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人把我领到周家门前时,路上叮嘱了三回,进屋别顶嘴,他打人。
嫁过去头几天,全村都等着看我脸上挂彩。
可那天夜里我起夜,看见他把自己那床薄被,悄悄压到了我这边。
我攥着被角,半天没敢动。
刘婶把我领到那扇柴门前,松开我的袖子,又叮嘱了一遍。
“进屋别顶嘴。”
她说第三遍了。
“他脸黑,话少,你少惹,他要是抬手,你就躲到炕角去,别硬碰。”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我知道她怕什么。前头两拨说亲的,都在这扇门里头没撑过一顿饭。一个被一扁担赶出门坎,一个自己连滚带爬跑了。村里传了三年,传到最后成了周铁柱一动手就要出人命。
我哥嫂把我许给这户,收了三十二块钱,两袋玉米面。钱和粮都给了我侄子建军,给他下彩礼娶媳妇。
我爹我娘前年走的,这家本来就没我一张安稳床。
在哥嫂家,吃饭我最后上桌,好吃的先紧着建军。嫂子张嘴闭嘴都是建军娶媳妇要盖房,要攒钱,我多盛一勺粥都得看她脸色。这门亲说下来,我没争,也争不来,一个没爹没娘的姑娘,摆在那儿就是个换钱的物件。
路上刘婶又往我耳边凑。
“我跟你说,铁柱这人,你别听外头瞎传。”
传了三年的人,她这会儿才说别听。
“他就是闷,不会说软话,你懂事点,日子能过。”
我嗯了一声,脚下踩着冻土,一步一步。
柴门没闩,刘婶一推就开了。
院里一棵老槐树,叶子早掉光了,枝丫戳在灰天上。灶屋门口蹲着个人,手里举着斧子,正劈一块树根。
他听见动静,没抬头,斧子落下去,木头啪地裂成两半。
“铁柱,人我给你领来了。”刘婶嗓子放得很甜。
这才停了斧子。
他站起身,转过身。
比我想的高,肩膀很宽,棉袄袖口磨出了棉絮。脸是黑的,左眉骨上一道疤,从眉尾斜到鬓角。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怀里那个小包袱。
没说话。
我攥紧了包袱带子,等着第一下。
村里都说,这种人开口前先动手。
他把斧子靠在墙根,转身进了灶屋,出来时手里端着个粗瓷碗,往我面前一递。
碗里是窝头掰碎了泡的热水,上头漂着点咸菜丝。
“先吃。”他说。
就两个字,嗓子像砂纸磨过。
我没敢接,看刘婶。
刘婶在旁边直朝我使眼色,嘴皮都快歪了,我这才双手把碗接过来。窝头是凉的,泡了热水,一口下去能顶饿。
他又转身去劈柴,再没看我。
刘婶在外头跟他交代了两句庚帖的事,坐了不到一袋烟的工夫就走了,走的时候,手都没朝我伸一下。
院里就剩我们俩。
我捧着碗,站在槐树底下,一口一口把那点热水喝完。他劈他的柴,我站我的,谁也不说话。
天黑得快。
他进屋点了灯,又抱了一捆柴火进灶屋。我跟进去,想帮着烧火,他拦了一下,把我往炕那边推。
“你坐。”
我坐炕沿上,屁股只沾了半边。
屋子就一间,一铺炕,灶在炕梢。炕烧得温热,靠墙摆着一张旧柜子,柜腿有一条是劈了木头垫起来的。屋里没什么家当,墙上钉着一颗钉子,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褂子。
他煮了一锅稀粥,两人各盛一碗,就着咸菜吃。
他吃饭快,端起碗呼噜呼噜,喝完粥把碗一搁,从灶膛里扒出个东西,搁我碗边。
是个烤红薯,皮都焦了,还冒着热气。
我低头看了眼他自己的碗,碗底清得能照见人影,就着两口咸菜下肚。
我抬头看他。
他已经转过去收拾锅了,背对着我,肩膀很宽,灶火照着那件磨出棉絮的棉袄,像没这回事。
我捧着那个红薯,没敢先吃,等他坐下了才小口掰。烫得我直换手,掰开来里头金黄,甜气一下冲上来。我这才发觉自己一天没正经吃东西,早上啃了半块窝头就上了路。
夜里他铺了两床被褥,一炕头一炕尾,中间空着一大块。
我和衣躺下,鞋都没脱,把包袱压在枕头底下,手伸进包袱,捏着那把小剪子。
灯灭了。
外头风声刮过老槐树,枝子刮着窗纸,吱呀吱呀。我睁着眼,听见他那头翻身,一下,又一下,也没睡着。
我攥着那把小剪子,手心里全是汗,听见他翻一回,我身子就绷紧一分。我想往炕里缩,又怕动静大了招他过来,就那么僵着,脚都不敢伸直。
不知道撑到几更,困劲才压上来。
后半夜我起夜,摸黑下炕,脚刚落地,就觉出不对。
我这边的被角,沉了一块。
我伸手一摸,是他那床薄被,从炕尾拉过来,压在我的被上头,压了个严实。
他那头只剩一床旧棉褥,人朝里睡着,肩膀露在外头。
我捧着那床被,站在黑地里,半天没动。
风从门缝钻进来,我却觉着胸口那儿,有一小块地方是热的。
第二天我起得早,想趁他没起把灶烧上。
灶膛冷灰里还埋着火种,我添了柴火,烧了锅热水。等他出来洗脸,水已经温在盆里了。
他洗脸时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洗完把毛巾搭回绳子上。
白天我想把那个垫木腿的旧柜子归置归置,刚动手,他过来了。我以为他要拦,往后缩了一步。
他没拦,蹲下去,把那条晃悠的柜腿看了看,转身从外头拿进来一块平整的木片,又摸出钉子。我犹豫了一下,把钉子递过去,他接了,没抬头。
锤子敲在木片上,一下一下,很稳,钉尖全吃进木头里,没一下歪的。三两下柜腿就钉稳了,他用手晃了晃柜子,纹丝不动,才罢手。
敲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那包袱里,有要紧东西。”他忽然说。
我捏着字条的手指收紧了。
“收好了。”他说完这句,又出去劈柴了。
我回屋翻开包袱最里层。
庚帖在,媒人带过来的那张字条也在,是他托人写的,上头几个字,说日子简办,不委屈人。我识字,扫盲班认过两年,这字条我反复看过。
我把字条压回最底下,压平了。
这个家到底什么路数,我还摸不清。可我记得一件事,进门第一晚,他没打我,还给我压了被。
我不靠这个活命,我得自己留着底。
嫁过去十来天,我摸出点门道。
他天不亮就上工,挣的工分全记在队里。回来不空手,有时揣一把干枣,进门往我棉袄口袋里一塞,自己先去洗手。有时是半块冻豆腐,说是队里分的,他一个人吃不完,往灶台上一放,不吭声。
吃饭时他总把稠的那碗推给我,自己喝稀的。我说过两回,说我年轻我喝稀的就行,他不接,低下头呼噜呼噜喝完,下回照旧把稠碗搁我跟前。
我也不白吃,把家里收拾出来,缝补他的旧褂子。拆开褂子才看见,他自己补的针脚又大又歪,我拆了重缝,缝得齐齐整整。我又腌了一缸萝卜,封好口,够吃到开春。两个人一天说不上十句话,可屋里是暖的,锅里是有饭的,夜里两床被中间也不用再空着。
我正以为这日子能这么过下去,我嫂子上门了。
那天晌午,我正在院里剁猪草,柴门被人一把推开。
先进来的是我嫂子王桂芬,后头跟着我侄媳妇,再后头两个邻村的婶子,都是来看热闹的。
她一进院就先环视一圈,鼻子里出了口气。
“我当是什么好地方。”
我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嫂子。”
“别叫我嫂子。”她一摆手,“巧云,我今儿来,是带你回去的。”
我没动。
“回去?”
“回去。”她往炕沿上一坐,翘起二郎腿,“你跟周铁柱这门亲,没登过记,没办过酒,大队里谁认?说白了就是个露水姻缘,作不得数。”
我看着她。
“庚帖是你亲自送去的,三十二块钱两袋玉米面,也是你点的数。”
“那点钱算什么。”她眼皮一翻,“我跟你说,建军他媳妇那头临时加价,彩礼还差一截。邻村赵家,老赵头,死过两房女人,人家肯出四十五块,再加一袋小米。你跟我回去,改嫁给老赵,这亲事就算补上了。”
我手里的菜刀还搁在案板上,我慢慢把它放正。
“我不回去。”
嫂子见硬的不行,身子往炕沿上一靠,把调子放软。
“巧云,嫂子还能害你?老赵头三间新瓦房,院子敞亮,他死过两房,你过去就是当家的,没人给你气受。哪像这儿,破土坯房,跟着个闷葫芦,你图啥?”
“图啥你别管。”
“你!”她脸一沉,又站起来,“由不得你。你是我家嫁出去的人,户口还在我那本上,你哥都点头了。给你三天,三天之内你自己收拾东西跟我走,不然我去找队长,就说周铁柱拐带良家妇女,再告你不安分,看你在这队里怎么抬头。”
她说完,朝身后两个婶子瞥了一眼。
左首那个胖婶接了话,声音不高不小,刚好满院都听得见。
“我说桂芬,这事儿也确实为难。一个外姓媳妇,没聘礼撑腰,男人又是个不吭声的,留得住吗?”
“就是。”另一个瘦婶道,“铁柱那名声,谁敢替他出头?真闹到队长那儿,谁帮谁还两说呢。”
院门口不知什么时候聚了几个人,都隔着篱笆往这边瞧。
有人压着嗓子。
“换亲?这都什么年头了。”
“嘘,人家嫂子拿着户口呢。”
又一个接。
“我看悬,新媳妇落地没根,男人又不说话,闹起来指不定什么样。”
这些话不高不低,全飘进我耳朵里。
我手心贴着案板,冰凉。
三天。
她扣了我落在娘家的铺盖,连我那点自留地的口粮也扣着,说是“你走了就没你的份”。我要是硬顶,她真去队长那儿胡搅,我一个新嫁过来的,半句辩解都嫌轻。
我回头看屋。
他上工没回来,灶屋空着。
我忽然盼着他在。可又拿不准,他要是回来了,会站哪头。这十来天他是不说话,可他到底跟我不是一家人,三十二块钱买断的人,他凭什么替我挡。
嫂子见我不吭声,以为我软了,又逼了一句。
“你想想清楚,老赵那头屋子新,比这破土坯房强百倍。你一个姑娘家,跟着个闷葫芦,图什么?”
我抬起头。
“图我夜里有被盖。”
她噎了一下,脸皮涨红。
“你!”
那天她骂骂咧咧走了,临走在院门口放话,三天后她带人来抬人。
傍晚他收工回来,我把这事跟他说了,一个字没添油,从头讲到尾,嫂子怎么上门,怎么扣口粮,怎么说三天后来抬人,一句没落。
我盯着他的脸,等他开口。
他听完,蹲在灶膛前添柴,柴火塞进灶口,火苗一下蹿起来,映着那道疤,他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知道了。”
就三个字。
我忍不住又问了一句。
“你就没什么说的?”
他拿火钳拨了拨炭,没抬头。
“说明天再说。”
明天再说,就是今晚不拿主意。我等了半天,没等到下一句。
我回到炕上躺下,背对着他。屋外风又起来了,我睁着眼,心里那点热乎气,一下一下往下降。
我早该明白的,他压被是他心善,心善不等于肯为我跟我嫂子干一架。这世上没人白替你挡事,真到要翻脸的时候,人家扭头就走,没人管我。
我翻了个身,盯着黑里的墙,开始盘自己手里还有什么。
第二天他照常上工,没提这事,也没拦我出门。我自己去队里找会计,想问工分和户口的事。
会计扒拉着算盘,头也不抬。
“户口在你嫂子那本上,我这儿只管记工分,家务事我管不了,你得找队长发话。”
“队长今儿上公社去了。”旁边有人插了一句。
我站在队部门口,冷风顺着领口往里钻,站了一会儿,又往回走。没人能替我出头,这话我昨晚就该信。
回来我没歇着,把家里能归置的归置了,把自己那张铺盖叠得方方正正,心里却更定了,没人帮,我自己把账攥住。
第二天过去,第二天夜里,我把包袱重新收拾了一遍,庚帖字条压在最底下,又把这些天他给我的干枣,那块冻豆腐换来的钱,一分一毛都数了一遍,用布包好。
我又把那些工分条子一张张理齐,按日子排好,压在字条上头。想了想,明儿她上门,哭没用,闹也没用,一样一样把纸摆出来,让大伙自己看。
我没打算哭着走,也没打算任她摆布。
那一夜我睡得比前两夜都沉,天没亮就起来,把灶烧上,把脸洗干净,换了件齐整的衣裳,坐在屋里等。
第三天清早,院门又被拍响了。
这回来的人更多,嫂子打头,身后跟着我哥,两个婶子,还有赵家来的一个本家侄子,是来抬人的。
“巧云,出来!”嫂子在院里喊,“今儿说什么也得跟我走!”
我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
我哥缩在后头,不敢看我。嫂子叉着腰,把那套话又嚷了一遍,从户口说到彩礼,从登记说到队长。
我等她嚷完,开口。
“嫂子,你说这亲不作数,那咱们就把账……”
话没说完,院门外,柴门吱呀一声开了。
风灌进来,带着外头雪粒子的味道。
他站在门口,肩上还沾着霜,手里攥着下地的锄头,看着满院子的人。
满院一下静了。
嫂子先回过神,往后退了半步,又硬挺着把腰叉起来。
“周铁柱,你别拿那套吓人。”她嗓门拔高,“今儿这是我们自家的家务事,她是我娘家妹子,我带她回去,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拦!”
他没接她的话,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落在我身上,停了一下。
我冲他摇了摇头。
这事儿我自己来说。
我转身回屋,把那个小包袱抱出来,往院里那张破桌上一放。
“嫂子,你说这亲不作数,行。”我解开包袱,“那咱们就当着大伙的面,一笔一笔算。”
我先拿出庚帖。
红纸,上头两家按了手印,媒人刘婶的画押也在。
“这是你亲自送到周家的,三十二块钱,两袋玉米面,大队媒人牵的线,你说不作数,那钱呢?钱你退出来了吗?”
嫂子张了张嘴。
“钱,钱我给建军办事花了!”
“花了就是花了,不代表亲就散了。”我把庚帖举给周围的人看,“手印按下去那天,这亲就定了,你当是买东西,用了还能退?”
嫂子脖子一梗。
“这是你没爹没娘,我这个当嫂子的替你作主,作不作数,还不是我们娘家一句话!”
“我爹娘是没了,可庚帖上按手印的是你,收钱的也是你,这会儿想起替我作主了?”我把红纸往前递了递,“你作主收了钱,就别想作主往回领。”
胖婶在旁边咕哝。
“话是这么说,可到底没登记没办酒……”
“没登记,是那年头结婚都先过礼,队里谁不是这么过来的?”我看向她,“胖婶你家大丫出嫁,登记了吗?”
胖婶被问得一缩脖子,不吭声了。
院门口有人点了点头,小声应了句“也是”。
我又拿出那张字条。
“这是他托媒人带来的,说日子简办,不委屈人。我识字,我念给大伙听。”
我念了,一字一字,院里人都竖着耳朵。
念完我把字条放回桌上。
“还有这个。”
我抽出一沓条子,是这些天他托队里会计代记的工分,一张一张,上头都有会计的印。
“他每天上工,工分一个没落下,月底换的钱,全攒着,没乱花过一文。这不是露水姻缘,露水姻缘是男的白占女的便宜,他往这个家一文一文地攒,谁看在眼里?”
院门口听热闹的人嗡了一声。
“要我说,铁柱这些年上工从没偷过懒。”
“钱都攒着不赌不喝,这样的男人上哪儿找。”
也有人还在嘀咕,说名声那事总归膈应,可声音明显小了。
嫂子脸一阵红一阵白,索性耍横。
“识字了不起啊?几张破纸就想压我?我告诉你巧云,你户口在我家,你不回去,我就去队长那告你忘恩负义,告周家拐带!”
“你去告。”
门口有人接了话。
周队长背着手进来,后头跟着队里会计,显然是听见动静过来的。嫂子一见队长,气焰矮了半截,又赶紧堆笑。
“队长,您来评评理,这丫头被外人哄得不认娘家了……”
“谁哄谁,先把账拿出来。”队长摆摆手,看向我,“巧云,你说。”
我把工分条子递给会计,又报了我那点自留地和口粮的数目。
“队长,我嫁过来这些天,我落在娘家的铺盖,还有我那份口粮,都被扣着,嫂子说我走了就没我的份。我人在周家,工分在队里,口粮凭什么扣?”
会计翻了翻本子,又对了对条子,一行一行往下核,核完抬头。
“数目对得上,她自留地那几分,工分也记着,粮不该扣。”
队长转向我嫂子。
“王桂芬,我问你,三十二块彩礼你收了,如今又要把人领走改嫁,再收赵家四十五块,这一份人卖两回,有这样的道理?”
嫂子眼神乱飘。
“我,我不是卖,我是给她寻个好人家……”
“好人家用得着收两回钱?”队长脸沉下来,“王桂芬,人家亲事是正经过了礼的,你扣人家口粮,还要半路把人改嫁收第二份彩礼,这事儿传出去,咱们大队脸上好看?”
“我,我这不是为了建军……”
“建军娶媳妇是正经事,不是卖妹子凑钱。”队长一挥手,“钱你花了就算了,往后不许再来闹,口粮今天就给人送回来。”
嫂子站在原地,嘴唇哆嗦,一句话顶不回去。
一直没开口的他,这时候动了。
他把锄头靠到墙根,走到桌边,从棉袄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解开,里头是一沓毛票,几张整的,还有那个工分折子。
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推,推到我面前。蓝布散开,毛票整钱露出来,院门口有人吸了口气,他们都知道,这是他一年一年攒下的。
然后他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却一个字一个字砸得很稳。
“人留下。”
“账,我跟队长算。”
他没解释自己的名声,没骂嫂子一句,也没说自己这些天怎么想的。就这两句。
院里静了一瞬,风刮槐树的声都听得见。
可院里人都听明白了。
这是表态,他站我这边。
我嫂子看看桌上那包钱,看看队长,又看看他那张黑脸,到底没敢再闹。她回头拽我哥,我哥低着头跟着她往外走,走到门口,嫂子回过头,撂下一句。
“你就跟着他过吧,有你后悔的那天!”
门一带,人散了。
赵家那个来抬人的本家侄子早跟着溜了。
院里一下空下来,雪粒子还在飘,落在槐树枯枝上。我站在桌边,腿这才发觉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
队长把工分条子收回去,说口粮明天让会计给我送过来,又叮嘱了两句,背着手走了。
院里就剩我们俩。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个蓝布包,钱和折子都在。
“你哪来的这些钱?”我问。
“攒的。”他说,“每月换了,没花。”
“攒着干什么?”
他没马上答。他伸手,把那个蓝布包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推到我手底下。
“给你管。”
我没接,又问。
“你一个人这些年,钱都不留着防身?”
“防过了。”他蹲下去搓了搓手上的土,“一个人用不了多少,留着也是搁着。”
他说得平平常常,像在说别人的事。我却听出来了,这包钱他本没打算动,是今天看见有人上门要把我领走,他才掏出来的。
我抬头看他。
灶屋门口的光落在他半边脸上,那道疤我头一回凑近了看,不像打的,像被什么划开又长好的。他被我看得有点不自在,别开脸去收拾那把靠在墙上的锄头。
我把蓝布包收进怀里,攥着,纸角硌着手心,实的。
这一天我没哭,也没笑,可心里那口悬了三天的气,落下来了。
第二天会计果然把口粮给我送来了,一袋子小米,半袋玉米面,外加我那套留在娘家的铺盖卷,是我哥偷偷背过来的,搁在院门口就走了,没敢进门。
我追出门两步,只看见他一个缩着的背影,拐过篱笆没了。我哥这辈子在嫂子面前抬不起头,我不怪他,也不怨他,把铺盖卷抱回屋,拍了拍上头的土。
队里风向转得比天还快。
先前在院门口唱衰的胖婶,这会儿端着一碗自家腌的萝卜过来,进门就夸。
“巧云啊,我早说你是个有主心骨的,那天我不就随口一说嘛。”
我接过萝卜,给她倒了碗热水。
她东拉西扯两句,凑近了压低声。
“你知道铁柱那名声怎么来的不?外头传他打媳妇打跑两房,哪有的事。”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
“当年他爹娘刚没,有个远房叔伯上门抢他家那几亩自留地,半夜撬门,铁柱一扁担把人打出门坎,人是没伤着,就是吓跑了。传到村里,传成了他打老婆。”
她顿了顿,又指指我脸。
“他那道疤,也是那一晚护着东西留下的,叫人用镰刀划的。这些年没人给他辩,他自己也不说,越传越邪乎。”
我追问了一句。
“那一晚,就他一个人?”
“就他一个。”胖婶叹了口气,“爹娘走得早,家里没旁人,他咬着牙把地守住了,往后提亲的一听名声就退,他也不张罗,一年一年就这么过来了。”
我捧着那碗热水,水汽糊在脸上。
原来他不是凶。
他是懒得跟旁人说,也是说了没人听。
胖婶走后,我在灶前坐了很久。这些天那些反常的事,一下都接上了,压过来的被,推过来的稠粥,烤红薯,钉稳的柜腿,还有那个他一分没花全攒下的布包。
傍晚他收工回来,外头起了风,吹得人缩脖子。
我正坐在炕沿上补那件旧褂子,听见门响,抬头。
他进门,肩上落了一层雪,手冻得通红,在门槛上跺了跺脚上的土。
我起身去灶屋,把温在锅里的粥盛出来,又切了一碟咸菜,端到炕桌上。
“先喝口热的。”
他坐下,端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我又低下头补褂子,针穿过布,一下一下。屋里就剩灶膛柴火噼啪,和他喝粥的声音。
缝到袖口,我针线没拿稳,扎了手指,一粒血珠冒出来。我含进嘴里,没出声。
可他看见了。
他放下碗,手伸过来,不由分说把我的手拉过去看。他的手掌粗,全是茧子,包住我那根扎了的手指,动作很轻,怕碰疼了似的。
我整个人僵住。
两个人的手就那么搁在炕桌上方,离得很近。我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柴火灰混着一点皂角气,还有外头带进来的雪味。他拇指在我指腹上停着,没挪开,也没再往下做什么。
他另一只手在桌上摸了摸,摸出一小条干净布,笨笨地往我指头上缠,缠了两圈,又怕勒着,松了松。
外头院门口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是隔壁老赵家借东西。
他像被这一声拽回来,手缩了回去,端起碗接着喝粥,耳根红了一片,嘴上来回就一句。
“不深,没事。”
我抽回手,指头上那圈布还在,低下头,针半天没穿进布眼里。
粥喝完了,碗搁在桌上,还剩小半碗热气,慢慢散。
他坐过的那截炕沿,比别处温一点。
那天夜里,不用他拉,两床被往中间并了并,中间没再空一大块。
他照旧话少,可躺下之后,我听见他那头的呼吸,慢慢匀了。
我睁着眼,看着黑里的房梁,忽然想起进门那天刘婶说的话,说他抬手你就躲炕角。
我压根没躲。
也不用躲。
进了腊月,家里的日子不一样了。
工折子在我手里,每月换了钱,我拿出一小份置煤置菜,余的存进一个铁罐,埋在米缸底下。我拿个小本子,一笔一笔记,进了多少,出了多少,月底跟他对一遍。他不认字,就盯着我那本子看,看完点点头,把折子交回我手里。
他下工回来,我热着锅,他劈柴,我擀面,谁也不喊累。
我把那间屋子重新归置了一遍,垫木腿的柜子换成了他打的新柜,墙上那颗钉子挂起两件并排的褂子,一件他的,一件我的。窗缝漏风的地方,我拿旧棉花塞了,再糊上一层纸。
他还是话少,可变了些。上工回来会跟我学两句队里的事,谁家猪跑了半条垄,谁家工分算错了两厘,队长怎么骂人,他学一句停一句,说着说着自己先没词,闷头吃饭。我也不催,给他把碗添满,听他说,比听他干活还舒心。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蒸了一锅白面馒头。
揭锅那刻,白气涌上来,他站在灶屋门口看了半天,问我。
“过年,也蒸这个?”
“蒸。”我把馒头捡出来,“年年都蒸。”
我捡了个最大的搁他碗里,他捧着,掰了一半又放回我碗里,这回我没推,两人分着吃了。白面进嘴,甜丝丝的,他嚼得很慢,像怕一下吃完。
他点点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把院里的柴火又码齐了一遍,码得比平时高出一截。
我后来才知道,他一个人过这些年,小年从来没蒸过白面,都是窝头就咸菜,过年也不例外。
除夕这天,队里放假。
一早我剁了馅,包了饺子。他搬个小板凳坐旁边学,捏出来的饺子东倒西歪,立不住,我笑他,他也不恼,把歪的自己收一碗,说煮破了算他的。我又找出红纸剪了窗花,他凑过来看,看我拿剪刀转来转去,也不说话,就站在旁边给我递糨糊。
贴春联是他犯难的事,他不认字。
我写了一副朴素的,仓里有余,锅里不缺,横批踏实过日子。我念给他听,他站在凳子上,我在底下扶着,告诉他往左一点,再往右一点。
上联贴好,他下来仰头看,看了半天,转头问我。
“写的什么?”
我又念了一遍。他听完,憨憨地笑了一下,这是我进门头一回见他笑,脸上那道疤都松了。
院门贴上红纸,院里一下就亮堂了。老槐树光溜溜的枝子上,我挂了一串红辣椒。
傍晚起了点小风,屋里炕烧得热,饺子下锅,咕嘟咕嘟翻滚。他烧火,我擀皮,灶膛火光一明一明,映在两人脸上。
我忽然想起头一回来,我攥着包袱带子,等着他第一下。
“想什么呢?”他问。
“想刚进门那天。”
他手上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
“吓着你了?”
“吓着了。”我说,“刘婶路上说,你抬手我就躲。”
他难得接了长话,灶火照着他半张脸。
“我不打人。”他说,“那些年没人问我,我也懒得说。”
“现在有人问了。”
他没接,低头往灶里塞了根柴,火光跳了一下。过了一会儿,他闷闷地补了一句。
“以后也不打你。”
饺子出锅,两大盘,就着醋吃。我给他碗里拨了好几个,他又悄悄拨回两个给我,来回三趟,谁也没赢。
吃完年饭,外头响起炮仗,远远近近,一声接一声。
我们俩坐在炕上,窗户纸透着外头的红光。他不怎么会说话,手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伸手把我的手握住了,握得有点紧,又怕弄疼我,慢慢松着劲。
我没抽。
年初二,我哥悄悄来过一趟,挑了半袋花生,搁在院门外,人没进,隔着篱笆说了两句,说我嫂子回了娘家,建军的亲最后还是成了,就是拉扯得紧。
我把花生收下了,没托人带话回去。
这门亲,我不欠谁的。
开春以后,队里分了新的自留地,我和他两个人的工分,合在一个折子上。他上工,我操持,闲下来我教他认自己的名字。
铁柱两个字,他握着笔,一笔一画,写得比劈柴还认真,写歪了就用袖子擦掉,重来,一张纸写满了,到底写出个周正的。他举着纸看了半天,递给我,像交一件什么要紧东西。
村里再没人说他凶了。
有人起头改口,叫他铁柱哥,叫我巧云。当初在院门口说我留不住的那几个,如今见了我,老远就打招呼,胖婶还隔三差五来借个针线,坐下来夸我会持家。
我有时候坐在院里晒太阳,他给我搬个向阳的凳子,自己蹲在旁边修这补那。看着看着会想,三十二块钱,两袋玉米面,我哥嫂拿去给侄子娶了媳妇,我被送到这扇柴门里。
原以为是跳进一个火坑。
结果火坑是别人传的,里头烧着的,是一锅热粥,一床厚被,一个人攒了多年全交给我的布包。
开春的风从老槐树新抽的芽上吹过去,我手里纳着鞋底,他在院角劈柴,一下,一下,木头裂得干脆。他劈完一截,回头看我一眼,我冲他点点头,他又低下头接着劈。
日子就这么往下过,不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