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场人人看走眼的破烂摆件、老旧玉佩,在我的透视系统之下,全部都是绝世古董。
地摊低价捡漏、拍卖会碾压各路富商,开设私人收藏馆,冷门奇石、失传古画接连现世,从此古玩圈多出一位无人敢招惹的神秘大佬。
【第一章】
我正把整张脸埋进一个清代夜壶里,深深闻了三下,抬头说了一句:
「香。」
石桥古玩街东头,早市,人挤人。
摊主赵老四手里的豆浆停在半空。
【初级鉴定仪式完成度:100%】
【器物:夜壶。年代:民国。窑口:河北土窑。参考价:四十元。评级:N卡】
【试用版功能受限,请继续完成仪式解锁更多信息】
【……N卡。】
【我这脸凑上去,就为了一张N卡。】
赵老四把豆浆放下,擦了擦嘴。
「小陈。」
「嗯。」
「你闻它干啥。」
「验一下年份。」
「那是我孙子上个月还在用的。」
我把夜壶轻轻放回原位,动作很稳,姿态很专业。
围观的人已经围了三层。
「这哥们儿是来搞笑的吧。」
「不像,你看他表情多认真。」
「认真闻夜壶,那更可怕了。」
我蹲下来,视线从摊布左边扫到右边。
十七件破烂。都在冒光。程度不一样。
一个装满烟头的白瓷小盆,光最亮,亮得我眼睛疼。
【检测到高等级器物】
【试用版功能受限,请完成二级鉴定仪式:将耳朵贴于器物表面,聆听三秒,并说出评语「它在说话」】
【它在说话。】
【它在说“我里面有二十七个烟头”。】
我伸手把烟头一个一个捡出来,摆在摊布上,一排,整整齐齐。
赵老四看我捡烟头,看得脖子都僵了。
「小陈啊。」
「四叔。」
「你这是……被聚宝斋辞了?」
「没有。」
「那你捡烟头。」
「我在清理表面附着物。」
后面有人笑出声,笑得咳嗽。
我把耳朵贴到盆底,闭眼。
三秒。
「它在说话。」
【二级鉴定完成】
【器物:笔洗。年代:北宋。窑口:汝窑。天青釉。存世同类:不足七十件】
【评级:SSR。恭喜宿主,欧气爆棚】
【参考价:区间过大,试用版无法显示。建议不要摔】
【建议不要摔。】
【谢谢你啊,说得跟我天天摔东西一样。】
一只肥手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我差点表演一个前扑。
钱多福,聚宝斋老板,我老板,一百九十斤,穿唐装,戴三串手串。
「陈砚。」
「福哥。」
「我让你出来买早点。」
「买了。」
「豆浆呢。」
「泼在这个盆里了,帮它洗洗。」
钱多福的脸一层一层地垮下去。
他拿起那个白瓷小盆,翻过来,看底,撇嘴,又放下。
「烟灰缸。」
「不是。」
「小陈,我在这条街上待了二十三年。」
「我知道。」
「我闭着眼摸都能摸出真假。」
「福哥你要不摸摸。」
他没摸。他把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抬起来,声音拔高,让整条街都听得见。
「这破玩意儿要是能值一百块,我倒立洗头。」
赵老四赶紧接:「一百块我卖你!」
钱多福摆手,笑得肚子颤。
「不光倒立洗头,我用洗衣粉洗。」
「双氧漂白那种。」
「我还给你直播。」
围观群众鼓掌。
我从口袋里摸出八十块,两张五十的找不开,赵老四喜气洋洋地找了我二十。
「四叔,夜壶送我。」
「你还真要那个?」
「凑个套。」
我一手抱盆,一手拎壶,穿过人群往店里走。
阳光很好。街两边的核桃摊、蝈蝈笼、假铜镜全在发光。
钱多福在我后面喊:「陈砚你把夜壶放外面!」
「不行。」
「为什么不行。」
「它得跟着我。」
【第二章】
那个白瓷盆在聚宝斋的柜台上待了不到十分钟,我就又把耳朵贴上去了。
【检测到未解锁信息,需重复二级仪式】
【你这个试用版,是不是有点太试用了。】
【暂不支持支付。】
【我还没问呢。】
我贴着盆,闭着眼,嘴里念台词。
「它在说话。」
店门口传来一声:「请问,您在做什么?」
我睁眼。
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瘦高个站在门口,手里录音笔,胸前挂工作证,肩上一个帆布包,包上印着某大学民俗学系。
「周正。」他自我介绍,很郑重,「田野调查。老师让我记录古玩街的口头传统。」
「哦。」
「请问您刚才这个动作,有名称吗?」
【没有。】
【我刚才是在念台词,为了解锁一个免费的破软件。】
我看着他的录音笔。红灯亮着。
「听瓷。」我说。
周正的笔停了半秒,接着他把录音笔往前送了十厘米。
「听瓷。」他重复,「请问原理是?」
「瓷器有胎音。老胎松,新胎紧。」
「那为什么要贴耳朵,不用手弹?」
「弹会碎。」
周正在本子上写了很长一段。
写完他抬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非常亮。
「陈老师,那早上闻夜壶那个,也有名称吗?」
【他都看见了。】
「闻香。」
「闻香辨器。」他自己接上去,写下来,「一嗅定代,二贴听胎。您这一派叫什么?」
「没有派。」
「那就是散传。」他非常认真地点头,「散传更珍贵,散传最容易失传。」
钱多福从后堂端着茶出来,一口茶喷在柜台上。
「小周,你别被他忽悠。」
「钱老板,学术上我们不用忽悠这个词。」
「他考古系毕业的,四年,毕业证我看过。」
「哦?」周正眼镜一亮,「所以是科班加民间双修。」
「我不是这个意思——」
「难得。」周正记下,「太难得了。」
我端起那个白瓷盆,转身往后堂走。
钱多福拦我。
「放这。」
「福哥,这我自己买的。」
「八十块,我给你一百,你赚二十。」
【他松动了。】
「不卖。」
钱多福的脸红了一层。他清了清嗓子。
「我不是想要,我是替你处理垃圾。」
「谢谢福哥。」
「你要是舍不得,你就摆在店里,我不收你摊位费。」
「谢谢福哥。」
「你别老谢我啊你倒是给我看看那个底!」
晚上马壮回来,外卖箱往地上一扔,一屁股坐在我床上。
「哥。今天全街都在传你。」
「传什么。」
「传聚宝斋那个跑腿的疯了,早上抱着夜壶亲了三口。」
「闻。」
「亲。」马壮把手机举起来,「视频里就是亲。」
我伸手去抢,他一个后仰躲开,手指飞快点了几下。
「你干什么。」
「我发出去了。」
「你!」
「哥你别急,我配了字。」他把屏幕转过来,「你看,标题:疯了!民间高手街头狂吻千年古董!」
【我完了。】
「马壮。」
「嗯。」
「你今天送了多少单。」
「三十七单。」
「你被投诉几次。」
「一次。」
「今晚第二次。」
他躺平,双手枕头,脚一晃一晃。
「哥,视频已经两千播放了。」
我把夜壶放到他枕头边上,摆正,壶嘴对着他的脸。
关灯。
【第三章】
第二天早上,聚宝斋门口停了七辆电动车、两辆三轮车和一个卖豆腐脑的推车。
推车老板一边给人盛豆腐脑一边跟人聊:「就是他,就是他,昨天亲了古董的那个。」
我从门缝往外看,缩回来。
「福哥。」
「哎。」钱多福正对着镜子理唐装领子,「说。」
「后门在哪。」
「我们店没后门。」
「你二十三年了怎么会没后门。」
「有过。」他把领子扯平,「三年前砸了,改成柜子放存货。」
门被推开了。
赵老四第一个进来,后面跟着卖核桃的老李、修鸟笼的老张、还有六七个我叫不出名的。
赵老四手里捧着一个搪瓷脸盆。
「小陈。」
「四叔。」
「你听听这个。」
「四叔,这是脸盆。」
「我知道啊。」他把脸盆往前推,「我爷爷传下来的。」
老李把一个核桃塞过来:「顺便闻闻我这个,老不老。」
「李叔,核桃是文玩不是瓷器。」
「有区别?」
「有。」
「那你闻嘛,闻一下不要钱。」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人,抱着他家小孙子的塑料奥特曼。
我扶住柜台。
【冷静。】
【不要生气。】
【他们只是很闲。】
周正从人群外面钻进来,胸前挂着工作证,手里录音笔已经开了。
「陈老师,我可以拍摄吗?纯学术用途。」
「不可以。」
「好的我拍了。」
【什么好的我拍了。】
钱多福一拍柜台。
「都出去都出去!我们要开门做生意!」
没人动。
赵老四把搪瓷盆举得更高。
钱多福盯着那盆,眼睛忽然直了。他伸手接过去,翻底,手指在底沿摸了一圈。
「老四,你这个……」
「怎么?」
「你这个是搪瓷。」
「我知道啊!」
「那你举半天!」
「我想让他听听有没有胎音!」
钱多福把盆塞回去,转身,从柜台后面拿出我那个白瓷盆,往桌上一摆。
全屋安静了半秒。
「都看这儿。」他清嗓子,声音很响,「这个东西,八十块,他昨天从老四摊上捡的。他说是宝贝。」
围观的人往前挤。
「我今天请了城西的胡老师来看。」钱多福把手一挥,「胡老师看东西五十年,看完我们就散了,行不行?」
「行!」
「散了以后不许再来。」
「不许来!」
胡老师被人扶着进来了,八十多岁,拿着放大镜,走三步喘一次。
他坐下,戴上眼镜,把盆端起来。
放大镜贴上去。
三秒。
他手抖了。
放大镜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边缘,我伸手接住。
「胡老师?」钱多福凑上去,「不值一百,对吧。」
老人没理他。
老人把盆举到窗户光下,转,慢慢转,转了整整一圈。
他嘴唇动了动。
「谁买的。」
「他。」赵老四指我。
老人抬头,浑浊的眼睛对上我。
「小同志。」
「在。」
「你昨天在摊上,用什么办法看出来的。」
【闻夜壶。】
【绝对不能这么说。】
我把放大镜双手递还给他。
「胡老师,我耳朵好。」
屋里所有人都听见了这句话。
周正的录音笔亮着红灯,凑在我下巴底下,凑得快要顶进我嗓子里。
【第四章】
胡老师那天没给结论。
他只说了一句「送北京」,然后被人扶着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三次。
第三次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
古玩街的传播速度比外卖快。
中午我去买盒饭,卖盒饭的大姐给我多打了一勺红烧肉。
「不要钱?」
「要钱。」大姐把找零推给我,「多的那勺给你补脑子。」
「谢谢姐。」
「他们说你耳朵能听出宋朝。」
「听不出。」
「那你听听我这个高压锅。」
我端着盒饭往回走,路过街西头的守拙堂。
守拙堂是条街上最破的一间门面。招牌掉了一半漆,只剩「守」字和半个「堂」。
门口趴着一块石头,当门墩用,上面坐着一只橘猫。
那块石头在发光。
亮到我眼睛疼。
【检测到超高等级器物】
【试用版功能受限,请完成三级鉴定仪式】
【三级仪式:绕器物顺时针行走三圈,每圈鞠躬一次,并说出评语「缘,妙不可言」】
【提示:围观人数越多,鉴定精度越高,且触发议价折扣】
【围观人数越多。】
【你这软件是哪个傻子写的。】
【感谢宿主对开发团队的关注。】
我把盒饭放在台阶上。
我看看左边,三个人。看看右边,两个人加一条狗。
我开始绕。
第一圈,鞠躬。
「缘,妙不可言。」
橘猫从石头上跳下来,站到三米外看我。
第二圈,鞠躬。
「缘,妙不可言。」
守拙堂里有人出来了。
一个姑娘,短发,围裙,手上戴着一只白手套,另一只手拿着竹签,签尖上一点点白色的胶。
她看着我。
我正在第三圈。
我鞠躬。
「缘,妙不可言。」
她开口。
「你在干什么。」
「鉴定。」
「鉴定我家门墩。」
「对。」
【器物:石鼓形柱础?错误】
【重新识别中……】
【器物:古砚。年代:唐。材质:澄泥。形制:石渠砚】
【评级:SSR+】
【备注:表面覆有水泥、猫毛、以及三十年灰垢。建议不要用钢丝球】
【建议不要用钢丝球。】
【你除了阻止我毁东西还会干什么。】
姑娘把竹签插进围裙口袋,走下台阶,站在我和石头之间。
「五百。」
「什么。」
「你想买它。」她盯着我,「你已经绕了三圈。街上人都说你是高手,高手绕三圈的东西,肯定值钱。所以,五百。」
【她好像不太吃亏。】
「成。」
她愣了。
「你不砍价?」
「不砍。」
「你都不问它是什么?」
「我知道它是什么。」
「那你说。」
【我不能说。】
【说了就得解释我怎么知道的。】
我摸出手机准备扫码。
她伸手把二维码牌翻过去,压住。
「不卖了。」
「你刚说五百。」
「我刚看到你的表情。」她眼睛很亮,「你不砍价,说明它不止五百。它是我爷爷的东西,我要先问他。」
「行。」
「你不生气?」
「不生气。」
「为什么。」
我把盒饭捡起来,抱着。
「因为它已经在你家门口趴了三十年,也不着急再趴三天。」
我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叫什么。」
「林小满。」她把手套摘了,「你别再绕圈了,我们家猫害怕。」
橘猫在三米外坐着,尾巴甩得像雨刷。
我说好。
第二天我又去绕了。
因为门口多了十一个围观的。
【第五章】
「金瞳」顾长风带着两台补光灯来的。
三十来岁,风衣,一条盘得油亮的手串,走路的时候右手总扶着左手腕,让手串正好露在袖口外面。
他身后跟着两个举手机的,一个举反光板的。
石桥古玩街当天上午的人流量创了三年新高。
「就是这儿。」顾长风站在聚宝斋门口,对镜头笑,「各位老铁,最近网上传的什么闻香听瓷,就在这条街上。」
他推门进来。
「谁是陈砚。」
我在擦柜台。
钱多福抢在前面,唐装一整。
「顾大师!哎哟顾大师亲自来了!」
「钱老板。」顾长风点头,眼睛在我身上扫,「人呢。」
「他就是。」
顾长风上下看我三遍。看我洗到发白的T恤,看我的抹布,看我脚上的塑料拖鞋。
他笑了。
那种笑法我在很多面试官脸上见过。
「你就是闻香派掌门。」
「我不是掌门。」
「哦,那你是什么。」
「跑腿的。」
镜头后面有人笑出来。
顾长风把手串往袖口外面推了推。
「小兄弟,我不针对你。」他转向镜头,声音大了一号,「我针对的是这股风气。现在网上什么妖魔鬼怪都能当大师,闻一下夜壶就成宗师了?我们这个行业是要讲眼学、讲传承、讲底子的。」
「对。」我说。
他一顿。
「你说对?」
「你说得对。」
「那你承认你是骗子。」
「我没说这句。」
顾长风的下巴抬起来了。
「行。我今天带了三件东西。」他一挥手,两个人抬着箱子进来,「三件,你随便挑一件,说年代、说窑口、说真假。你说对了,我给你磕头。」
「不用磕头。」
「你说不对,你就上我直播间,跟全网道歉。」
【全网。】
「我不上直播。」
「那你就是不敢。」
「我是不上镜。」
「借口。」
钱多福在旁边搓手,来回搓,搓得像要生火。
「顾大师,小陈他就是个伙计,您跟他较什么劲呢——」
「钱老板。」顾长风打断,「你这店里挂着他的名头招客人,我今天是替全行业清一清。」
「哪有挂名头,我们那是——」
「门口那张海报你自己看看。」
我们一起看向门口。
一张A3彩打的海报,贴在玻璃上:本店特聘·闻香听瓷·陈老师坐堂·免费听诊三件。
底下一行小字:钱多福 制作。
【福哥。】
钱多福把脸转向别的方向,看天花板,看得非常投入。
顾长风把三个箱子一字排开,逐个打开。
一只青花碗。一只玉扳指。一个小铜炉。
三个都在发光。
【等一下。】
【三个都是真的?】
【是。检测:明中期青花,和田白玉,宣德炉仿品但为清早期精仿——三件均为真品或高价值仿品。】
【他挖了个坑。】
【我说哪个都是对的,他就说我瞎猜。我说哪个假的都是错。】
顾长风双手抱胸,看着我。
「挑吧。」
我把抹布搭在肩膀上。
「顾大师。」
「嗯。」
「这三件我不挑。」
「怕了?」
「我看别的。」
「什么别的。」
我抬手,指他右手腕。
「你这串。」
顾长风的手往袖子里缩了半寸。
半寸。就半寸。
「我这个是小叶紫檀金星老料。」他说,「二十年盘的。」
「二十年。」
「二十年。不服你说个数。」
我说:「我不说数。我说一句话,你要不要听。」
「你说。」
「你先把袖子拉起来。」
补光灯很亮。
全屋十九个人,谁都没说话。
顾长风没拉袖子。
【第六章】
「拉一下嘛顾大师。」
赵老四在门口喊。
「就是,拉一下嘛。」
「怕什么,你不是二十年吗。」
顾长风脸上的笑还挂着,嘴角有一点在抖。
他把袖子往上推了两厘米,手腕伸出来。
「看。」
那串珠子油光水滑,一圈金星,密得像撒了糖。
我伸出两根手指。
「我能碰吗。」
「你只准碰一下。」
我碰了一下。
【器物:手串。材质:血檀染色。产地:赞比亚。做旧工艺:油炸+金星粘贴】
【年份:三年】
【评级:R。备注:染色剂遇高温会渗色】
【油炸。】
【你这珠子熟了。】
我把手收回来。
「顾大师。」
「说。」
「你这串很好。」
顾长风的肩膀落下去半寸。
「废话。」
「特别是那个金星。」我说,「粘得真好。」
补光灯下,他右手的三根手指慢慢握起来。
「你什么意思。」
「没意思。」我拿起柜台上钱多福那盏铜台灯,插上电,「借个灯。」
「你要干什么。」
「我不干什么。」我把台灯的灯罩掀开,「你把手串放在灯泡旁边五分钟。」
「凭什么。」
「不放也行。」我把灯放下,「放不放你自己定。我先说结论:五分钟以后,你袖子里面会有一圈红。」
屋里没人动。
顾长风盯着那盏灯,盯了很久。
后来他笑了一声。
「小把戏。」
他把手串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灯泡边上。
「五分钟。」他看表,「我今天让你们看看什么叫经得起考验。」
我拿起抹布继续擦柜台。
钱多福凑过来,压着嗓子。
「你有几成把握。」
「十成。」
「那你干嘛不看那三件东西,那三件才是重头戏啊。」
「福哥。」
「嗯?」
「他敢让我看的,肯定都是真的。」
钱多福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地转头看那三个箱子,又慢慢地转回来看我。
「你这脑子……」
「我考古的。」
「你这跟考古有什么关系。」
「四年没找到对口工作,锻炼出来的。」
第三分钟,屋里开始有味道。
一种甜的、腻的、像烧焦糖的味道。
顾长风的鼻子动了一下。
第四分钟,他伸手去拿手串,手指刚碰到就弹开了。
烫。
第五分钟,赵老四挤到最前面,弯下腰,鼻子凑上去,闻了三下。
他抬头,看我,眼睛发亮。
「小陈。」
「四叔。」
「这个动作叫什么。」
「闻香。」
「我学会了!」
赵老四把那串珠子捧起来。
他的手心,红了。
一圈红,像被人用口红涂了一下。
补光灯还开着。
举着手机的两个人谁都没敢关。
顾长风站在原地,右手扶着左手腕。
左手腕上什么都没有。
【第七章】
顾长风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风衣下摆带翻了门口的核桃筐。
老李蹲在地上捡核桃,捡一个骂一句。
那天下午,「聚宝斋」门口排起了队。
排队的不是买东西的。
是拿东西来给我闻的。
第一个是赵老四,第二个是老李,第三个是修鸟笼的老张抱着他自己的鸟笼。
第十四个抱着一台微波炉。
「大哥。」
「哎。」
「这是微波炉。」
「我知道。」他把微波炉往上托了托,「我媳妇娘家给的,说是九十年代进口的老货。」
「它不是古董。」
「你闻一下嘛。」
「闻不出来。」
「你收钱我也认。」
马壮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他把外卖箱往地上一放,站到台阶上,双手往下压。
「各位!各位听我说一句!」
队伍安静了。
「我是他兄弟。」马壮指我,「亲的。」
【我们不是亲的。】
「陈老师今天状态不好。」马壮把手一挥,「他昨天听了一晚上瓷,耳膜出血了。」
「啊?」
「严重吗?」
「严重。」马壮点头,「医生说三天不能听。」
队伍开始叹气。
「但是——」马壮从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陈老师有个规矩,凡是登记过的,按顺序,一天听三件。这是登记表,一位十块,管理费,不听不退。」
【马壮。】
「陈老师说了,钱他不要。」马壮拍胸口,「都归我。」
【你说人话是要遭雷劈吗。】
二十分钟,马壮收了三百四十块。
周正在旁边一直记,记满了三页。
他抬头,眼镜片上一层薄雾。
「陈老师。」
「说。」
「我发现一个现象。」
「你说。」
「您的技艺正在扩散。」周正翻回前面几页,「赵老四今天上午对着一个热水瓶做了闻香,老李对着核桃做了听胎——虽然核桃没有胎——修鸟笼的张师傅甚至发展出了第三种动作,他管它叫『晃』。」
「晃。」
「晃。」周正非常严肃,「他说晃一晃,听里面有没有响。这在民俗传播里叫本土再生产。」
「小周。」
「在。」
「你论文什么时候交。」
「下个月。」他把本子抱在胸前,「初稿题目我想好了:《一个当代城市古玩街区中民间鉴物技艺的口传与再生产——以石桥街陈氏为中心》。」
「陈氏。」
「陈氏。」他点头,「学界习惯这么叫。」
钱多福从店里冲出来,手里一把名片。
「小陈!印好了!」
我接过一张。
名片正面:石桥古玩街·聚宝斋·首席鉴物师·陈砚。
背面一行小字:闻香听瓷第九代传人。
「福哥。」
「怎么样,烫金的。」
「第九代是谁定的。」
「我啊。」钱多福理理领子,「我琢磨半天。第五代太少,显得没根。第十三代不吉利。第九代,正好,九为极数。」
「那前八代呢。」
钱多福愣了一下。
他把名片盒盖上。
「前八代……」
「你说啊。」
「前八代那不重要。」他转身往店里走,「前八代都死了。」
【第八章】
第五天,我被架到了桌子上。
不是我要上去的。
是队伍太长了,后面的人看不见,前面的人不让位置,赵老四搬了张八仙桌出来,四个人把我抬上去。
「小陈你在上面听!」
「四叔,我下来。」
「上面亮!」
我在八仙桌上,抱着一个不知道谁家的酱菜坛子。
太阳很好。
底下大概八十个人。
马壮在人群外面卖矿泉水,两块一瓶,卖到第四十一瓶。
周正在最前面举着录音笔,录音笔上挂了一个自制的话筒防风罩,用毛线织的。
【我在做什么。】
【我大学四年学了地层学、类型学、田野发掘规范。】
【我毕业论文写的是龙山文化陶器分期。】
【我导师说我基础扎实。】
我把酱菜坛子放下。
我把耳朵贴上去。
「它在说话。」
【器物:酱菜坛。年代:一九九八年。产地:山东。评级:N。备注:里面还有酱菜】
我抬头。
「这坛子是九八年的。」
坛子主人一拍大腿。
「对!我九八年结婚买的!」
底下轰的一声。
「神了!」
「九八年他都听得出来!」
「那九九年的呢?」
我坐在八仙桌上,抱着一坛咸菜,看着八十个人对我鼓掌。
四年前我投过三十七份简历。
博物馆要博士。文物公司要有编制的。考古队一年八个月在野外,工资三千二,我妈打电话哭了两次。
后来我来了古玩街,起薪三千八,钱多福说包午饭。
我在这条街上给人搬箱子、贴价签、擦柜台,擦了两年。
没有一个人问过我大学学的什么。
现在八十个人在给我鼓掌。
因为我会闻夜壶。
我把咸菜坛子递下去。
「下一位。」
「哎!这儿!」
那天我一共听了三十九件东西。
三十七件是生活用品。
一件是塑料的。
最后一件,是林小满抱过来的。
她从人群里挤进来,站在桌子底下,抬头看我。
她怀里包着一层旧棉布。
「陈砚。」
「嗯。」
「我爷爷说,让你看看这个。」
她把棉布掀开一角。
一卷东西。纸的边缘发黄,卷边处有一层薄薄的糊,像是从墙上撕下来又粘回去的。
那卷东西在发光。
亮得我坐在桌上,眼泪一下就出来了。
底下八十个人看见我哭了。
赵老四第一个喊:「小陈!你怎么了!」
我抹了一下眼睛。
「它太亮了。」
「什么?」
「没什么。」我从桌上跳下来,站到林小满面前,「你爷爷在家?」
「在。」
「今天能见吗。」
「他就是让我来叫你的。」
我把抹布从肩膀上拿下来,塞进口袋。
八仙桌上空了。
八十个人跟着我们,一起往街西头走。
【第九章】
守拙堂里面比外面更破。
三排货架,一半空的。屋角一张工作台,台上摆着排笔、马蹄刀、糨糊碗、一盏台灯。
林守拙坐在工作台后面。
八十多岁,戴老花镜,手上戴着一只白手套,另一只手在抖。
「你就是陈砚。」
「爷爷好。」
「坐。」
我坐了。
八十个人被林小满关在门外,隔着玻璃往里看,玻璃上一层雾。
林守拙把那卷东西摊在台上,用两个铜镇尺压住。
他没说话,先给我看了三分钟。
一幅画。绢的。裂得像蛛网。画面上一角能看出树石,一角能看出人的衣纹,中间一大片是白的。
不是留白。
是没了。
【器物识别中……】
【绢本。年代:南宋。作者:待考】
【评级:SSR+】
【备注:损毁面积百分之四十一。缺失部分不可恢复】
【提示:本程序无法修复器物。本程序只能看】
【只能看。】
【我知道。】
「你看出什么了。」老人问。
【说真话吗。】
「南宋。」我说。
老人的手停了。
「谁教你的。」
「没人教我。」
「小同志。」老人把老花镜推上去,「你耳朵好,我听说了。你鼻子好,我也听说了。但这张画,没有胎音,也不香。它在墙上糊了四十年,我十九岁那年从一堵拆掉的墙里揭下来的。」
我不说话。
「四十年,我给它揭了七次,补了七次。」他抬起那只抖的手,「现在我揭不了了。」
「爷爷。」
「我不问你怎么看出来的。」老人摆手,「我问你一句别的。」
「您说。」
「那块门墩,你还要吗。」
「要。」
「多少钱。」
「您说多少。」
「不要钱。」老人把镇尺挪开一寸,「你把这幅画修完,门墩给你。」
【我修不了。】
【我连糨糊怎么调都不知道。】
我看向林小满。
她站在门边,白手套还戴着,眼睛红了。
「爷爷,我说了我能修。」
「你手上功夫够,学问不够。」老人没回头,「这画是谁的、哪一年、什么派,你说不出,你就补不到那个白上去。补错了,比不补更坏。」
「那我去查。」
「你查了两年。」
屋里安静了。
外面八十个人隔着玻璃,把脸都压扁了。
我伸出手。
「爷爷。」
「嗯?」
「我能不能,趴一下。」
「什么。」
「趴在桌上,鼻子离它一厘米。」我说,「不碰。」
老人看了我很久。
他把台灯往旁边挪了挪。
「趴。」
我趴下去了。
【检测到高级鉴定请求】
【解锁三级信息:绢本《寒林待渡》残卷。原尺幅:纵三尺一寸。原有款识位置:左下。款识内容:待复原】
【备注:同一画家另有传世作品两件,分藏两处】
【备注:其中一件明日将出现在本市春季艺术品拍卖会,图录编号一〇七,标注为「佚名·山水残片」,起拍价八千元】
我从桌上抬起头。
玻璃外面,八十张脸一起往后退了半步。
我看着老人。
「爷爷。」
「你说。」
「明天,您跟我去一个地方。」
【第十章】
顾长风又出现了。
不是在街上。
是在拍卖会预展的门口,站在电子屏底下,风衣,新手串,右手扶着左手腕。
他身后跟着四个人,比上次多一个。
「陈砚。」
「顾大师。」
「你来这儿干什么。」
「看东西。」
「你有号牌吗。」
【没有。】
【号牌押金五千。】
马壮从我背后钻出来,手里晃着一张卡。
「有!这儿呢!」
我转头看他。
「你哪来的钱。」
「我借的。」
「跟谁借的。」
「不告诉你。」他把卡塞我口袋,「反正不是我的。我一分钱都不会借给你,哥,你知道我的,我这人特现实。」
顾长风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我们中间,对着他那四台摄像头一挥手。
「各位老铁,我今天不带节奏。我就说一件事。」
镜头对准我。
「这位陈老师,网上传他是闻香听瓷第九代传人。」顾长风举起手机,「我这几天做了功课。」
「我查了《中国古陶瓷文献总目》。」
「我查了民国以来所有的行内笔记。」
「我托朋友问了三家博物馆的老师。」
他把手机屏转向镜头。
「没有闻香派。」
他停了三秒。
「没有听瓷术。」
又停三秒。
「前八代,不存在。」
预展厅门口聚了一圈人。
有人小声:「那名片上写着呢……」
「名片谁不能印。」
「我印过。」
「你印的什么。」
「亚洲区总裁。」
顾长风把手机收回口袋。
「我上次输了,我认。」他抬起下巴,「一串珠子看走眼,我顾长风认。但一个跑腿的,编个门派糊一条街,我不认。」
他转向我。
「今天这场拍卖,我就在这儿。」
「你随便举牌。」
「你要是能从这一场里,捡出一件真东西——注意我的用词,不是值钱,是真正的、上得了博物馆的东西——」
他把手串褪下来,举高。
「我当场把这串珠子吃下去。」
底下有人笑出声。
「不吃珠子。」他把手串戴回去,脸绷着,「我把『金瞳』那块牌子摘了,倒着挂在你店门口。」
「我还直播道歉,直播三小时。」
「我要是赢了,你上我直播间,说三个字。」
「哪三个字。」我问。
「我是骗子。」
人群安静了。
马壮在我旁边,小声:「哥。」
「嗯。」
「你有几成。」
「十成。」
「你上次也说十成。」
「上次我说对了。」
「万一这次不对呢。」
我看他。
「那你就说你跟我不熟。」
马壮咳嗽了一声。
他往旁边挪了半步,双手插进兜里,眼睛看别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周围都能听见。
「其实……我跟他真不太熟。」
【第十一章】
拍卖会下午两点开始。
我坐在最后一排,倒数第二个座位。
林守拙坐我左边,林小满坐他左边,一手扶着老人的胳膊。
马壮坐在我右边隔一个空位。
隔一个。
周正坐在过道台阶上,被工作人员赶了三次,回来了三次,第四次工作人员放弃了,给他搬了个凳子。
顾长风坐第三排正中间。四台摄像头架在最后一排的墙边,全部对着我。
前面的东西一件一件过。
瓷器、玉器、字画、铜器。
三十七号一只粉彩碗,拍到二十八万。
五十九号一方端砚,十四万。
顾长风举了两次牌,都是抬价,抬完就撒手,撒手的时候还回头看我一眼。
【他在测我。】
【他想看我什么时候急。】
我不急。
一〇七号在图录第四十一页。
一张小照片,印得很糊。标签写着:佚名·山水残片。绢本。尺幅约一尺见方。起拍价八千。
「一〇七号,山水残片,八千起。」
没人举牌。
台上顿了两秒。
「八千。有没有朋友。」
顾长风回头看我。
我坐着不动。
【它在发光。】
【亮得我睁不开眼。】
【但是我要先做仪式。】
【三级仪式:绕行三圈,鞠躬三次,念评语。】
【围观人数越多,精度越高,触发议价折扣。】
【这里有两百三十个人。】
【和四台摄像机。】
我站起来了。
整个厅的人转头看我。
我走到过道上。
「先生,请举牌。」台上拿着小锤的人提醒我。
我没举牌。
我走到前面,绕着那个摆着一〇七号的展台,开始走。
顺时针。
第一圈,我在展台前站定,鞠躬。
「缘,妙不可言。」
厅里没有声音。
第二圈。鞠躬。
「缘,妙不可言。」
第三排,顾长风站起来了。他嘴唇张开一点,又合上。
第三圈。鞠躬。
「缘,妙不可言。」
【三级鉴定完成】
【器物:绢本《寒林待渡》残片。与守拙堂藏残卷同源同幅】
【备注:此片为原画左下部,含款识残笔三字】
【备注:两片相合,可复原原作百分之八十七】
【议价折扣已触发:本场同类竞价者信心值下降】
我转过身,面对全场。
我抬手。
「八千。」
台上的小锤停在半空。
「呃……先生,请出示号牌。」
马壮从最后一排冲上来,把号牌塞进我手里,塞完立刻又跑回去坐下。
「八千。」
「八千一次。」
顾长风还站着。
他咬了咬牙,举手。
「一万。」
「一万二。」我说。
「一万五。」
「一万六。」
顾长风的脖子红了。
「两万!」
「两万一。」
「三万!」
「三万一。」
他喘了一口。
「你有钞票吗。」
「有。」
「你哪来的。」
我把号牌翻过来给他看。
「押金五千,我兄弟借的。」
「借谁的。」
我看向最后一排。
马壮把脸埋进图录里,图录拿倒了。
顾长风盯着我,盯了七秒。
他把手放下了。
「三万一。成交。」
小锤落下。
厅里的空气松开了。
顾长风慢慢坐下,转过头,对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法我认得。
那是「你完了」的笑法。
「陈砚。」
「嗯。」
「三万一,买一张一尺的破绢。」
「对。」
「你知道刚才那张粉彩碗多少吗。」
「二十八万。」
「你知道你买的那玩意儿,图录上写什么吗。」
「佚名。」
「佚名。」他把这两个字念了两遍,「佚名,就是没人认。」
我把号牌塞回口袋。
「顾大师。」
「说。」
「你上次输,是因为你只看了自己的珠子。」
「这次呢。」
「这次你只看了图录。」
【第十二章】
拍完东西要办交割。
我们在二楼的小办公室等了四十分钟。
工作人员把那张绢片装在一个亚克力夹里,双手递给我。
「陈先生,一〇七号。」
「谢谢。」
顾长风跟进来了。四台摄像机跟进来了。周正跟进来了。马壮跟到门口,站在门框上,一只脚在里面一只脚在外面。
「哥。」
「进来。」
「我看看就走。」
林守拙坐在那张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看着那张绢片。
我把亚克力夹放在桌上。
「爷爷。」
「嗯。」
「您带来了吗。」
老人点头。
林小满从背包里拿出那卷旧棉布,一层一层解开。
她把守拙堂那幅残卷平铺在桌上。
裂纹。缺失的一大片白。
我把新买的那张绢片,放在那片白的左下角。
慢慢往下压。
不用对齐。
它自己进去了。
树接上了树。石头接上了石头。一条从右上斜下来的枯枝,穿过接缝,落在新那片绢的一枝上,断口的墨色续在一起。
左下角,露出三个残笔。
半个字,一个整字,半个字。
屋里没有人说话。
林小满捂住了嘴,白手套挡在嘴上。
老人抬起那只抖的手。他没敢碰。
他把手停在离绢面两厘米的地方,停了很久。
「小陈。」
「爷爷。」
「你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在您家。趴着那次。」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不确定它今天会不会被人抢走。」
顾长风站在桌子这一侧。
他往前走了一步。
他弯下腰,脸离桌面二十厘米。
他看接缝。
他的手抬起来了,指头伸出去,在半空停住。
「不能碰。」林小满说。
他把手收回去。
他直起来,转身,往门口走了三步。
停下。
又转回来,又弯下腰看。
【他看了七次。】
【我数了。】
第七次以后,顾长风站在原地,右手扶着左手腕。
那只手腕上的新手串,被他自己捏得咯咯响。
「同源。」
「同一幅。」我说。
「你是怎么——」
「我鼻子好。」
「胡说!」他吼了一声,吼完自己愣住,声音低下去,「这……不是……我是说,绢本不可能闻出来,绢本它……那个……」
「顾大师。」
「你等一下。」他抬手,「让我想想。」
他想了十一秒。
「你有没有可能,是提前看过图录的高清图,然后拿放大镜比对了树石笔法,然后——」
「有可能。」
「有可能?」
「我说有可能。」
他张着嘴。
「那你为什么要绕圈。」
【因为软件让我绕。】
「习惯。」
「习惯。」他重复了一遍,慢慢往后退了半步,一屁股坐在椅子扶手上,「习惯。」
马壮从门框上把脚收进来,走到我旁边。
「顾大师。」
「你干什么。」
「牌子。」马壮伸手,「摘了,倒着挂,我们店门口。您自己定日子。」
「我知道。」
「还有直播三小时。」
「我知道!」
「还有——」
「我知道!!」
顾长风从扶手上站起来,把风衣领子往下扯了扯。
他走到我面前。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后来他伸出双手,握住我的手,用力晃了三下。
「你收我为徒吧。」
【第十三章】
「金瞳」的牌子倒挂在聚宝斋门口的第三天,周正找我了。
他没带录音笔。
他抱着一叠纸,A4,很厚,用长尾夹夹着。
他坐在店里的小马扎上,把那叠纸放在膝盖上。
「陈老师。」
「小周。」
「我查完了。」
「查什么。」
「闻香派。」
我把抹布放下。
「我查了七十六种文献。」他手指按在那叠纸上,「县志、行内笔记、口述史项目档案、民国报纸的古董栏、四家博物馆的老先生。」
「结果。」
「没有。」
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
「不是记载不足。」他说,「是完全没有。这个体系不存在。」
我坐在他对面的另一张马扎上。
「小周。」
「您说。」
「我告诉你个事。」
「您说。」
「我第一天闻的那个,是夜壶。」
他点头。
「我知道。我在场。」
「我闻它不是因为闻香派。」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一个免费软件让我闻。】
【这个说了他会觉得我疯了。】
【他已经觉得我很正常了,我不能吓他。】
「因为我鼻子好,耳朵好,眼睛也还行。」我说,「因为我大学四年天天摸陶片。因为我在这条街上擦了两年柜台,柜台上过手的东西比我导师一年看的多。」
「所以那些动作——」
「是我自己瞎编的。」
周正的手指在纸上按着。
他没抬头。
「那我这七个月……」
「你的笔记还在。」
「我记了两百三十一条。」他声音有点抖,「我记了赵老四怎么学您闻热水瓶。我记了张师傅怎么发明『晃』。我记了这条街上四十七个人怎么开始互相教。」
他抬起头。
「陈老师,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
「可是源头是假的。」
「源头是我。」我说,「我是真的。」
他愣住了。
赵老四正好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他那个搪瓷脸盆,捧了半个月了。
「小陈!我又研究出一个动作!」
「四叔您等等。」
「你看,我这么——」他把脸盆举起来,转了个圈,「我叫它『照』!对着太阳照!」
周正的眼镜片亮了。
他抓起笔。
「照。」他写下来,「新增第二百三十二条。」
「小周。」
「陈老师您别说话。」他写得飞快,「我想明白了。」
「你想明白什么了。」
他把笔帽咬在嘴里,两只手翻纸。
「学术上,这叫『发明的传统』。」他说得含含糊糊,因为笔帽还咬着,「一个共同体因为需要而创造出来的传统,它没有历史,但它有现在。它正在真实地发生。」
他把笔帽从嘴里拿出来。
「陈老师,我要改题目。」
「改成什么。」
他站起来,把那叠纸抱在胸前。
「《一个当代古玩街区中新生鉴物实践的发生学观察》。」他停了一下,「副标题:以陈砚为个案。」
「不要副标题。」
「必须有副标题。」
「为什么。」
「因为学术要负责到人。」他把纸抱紧了,「而且我导师说,个案研究一定要写清楚是谁编的。」
赵老四在旁边举着脸盆,对着门口的太阳照。
阳光穿过搪瓷盆的豁口,在地上落了一个亮点。
那个亮点正好照在倒挂的「金瞳」牌子上。
【第十四章】
《寒林待渡》拼上的第十一天,市里来人了。
来了四个,两个专家,两个拍照的。
他们在守拙堂待了六个小时。
走的时候,最老的那个专家握着林守拙的手,握了很久。
「林师傅,这画要送北京。」
「送。」
「修复得排队,一年半以后。」
「我等。」
「您孙女那手活儿,我们那儿有位老师想见见她。」
林小满站在旁边,白手套还在手上,手指在围裙上蹭。
「那我爷爷这个店……」
「店留着。」老人拍拍她的手,「店我看着。」
送走人以后,我们四个坐在守拙堂门口的台阶上。
我,林小满,马壮,钱多福。
那块门墩石还趴在原位。橘猫回来了,蹲在上面。
「小陈。」钱多福把茶杯放在膝盖上,「有件事。」
「福哥你说。」
「拍卖行给你打了钱。」
「我知道。」
「那张一尺的破绢,加上另外那片,人家博物馆要收。」他咳了一声,「加上你那个白瓷盆,胡老师那边说,最少七位数。」
「嗯。」
「你嗯什么。」
「我在想。」
「想什么。」
「想租一个门面。」
钱多福的手一抖,茶洒了。
「你要跳槽?!」
「不是。」
「你要开店跟我抢生意?!」
「不卖东西。」
他停下来。
「不卖东西你开门面干什么。」
我指了指街对面。
那儿有一间空了两年的旧铺子。以前是家澡堂,后来改成台球厅,后来倒了。卷帘门锈着,卷帘门上贴着三十多张搬家公司的广告。
「摆着。」我说。
「摆着?」
「摆着让人看。」
「谁看?」
「他们看。」
我把手往两边一挥。
赵老四在他摊子前面对着一个热水瓶闻。老李在数核桃。张师傅在晃他的鸟笼。卖豆腐脑的老板在给客人盛豆腐脑,一边盛一边讲我上八仙桌那天的事,讲了十四天,每天版本都不一样。
「不要钱?」钱多福问。
「不要钱。」
「那你赚什么。」
「不赚。」
钱多福盯着我,盯了很久。
他把茶杯里剩的水泼在台阶下面。
「陈砚。」
「福哥。」
「你是不是那天在八仙桌上晒糊了。」
马壮在旁边啃着一根火腿肠。
「福哥。」
「你又干什么。」
「你有几个钱。」
「你管我几个钱。」
「你借他点。」马壮把火腿肠皮弹到路边的垃圾桶,「不然那门面的押金不够。」
「他七位数还不够押金?」
「他要拿七位数去把那块石头修出来。」马壮下巴一抬,指门墩,「还有那画的裱,还有博物馆那边排队的钱。他自己说的。」
我看马壮。
「我什么时候说的。」
「你睡觉说的。」他站起来,拍屁股上的土,「哥,你睡觉说梦话,说了三晚。」
「我说什么了。」
「你说:别摔。」
【第十五章】
签租约那天出了点事。
原来那个台球厅的老板欠了人家钱,钱没还,跑了。跑之前把铺子转租给了别人,别人又转租给了第三个人。
我们去签的时候,铺子门口站着五个人。
三个是来收台球厅欠款的。
两个是拿着另一份租约的。
其中一个块头很大,穿背心,胳膊上一条龙,龙的眼睛是红的。
「谁是接铺子的。」
我往前站了一步。
「我。」
「你租,不行。」他把手里那卷纸拍在卷帘门上,「我这儿有约。」
「您的约是跟谁签的。」
「跟老李。」
「哪个老李。」
「小李他哥。」
「小李是谁。」
「就是台球厅那个。」
「台球厅那个不姓李。」
背心愣了一下。
「那他姓什么。」
「姓周。」
「我操。」
我把身份证和押金收据从口袋里拿出来。
「大哥。」
「说。」
「这个铺子的产权在街道,房东是街道。」我把收据递给他,「您那份约,签的是转租的转租的转租。」
「那我的钱呢。」
「您得找周。」
「周在哪。」
「跑了。」
背心把那卷纸捏成了一团。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往后退了半步。
马壮从我身后走到我前面。
他比背心矮半个头,瘦得肋骨都能数。
他把外卖箱放在地上。
「哥。」
「你干什么。」
「你退后。」
「马壮——」
「你退后。」
他没回头。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垂着,跟背心对着看。
「你谁。」
「我是他兄弟。」
「亲的?」
「亲的。」
【我们不是亲的。】
「我今天不打架。」马壮说,「我送外卖的,打架我明天就干不了活。」
「那你站这儿干什么。」
「我站着。」
背心笑了。
「站着有用?」
「没用。」马壮说,「但我在这儿站着,你就得先跟我说话。跟我说话,你就得说清楚你那约是谁给你的。说清楚了,你自己也知道你该找谁。」
背心的脸变了三次。
第三次以后,他把那团纸往地上一摔。
「这他妈什么事儿。」
「大哥。」马壮把纸捡起来,抖平,「我认识片区一个片警,姓吴。您要不要他号码。」
「你有?」
「我天天送他单位。」
背心接了号码。
五个人走的时候,还有一个回头看了一眼,看的是马壮。
马壮把外卖箱背回肩上。
「哥。」
「嗯。」
「刚才那事,你别多想。」
「我没多想。」
「我不是为你。」他拍了拍箱子,「我是为我。你这铺子要是开起来,我在门口卖水,一天能卖八十瓶。」
「哦。」
「两块一瓶。」
「知道了。」
「一天一百六。」
「知道了。」
他走在前面,走得挺快。
我在后面看他后颈。
红的。
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衣领里。
「马壮。」
「干嘛。」
「押金那五千,你跟谁借的。」
他往前走。
「我妈。」
【第十六章】
布展花了二十三天。
不是因为东西多。
是因为帮忙的人太多。
赵老四负责搬。他一天搬三趟,每趟搬完在门口坐下歇二十分钟,跟路过的人说一遍今天搬了什么。
老李负责钉钉子。钉歪了十一个。
张师傅负责做展托,他做鸟笼四十年,做出来的展托全带笼门。
「张叔,这个门是干什么的。」
「透气。」
「石头不用透气。」
「石头也活着。」
我没让他改。
钱多福负责「统筹」。
他搬了一张藤椅进来,摆在门口正中间,坐上去,手里一把折扇,扇子上四个字:如临大敌。
「都听我说!」
「福哥你别喊了。」
「我不喊他们不动!」
「他们一直在动,是你没动。」
他把扇子一收。
「小陈。」
「嗯。」
「馆长是谁。」
「没馆长。」
「那不行。」他站起来,「一个馆不能没馆长。」
「那你当。」
他坐回去了。
坐了三秒又站起来。
「不行。」他把扇子插进后领子,「我聚宝斋要开门。我给你当副的。」
「副的干什么。」
「拿钥匙。」
「就拿钥匙?」
「拿钥匙责任重大。」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晃了晃,「我早上开门,晚上锁门,中间我在对面看着。谁在你门口抽烟我就出来吼。」
顾长风是第十五天来的。
他没带摄像机。
他自己一个人,穿了个卫衣,戴着帽子,手上什么都没戴。
他站在门口,看那面还没贴完标签的墙。
「师父。」
「别叫这个。」
「陈老师。」
「你来干什么。」
「我看看能不能干点活。」
我把一叠标签递给他。
「贴。」
「贴哪儿。」
「每件东西下面。写年代、来源、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这东西以前是干什么用的。」
他接过去,看了第一张。
「这个……北宋汝窑笔洗。来源:石桥街赵老四摊。用途:装烟头。」
「对。」
「这也写?」
「写。」
他愣了一下,坐在地上,把标签摊在膝盖上,开始写。
写了两小时,写了四十一张。
写完他站起来,拍拍裤子。
「陈老师。」
「嗯。」
「我直播道歉那三个小时,有九十万人看。」
「我知道。」
「掉了三万粉。」
「嗯。」
「涨了十七万。」
我抬头看他。
他把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不是我的功劳。」他咳了一声,「是网友爱看人翻车。」
「顾大师。」
「说。」
「开馆那天你来讲解。」
「我?」
「你嘴皮子最好。」
他把帽子拉得更低。
「那个……我看看时间。」
「哪天都行。」
「我看看时间。」他往门口走,「我最近特别忙,我一天六场直播,我——」
「顾长风。」
「哎。」
「你来不来。」
他站在门框那儿,背对着我。
「几点。」
【第十七章】
十月十九号,上午九点。
石桥古玩街民间藏品陈列室开门。
牌子是林守拙写的,木头,刻的,没上漆。
门口没剪彩,没气球,没锣鼓。
有一张桌子,桌上一个纸箱,纸箱上四个字:随便看看。
钱多福非要在门口摆两个花篮,被赵老四拦了。
「摆花篮像开饭馆。」
「我就是想有个仪式感!」
「那你倒立洗头。」
钱多福的脸僵住了。
赵老四把手往腰上一叉,学他那天的样子,下巴抬得老高。
「一百块我倒立洗头,用洗衣粉,双氧漂白的,我还给你直播。」
「老四你——」
「那盆现在多少钱,福哥。」
围观的人开始鼓掌。
钱多福在原地转了两圈。
后来他脱了唐装外套,交给他侄子,找了个墙角,把手往地上一撑。
一百九十斤。
撑起来了三秒。
三秒以后他整个人塌下去,屁股着地。
「行了行了!」他坐在地上喘,「我认!我倒过了!你们都看见我倒过了!」
马壮举着手机。
「福哥,我拍下来了。」
「删掉。」
「两块钱一次观看。」
「马壮!」
馆里一共四十七件东西。
汝窑笔洗在正中间,玻璃罩里。标签底下那行小字被人拍了三百多次。
门墩石在窗边。洗了半个月,露出了唐代那种细腻的泥面,砚池里还留着一点旧墨的黑。
橘猫从门缝钻进来,跳上窗台,趴在石砚旁边睡了。
没人赶它。
《寒林待渡》不在这儿。它去了北京。墙上挂着一张一比一的照片,接缝那条线看得很清楚。
照片下面写:原件寄存于国家博物馆。捐赠人:林守拙。
老人站在照片前面,手背在后面。
林小满扶着他。
她的白手套换了新的。下个月她去北京,跟那位老师学一年。
「爷爷,站累了吧。」
「不累。」
「那我们回去吃饭。」
「再站会儿。」
顾长风在门口举着一个小喇叭。
「各位!这边请!我给大家讲一下这个馆的第一件东西!」
「这个笔洗,北宋汝窑,天青釉。存世不足七十件。」
「它被赵老四赵师傅当烟灰缸用了六年。」
「里面装过二十七个烟头。」
「数字是当天数的,有人证。」
赵老四在人群里喊:「我不知道啊!」
「赵师傅不知道。」顾长风举着喇叭,「我也不知道。我看东西二十年,我第一次进这条街,我也没看见它。」
他把喇叭放下一点。
「所以这个馆开在这儿。」
「你们家里那些破烂,都拿来给人看看。」
「说不定。」
他停了一下。
「说不定就是。」
周正站在最后面,抱着他那叠纸,纸已经很厚了。
他没记。
他就站着看。
【第十八章】
第二年三月,早市。
石桥古玩街东头,人挤人。
赵老四的摊布上摆着十七件破烂。
我蹲在他摊子前面。
抱着一个夜壶。
我把脸埋进去,闻了三下。
「香。」
【器物:夜壶。年代:民国。窑口:河北土窑。参考价:四十元。评级:N卡】
【试用版功能受限。】
【永久试用版。】
【暂不支持支付。】
【我知道。】
【谢谢你啊。】
赵老四把豆浆放下,擦了擦嘴。
「小陈。」
「四叔。」
「多少。」
「四十。」
「成交。」
他把夜壶接过去,包上报纸,塞给我。
我抱着报纸包起来的夜壶站起来。
旁边有个游客举着手机。
「那是谁啊。」
「陈砚。」卖豆腐脑的老板一边盛一边说,「对面那个馆,他开的。」
「他闻夜壶干什么。」
「习惯。」
游客看了两秒。
他蹲下去,从赵老四摊上拿起一个铁皮罐头盒,凑到鼻子底下,闻了三下。
「香。」
赵老四拍手:「小伙子有天分!」
老李在隔壁摊上晃核桃。
张师傅晃鸟笼。
修钟表的老王发明了第五种,他管它叫「吹」。他对着一块怀表吹气,吹得整条街都在笑。
马壮在我身后的水摊上喊:「矿泉水两块!陈老师同款!」
「你这怎么就同款了。」
「他喝过。」
「我没喝过。」
「你现在喝一口。」
我喝了一口。
他把瓶子举起来,对着人群晃。
「同款!三块!」
钱多福在对面馆门口坐着藤椅,膝盖上放着钥匙串,手里一把新扇子。
扇子上写着四个字:闲人免进。
底下一行小字:开玩笑的,请进。
顾长风的车停在街口。他今天九点半有场直播,直播的名字叫《去街上找一件真的》。
周正的论文发了。他给我寄了一本抽印本。
第一页写着:谨以此文献给石桥街的四十七位朋友。
第二页有一行致谢:特别感谢陈砚先生。他至今坚持自己什么都不会。
我抱着夜壶穿过人群,往馆里走。
阳光很好。
两边的核桃摊、蝈蝈笼、假铜镜,全在发光。
我把夜壶摆在窗边的第四十八个位置上。
标签是我自己写的。
「民国·夜壶。四十元。」
「来源:石桥街赵老四摊。」
「用途:一切的开始。」
橘猫跳上窗台,在石砚旁边坐下。
它伸出脑袋,凑到夜壶口上,闻了三下。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