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玩市场人人看走眼的破烂摆件、老旧玉佩,在我的透视系统之下,全部都是绝世古董。
地摊低价捡漏、拍卖会碾压各路富商,开设私人收藏馆,冷门奇石、失传古画接连现世,从此古玩圈多出一位无人敢招惹的神秘大佬。
只可惜这系统开局送我一句话:本次鉴定需宿主大声朗读。
【第一章】
我蹲在潘家园一个地摊前,抱着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破陶罐,正在大声朗读。
「此罐为北宋汝窑残器,估价四百七十万。」
摊主老头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小伙子。」
「嗯。」
「这罐是我腌咸菜的。」
「北宋的腌咸菜罐。」
「是我上礼拜腌的。」
我把罐子放下,拍拍手上的土。
【行,系统你继续。】
系统很给面子,脑子里立刻响起一串提示音,接着弹出六个字:本次鉴定需宿主大声朗读。
【我知道要朗读,我问的是能不能默读。】
不能。
【那能不能小声一点。】
音量低于六十分贝视为无效鉴定。
六十分贝什么概念,正常人吵架的音量。
我环顾一圈。潘家园周六上午,人挤人,肩膀撞肩膀,卖串珠的、卖佛头的、卖不知道从哪个村口刨出来的门墩的,全在等一个傻子。
我就是那个傻子。
「哎哎哎,那小子又来了。」
隔着两个摊位,一个穿花衬衫的胖子朝我这边一指。他叫赵大鹏,古玩城二楼有个铺子,一米八的个子,一米八的嘴。
「赵哥,谁啊?」
「上礼拜在我店里对着一个新仿的青花碗喊了三分钟,说是元代的。」赵大鹏笑得肩膀直抖,「我告诉他那碗二十八,他说不可能,我说我拿发票给你看,他说发票是假的。」
「后来呢?」
「后来他买走了。」
「买走了?」
「二十八块钱,他给了三十,让我不用找了。」赵大鹏抹了把脸,「大方,真大方。」
围观的笑成一片。
我把咸菜罐还给老头,又从摊上拿起一块黑乎乎的石头。
「此石为清代宫廷旧藏灵璧石,估价一百二十万。」
「小伙子你别喊了。」老头压低声音,「那是我垫桌腿的。」
「多少钱。」
「五十。」
「三十。」
「四十。」
「成交。」
我掏钱的时候,赵大鹏挤过来了。他站我旁边,居高临下看那块石头,看了整整八秒,然后笑出了鹅叫。
「兄弟,你知道这叫什么石头吗?」
「灵璧石。」
「这叫马路边石。」他一巴掌拍我肩膀,「我在这行混十九年,眼睛就是尺。这石头要是能过百万,我赵大鹏当场倒立着吃三斤石子。」
「记住了。」
「记住什么?」
「三斤。」
我把石头往胳膊底下一夹,走了。
赵大鹏在后面喊:「兄弟你听我说啊,玩石头得看皮壳看包浆看——」
「四十块钱的东西你劝我半小时,你图什么。」
「我图你别被人骗!」
「谢谢赵哥。」我回头,「那罐咸菜我也想要,你帮我讲讲价。」
围观群众笑到有人蹲下去了。
我夹着我的一百二十万往地铁站走。石头硌得肋骨疼。
【第二章】
我叫陈默。二十六岁,二本毕业,在一家做安防监控的小公司干技术支持,主要工作是告诉客户「您把电源拔了再插一下」。
三个礼拜前我在公司通宵重装第四十七台服务器,趴键盘上睡了二十分钟,醒来脑子里就多了个东西。
它管自己叫鉴宝系统。它不给我钱,不给我武功,只给我一双眼睛和一个丢人现眼的启动方式。
我把石头搬回出租屋的时候,李阳正躺在沙发上啃鸡爪。
李阳,我大学室友,现在跟我合租,做二手手机回收,一张嘴能把死人劝活了再劝死一次。
他瞅了瞅石头。
「你搬块砖回来干什么。」
「石头。」
「四舍五入是砖。」
「一百二十万。」
李阳把鸡爪从嘴里拔出来,很认真地看着我。
「陈默。」
「嗯。」
「你要缺钱你跟我说,我这儿有三千八。」
「我不缺钱。」
「你缺的比钱严重。」他坐起来,「我陪你去医院。」
「我真不——」
「不要钱,我请你。」
我一屁股坐在石头上。
「李阳,我问你个事。假设,我说假设。」
「你说。」
「假设我有一双眼睛,能看出东西的真假和价钱。」
「行啊。」
「你信吗?」
「信。」他点头,「然后呢,你还有一双腿,能看出路的远近。」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的。」他把鸡爪骨头扔进袋子里,「你要是真有那本事,你怎么还欠我上个月的水电费一百四。」
我沉默了三秒。
「因为变现需要时间。」
「哦。」
「真的。」
「哦。」
他这个「哦」拖了很长,尾音往下坠,像一块石头掉进井里。
我决定不解释了。解释这事我已经试过三个礼拜,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显得更像神经病。
第二天中午,我在公司食堂排队。前面站着我们部门的女同事,苏晚,做产品的,戴一副细边眼镜,说话慢,写文档一个错别字都不放过。
她转过身,手里托盘上放着两份番茄炒蛋。
「陈默。」
「嗯?」
「你昨天是不是在潘家园。」
我筷子一抖。
「你怎么知道。」
「我表姐在那儿摆摊卖串珠。」她推了一下眼镜,「她发了个视频。」
「什么视频。」
「一个男生抱着咸菜罐大声报价的视频。」
「……那不是我。」
「你穿的是这件卫衣。」
我低头看了看。灰色,胸口一个洞。
「巧了,这款卖了很多件。」
「洞也一样吗。」
【第三章】
那个视频三天涨到六十万播放。
标题叫《潘家园野生鉴宝男,把咸菜罐鉴成了国宝》。
评论第一条:这哥们儿是来搞笑的吧。
第二条:我要是他我现在就换个星球生活。
第三条:兄弟你不要走,我这儿还有个尿壶你给看看。
李阳把手机怼到我脸上,从头到尾给我念了三十七条,念到嗓子哑了才停。
「你火了。」
「谢谢。」
「不客气。」他喝了口水,「我把你号推给我三百多个客户了。」
「你干什么?!」
「引流啊。」他理所当然,「我做二手手机的,你懂不懂什么叫流量变现。」
「我懂什么叫社会性死亡。」
「那个不重要。」
周六我又去了潘家园。
不去不行。系统给我派了个东西,叫日常鉴定额度,一天十次,用不完清零,用完了给积分,积分能换……换什么它没说,反正它说很有用。
我戴了帽子、口罩、墨镜。
我走进市场大门的第一秒,卖佛头的大姐就站起来了。
「哎!咸菜罐!」
整条街回头。
我把墨镜往上推了推。
「认错人了。」
「你那件卫衣——」
「不是我。」
「你今天换了衣服,但你还夹着那块石头。」
我确实还夹着那块石头。我怕放家里被李阳当垃圾扔了,他上礼拜就把我一双新袜子当抹布用了。
得,装不下去了。我把口罩摘了。
「大姐,您有什么东西要看的吗。」
「有!」
「有!我也有!」
「排队排队!我先来的!」
三十秒之内,我面前排了十一个人。
他们不是来找我鉴宝的,他们是来看笑话的。这我知道。我在这里已经喊了三个礼拜的报价,喊出来的每一句都被当成脱口秀。
但我今天不太一样。
我今天带了个东西。
我从背包里掏出一张纸,摊开,举高。
上面写着:北京弘古拍卖,秋季精品专场,灵璧石一件,成交价一百三十八万。
底下一行小字:委托人陈默。
安静。
真的安静,卖串珠的手停了,收音机里唱着的那句戏也刚好唱完。
一个老头凑近了看,看完抬头,看我。
「小伙子,这……这是你的?」
「嗯。」
「你那块垫桌腿的?」
「嗯。」
「四十块钱那块?」
「三十七,他给我抹了三块。」
人群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有人被自己的口水呛住了。
赵大鹏正从二楼下来,花衬衫,摇着扇子,走到人堆外面。
「怎么了怎么了,什么事这么热闹。」
十一个人一起转头看他。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笑着挤进来,一眼看到那张纸。
扇子停了。
「这……」
「赵哥。」我说,「三斤。」
【第四章】
赵大鹏说他不算。
「这不算!」他嗓门比我大,「这不算这不算。」
「怎么就不算了。」
「我说的是那块石头,你这拍卖单上写的是灵璧石。」
「那块石头就是灵璧石。」
「你怎么证明是同一块。」
我把胳膊底下的石头抽出来,往地上一放。
「拍卖公司给我拍了照,我手机里有,你要看吗。」
「不看。」
「不看你怎么知道不是同一块。」
「我……」他抹了一下脸,「我是说……那个……市场行为不代表学术价值,你懂吗,拍卖是资本炒作,这里头水很深,你一个新人不懂——」
「赵哥。」旁边卖串珠的大姐插了一句,「你三斤石子啥时候吃。」
「大姐你别掺和。」
「我不掺和,我就问问要不要给你端个盘子。」
「我需要什么盘子。」
「吃石子总得有个盘子吧。」
围观群众开始鼓掌。有人喊「倒立倒立」,有人开始录视频,有人特别热心地跑到隔壁装修铺子门口,抱了一小袋碎石回来。
赵大鹏往后退了半步。
「你们别闹。」他还笑着,但脸上的肉在抖,「我在这行十九年。十九年!我不是说小陈没本事,我是说这里面有运气成分——」
「赵哥。」
「怎么了。」
「我不要你吃石子。」
他愣住了。
「你不要?」
「不要。」我把石头重新夹回胳膊底下,「牙要紧。」
那一瞬间,赵大鹏眼神里出现了一种很复杂的东西。有点感动,有点羞耻,有点想哭,最后全部拧成一句:
「那……那你要什么。」
「你店里那个青花碗,二十八块钱那个。」
「你还要买?」
「我要买十个。」
「我店里就一个。」
「那你去进货。」
赵大鹏张着嘴,没说出话来。
我从人堆里挤出去。走了十来米,听见后面有人问他:
「赵哥,他买那么多假碗干什么?」
赵大鹏说:「我怎么知道,我看不懂他。」
我也不知道我要那么多假碗干什么。
我就是觉得,让他把那句「我在这行十九年」咽回去,比让他吃石子有意思。
【第五章】
回到出租屋,李阳正对着我那张拍卖单看。
看了很久。
我进门,他没动,就那么举着纸。
「李阳。」
「嗯。」
「我回来了。」
「嗯。」
「你怎么了。」
他放下纸,抬头看我,眼睛红的。
「陈默。」
「干什么。」
「一百三十八万。」
「税后一百一十多。」
「一百一十多万。」
「嗯。」
「你上个月欠我一百四水电费。」
「我这周就还你。」
「我不是要你还钱!」他跳起来,「我是想说——我早就相信你!」
「你昨天要送我去医院。」
「那是关心。」
「你说我脑子有病。」
「那是幽默。」
「你把我号推给三百个人。」
「那是格局!」他一巴掌拍我肩膀,「兄弟,从今天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说往哪走,我就往哪走。」
「我要去个地方。」
「哪儿。」
「拍卖会。」
「哪个拍卖会。」
「弘古的秋拍第二场,明天下午。」
「去干什么。」
「买东西。」
李阳想了三秒,然后跑进屋里,出来的时候西装都套上了,领带打得像绳结。
「兄弟。」
「你干什么。」
「我陪你去。」
「你那西装哪来的。」
「我表哥结婚借的,去年的。」
「他知道你没还吗。」
「他婚都离了,谁还想着西装。」
第二天下午两点,弘古拍卖会现场。
我穿了一件洗到发白的POLO衫,李阳穿着他表哥的过期西装,我们俩坐在最后一排,中间隔着一个空位,谁都不敢往前挪。
前排全是我在电视上见过的那种人。头发一根不乱,表带一晃一晃的,说话像在给谁上课。
其中一个转过头来,看了我们两秒,又转回去。
我听见他跟旁边人说:「什么人都能进啊。」
李阳立刻站起来。
「你说谁。」
「李阳你坐下。」
「他刚才说什么了。」
「他说什么人都能进。」
「那不就是说我们。」
「不冲突,他也是人,他也能进。」
李阳坐下了。坐了一会儿,又扭头对我说:
「兄弟,我发现你这人特别不生气。」
「生气花力气。」
「那你花力气干什么。」
我抬手,指了指前面大屏幕。
那上面正在放下一件拍品,一幅落款模糊的旧画,起拍价八万,图录上写着「清人仿本,作者不详」。
我的视野里,那幅画正在发光。
我读出了它的名字。
小声。
系统提示:音量不足,鉴定无效。
我又读了一遍,大声。
前面五排全部回头。
【第六章】
我念的那一句是:
「元代黄公望真迹残卷,一亿两千万起。」
拍卖厅一共两百来人。
安静了大概四秒钟。
然后爆发出一种我这辈子没听过的笑声,从前排一路滚到后排,有人拍桌子,有人往后仰,有个穿旗袍的女士笑得把号牌都掉了。
拍卖师站在台上,槌子举在半空,不知道该敲还是不该敲。
「这位先生。」他很有礼貌,「您是……出价吗?」
「不是。」
「那您是……」
「我在鉴定。」
「哦。」拍卖师点点头,「那……我们继续。八万起拍,八万五。」
「九万。」
「十万。」
李阳在我耳边小声说:「你刚才说一亿两千万?」
「嗯。」
「那你现在举牌啊。」
「等等。」
「等什么,都到十二万了。」
「等他们喊累了。」
坐我们前面第二排的一个男人转过身来。
四十来岁,梳背头,戴一块表,那块表我认识,我在客户老板手上见过,一辆车。
他看着我,笑得很和气。
「小兄弟。」
「您好。」
「你说这是黄公望?」
「嗯。」
「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一半在台北,一半在浙江省博。」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手里这个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第三半?」
「这不是《富春山居图》。」
「哦,还有别的。」
「他画过很多东西。」
「小兄弟,你今年多大。」
「二十六。」
「我玩画三十一年。」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今天这幅画,如果超过五十万成交,我周成海站在这儿把这本图录吃下去。」
图录很厚,铜版纸,两百多页。
「记住了。」我说。
「记住什么?」
「两百多页。」
周成海笑了一声,转回去了。
李阳凑过来:「兄弟,这人谁啊。」
「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跟他杠?」
「他先杠我的。」
价格喊到十九万的时候,我举了牌。
「二十万。」
全场又回头。
周成海笑着摇头,举牌:「二十二万。」
「三十万。」
「三十五万。」
「五十一万。」
周成海手停在半空。
李阳一把抓住我胳膊:「你有五十一万吗?」
「有。」
「你不是说税后一百一十多。」
「所以我有。」
「那你留点吃饭钱啊!」
「吃饭多少钱。」
「一顿三十。」
「那我还能吃两万顿。」
槌子落下来的时候,全场的目光都在我身上。
我抱着一幅八万块起拍、我花五十一万买走的破画,从两百个人中间往外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周成海。
他没吃图录。
他把图录卷起来,塞进包里,跟着我出来了。
【第七章】
周成海在停车场追上我。
「小兄弟,等等。」
「您还有事?」
「我请你喝茶。」
「我不喝茶。」
「那咖啡。」
「我不喝咖啡。」
李阳插进来:「他喝烧烤。」
三个小时后,我们坐在弘古拍卖行后面小巷子的一个烧烤摊上。
塑料凳子,四十度的炉子,周成海把西装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子挽到胳膊肘,面前放了六瓶啤酒。
「小陈。」
「嗯。」
「我不是要压你。」
「我知道。」
「我是心疼那幅画。」他喝了一口,「那画我看了两遍,纸是老纸,气也有点,但落款不对,题跋后加的,那手笔太软。我要不是断定是仿的,我早买了。」
「您看得对。」
「什么?」
「落款是后加的。」我啃着鸡翅,「题跋也是后加的。」
「那你花五十一万买它干什么?!」
「因为画不是画在上面的。」
周成海放下了瓶子。
「你说什么。」
「那幅画是揭裱的时候贴上去的。」我把鸡翅骨头放盘子边上,「底下还有一层。」
安静。
烧烤摊老板正在翻羊肉串,油滴到炭上,呲的一声。
李阳看看我,又看看周成海,很认真地说:「他这话我听懂了一半。」
「哪一半。」
「贴上去那一半。」
周成海的手在抖。他伸手要来抓我的胳膊,抓到一半又收回去,改成两只手一起搓脸。
「小陈。」
「嗯。」
「你怎么知道。」
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我等这句话等了三个星期。三个星期里我被拍视频、被叫咸菜罐、被室友要送去医院、被同事在食堂当场认出,我一次都没能好好回答这句话。
现在我终于可以回答了。
我看着周成海。
「我眼睛好。」
「……」
「真的。」我很诚恳,「我做技术的,天天看监控画面,眼睛练出来了。」
周成海盯着我看了大概七秒。
然后他一拍桌子。
「有道理!」
李阳呆了。
「有道理?」
「太有道理了。」周成海激动起来,「玩画玩的就是眼睛,我师父当年就说过,看画不是看学问,是看你眼睛里有没有那口气!小陈,你是天生的!」
「谢谢。」
「你师父是谁。」
「我没有师父。」
「野生的!」周成海更激动了,「野生的更好,没被那些破规矩污染过——」
「周老师。」
「嗯?」
「图录。」
周成海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图录。」
「五十万。」
「……」
「两百多页。」
烧烤摊老板从炉子后面探出头。
「小伙子,我这儿有醋,蘸着好下咽。」
【第八章】
周成海最后没吃图录。
他撕下了一页。
就那么撕下来,卷成一小卷,塞进嘴里,嚼了大概二十秒,仰着脖子,眼泪都出来了,咽下去了。
李阳全程举着手机录。
「周老师,您还行吗。」
「行。」周成海喝了半瓶啤酒,「铜版纸,有点腥。」
「您可以不吃的。」
「我说过的话。」他把剩下的图录推到我面前,「小陈,剩下的我记着。你什么时候要我吃,我什么时候吃。」
「不用了。」
「我说话算话。」
「您别,」我说,「一页够了。您要真吃完,我良心不安。」
周成海看着我,忽然笑了。笑到眼角全是褶子。
「小陈。」
「嗯。」
「我在这个圈里三十一年,被人骗过四次,骗过人一次。」
「一次?」
「一次。」他喝干了那瓶,「我把一件我自己都拿不准的东西卖给了一个新人。那年我三十四,缺钱,我儿子要做手术。」
炉子上的油还在响。
「后来呢。」李阳问。
「后来那东西是真的。」周成海笑得很难看,「涨了六十倍。他现在开了三个馆,见我还叫我周老师。」
「那不是挺好。」
「不好。」周成海摇头,「我坑他的时候是想坑他的。这事儿改不了。」
我把最后一根鸡翅推给他。
「周老师。」
「嗯。」
「吃串。」
那天晚上我们喝到十二点。
周成海醉了,抱着我那幅五十一万的破画不肯放,一直说「这画得揭,得找老师傅揭,揭坏了我赔」。
李阳醉得更彻底,站在马路边上打电话,给他表哥打,说「西装我不还了,我兄弟发财了,我给你买十件」。
我没醉。我坐在塑料凳子上,看着他们俩。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
日常鉴定额度,今日剩余七次。
【连清零都清零得这么准时。】
我抬头。巷子上面的天空是那种城市里的橘色,看不见星星,只有一根电线横过去,上面挂着一只不知道谁的破风筝。
我读了一句。
「此风筝为二零一九年义乌产,估价四块五。」
系统很尽责地扣了我一次额度。
【第九章】
那幅画揭开花了十九天。
周成海找的老师傅,姓吴,七十二岁,手有点抖,抖得我心惊肉跳。
第十九天下午,工作室的门开了。
吴师傅走出来,手上什么都没拿。
我们三个人一起站起来。
「怎么样。」周成海的声音都变了。
吴师傅摘下老花镜,慢慢擦。
擦了很久。
「小周啊。」
「您说。」
「我干这行五十四年。」
「您说啊!」
吴师傅把眼镜戴回去。
「里头是幅画。」
「什么画。」
「山水。」
「谁的!」
吴师傅看了看我。
「落款两个字。」他说,「子久。」
周成海腿一软,坐地上了。
李阳赶紧去扶他,扶了两下发现自己也扶不动,就势也坐下了。两个人一起坐在工作室门口的水泥地上,像两袋米。
「子久是谁。」李阳小声问我。
「黄公望。」
「所以你说的是真的。」
「嗯。」
「一亿两千万。」
「大概。」
李阳仰起头,对着天花板,喊了一声。
那一声没有任何内容,就是一声「啊」,喊了大概四秒钟。
工作室隔壁修表的老板推门出来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了。
三天后,这事上了新闻。
不是我上的,是弘古上的。他们大概是想说明自己有多专业,结果新闻标题写的是:
《八万起拍的清人仿本,揭出元代真迹,买家为一名二十六岁监控技术员》
底下配了张照片。
我在拍卖厅举牌的照片。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POLO衫,表情很平静,因为我当时正在算我还能吃两万顿饭。
评论区第一条:这不是咸菜罐吗?!
第二条:我上礼拜还笑他,我现在想连夜扛着火车跑路。
第三条:兄弟,我这儿真有个尿壶。
赵大鹏给我打了个电话。
「小陈。」
「赵哥。」
「碗我给你进了。」
「什么碗。」
「青花碗。」他声音很小,「二十八一个,我进了十个。」
「您留着吧。」
「我留着干什么,我这店我都不想开了。」他停了一下,「我这十九年,我他妈到底看了个啥。」
「赵哥。」
「你说。」
「您那十九年,认得多少摊主。」
「啊?」
「潘家园,古玩城,报国寺,您认得多少人。」
他想了半天。
「四百来个吧。」
「那就够了。」我说,「我有件事要求您。」
【第十章】
我要开个馆。
不是那种烫金门头、进门要预约、玻璃柜里打十二道射灯的馆。
我要开个能让人抱着咸菜罐进来的馆。
「你脑子进水了。」李阳第一个反对。
「怎么了。」
「你有一亿两千万——」
「还没卖。」
「你有一亿两千万的画!」他嗓子都劈了,「你不去买房不去买车,你要在潘家园租个门面,让人免费进来看东西?」
「不免费。」
「多少钱。」
「一块。」
「一块!」
「一块钱不算免费。」
李阳在屋里转了三圈。
「你知道一块钱能干什么吗。」
「不能干什么。」
「那你收它干什么!」
「让人觉得自己是客人。」我说,「免费进的地方,人会觉得自己不配挑刺。花了一块钱,他就敢说这东西不对。」
李阳站住了。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
「陈默。」
「嗯。」
「你这话说得像个人。」
「我一直是。」
「不像。」他坐回沙发上,「你平时说话像个自动报价机。」
馆开在潘家园西门斜对面,两百六十平,月租不便宜。
周成海拉来了他自己收的十七件东西,全部无偿摆进来。
吴师傅送了一幅他自己临的画,落款写「老吴瞎画」。
赵大鹏干了一件事——他把他那四百来个摊主全通知了一遍。
原话是:「咸菜罐开馆了,都去看看,一块钱,别丢面子。」
开馆那天,门口排了一百多号人。
大部分人是来看笑话的。这我也知道。
八点五十九分,我准备开门。
系统在这时候提示了一句。
新功能解锁:批量鉴定。
【什么意思。】
同一空间内十人以上持物围观时,宿主可一次性鉴定全场物件。
【终于干了件正经事。】
需宿主大声朗读全部结果。
【……】
我开了门。
一百多个人涌进来,每个人手里都抱着东西。
我站在那儿,看着满屋子的破烂、老玉、佛头、门墩、尿壶。
我的视野里全在发光,红的黄的绿的,密密麻麻,像除夕夜的天空。
系统开始报数。
「一百三十七件待鉴定物品。」
我深吸一口气。
【第十一章】
我念了两个小时二十分钟。
「假的。」
「假的。」
「新的,去年的,别听人家说是土里挖的。」
「这个真,清中期民窑,八百块,别卖低了。」
「假的。」
「这个……大姐您这个是塑料的。」
「不可能!」大姐急了,「我这个是玛瑙!人家说了是玛瑙!」
「您咬一下。」
「咬什么。」
「咬一下就知道。」
大姐咬了一下。
「……软的。」
「嗯。」
「我花了两千八。」
「谁卖您的。」
大姐往人堆里一指。
一个中年男人正在往后退,退到墙根,转身要走,被赵大鹏一把抓住领子。
「跑什么。」
「我没跑。」
「你退到墙里去了。」
「我看画。」
「墙上没画。」
「我看墙。」
全场爆笑。
那男人最后退了两千八,是李阳站在门口拿着计算器一笔一笔算的,算完还开了张收据,收据上盖了个章,章是我们自己刻的,上面写「默古斋」。
那天中午,我嗓子哑了。
哑到说不出话。
苏晚是下午来的。
她穿了件浅色衬衫,站在门口那块「进馆一元」的牌子前面,看了很久,然后掏出一块钱,很正式地放进箱子里。
她走进来,走到我面前。
「陈默。」
我张了张嘴,没声音。
「你嗓子怎么了。」
我指指喉咙,又指指满屋子的人。
「念坏了?」
我点头。
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我手上。
一盒润喉糖。
「我表姐说你今天要念一百多件。」她推了一下眼镜,「我算了一下,一件按一分钟,一百三十七分钟不间断说话,成年人声带承受的极限大约是——」
我张嘴,用了全身力气,挤出一句沙哑的:
「谢谢。」
「不客气。」她说,「你为什么非要说出来。」
我愣了。
这个问题我三个星期没人问过。所有人都在问我怎么看出来的,没人问我为什么要喊出来。
我拿出手机,打了一行字给她看。
「因为不说出来就不作数。」
苏晚看了很久。
「和我写文档一样。」她说,「不写下来的需求,等于没有。」
「……」
「你的方式比较吵。」
【第十二章】
默古斋开了四十天,成了个奇怪的地方。
早上是老头们喝茶下棋,中午是摊主们来送东西,下午是学生和上班族,晚上李阳会把门口那块牌子翻过来,背面写着:「今日已收一百四十七元。」
赵大鹏从二楼铺子搬下来了。
他就在我们隔壁租了个小铺,专门卖他那十个青花碗,牌子上写:「明码标价:新仿,二十八,能用。」
奇怪的是,他生意变好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他有天跟我喝茶的时候说。
「为什么。」
「因为我旁边有个不骗人的。」他喝了口茶,「人来这条街,先来你这儿看东西,再来我这儿买碗,他知道我不敢骗他。」
「赵哥。」
「嗯。」
「您那句十九年。」
「你还记着呢。」他放下杯子,「我十九年确实没看出什么。但我十九年认了四百个人。」
「所以馆开起来了。」
「所以馆开起来了。」他笑,「小陈,我算什么男人,我给一个二十六的当托。」
「您不是托。」
「那我是什么。」
「您是这条街的电话簿。」
赵大鹏一口茶喷出来,喷到我手上。
周成海不一样。
周成海把他自己在东三环的一整套收藏全搬了过来,还带来一个笔记本,六十七页,全是他三十一年记下的东西——什么窑口什么年份怎么看纸怎么摸釉,一笔一划,字很丑。
他把本子往桌上一放。
「小陈。」
「周老师。」
「你眼睛好,我没有。」他把本子推给我,「但我有这个。」
「您给我这个干什么。」
「你不能光靠眼睛。」他说得很慢,「眼睛哪天要是不好了呢。」
我没说话。
我脑子里那个系统安静得像死了。
「拿着。」周成海说,「你要是不拿,我就再吃两百页。」
我拿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馆里,翻他那六十七页。
翻到第四十一页,看见一行小字:
「己丑年,卖出白釉罐一件,明知不稳,仍卖。此事不忘。」
李阳在门口锁门,锁完转过来。
「兄弟。」
「嗯。」
「你今天有点不对。」
「哪儿不对。」
「你没报价。」他说,「你一整天没报一次价。」
「用完了。」
「什么用完了。」
「额度。」
「什么额度。」
我合上笔记本。
「李阳。」
「你说。」
「我跟你说过我有一双眼睛。」
「说过。」
「你现在信了吗。」
李阳把钥匙串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我一直信。」
「你要送我去医院。」
「那是因为你抱着咸菜罐。」他说,「换你是我,你不送?」
「送。」
「那就对了。」
【第十三章】
第五十一天,出事了。
一个穿夹克的男人抱着一只青铜器进来,说要卖给我,开价三十万。
我看了一眼。
我的视野里,那东西是灰的。
不是假的那种灰,是另一种灰——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很难听:
警告:该物品涉及非法流通渠道,鉴定拒绝。
【什么意思。】
出土物,无合法来源。
我把东西推回去。
「不收。」
「三十万你嫌贵?二十五。」
「不是价钱。」
「二十!」
「先生。」我说,「您这东西从哪来的。」
他脸色变了。
「传家的。」
「传几代了。」
「三代。」
「您太爷爷从哪儿弄的。」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馆里人多,全都停下来看着我们。
我把这句话喊得很大声,比六十分贝大得多:
「这件东西是出土文物,不能买卖,我不收,谁也别收。」
安静。
那男人抱着东西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
赵大鹏从隔壁冲过来,一米八的个子挡在我前面。
「你干什么你,你摆什么脸色。」
「我没摆——」
「你出去。」赵大鹏一指门,「这条街上四百个摊主,我打一圈电话,你哪个铺子都进不去。」
那男人抱着东西走了。
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装什么正经人。」
李阳追出去两步,被我拽回来。
「拽我干什么。」
「不值得。」
「他说你装。」
「我确实在装。」我说,「我装了三个多月,从咸菜罐装到现在。」
李阳愣了两秒,笑了。
那天晚上,苏晚来了。
她带来一份东西,A4纸打印,十四页,装订整齐。
「什么。」
「文物法相关条款摘录。」她推了一下眼镜,「加上举报流程,加上你可能需要备案的部分。我下班写的。」
「你写这个干什么。」
「你今天喊那一句的时候。」她说,「我在门口。」
「……」
「你喊得对,但你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做。」她把纸放在桌上,「现在你知道了。」
我看着那十四页纸。
【系统。】
【在。】
【她这个算不算鉴定。】
系统没回答。
我抬头。
「苏晚。」
「嗯。」
「你为什么帮我。」
她想了很久。想得比我预想的久。
「因为你说出来了。」她说,「你花五十一万买画的时候没人信你,你也说了。今天那件事你可以不说,你也说了。」
「说了才作数。」
「对。」她收拾包,站起来,「我走了。」
「苏晚。」
「嗯?」
「你那份文档。」
「怎么了。」
「第七页第三行有个错别字。」
她停住了。
慢慢转过身。
「哪个字。」
「'鉴定'写成了'鉴订'。」
苏晚站在门口,脸一点一点红了。
那是我认识她一年多,第一次看她说不出话。
【第十四章】
黄公望那幅画,我没卖。
「你有病吧。」李阳第八十七次这么说。
「我知道。」
「一亿两千万。」
「嗯。」
「你不卖你放家里?」
「放馆里。」
「放馆里!」他跳起来,「一块钱一个人,来看一亿两千万?」
「对。」
「你这生意算得过来吗。」
「算不过来。」
「那你干什么!」
我把画挂起来。
就挂在默古斋最里面那面墙上,配一个最普通的玻璃罩,底下贴一张纸,是我自己手写的:
「元 黄公望 山水残卷。原为清人仿本,八万起拍,我五十一万买下,因为我看见了底下那层。看东西不要只看表面——这句话很俗,但确实是真的。」
第一天来看的人有六百多。
第二天一千二。
第三天,一个学生站在画前面看了四十分钟,最后转过来问我:
「哥。」
「嗯。」
「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张开嘴,习惯性地想说「我眼睛好」。
我看了一眼周成海那本笔记本,它就摆在画底下的桌上,翻开着。
「你看这纸的边。」我说,「揭裱贴上去的东西,边上会有一圈很细的痕,光要斜着打才看得出来。」
那学生凑过去看。
「我看不见。」
「我第一次也看不见。」我说,「你多看两百件就看见了。」
「两百件哪儿看。」
「这儿。」我指了指馆里,「一块钱。」
那孩子第二天带了六个同学来。
一个月后,默古斋后面那间十五平的小屋改成了教室。周成海每周三下午在里面讲两个小时,吴师傅每周六来一次,讲揭裱。
赵大鹏也讲。
他讲的课名叫《我这十九年是怎么被骗的》。
第一节课来了七十多个人,把小屋堵得满满的,走廊上都是人。
赵大鹏站在前面,手里拿着他那十个青花碗中的一个。
「同学们。」他清了清嗓子,「我第一次被骗,是九九年,我十九岁。」
「有人卖给我一个碗。」
「他跟我说,这是元青花。」
「我说不可能,元青花我见过。」
「他说,那你说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元青花。」
底下笑倒一片。
赵大鹏没笑。
「我为这个碗花了我爸给我的两万八。」他说,「后来我知道它值二十八。」
「我这十九年就在想一件事:我是不是特别蠢。」
「上个月我想明白了。」
「不是我蠢。」
「是我不敢说我不懂。」
小屋里安静了。
我站在门口。
系统在我脑子里响了一声,很轻。
隐藏成就达成:鉴定不再只由你完成。
【第十五章】
麻烦是从第四个月来的。
有人举报默古斋非法经营文物买卖。
举报材料写得很专业,有照片有时间有人名。带头的是我们隔壁街新开的一家馆,老板姓什么我不说了,反正他从来没进我馆买过那一块钱的票。
来查的人很客气,也很仔细。查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我在馆门口坐着。
李阳蹲在我旁边。
「兄弟。」
「嗯。」
「查完了吗。」
「快了。」
「要是……」他咬了一下嘴唇,「要是关了呢。」
「那就关。」
「你倒是干脆。」
「画是我的,本子是周老师的,人是赵哥叫来的。」我说,「关不了。」
李阳沒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掏出手机。
「你干什么。」
「打电话。」
「打给谁。」
「我那三百个客户。」他一边翻通讯录一边说,「我做二手手机四年,我手里有三百多个人的微信,其中一百多是记者、自媒体、本地号。」
「李阳。」
「你别说话。」他手在抖,「我从小到大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我大学挂了七科,我表哥的西装我到现在都没还。」
「你——」
「但这事我说了算。」他把手机举起来,「我兄弟不是骗子。」
我站起来了。
那天下午,李阳在默古斋门口,用他那个屏幕裂了一道缝的手机,打了四个小时电话。
打到嗓子哑,比我念一百三十七件那天还哑。
我坐在旁边,一句话没说。
系统提示了一声。
日常鉴定额度,今日剩余十次。
我看着李阳的后脑勺。
【这个能鉴定吗。】
不能。
【为什么。】
不在鉴定范围内。
【那你这系统真差。】
第五天,结果出来了。
无违规。默古斋所有藏品来源合法,那件被举报的青铜器,是我自己上报的,材料是苏晚写的十四页里的第九页。
调查的人临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话。
「陈默。」
「您说。」
「你那面墙上的字,写得不错。」
「哪句。」
「不要只看表面。」他笑了笑,「我们干这行的,也是这个道理。」
那天晚上我们在馆里喝酒。
周成海喝哭了。赵大鹏喝到唱歌,唱的是《朋友》,跑调跑到隔壁修表的又出来看了一次。
李阳躺在地上,嗓子彻底哑了,只能用手比划。
我蹲下去,凑到他耳边。
「李阳。」
他哼了一声。
「谢谢。」
他抬起手,比了个中指。
然后翻了个身,睡了。
【第十六章】
第六个月,我们干了件更离谱的事。
我们在潘家园西门口摆了个摊。
对,摆摊。
一张折叠桌,四个塑料凳,桌上一块牌子,牌子是苏晚打印的,字体端正:
「免费鉴定。真的说真,假的说假,说错了赔一块钱。」
底下小字:「一天限二十件,念出来的时候请忍一下,本人嗓门比较大。」
第一天来了三百多人。
我坐在中间,周成海坐左边,吴师傅坐右边,赵大鹏站着维持秩序,李阳负责收人头——不收钱,收人数,用一个计数器,按一下响一声。
上午十点,我念了一句:
「此件为民国仿宣德炉,两千三百块。」
「哎,真的假的?」
「假的。」
「那两千三是什么。」
「假的也值两千三,做得好。」
「那我买亏了吗。」
「您花了多少。」
「一千八。」
「您赚了。」
大爷抱着炉子原地转了个圈。
十一点半,来了个穿夹克的男人。
我认出来了。
就是那个抱着青铜器要卖三十万的。
他手里抱着个盒子,站在队伍最后面,排了四十分钟。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盒子放桌上,没敢看我。
「你看看这个。」
我打开。
一只青花小碗。
我的视野里,它是安静的白光。
「清康熙民窑,青花缠枝,六千到八千。」我说,「真的。」
他愣住了。
「真的?」
「真的。」
「你不是……」他咽了一下,「上回我那件。」
「上回那件不能卖。」我说,「这件能。」
「那我这件……你收吗。」
「我不收东西。」我把碗推回去,「我只看。」
他抱起碗,站了一会儿。
「上回我说你装正经人。」
「我记得。」
「我那件我上交了。」他说得很快,像怕自己说不完,「上个月。给了个奖励,八百块。」
赵大鹏在旁边「哎」了一声。
「你上交了?」
「上交了。」
「多少钱来的。」
「我没花钱,我从我们村后山刨的。」
「那你还问陈默要三十万?!」
「我不懂啊!」男人急了,「我以为刨出来的就是我的!」
李阳按了一下计数器。
「第一百四十七位。」他说,「大哥,您这个觉悟,我建议您留下听课。」
「什么课。」
「赵哥的课。」李阳一指旁边,「《我这十九年是怎么被骗的》,免费。」
赵大鹏梗着脖子:「不许笑,我这课上过报纸。」
那天我们摆到晚上八点。
一共看了三百一十二件。
真的十九件。
我嗓子又哑了。
苏晚下班过来,站在桌子旁边,看着我。
我张嘴,没声音。
她从包里掏出那盒润喉糖——还是上次那盒,剩了一半。
「我算过。」她说,「你这样下去,一年要哑一百二十天。」
我摸出手机打字。
「值得。」
她看着屏幕。
「那我以后念。」她说。
「……」
「你写,我念。」她推了一下眼镜,「我普通话二级甲等。」
【第十七章】
一年后。
默古斋还在那个位置,还是两百六十平,还是一块钱。
墙上那幅画还挂着。有人出过价,最高的一个报了一亿六,我说不卖。他问为什么,我说因为它现在是这条街的东西。
他说你这话说得像政府。
我说我这话说得像我。
周成海的课排到了周三周五两次。他那本六十七页的笔记本被翻烂了,重新誊了一遍,变成一百四十页,扉页上写了行字:
「给所有不敢说自己不懂的人。」
吴师傅七十三了,手抖得更厉害,但他还是每周六来。他现在不亲手揭了,就在旁边坐着,看年轻人揭,看到手法不对了就咳嗽一声。
咳嗽三声就是要坏了。
赵大鹏那家卖新仿的小铺,成了这条街最出名的铺子。他在门口挂了个大牌子:
「本店全是假的。二十八一个,明白买,放心用。」
有人说他这是行为艺术。
他说他这是不敢再骗人。
李阳把二手手机生意关了,现在管默古斋的运营。他给自己印了张名片,头衔写「默古斋总办」,我说这什么头衔,他说你懂个屁,这是清朝的官职。
他表哥的西装他还了。还的时候顺带买了三件新的。
苏晚辞了产品的工作。
她现在负责默古斋所有的文字和讲解。所有的展签、所有的说明、所有报出去的材料,全是她写的,一个错别字都没有。
我给她改过一次。
一次。
第七页第三行那个。
她记了一年,每次提起来还是耳朵红。
那个穿夹克的男人,现在是我们门口摆摊的志愿者之一,专门负责给排队的人发号。他学得很快,现在能认出十几种新仿的做旧手法。
他还是没敢跟我说话超过三句。
那件青铜器进了省博。展签上写着「征集品」,捐赠人一栏是个名字,我不写出来。
至于那个举报我们的邻居——
他上个月来我们馆听课了。
坐在最后一排,戴着帽子和口罩,坐了两个小时。
李阳认出来了,问我要不要赶出去。
我说不用。
「他花了一块钱。」我说,「一块钱就是客人。」
【第十八章】
今天早上,我又蹲在一个地摊前面。
还是潘家园,还是周六,还是人挤人。
摊主是个新来的小伙子,二十出头,摊上摆着六件东西,全是假的,一眼假。
他不认识我。
「哥,看点什么。」
我拿起一只掉了半边耳朵的破陶罐。
那罐子在我视野里,什么光都没有。
「这个多少钱。」
「一千二。」
「这是腌咸菜的。」
「哥你懂行啊。」小伙子一点不慌,「北宋的腌咸菜罐。」
我抬头看他。
他脸上那个表情,我特别熟。
那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但必须说得很有底气的表情。
我把罐子放回去。
「小伙子。」
「哥您说。」
「这罐是上礼拜腌的。」
「不可能。」
「我认得这釉。」我指了指罐子内壁,「新烧的挂了一层,去年这批货一共出了三万个,义乌产的,批发四块五。」
小伙子的脸慢慢红了。
他没吭声。
我站起来,指了指斜对面。
「西门斜对面有个馆。」
「什么馆。」
「默古斋。」
「哦,我知道。」他说,「一块钱那个。听说里面挂了幅一个多亿的画。」
「进去看看。」我说,「后面有间小屋,周三周五有课,免费。」
「我看那个干什么。」
「你在这儿卖假的,总有一天会遇到一个真的。」我说,「你要认不出来,你就得赔一辈子。」
小伙子看着我。
「哥,你是谁啊。」
我想了想。
「我以前在这儿抱着咸菜罐大声喊价。」
「……」
「喊了三个多礼拜。」
「那是你?!」他站起来了,「咸菜罐?!那个视频我看过八十多遍!」
「嗯。」
「我笑得手机都掉了!」
「掉了。」
「哥我不是那意思——」
「没事。」我拍拍他肩膀,「我当时也觉得挺好笑。」
我走出五米,听见后面李阳的声音。
「陈默!」
他从街那头挤过来,手里两杯豆浆,西装换成了T恤,头衔还挂在胸口。
「你怎么又跑地摊来了。」
「巡街。」
「你巡什么街,你是城管吗。」
「我防止有人被骗。」
「你防得住吗。」
「防不住。」我接过豆浆,「但我路过。」
李阳喝了一口豆浆,被烫了一下。
「兄弟。」
「嗯。」
「你有件事一直没跟我说。」
「什么事。」
「你到底怎么看出来的。」
我停下来。
我脑子里那个系统,已经三个月没响过了。
上一次响是这么说的:宿主已具备独立鉴定能力,系统进入休眠。休眠期间额度无限,无需朗读。
我当时问它:那你早干什么去了。
它说:让你把话说出来。
我看着李阳。
「我眼睛好。」
「屁。」
「真的。」
「那你说我兜里有什么。」
「三百二十块钱,一把钥匙,两张烧烤店优惠券,其中一张过期了。」
李阳把兜掏了。
三百二十,钥匙,两张券。
一张过期。
他抬起头,眼睛瞪得像铜铃。
「陈默。」
「嗯。」
「你不是人。」
「我是。」我把豆浆举起来,跟他碰了一下,「我就是眼睛好。」
我们两个人抱着豆浆,往西门斜对面那个亮着灯的门面走。
门口那块牌子还立在那儿。
「进馆一元。真的说真,假的说假。」
底下多了一行字,是苏晚昨天加的,字很端正:
「说错了赔一块钱。至今赔出过三块。」
求求了给孩子点个赞吧,你点一个赞我兄弟就少坑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你在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