个女儿家,硬占着这未婚妻的位置,倒像是碍了人家的好姻缘,白白惹人笑话,连门都不敢出了。”

“我那几个要好的姐妹生怕我想不开,明日晚间特意在城南别苑办了场小宴,请了京城里有名的男伶清客来抚琴唱曲,哄我开心。”

她故意顿了顿,语气里透出几分向往:“听说其中一个弹琴的,生得极俊,风姿卓绝,比当年的探花郎镇北侯还要胜上几分。姐妹特意邀我去相看相看。”

这几句话,简直像刀子一样精准扎在男人的心口。他周身的气压瞬间低得吓人,却还要强忍着不能发作。

沈清月见好就收,打了个哈欠,露出疲倦之色:“也请告诉东家,今夜这些要紧凭据,我只需两个时辰便能梳理明白,明日午前定能给东家回信。”

说罢,她摆了摆手:“夜深了,我这闺房不宜久留,您请回吧。”

男人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大小姐好生歇息。”

他转身跃上窗台,从外面轻轻将窗户合上。

窗棂阖上的那一瞬,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颓然地站在窗外,任由冷风吹打,满心的失落与苦涩。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

屋内,窗户刚一合上,沈清月脸上那副柔弱无依的神情瞬间收了个干干净净。

她猛地坐直身子,嘴角勾起一抹又坏又得意的笑。

【二十七】

宰相府城南的别苑里,暖阁中地龙烧得正旺,丝竹声声,暗香浮动。

为添几分雅趣,请来的那些清客男伶,人人皆戴着一副精巧的银质半面面具,只露出或白皙或俊朗的下半张脸。

有在一旁吹笛的,有端坐案前侍茶的,有剥了果子递到小姐唇边的。

而最惹眼的,莫过于坐在暖阁中央、面前摆着一把焦尾古琴的男子,身姿挺拔,气度冷冽。

沈清月刚一踏入暖阁,目光越过众人,便钉在了那个抚琴的身影上。

只一眼,她差点笑出声来——那肩背挺拔的轮廓,微微绷紧的下颌线,不是萧景行又是谁?

“清月,你可算来了!”宰相千金赵清音笑着迎上来,一把挽住她的胳膊,拉着她入座。

沈清月笑着应了,由她挽着落了座。

席上酒菜早已备齐,姐妹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着,沈清月便顺势一杯接一杯地饮起来。她酒量极好,可谓千杯不醉,此刻却故意做出借酒浇愁的喝醉模样,絮絮说着萧景行如何让她受尽委屈、颜面扫地。

顾明雪听罢,愤然骂道:“那萧景行就是个睁眼瞎!清月你且看着,他那是舍了明珠去捡鱼目,为着柳如烟那等狐媚子连脸面都不要了,早晚有他悔断肠子的时候!”

户部侍郎之女周芷兰也凑上来劝:“清月,你别难过!我爹门生里今年新进的探花郎,一表人才,明日我便安排你们相看!”

云麾将军之女林红缨更是猛一拍桌,豪气冲天:“你若不喜文弱书生,我爹军营里那些年轻副将,个个身强体健、宽肩窄腰,其实他们早就在暗中仰慕你了,随你挑!”

赵清音大手一挥,指着暖阁里的这些男伶:“你们说的那些往后放放!今日现成这些,清月你随便挑,看中哪个直接带走!”

沈清月听着这群姐妹痛骂“负心汉”,还要张罗着给她另觅良缘,憋笑憋得肚子疼。

再看台上那位正在抚琴的“负心汉”本尊,面具下的脸已经黑成了锅底。

她端起酒杯,顺着话茬道:“行啊,你们说的那些探花郎、副将,先往后排。今日难得高兴,咱们先及时行乐,把眼前这几个挑一挑再说。”

说罢,她步履微晃,端着酒盏,径直走到抚琴的男子面前。

“这位公子。”沈清月声音娇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满院子的人,我只瞧着公子最是风姿卓绝。可否赏脸,陪我饮一杯?”

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眸子陡然一沉,眼底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男人僵持片刻,猛地伸手接过酒盏,仰头一饮而尽。

借着暖阁明亮的灯火,沈清月精准地看到了那道喉结上方、带着拐弯的伤疤。

她唇角一挑,笑得意味深长——

萧景行,好戏要开始了。

【二十八】

沈清月没有立刻走开。她借着几分酒意,微微侧首,眉眼间漾开三分慵懒,竟比那素以娇媚闻名的柳如烟还多出几分勾人的意味。

软声问道:“不知公子,可会弹北境那边的曲子?”

男人身形微顿,压着嗓子应了一声:“会。”

“那便弹一曲《关山月》吧。”

琴音骤起。

沈清月随着乐声退开两步,直直望着面具下那双眼睛,抬手缓缓解开披风的系带。

指尖一松,厚重的披风顺着肩头滑落,露出一身利落的窄袖劲装。眼波流转间,唇角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暖阁里顿时响起一片抽气声,台上那抚琴之人更是指尖一顿,琴音险些断了一拍。

和着琴声节奏,她足尖一点,双袖扬开,旋身踏歌。时而如朔风卷雪,广袖翻飞;时而如策马踏冰,步步沉稳;时而俯身探手,似雪地里寻路的戍卒;时而仰面展臂,又似围着篝火放歌的百姓。

每一个动作都大开大合,收得利落,放得痛快——全然不同于江南女子的柔婉妩媚,也无中原舞乐的端方规矩。

那是北境的风雪、草原的奔马、戍卒踏雪巡边的脚步,是天寒地冻里也要放声高歌的爽利。

这舞,还是当年她与东家通信时学的。东家在信中提起北境舞乐,她便起了兴致,央他寻了边城的舞娘来教。学会之后,她还在信里玩笑说,日后有机会,定要跳给东家看看。

一舞既罢,满座沉寂。

片刻之后,闺蜜们才回过神来,惊呼四起,台下的男伶们更是看得眼都直了。

台上,萧景行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最后一个音竟拨乱了。

他看着她光芒四射的模样,心头震撼不已,既惊艳于她此刻的明媚张扬,又酸得牙根发痒,恨不得把那些男伶们的眼珠子全给挖出来。

只是沈清月近日为偷账一事确实劳累,方才这一舞又耗了不少精力,酒劲混着倦意涌上来,身形微微一晃。

赵清音眼疾手快,忙上前扶住:“舞了这半晌,又饮了酒,怕是乏了。后头客房早已收拾妥当,你且去歇息。今夜就宿在别苑,咱们姐妹之间,不必见外。”

沈清月道了谢,由青黛搀扶着去了客房。

躺在柔软的床榻上,沈清月扯过被子,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萧景行被骂时那张面具下黑沉的脸,还有看她跳舞时那拨乱的琴音,忍不住在被窝里偷笑起来。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极轻地推开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慢慢走近。

沈清月忙闭眼假寐。那人走到床边坐下,熟悉的皂角香与龙涎香再次萦绕在鼻尖。

沈清月睫毛微颤,嘴角悄悄勾起一抹得逞的弧度。

萧景行,你到底还是来了。

【二十九】

萧景行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

半晌,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落了下来。

“清清?”他低低唤了一声。

沈清月闭着眼,一动不动。

萧景行又唤了两声,见她毫无回应,只当她是真睡熟了。

沉默了片刻,俯下身去,额头轻轻抵住了沈清月的额头。

“清清,”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在呓语,又像是恳求,“我们不要退婚,好不好?你再等等我,再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停了停,一个吻落在沈清月的额上,轻轻一触。

随即,是鼻尖。

而后,是唇。

起初只是浅浅地碰着,像怕惊了她。

可越往后,萧景行像是压抑了太久,克制了太久,那吻一点点深下去,越来越重,越来越急,收都收不住。

那吻密得沈清月几乎透不过气来,她实在装不下去了,猛地一把将他推开:“萧景行!你要憋死我了!”

萧景行被推得踉跄了一下,愣在原地。

沈清月一边揉着被亲得发红的唇,一边起身,与萧景行相向而坐。

看他一脸惊愕,嘴半张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的窘态,沈清月噗嗤笑了出来,一脸促狭道:“萧景行,我是该叫你侯爷,还是该叫你东家?”

萧景行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僵住了——这不是不打自招么。

沈清月偏不答,只歪头看着他笑:“我不告诉你。”

说着,她笑意一收,话锋一转:“不过,我有几个问题,你得老实回答我。”

萧景行看着她这副霸道模样,竟也没恼,只低低“嗯”了一声,像是认命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柳如烟和二婶是北疆派来的细作?”

“是。”

“你与柳如烟只是做戏,目的是想借她引出背后的北疆?”

“是。”

“那我们既已顺着银钱往来摸出了北疆大军的据点,你还在等什么?”

萧景行沉默了一瞬,才缓缓开口:“我在等柳如烟信我。她得信我当真非她不娶、已被她成功离间,才会传信给北疆,北疆才会动兵。”

随即,萧景行叹了口气,又缓缓说道:

“其实,这些年来大齐与北疆摩擦不断,双方已是厉兵秣马、箭在弦上,我们都在等一场决战。柳如烟这步离间,只不过是个楔子。时机一到,我们必将倾巢而出、倾尽全力。这一战关乎两国国运,唯有取胜,才能奠定大齐百年基业。我等的,就是这个契机。”

沈清月了然:“所以你要的,是让柳如烟替你把这出戏唱完,点起这把火。”

“是。”他看着她,眼底有些无奈,又有些认栽的叹服。

“清清当真是冰雪聪明,终究瞒不过你。”

沈清月思索片刻,语气笃定:“那我来帮你。我知道怎么让柳如烟信你。”

萧景行喉头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心底暗自叹了口气——他本不愿将她卷入这等凶险,可到头来,还是把清清牵扯了进来。

【三十】

沈清月见萧景行不回答,只当他是默认了,开口问道:“为了让柳如烟信你,你都做了什么?”

萧景行像是被问住了,半晌才乖乖交代:“同她写信。”

话一出口,他像是怕她多想,忙又拔高了声音补了一句:“不过都是周放代我写的!他对着话本子抄,我一封都没亲笔写过。”

“周放照着话本子写?”沈清月一脸不可置信。

“嗯。”他垂下眼,声音里竟透出几分委屈的乖巧。

“我还送了她簪子,就是集市上你戴过的那支,老板娘不是说那是摊上最贵的么。还有……我那天在茶楼撞见了你,突然意识到柳如烟约我品茶,本就是设好的局,专等着看我在你面前怎么待她。”

他顿了顿,抬眼看着沈清月,语气愈发小心,“我那时只好将计就计做戏给她看,让你受委屈了。”

沈清月听完,忍不住笑出声来:“就这些?”

萧景行一怔:“还……还有?”

沈清月叹了口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柳如烟能来离间你和大齐,可见是北疆千挑万选出来的人。就凭几封旁人代笔的信、一支仿品簪子、一场做给她看的戏,她就会信你被她迷住了?”她摇了摇头,“你做得太浅了,不亮出底牌,她根本不会当真。”

萧景行被她这一通点评说得哑口无言。

沈清月伸出手来:“把她给你的回信取来,我瞧瞧你们这戏唱到哪儿了。”

“你要看信?”

“不看她的回信,怎么知道她信了几分?”

她睨他一眼,“追女孩子这种事,还得我来教你。你和周放两个大男人,懂什么?”

萧景行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再辩。

他默了默,才道:“信在我府上。只是眼下,不好让周放大摇大摆地送到尚书府来——二房那边盯着,容易打草惊蛇。”

“那就晚上。”沈清月道。

“傍晚时分,你从偏门驾辆不起眼的小马车来接我,我随你去府上看信。”

萧景行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他垂下眼,掩去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弧度——清清要来他府上了。

【三十一】

傍晚时分,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停在尚书府偏门外。

沈清月带着青黛上了车,青黛怀里抱着个素色包袱,裹得方方正正。

马车辘辘,一路往镇北侯府驶去。

到了府上,沈清月随着家仆刚进萧景行的书房,便愣了一下。

萧景行身上穿的竟是件夏日衣裳,宽宽落落的,料子又软又薄,往身上一贴,肩背的轮廓、腰身的线条便隐隐约约显了出来。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侯爷不冷?”

“不冷。”萧景行答得坦然,又赶紧补了一句,“我在府上一直这么穿。”

瞧他这么说,一旁候着的周放已经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侯爷平时可不这么穿。知道大小姐要来,昨儿一回来就吩咐全府大扫除,里里外外擦得锃亮不说,大晚上的还翻箱倒柜试了半宿的衣裳,对着镜子来回比量,才最终选了这件。

只见萧景行微微侧了侧身,漫不经心地问道:“大小姐瞧着,我这身……可还使得?是不是身强体健、宽肩窄腰?”

沈清月一怔,随即恍然——宴上林红缨提起的那几个副将,他这是记在心上了,存心要跟人家比呢。

她心里暗暗吐槽了一句幼稚,面上却忍着笑,转头吩咐周放:“去给你们侯爷取件大氅披上,别冻着了。”

周放应声去了。

“信在哪儿?”沈清月问道。

萧景行却摆了摆手:“不急。大小姐可曾用过晚饭?”

沈清月一噎:“……还没。”

“那便先用饭。”

他一声吩咐下去,不多时,菜便端了上来——竟是醉云楼那几道名菜,一色不差。旁边还搁着一包热腾腾的糖炒栗子,焦甜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沈清月看着那桌菜,心里微微一动——这是把当初没赴成的那场约,补给她了。

用过饭,才说起正事。

信取来了,也就那么几封,看来往来并不多。

沈清月寻了个座处要看,还没坐稳,萧景行却已俯身将她打横抱起,顺手捞了那包糖炒栗子,大步往贵妃榻去。

沈清月“哎”了一声,人已经被稳稳地放在了榻上——萧景行在内侧半躺半坐地倚着,又拉着她偎进他怀里,扯过那件大氅,把两人一并盖住。

沈清月还没回过神,一颗剥好的栗子已然递到了唇边。

她低头看了看栗子,又看了看他,到底忍不住笑了,张嘴接了。

就这么几封信,很快就翻完了。

“也怪不得柳如烟不信你。”

沈清月把信一合,摇了摇头,“这些话一看就是从话本子里抄来的,辞藻倒是华丽,却不见半分真心。”

说完,又斜睨了他一眼,揶揄道:“比东家往日写给我的,差得远了。”

萧景行一听,忙道:“那怎么能比?我写给你的,字字都是真心,哪一句不是惦记着你、想着你?话本子里那些虚词浮句,我半个字也写不出来。”

沈清月被他这副急着剖白的模样逗笑了,也不再多打趣他,顿了顿,才道:“既然信都是周放写的,那便叫他进来,我说,他写,笔迹也能对得上。”

她说完,唇角慢慢弯起,眼里透出一股志在必得的亮光。

“我就不信,这回她柳如烟还不上钩。”

【三十二】

周放被唤了进来,仍旧隔着屏风。

沈清月清了清嗓子,口述起来:

“今日终于收到尚书府送来的退婚帖子,我心意已决,非如烟姑娘不娶。前几日特意寻来玉兰簪一支,并北疆上好的狐裘一件,一并赠予姑娘,想来正配你,权作定情之物——”

话没说完,萧景行便打断了她:“那簪子是我特意求了阿姐才得来的,被她笑了整整一路。”

“还有那狐裘,”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舍不得,“雪白一片,一根杂毛也无,是北疆千里挑一的好料子。给柳如烟,岂不是暴殄天物?”

沈清月抬眼看他,故意拖长了调子:“呦——依我看呀,侯爷压根就不想娶我!都不舍得拿出真东西,让柳如烟看到你的诚意,说得倒是冠冕堂皇。”

萧景行一听就急了:“没有的事!我对你的心,天地可鉴,我恨不得现在就把你娶回府里——”

“好了好了。”沈清月语气软下来,反过来哄他,“我知道。可你想想,若单靠几封信和一支地摊上的簪子,怎么可能让一个老道的细作信你非她不娶?”

“那玉兰簪和狐裘,我已让青黛带来了。你让府上的人换成镇北侯府的匣子,添上侯府的封笺,随着信一同送去。”

说完,见他还是那副不情不愿的模样,沈清月索性凑过去,在他唇上啄了一下。

“好啦好啦,民间不是有句谚语么——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

萧景行愣了愣,才闷闷地道了句:“……那好吧。那你得再亲我一下。”

“好好好。”沈清月弯了弯眼,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在他唇上深深一吻。

屏风后的周放,此时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心里疯狂嘀咕:主子这是……在撒娇么?这……这还是那位在沙场上杀人如麻、冷面示人的主子么?

沈清月絮絮地说着,周放一笔一笔地写着,谁也没留意,萧景行不知何时竟倚在榻上睡着了。

信已写完,时辰也不早了。沈清月起身便要回府。

一动,才发觉他的手臂一直环在她腰间,这会儿还下意识地收紧了些,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她到底还是轻轻抽身出来,低头看着他那张睡颜——眉目清隽,鼻梁挺直,睡熟了也不减半分英气,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

沈清月心里忽然就软了。这些日子,他要与柳如烟周旋做戏,要陪她去二房偷账,要依着那据点布设埋伏,还要受她执意退婚的委屈……当真累着了。

她伸出手,轻轻将他眉间拧着的纹路揉开,又从袖中取出那枚重新雕好的望月兔玉佩,放在他枕边,替他掖了掖大氅,悄悄退了出去。

出了书房,青黛已在廊下候着,手里捧着那个素色包袱。

沈清月低声吩咐周放:“这里面是狐裘和簪子,随着信一并送去。信务必等到傍晚时分再送,早了晚了都不成。”

“是,大小姐。”周放应下,将包袱仔细收好。

【三十三】

天刚蒙蒙亮,萧景行便醒了。

这一夜他睡得极沉,连日来的疲乏仿佛都在这几个时辰里化开了。他睁开眼,怔了片刻,才想起昨夜她就坐在这榻边,絮絮地同他说话,说着说着自己竟睡着了。

他侧过头,一眼便瞧见枕边搁着的那枚兔子玉佩。

兔子做折桂之态,身后镂着一轮满月剪影,花月佳期、祈愿顺遂,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萧景行将它拈在指间,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压都压不住。他小心地将玉佩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这才起身。

而此刻的尚书府正厅,却是另一番光景。

满屋子坐着人,谁也不言语,气压低得吓人。

主位上,尚书大人面色铁青,夫人红着眼圈;沈清月坐在一旁,低头不语。

二房那边,二叔一脸错愕地坐着,显然还没回过神来——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续弦带来的外甥女,竟真把那铁面战神镇北侯给拿下了。

二婶陪着笑脸,柳如烟垂着头,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

可满堂的怒气底下,只有尚书夫妇和沈清月心里清楚,这一屋子的火气,是演给二房看的。

昨夜沈清月一回府,便将前因后果、利弊轻重一五一十摊开说了。尚书大人听罢,半晌没作声,末了只重重叹了口气:“好一个立国之战!不愧是我沈家女儿,胆识过人!”夫妇俩当即便应下了,到了这种时候,没有不助一把的道理。

“好,好得很!”尚书大人猛地一拍桌案,“既如此,这婚,退便退了!”

他当即命人取来笔墨,亲自拟了退婚的帖子。写罢,看也不看,便让人送去了镇北侯府。

二婶和柳如烟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一丝压不住的喜色。

到了傍晚时分,镇北侯府的回礼便到了。一封信,并一个包袱,径直送进了二房。

青黛不多时便来禀报,压低了声音道:“小姐,隔壁张嬷嬷说,二房那边收到信和东西,二婶和表小姐都欢喜得不行。虽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可看那神色,像是极笃定的。尤其见了那件狐裘,两个人翻来覆去地瞧,嘴上不住地说,这样的皮子怕是宫里也难得,一看就是顶好的冬货。”

沈清月听着,端起茶盏,浅浅抿了一口。

上午尚书府才送了退婚的帖子,傍晚萧景行便送来这般贵重的东西表明心意——换作谁,也要当这是铁了心非她不娶了。

不出半个时辰,柳如烟那边的回信便送了出去。

沈清月放下茶盏,唇角弯了弯。

鱼,终于是咬钩了。

【三十四】

柳如烟的回信,径直送进了镇北侯府。

沈清月正歪在贵妃榻上,就着萧景行剥好的栗子看信。看罢,她唇角微弯:“她开始信了。”

“不过还不够。”她把信递过去。

“还得再添一把火。”

“怎么添?”萧景行随手又将一颗剥好的栗子递到她唇边。

沈清月张嘴接了,含含糊糊地道:“你进宫一趟。”

萧景行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

当夜,萧景行便进了宫,与皇帝密谈了一宿。

次日,京城里便传开了。

都说镇北侯为求娶柳如烟,竟要给她正妻之位,还跑进宫里求一品诰命——说柳如烟一个孤女出身,身份不够,他便去求。

为这事,他跟亲兄弟皇帝大动干戈,甚至吵到拔刀相见,把太后都气晕了过去。最后还是长公主出面,才把兄弟两个劝开。

传言还说镇北侯像是挨了打,又像是在门外跪了一夜,皇帝到底松了口。可兄弟俩这份嫌隙,也就此结下了。

这消息传到二房,二婶和柳如烟将信将疑,忙托宫里的眼线探虚实。

探回来的话是:太后昨夜气得不轻,已经往行宫疗养去了;长公主也是后半夜才回府,一路骂自家弟弟被迷了心窍。二房这才信了。

萧景行按计划趁热打铁,给二房去了信,说想见柳如烟一面。

柳如烟赶去时,他正歪在榻上,脸色苍白,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说是与皇帝动手时被其身边侍卫所伤,又在殿外为求封她一品诰命跪了一夜,染了风寒。

那副凄惨样子,倒真像是为着她把命都豁出去了。

柳如烟信了,少不得劝他莫要冲动,说自己不过一个孤女,值不得他这般。

萧景行却握住她的手,说过几日便是元日宫宴,到时他要当着文武百官、京城贵女的面求娶她,昭告天下她是他的人。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搁在她掌心:“这是我镇北军的虎符,见符如见人,可调三军。你拿着,元日那天若有人不从,你便亮出来,镇北军压阵,没有人敢不答应的。”

柳如烟捧着那枚虎符,指尖都在发颤。

至此,她是彻底信了——这位铁面战神,当真为了她连大齐都肯叛。

她宽慰了他几句,揣着虎符便回了二房,与二婶一商议,当即写了信送往北疆,说元日那天便可发动。

不光写信,连那枚虎符也一并寄了出去。

【三十五】

萧景行得了准信,算着距元日还有些时日,当即离京赶往北境,亲率大军迎敌。京中府里,只留了个身形与他相仿的家仆,整日歪在榻上咿咿呀呀地装病。

与此同时,二房那边礼物便没断过。衣裳、头面、金银珠宝,流水似的往府里送。

京城最有名的裁缝也被请上门,亲自给柳如烟量体裁衣,就为让她元日那天大放光彩;萧景行的信更是一封接一封,只说在家养伤,伤得重,不能陪她,礼数却一样不缺;还说元日那天纵是站不起来,让人抬也要抬进宫宴,替她把请婚和诰命的事一并办了。

柳如烟那边,此时早已确信无疑。

奈何她本对萧景行没几分真情,这些日子只顾着收礼、欢喜,又忙着与北疆互通消息,压根没工夫去府上看他一眼。原本还备着,她若真来探病,便让家仆隔着帘子应付过去,谁知连这装病都省了。

一切俱备,只待元日。

元日这天,镇北侯府的马车早早停在了尚书府二房门口。

柳如烟盛装而出——身上披着那件北疆来的白狐裘,发间戴着那支一簪难求的玉兰簪。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无一不是镇北侯府这些日子送来的珍奇玩意儿。

她款款上了车,车帘一放,倒真有几分侯夫人的架势。

驾车的仆从隔着车帘低声道:“侯爷今日还是站不起来,已经坐着轿子先抬进宫去了,姑娘到了宫里,自能相见。”

柳如烟应了一声,不疑有他。

马车辘辘前行。柳如烟坐在车中,满心都想着今日在宴会上的风光——那冷面战神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求娶她,替她请封诰命,从此她便是大齐最尊贵的侯夫人;待北疆大军一到,里应外合,这天下是谁的还说不定呢。她越想越得意,嘴角压都压不住。

不知走了多久,人声渐渐稀了,路也越发僻静。还沉浸在美梦中的柳如烟却未曾察觉。

车终于停了。

“到了。”家仆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柳如烟下了车,抬头一看,脸上的笑僵住了。

眼前哪有什么宫宴,分明是一处破败的冷宫。

朱漆剥落,檐角生草,风一吹,窗棂呜呜地响。

她还没来得及转身,身后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清月从廊下缓缓走了出来,冷冷说道:

“柳如烟,别来无恙。”

【三十六】

柳如烟脸色骤变,后退了半步:“是你?你怎么在这儿?萧景行呢?”

“萧景行?”沈清月笑了笑,“此刻,他该在北境了。”

柳如烟瞳孔一缩,脑子里飞快转过一个念头——萧景行在北境,她却在这里,那这些日子养伤的信、送来的礼、要死要活的痴情……

她脸色一寸寸白下去,猛地抬头,声音都变了调:“你们……从头到尾都在做戏?萧景行根本没被我迷住,他是在借我的手,引北疆入局?”

沈清月不答,只静静看着她,算是默认。

柳如烟死死咬着牙,半晌,忽然又强自镇定下来,冷笑一声:

“你们使诈又如何?虎符我已寄出,北疆今晚就会起兵。你们现在就算知道,也来不及了!”

沈清月看着她,不急不恼,慢慢走近:“那枚虎符,半路就被截了。换了一枚假的送回去。你们北疆大军,怕是没见过真虎符长什么样吧。”

柳如烟脸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你们……”

“我今日来,不杀你。”沈清月在她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留你一条命,让你活着看到镇北侯凯旋回京的那一天。让你亲眼看着,北疆铁骑是怎么败的,大齐这百年基业,又是怎么稳稳当当立起来的。”

柳如烟怔怔看着她,忽然笑了,笑得有些凄厉:“好,好一个沈清月!”

沈清月再没多看她一眼,转身离去。

而此刻的皇宫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大殿之上,灯火通明,丝竹管弦奏着辞旧迎新的曲子。文武百官觥筹交错,宫娥穿梭其间,一派升平气象。皇帝端坐主位,举杯与群臣同饮,面上笑意温和,瞧不出半分异样。

沈清月入内时,长公主一眼便瞧见了她,笑着招手,让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沈清月欠身行礼,落了座,抬眼望向主位。皇帝恰好也望过来,隔着满殿灯火,遥遥举杯。沈清月亦举杯回敬,两人都不曾开口,但只这一举,意思便到了。

长公主在一旁瞧着这一幕,端起酒盏掩住唇角,心里暗自啧啧:不愧是我那不近女色的弟弟看上的人,这份沉稳气度,放眼京城,也没几个比得上。

就在这歌舞升平的另一头,京城里早已动了手。

一队队暗卫悄无声息地摸进各处宅院,那些潜伏多年的北疆细作,还来不及反应,便被一一拿下。

尚书府二房的门被拍开时,二婶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按住了。二叔缩在一旁,连话都说不利索,到这会儿还没明白过来,自己娶进门的续弦,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冷宫里,柳如烟还怔怔坐着,风灌进来,那件白狐裘也暖不了她半分。

【三十七】

千里之外的北境,北疆大军如约而动。

这一战,他们等了太多年。

此番南下,几乎倾了举族之力,前军精锐开道,中军压阵,后队辎重相随,阵型严整、号令分明,丝毫不见轻慢。他们深知大齐关隘难破,也备了攻城的器械、攀崖的钩索,一步一步地压上来。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萧景行早已率军列阵于关隘之上。

这些日子,沈清月从那本账册里理出的据点与粮道,一条条都送到了萧景行手里。北疆大军的粮草囤在何处、辎重从哪条道走、中军大营扎在哪个谷口,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

可光有这些还不够——他不只要断他们的粮,他要让他们整支大军有来无回。

关隘正面,他排开阵势,旌旗招展,决不让北疆大军越关一步;暗地里,三路伏兵早已撒了出去。

一路绕到北疆大军身后,专等他们全部出营,便截断归路,烧了后营;一路伏在囤粮的山谷两侧,等他们前军扑关,便从山上推下滚木礌石,把道堵个严严实实;还有一路藏在关侧那条必经的窄谷里,谷子两边是峭壁,只容得下几人并行,北疆若想绕道抄关,必从那里过。那一路伏兵便专等他们钻进来,堵住谷口,来个瓮中捉鳖。

子时刚过,关外便亮起了一片火把,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

北疆大军来了!

萧景行立于关隘之上,身披玄甲,手按长剑,望着关外那片火光,神色不动。

待北疆前军尽数进入关前那片开阔地,他缓缓抬起手,往下一压。

关隘之上,号角骤起。

两侧山梁上,无数火把同时亮起,箭如雨下。

北疆前军猝不及防,盾阵被撕开几道口子,人仰马翻。可只乱了片刻,阵中号令再起,盾牌迅速合拢,竟硬顶着箭雨往前冲。后队见势不对,立时调转方向要退,后路却早被那支绕后的精兵截断,后营火光冲天,粮草辎重尽数被焚。

中军想往侧翼山谷里躲,刚钻进去,谷口便被滚木封死,两边峭壁上箭矢、礌石齐下,挤在谷中的兵马连转身都难。

到了这一步,北疆大军才猛然醒过神来——什么内应,什么策反,从头到尾都是假的!他们是被自己那点“十拿九稳”的念想害了。可事已至此,退是退不回去了,残部反倒豁了出去,收拢阵型,弃了辎重,呐喊着朝关前猛扑,要拿命换一条血路。

关下顿时杀声震天,刀光剑影搅作一团,箭射光了便短兵相接,尸首一层压着一层,血顺着关墙往下淌,冻土都被浸成了暗红色。

萧景行立于关上,望着关外那一片火光与哀嚎,缓缓拔剑出鞘。

“开城门。”

关门大开。他一马当先,率守军倾泻而出,玄甲映着火光,长剑所过之处,北疆兵将纷纷退避。主帅亲自下场,守军士气大振,喊杀声直冲云霄。

这一夜,镇北军死守不退,终究把这支倾巢而来的北疆大军挡在了关外,大获全胜。

待关外火光渐渐熄下去,萧景行勒马立在尸山血海之间,长剑拄地,玄甲上溅满了血。

元日这一夜,注定不太平。

【三十八】

捷报是正月里传回京城的。

先是驿马飞驰入城,紧跟着,街谈巷议便沸沸扬扬地传开了。说镇北侯在北境大破北疆大军,斩获无数。

有说北疆铁骑扑到关前,后路早被截断,饿着肚子打了一夜,便溃不成军;有说镇北侯早算准了他们的去路,在各处山谷要道布下了天罗地网,北疆人马一头撞进去,进退不得,死伤遍野;还有说得更神的,说镇北侯亲率守军出关冲阵,北疆兵将望见他的旗号,便先怯了三分。

传得最广的,还是那句——

镇北侯这一战,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人家的粮草囤在哪里、辎重走哪条道、中军扎在哪个谷口,他闭着眼都画得出来,早早便设好了套,只等着他们钻进来。

京中百姓听了,无不拍手称快。

沈清月听青黛复述这些传言时,正坐在书房里看着萧景行的信。她只是笑笑,没有说话。

信上说得简单,只说战事已了,不日便班师回京;末了还添了一句:这一次回来,我亲自上门求娶,清清可愿嫁我?

沈清月提笔回信,写得也干脆:

“侯爷这话可说早了。我已听闻京城里好几个贵女,如今都开始练习往你马前跌了,好叫你公主抱上马,满城跑上一圈呢。”

信送去没几日,回信便到了,上头只有短短一行字:那都是旁人编排我的,你别听。只叫她们跌她们的,我只抱你一个。

沈清月看着那行字,捏着信纸,好半晌没放下,耳根却悄悄红了。

班师那日,京城万人空巷,锣鼓喧天、彩绸招展。从城门到朱雀大街,夹道都是相迎的百姓。

萧景行一身甲胄,骑马行在队伍最前,眉目冷峻,气度凛然,只是那冷峻底下,分明透着一丝归心似箭的急切。

行至半途,他猛一抬眼。

街边一座阁楼上,窗子正开着,沈清月立在窗后,静静望着他。

四目相对。

满街的喧闹仿佛一下子远了。

他勒了勒马,仰头望着她;她也低头看着他,眉眼弯弯。

经历了这些日子的算计、做戏、惊险、别离,无需多言,这一眼里,便什么都有了。

萧景行收回目光,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继续打马前行。

阁楼上的窗子,也在这时轻轻合上了。

【三十九】

大婚那日,十里红妆。

聘礼从镇北侯府一路抬到尚书府,八十八抬,一抬接一抬,前头的已进了尚书府的门,后头的还在街角没拐过来。

满京城的人都涌上街头看热闹,啧啧称叹,说这辈子没见过这般大的排场。

沈清月凤冠霞帔,盖头遮面,被喜娘搀着出了门。

到了火盆前,她刚要提裙迈步,萧景行却已抢上前来,二话不说将她打横抱起。火盆里炭火正旺,火苗子蹿得老高,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脚下稳稳当当跨了过去。

满堂宾客哄然叫好。

沈清月在盖头底下红了脸,伸手捶了他一下:“放我下来。”

“不放。”他低声道,抱着她又多走了两步,离那火盆远远的,才肯放下。

宴席上,萧景行被宾客轮番敬酒——他本就不善推拒,今日又实在高兴,来者不拒,喝得满面春风。

周放在一旁看着自家侯爷那副傻乐的模样,心里也跟着感慨。他跟了侯爷这些年,从北境苦寒之地一路到京城,还是头一回见他笑得这般没心没肺。当年那个在尚书府前厅外头,只敢小心翼翼问一句“令爱可曾许配人家”的少年将军,到底把心心念念的姑娘娶回了府。

酒过三巡,宾客还闹着要再敬,萧景行却已坐不住了,寻了个由头起身,脚步轻快地往洞房去了。

洞房里,红烛高烧。

沈清月端端正正坐在榻边,盖头垂下来,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听见脚步声近了,她搁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攥了攥。

萧景行在她面前站定,看了好一会儿,才将盖头缓缓挑起。

烛光一照,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凤冠之下,沈清月眉眼如画,唇若点朱,一双眼抬起来看他,带着三分羞、三分嗔,还有几分藏不住的笑意。

“清清……”他喉咙有些发干,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真好看。”

沈清月被他看得脸热,别开眼:“夫君就只会说这一句?”

“等等——”萧景行猛地一顿,满眼的不敢置信,凑近了些,“你叫我什么?”

沈清月被他这副样子逗得脸更红了,别过头去,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夫君。”

“再叫一声。”他眼睛亮得吓人。

“……夫君。”

萧景行乐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矮身在她身旁坐下,握住她的手,好半晌才低声述说着,像是说给她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清清……我等这一天,等得太久了。”

“从那年在你家前厅外头,看你坐在账册后头拨算盘,我就想着,若能将你娶回家该多好。后来有了婚约,我心里高兴,又怕你瞧不上我这个常年在外打仗的粗人。再后来北境一封封信写过来,你跟我说那些小姑娘的心思,我每回看着信,都想立刻回京见你一面。”

沈清月听着,眼里的笑意慢慢软下来。

“如今总算娶到了。”他握紧她的手。

沈清月回握住他,声音轻轻的:“ 我也是,如今也总算嫁到了。”

萧景行一怔,随即低低笑了,伸手将她揽进怀里,低头吻了下去。

红烛摇曳,帐幔低垂。

这一回,是真收不住了。

【四十】

帐外红烛已燃去大半,烛芯爆了两回花。

沈清月趴在萧景行胸前,鬓发散乱,气息还没匀过来,脸颊红扑扑的。

萧景行一手揽着她,一手替她顺着后背,动作轻柔得很。

静了片刻,他忽然低声开口:“清清,我一直想问你。”

“嗯?”

“你到底是怎么认出我的?”他低头看她,“东家是东家,镇北侯是镇北侯,我瞒了这么多年,你怎么就看出来的?”

沈清月伏在他胸口,懒懒地笑了一声:“你真想知道?”

“想。”

她撑起身子,凑近了看他,忽然低下头,在他下颌那道带拐弯的伤疤上轻轻舔了一下。

萧景行浑身一僵。

“瞧,”她直起身,眼里闪着促狭的光。

“就是这儿。庙会那日,我簪子划的,带着拐弯。房梁上那回,我瞧得真真切切。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萧景行下意识抬手摸了摸下巴,怔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味来。

他常年征战在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不知凡几,一道浅浅的划痕,压根没往心里去过。

更何况那伤的位置生得刁钻——下巴正下方,喉结往上那一寸,平日里照镜子都瞧不见。若瞧得见,他早该想法子遮掩了。

果然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

他这边还在懊恼,可想起她舔得那下又轻又软,带着十足的挑衅和逗弄。

萧景行喉头一滚,眸色倏地沉了下去。

“沈清月,”他声音哑了几分,“你故意的?”

她也不答,只弯着眼笑,那模样明摆着就是故意的。

萧景行低低“呵”了一声,翻身将她拢回怀里。

沈清月“呀”了一声,忙伸手抵住他:“怎么还来?”

“谁让你招我的。”他低头,鼻尖抵着她的鼻尖,声音里带着笑,“憋了这么多年的火,可没那么容易灭。”

帐幔再垂,一室春光旖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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