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废入冷宫那天,皇帝说我善妒失德,柳贵妃在一旁笑得得意。
我烧掉废后诏书,挖开西墙角的狗洞。
当夜,户部尚书跪在洞外,塞进一千两银票:
“娘娘,陛下要三日内筹齐五十万两,否则便抄我满门!”
我只写了三句话。
第二日,柳家盐铁私账被查,雁门关大捷,满朝文武接连来冷宫求策。
皇帝却以为,废了我之后,百官终于对他俯首帖耳。
直到柳贵妃带人搜开我的床板。
一沓沓奏折底稿散落出来。
每一页,都是我的字。
而这一次,我不想再替他治理天下了。
我要他亲手写下退位诏书。
1
废后的旨意送到那天,我正坐在石凳上喝茶。
传旨太监把铜锁扣在宫门外,丢进来两盒发霉的干粮。
“顾昭,陛下念你曾为中宫,留你一命。往后安分守己,莫要再干政。”
我接过诏书,扫了一眼。
诏书上写着“善妒失德”“擅权乱政”,落款是赵佑的御印。
我把它丢进灶膛。
火舌很快吞掉了那几行字。
小婵红着眼睛,从灶下扒出柴火。
“娘娘,陛下怎么能这样?当年若不是您替他筹谋,他连东宫都坐不上……”
“别叫娘娘了。”
我递给她一碗温水。
“去把西墙角那个运泔水的狗洞清出来。”
小婵一怔。
“狗洞?”
“西苑外夹道,连着内务府采买道。以前有人往宫外递东西,走的就是那里。”
她擦了擦眼泪,搬开墙角的砖石。
洞口窄得只能容一个人侧身爬过。
我打开冷宫库房,从里面取出一沓积灰的黄麻纸。
这是内务府给冷宫发的废纸,纸质粗糙。
我把纸裁成奏折大小,摆在桌上。
三年前,赵佑还是不受宠的皇子。
先帝病重,诸王争位。夺门政变那夜,三道调兵密令是我写的;玄策军出兵的路线,是我画的;赵佑登基后,六部送上的治国条陈,也有一半经过我的手。
那时他握着我的手,说此生绝不负我。
后来他坐上龙椅,先清洗顾家旧部,再抬高柳家势力。
如今,他为了柳贵妃一句“顾氏擅权”,便把我送进冷宫。
他大概忘了,自己最擅长的本事,从来不是治国。
天黑之后,夹道里传来脚步声。
脚步停在狗洞外。
小婵立刻熄了灯。
有人手伸进洞口,在青砖上敲了三下。
“娘娘可在里面?”
我让小婵重新点灯。
“崔大人深夜闯禁宫,不怕掉脑袋?”
洞外扑通一声。
“老臣实在没了活路!”
户部尚书崔朗压低声音:
“两江大水,户部银库空了。柳相却逼陛下拨五十万两修避暑离宫。陛下限我三日筹齐,否则便抄我满门。”
“你以前遇到难处,不是都把折子送去凤仪宫吗?”
崔朗沉默了很久。
“老臣知错。”
“现在知道错了?”
“请娘娘救我。”
“批答五十两。能保住你乌纱帽的奏疏,一千两。”
洞外没有讨价还价。
一叠银票从狗洞里塞进来。
我收下银票,提笔蘸了残墨。
“第一,挪用内帑。第二,清查皇商柳氏在扬州的盐铁私账,以抄没所得修离宫。第三,在折尾引太祖训诫,凡动国帑修别苑者,百官共诛之。”
我把纸卷好,递出洞口。
“明日当廷念出来。柳相若敢反驳,便问他柳家盐铁账上为何少了两百万两。”
崔朗接过纸,在外面磕了三个头。
“老臣明白。”
他的脚步刚走远,夹道里又传来刀鞘碰撞的声音。
小婵看着桌上的银票。
“小姐,这些钱够我们买半年炭火了。”
“还不够。”
我取出第二张麻纸。
“把剩下的纸备好。”
小婵看着洞外的夜色。
“还有人来?”
“户部只是第一个。”
我蘸了蘸墨。
“这才刚开张。”
2
来的人是兵部侍郎裴铮。
他双手抱拳。
“臣裴铮,请见娘娘。”
“裴大人,深夜擅闯冷宫,形同谋逆。”
“北境八百里加急。突厥三万铁骑叩关雁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兵部尚书不敢惊动陛下。柳贵妃说陛下龙体欠安,把军报扣在寝殿。雁门关等不到军令,也等不到军饷。”
一只紫檀匣子被推了进来。
里面是两锭赤金。
我没有看金子。
“段霍手握两万兵马,为什么不出兵?”
“朝廷欠了半年军饷。雁门关还有监军,段将军怕擅自出兵,回京便是死罪。”
“不是不敢,是没人替他担责。”
我取出纸笔。
“你告诉段霍,斩监军,开官仓,出关迎敌。”
裴铮沉默了一下。
“那是天子派去的监军。”
“他私吞军粮,暗中向突厥议和。段霍斩他,是军法,不是谋逆。”
我在纸上写下三句话:
斩监军祭旗。
开仓放粮。
击溃前锋后,退守黑水河,诱敌深入,设伏合围。
我取出一枚旧印,在纸角按下玄策军暗印。
“段霍认得这个。”
裴铮接过纸,仍然没有走。
“若朝廷追究呢?”
“明日崔朗会参劾柳家盐铁私账。你同时上表,说明监军通敌、军粮亏空。两道折子一起递,赵佑保不住他。”
“若雁门关败了呢?”
“那就是段霍的命。”
我收回笔。
“裴大人,你既然敢来,就应该知道,朝堂上没有稳赚不赔的买卖。”
裴铮看着洞口那张纸。
“娘娘要的不是银子?”
“银子照收。”
我抬眼。
“但我更想知道,谁还愿意替大齐办事。”
裴铮收好麻纸。
“臣明白了。”
他离开后,小婵端来白粥。
“小姐,您这样帮他们,陛下迟早会知道。”
“我就是要他知道。”
第二日早朝,崔朗当殿请查柳家盐铁账。
裴铮紧跟着出列,弹劾雁门关监军贪墨军粮、私通突厥。
赵佑气得当场摔碎茶盏。
柳贵妃跪在殿中哭了半个时辰。
崔朗没有退让。
他将柳家账册呈到御前,连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写得清清楚楚。
柳相想以“污蔑外戚”反击,却被御史台接连参劾。
三日后,扬州盐场查出白银万两。
同一天,雁门关传来捷报。
段霍斩监军祭旗,诱敌至黑水河,歼灭突厥前锋八千。
捷报最后写着:
“承朝中高人指点,方能守关。臣谨谢陛下圣明。”
赵佑拿着捷报,看了许久。
他问兵部尚书:
“这份军令是谁拟的?”
兵部尚书跪在地上。
“是裴铮。”
赵佑召裴铮入殿。
裴铮只说:“臣夜观兵书,偶得神启。”
赵佑没有相信。
可他没有证据。
更让他不安的是,百官突然变得极其能干。
他们送上的折子切中要害,提出的办法也比从前稳妥。
赵佑在后宫对柳贵妃说:
“朕登基以来,百官受朕感化,政务日渐清明。顾氏被废,果然是大齐之幸。”
柳贵妃倚在他肩上。
“陛下英明。”
3
裴铮之后,来冷宫的人越来越多。
但我不允许他们再穿过夹道。
小婵联络了内务府掌事太监,定下三条规矩:
白日不来,夜里不留。
官员只递材料,不递原折。
每份批答留下副稿,作为下一次交易的凭证。
来求策的人,必须先说清楚自己想要什么。
有人要保住官职。
有人要夺回权力。
有人只是想让自己的脑袋多在脖子上待几年。
我收钱,也看人。
工部侍郎周延送来四千两银票。
皇陵偏殿坍塌,赵佑限他五日内拿出修缮章程。
我看完材料,问:
“石料是谁采购的?”
“内务府。”
“内务府总管是谁的人?”
周延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清楚。
“不要写坍塌。”
周延抬起头。
“写地气有变,需将偏殿改建为功德台。石料由户部直采,绕过内务府。”
“这样既能避开皇陵失修的罪名,又能夺回石料采购权。”
“你只说天意,不要说人祸。”
我把奏疏推给他。
“赵佑爱听天意。”
礼部侍郎严宽送来三千两银票和一块羊脂玉。
“祭天大典的祭文,陛下说写得不够恭敬。”
我看了一眼他的原稿。
“少写颂圣。把两江水患和查抄柳家银两写进去,改成‘天佑大齐,赐财平患’。”
严宽眼睛亮了。
“陛下爱听祥瑞。”
“他爱听的是别人承认他的功劳。”
大理寺少卿来求一桩冤案。
我没有立即替他写。
“这案子牵扯谁?”
“柳相的门生。”
“你想保人,还是想保百姓?”
大理寺少卿低下头。
“保百姓。”
我给他写了三条查案方向,又收回了银票。
“这份不收钱。等案子翻了,再送。”
他愣住。
“娘娘……”
“我卖的是办法,不卖良心。”
小婵在旁边看着我。
等人走远,她才问:
“小姐,您为什么不收?”
“因为那份银子太脏。”
“可我们现在已经收了不少银子。”
“银子有干净的,也有脏的。”
我把银票分成两叠。
一叠用于冷宫吃穿和打点关系,另一叠让小婵登记造册。
“所有银子都记清楚。以后若有人拿账目来查,至少我们知道自己欠了谁。”
不到半个月,冷宫床板下压满了银票。
可我也发现了一件事。
每个官员来求我的时候,都会顺口问一句:
“娘娘可有重新出宫的打算?”
他们不是只想买一份奏疏。
他们在等我重新站回朝堂。
赵佑却仍然没有察觉。
他在后宫夸耀自己。
“朕不过稍加整顿,百官便知上进。看来从前不是他们无能,是顾氏把持朝政,压住了他们的才干。”
柳贵妃把一块葡萄送到他嘴边。
“陛下圣明。”
同一时刻,冷宫狗洞外,两个大理寺官员为了一个结案词争得面红耳赤。
我敲了敲墙。
“都闭嘴。”
外面安静下来。
小婵收起银票,问我:
“小姐,您究竟想做到什么地步?”
我看着案上那些副稿。
从盐铁、军粮,到漕运、刑狱,整个朝廷的脉络都在我手里。
“以前我只想活着。”
“现在呢?”
“现在我想让赵佑明白,他能坐上龙椅,不代表他配坐。”
4
入冬后,段霍班师回朝。
他没有回府,连夜潜入西苑。
“臣段霍,拜见娘娘!”
一个包裹从狗洞里塞了进来。
里面是雪狐皮和几盒边关伤药。
段霍压低声音:
“柳相今日在朝上提议收回臣的兵符,要把臣调去管京城防马所。十万玄策军,难道要交给柳家那个草包?”
“你现在统领的是北境两万兵马。”
“其余八万人分驻各关,不归你一人调遣。”
段霍沉默了一下。
“可他们都是娘娘带出来的。”
“所以赵佑才要收兵符。”
段霍按住刀柄。
“请娘娘下令。臣今夜就带人杀进皇城,废了赵佑。”
“然后呢?”
“迎娘娘临朝。”
“你替我杀皇帝,便是逼我背上弑君之名。”
段霍没有说话。
“明日主动交出北境主帅兵符,请旨调往辽东,统领三千边骑。”
“交兵符?”
“柳家想要,就给他们一枚空壳。”
我取出一张北境粮道图。
“北境七十二处粮仓的调配暗令,全部封存。辽东是关北粮道的咽喉,三千边骑足够你守住那里。”
段霍看着地图。
“柳家接手北境,三个月内会因粮草失序而乱。”
“那时赵佑会亲自请你回去。”
段霍收起地图。
“臣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
我看向他。
“无论北境发生什么,不许你私自调兵回京。”
段霍皱眉。
“若陛下真的要害娘娘呢?”
“那也不许动。”
我声音沉下来。
“我要的是赵佑失去权力,不是顾家背上谋逆的罪名。”
段霍应下。
他刚离开,宫墙外传来一声轻响。
有人在暗处偷听。
我抬手熄灭烛火。
几息之后,冷宫大门外亮起大片火光。
柳贵妃的声音穿过夜色:
“姐姐好大的胆子,身在冷宫,竟敢私通外将,密谋军国大事!”
铜锁被砸开。
赵佑站在她身后。
十几个内侍冲进屋里,掀床板、砸柜子,把藏在夹层里的副稿一张张搜了出来。
小婵想拦,被人推倒在地。
我没有动。
柳贵妃抢过一叠纸,递到赵佑面前。
“陛下,这些一定是她偷录的朝廷机密!”
赵佑翻开第一页。
是崔朗查抄柳家盐铁私账的底稿。
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是我的字。
赵佑的手停在半空。
他认得这些字。
当年他还是皇子时,每日临摹的字帖,就是我写的。
我替他改过无数篇策论,也替他写过夺嫡时的调兵密令。
如今,满朝赞颂的圣明政令,竟然全部出自冷宫。
“这些东西,为什么会在你这里?”
“因为那些大人来买。”
我走下台阶。
“批答五十两,策论一千两。救命的方子贵一些,三千两起步。”
柳贵妃尖声道:
“她盗取朝廷机密,罪当凌迟!”
赵佑转过身,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柳贵妃摔在地上,捂着脸。
赵佑没有看她。
“顾昭,你在耍朕?”
“臣妾不敢。”
“你故意看着朕出丑?”
“是陛下先说,朝廷离了我也能运转。”
赵佑盯着我。
他想杀我。
可他也清楚,若我死了,明日六部尚书便会把辞官折子堆满御案。
他握紧手中的底稿,声音发哑:
“把她关起来。所有与冷宫往来的官员,全部查办。”
禁军领命。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冲进院中,跪倒在地。
“陛下,雁门关八百里加急!”
赵佑拆开军报。
只看了一眼,他的脸色便变了。
“柳家接管北境的第一批军粮,送错了地方。”
“突厥已经破了黑水河防线。”
院中一片死寂。
我看向他手里的军报。
上面写着:
北境两座关城失守,八千精骑覆没。
赵佑抬头看我。
这一刻,他终于明白,自己刚刚封死的,不只是一个狗洞。
而是大齐唯一还能替他收拾残局的人。
5
赵佑没有低头。
他命人封锁西苑夹道,又派禁军守住冷宫。
狗洞被铁汁浇死。
所有副稿被搬走。
小婵被押在院中审了两个时辰。
我站在窗边,看着禁军把最后一块砖砌上。
小婵走进来,腰背还没有直起来。
“小姐,陛下说,三日之内,若您不交出其他底稿,便把我送去慎刑司。”
“他不敢。”
“可他已经打算把我们困死在这里。”
“那就由他。”
三日后,朝堂开始出问题。
黄河中下游暴雪成灾,三十万灾民缺粮。
户部请拨赈银,国库却因为修离宫和北境军饷所剩无几。
工部修筑的运河冰闸破裂,漕运中断,京城粮价一夜翻了三倍。
北境接替段霍的柳家将领贪功冒进,连丢两座边关,八千精骑全军覆没。
赵佑在早朝上砸碎三个砚台。
“你们平日里的锦囊妙计呢?”
满朝文武没有人说话。
崔朗低头看着笏板。
周延闭目不语。
裴铮站在武将队列里,像一根柱子。
他们不是没有办法。
只是没有人敢替赵佑承担后果。
赵佑命令他们限期拿出方案。
崔朗写了三份奏疏,被赵佑驳回三份。
周延提出修冰闸,工部却找不到合适的石料。
裴铮要求调兵,兵部尚书迟迟不肯盖印。
朝堂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没有人会办事。
第三日深夜,乾清宫总管福安绕过禁军,从冷宫后院的水道钻了进来。
他跪在我面前,奉上一方明黄密折。
“陛下请娘娘救灾。”
我正在炭盆边烤红薯,接过密折,却没有打开。
“他不是把狗洞封了吗?”
“陛下说,只要娘娘肯赐策,立刻恢复皇后册宝,接您回凤仪宫。”
“我不回。”
福安抬头。
“娘娘……”
“回凤仪宫,继续做一个被贵妃构陷、被皇帝防备的皇后?”
我掰开红薯。
“求策可以,拿钱来买。”
福安小心问:
“要多少?”
“黄金万两,内帑盐铁专营印信。”
他脸色发白。
“那是国之根本。”
“灾民也是大齐百姓。”
我看着他。
“赵佑若觉得我狮子大开口,便让他等着灾民进京。”
福安不敢再劝。
他离开后,小婵问:
“小姐,您真的要那枚印?”
“那本来就是顾家的东西。”
6
一个时辰后,二十口铁箱被秘密抬进冷宫。
箱盖打开,赤金映亮了院墙。
随箱送来的,还有掌管盐铁专营的铜印。
我接过印,这是我祖父平定西南后,先帝赐给顾家的信物。
我嫁给赵佑时,曾将它作为嫁妆交入内帑。
如今,物归原主。
福安捧着空白诏纸。
“娘娘,救灾的法子呢?”
我写下三条政令。
第一,以粮换盐引。
第二,官府招募灾民修堤,以工代赈。
第三,所有盐引由户部登记,不得经过内务府。
福安看着第三条,没有说话。
“有问题?”
“陛下若知道您不肯把印信交还户部……”
“我本来就没打算交还。”
我放下笔。
“这枚印可以借他救灾,但不能再回赵佑手里。”
福安捧着密旨离开。
当夜,乾清宫发出八道加急密旨。
江南豪族原本囤粮观望,看到盐引后立刻启用水道。
运粮一石,准领官盐盐引两道。
粮船开始北上。
三日后,灾区粮价止跌。
七日后,官府招募灾民修堤。
半月后,黄河沿岸的暴动平息。
赵佑重新得到百官称颂,却没有半点喜色。
盐铁印信交在冷宫手里,等于朝廷最重要的财权已经脱离他的掌控。
更麻烦的是,盐商、漕运帮会和沿海海商不再去户部递帖,而是想方设法往西苑送礼。
冷宫的大门不得不重新开启。
守门禁军从狱卒变成了守卫。
御膳房每日送来膳食,账目却由小婵亲自核对。
她把每一笔支出都记在册子上。
“小姐,若陛下重新收回印信怎么办?”
“他会收。”
“那我们还要继续帮他吗?”
我翻开盐商递来的账册。
“救灾是救百姓,不是救赵佑。”
小婵沉默片刻。
“可百姓不会知道是谁救了他们。”
“他们不需要知道。”
我把账册合上。
“只要他们活下来就够了。”
正月十五,宫中设元宵宴。
赵佑派人来请我。
送来的礼服是皇后的正红翟衣。
我让人收起来,只换了素白长裙。
走进太极殿时,原本喧闹的宴席安静下来。
崔朗、周延、严宽、裴铮和段霍同时起身,朝我行礼。
他们敬的不是废后。
是握着盐铁印信、能决定他们生死荣辱的人。
赵佑坐在龙椅上,手中的酒杯慢慢收紧。
7
我没有上高台,而是在偏席坐下。
柳贵妃脸色发白。
过去她身边总有命妇敬酒,如今那些人连看都不敢多看她一眼。
酒过三巡,赵佑走下台阶,来到我面前。
他端着御酒,声音放得很低。
“昭儿。”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叫我的闺名。
“平定黄河水患,你立了大功。今日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朕收回废后诏书,迎你回中宫。”
我没有接酒。
“陛下喝醉了。”
赵佑的手停在空中。
“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回去,朕什么都给你。”
“我不回凤仪宫。”
“那你想去哪?”
“我要掌权。”
殿内的丝竹声停了。
赵佑看着我。
“你说什么?”
“我要大齐每一道政令,出自我手;我要大齐每一寸山河,都按我的办法治理。”
他的脸色慢慢沉下去。
“后宫不得干政,朕容你在冷宫代写奏折,已经是宽容。你竟敢觊觎皇权?”
我转头看向百官。
“诸位大人觉得,本宫是在干政吗?”
崔朗第一个出列。
“娘娘指点户部,救两江、平黄河,乃社稷之功,非干政。”
周延跪下。
“娘娘整顿漕运,臣愿听娘娘调遣。”
裴铮按住刀柄。
“玄策军将士,只认军令,不认空话。”
段霍跨出一步。
“末将愿为娘娘开道。”
一个接一个,朝臣跪了下去。
没有人高声煽动。
他们只是做出了选择。
选择一个能让军饷按时发下、让灾民有粮吃、让边关不再丢城的人。
赵佑站在他们面前,手里的酒杯落在地上。
酒水淌过金砖。
“你们要造反?”
没有人回答。
因为真正的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柳贵妃从高台上站起来。
“陛下,您不能听他们的!这些人早就被顾氏收买了!”
“收买?”
我看向她。
“柳贵妃,柳家盐铁账上的两百万两,是谁收的?”
柳贵妃的嘴唇动了动。
“那是柳家经营所得。”
“柳家经营的是盐,不是国库。”
我把一册账簿交给崔朗。
“念给诸位听。”
崔朗打开账册。
第一笔,是扬州盐场私运所得。
第二笔,是内务府截留军粮的银两。
第三笔,是柳家以修离宫为名,从国库拨走的款项。
一项接一项。
柳贵妃的脸色越来越白。
赵佑没有阻止崔朗。
他已经知道,自己保不住柳家了。
8
赵佑拔出殿前侍卫的佩剑。
“禁军何在?拿下这些乱臣贼子!”
殿门外没有动静。
禁军统领低着头,既没有进来,也没有拔刀。
赵佑看向殿门。
“朕命你进来!”
禁军统领仍然没有动。
他身上的军饷,走的是盐铁印信下的银库;他的家眷,也在顾家旧部的照应之中。
赵佑终于明白,自己已经无路可走。
柳贵妃从凤椅上跌下来,抓住他的衣摆。
“陛下,逃吧!”
“逃去哪里?”
赵佑笑了一声。
皇宫九重门,每一扇门后都有不再听命于他的眼睛。
我走上白玉台阶。
“赵佑,当年若不是我父亲领兵扶你入京,你不过是一个等着被宗室废弃的皇子。”
“我替你谋划夺嫡,替你稳住世家,替你养兵筹粮。你以为坐上龙椅,天下就是你的?”
赵佑握剑的手发抖。
“你只是想报复我。”
“报复只是其一。”
我停在他面前。
“你没有能力治理天下,却不肯承认自己需要别人。你把忠臣当傀儡,把百姓当数字,把能救你的手推入冷宫。”
赵佑低声问:
“你真的要杀我?”
“我若想杀你,你活不到今天。”
我看向殿外。
“我要的是一个能活着承认自己失败的前皇帝。”
赵佑的剑落在地上。
“你想怎样?”
“传位。”
“朕是赵氏正统!宗室不会答应一个女人称帝!”
话音刚落,殿外传来拐杖声。
三位宗室老王爷在内侍搀扶下走进大殿。
为首的庄亲王没有看赵佑,只向我躬身。
“启禀娘娘,宗人府已拟好宗室公议。”
他展开文书。
“当今天子失德,荒废朝纲,致使四方灾异频仍,难承宗庙大统。今请退位,禅让于顾氏。”
赵佑死死盯着他。
“叔祖父,你也要逼朕?”
庄亲王叹了口气。
“不是我们逼你。”
他看向龙椅。
“是你已经不能守住大齐。”
赵佑握剑的手松开。
长剑落在阶上。
那一刻,殿内没有人欢呼。
所有人都知道,旧朝廷终于塌了下来。
9
赵佑退位诏书,最终仍是我代写的。
辞藻严谨,字迹端正。
我没有替他粉饰太平,只写他“失德失政,愧对宗庙”,并将皇位禅让于顾氏。
落笔之后,我将诏书递给赵佑。
“陛下看看,还有哪里不满意?”
他低头看着那份诏书。
“你连我的退位诏书,都不肯让我自己写?”
“你写不好。”
赵佑抬头。
“你就这么恨我?”
“我恨过。”
我收起笔。
“但现在没有必要了。”
诏书颁布那日,京城飘起细雪。
赵佑换上粗布青衣,被送往西苑。
他经过太极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我站在玉阶之上,身披玄黑衮服,头戴十二旒珠冠。
文武百官跪在两侧。
这一回,他们高呼的是:
“陛下万岁!”
赵佑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曾经把我送进冷宫。
如今,他走进了我住过的地方。
而我从那道门里走了出来。
登基大典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重新核定军粮制度。
第二件事,是将盐铁专营交还户部,设立三司互相牵制。
最后就是把柳家经手的所有账目重新查清。
柳贵妃被废为庶人,发往掖幽庭。
柳相因盐铁贪墨下狱。
段霍仍驻辽东,裴铮升任兵部尚书。
崔朗没有升官,只被我罚俸一年。
他问为什么。
“你当年为了保住乌纱帽,没有替我说一句话。”
崔朗跪下谢罪。
“但你后来把两百万两赃银送进了国库。”我看着他,“功过相抵。”
他叩首。
“谢陛下。”
朝臣退下后,小婵替我换上常服。
她腰间已经挂上了女官金牌。
“小姐,不,陛下。”
“叫我陛下。”
小婵忍着笑。
“陛下,您现在终于不用再卖奏折了。”
我看着桌上堆积的奏疏。
“谁说不用?”
她一愣。
我提起朱笔,翻开第一本。
“只是从现在起,收钱的人换成户部。”
10
称帝之后,我没有封赏顾家旧部。
段霍仍然驻守辽东。
裴铮接任兵部尚书,却被我限制调兵权限。
盐铁印信交还户部后,我又设三司互相牵制。
崔朗负责收支,周延负责漕运,御史台负责监察。
他们都曾经在冷宫向我求过策,也都知道我最不信任的是什么。
我不信任任何一个只听命于某个人的朝廷。
赵佑建立过这样的朝廷。
所以我更不能建立同样的朝廷,只把“赵佑”换成“顾昭”。
有一次,裴铮问我:
“陛下为何不把所有兵权收归顾家?”
“因为顾家也会老。”
“那若有人反叛?”
“就让他们知道,反叛之后的代价。”
裴铮没有再问。
我知道他明白了。
我不是要让所有人害怕我。
我要让所有人知道,规矩比任何一个人都重要。
春耕之后,辽东边境彻底安定。
段霍在关外修筑三座城池,突厥各部送来降表与战马。
江南漕运恢复,京城粮价逐渐平稳。
赵佑却在西苑病倒了。
太医来报,说他旧疾复发,神志时清时乱,整日对着墙壁写字,嚷着要见我。
小婵听完,问:
“陛下要去吗?”
“去。”
“您不怕他……”
“他已经没有能伤我的东西了。”
我放下手里的奏疏。
“只是想看看,一个人失去龙椅之后,还剩多少。”
傍晚,我乘御辇来到西苑。
这里的荒草被清理过,院墙依旧破旧。
那道狗洞已经用青砖砌死。
我在门口停了片刻。
一年以前,我就是从这里看着朝臣偷偷递进银票。
一年以后,我坐着御辇回来。
只是这一次,没人再能把我锁在里面。
11
赵佑躺在木床上,头发全白,脸瘦得只剩一层皮。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
“顾昭……”
这是他退位之后,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我站在床边。
“听说你找我。”
赵佑伸手指向窗外。
“笔。”
他的声音很轻。
“给我笔。”
小婵把笔递给他。
赵佑握了几次都没有握住。
我让她放在床头。
窗外的泥地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
有治水,有军粮,有盐铁,也有安抚世家的办法。
可雨一来,什么都没有了。
赵佑看着我。
“朕也能写。”
“我知道。”
“朕能写出比你更好的折子。”
“你以前也这么想。”
赵佑闭了闭眼。
“为什么他们都听你的?”
“因为我说出口的办法,能让他们活下来。”
“朕也有办法。”
“可你只想让所有人证明你是对的。”
赵佑没有说话。
我走到窗前,看着那片泥地。
“你记得你第一次来顾府吗?”
“记得。”
“那时候你还是不受宠的皇子,连门房都不愿意让你进来。”
赵佑笑了一声。
“是你让人给我开门。”
“你说,只要我帮你夺位,等你做了皇帝,就让我一生无忧。”
“我做到了。”
“你做到了什么?”
赵佑没有回答。
“你给了我一座冷宫。”
“你把顾家的人赶出京城,把替你打仗的将领调离,把帮你夺位的臣子当成碍事的旧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证明皇位是你自己挣来的。”
赵佑的手落在床沿。
“我只是怕你。”
“怕我什么?”
“怕所有人都知道,若没有你,我什么也不是。”
屋里安静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承认。
我坐到窗边的椅子上。
“赵佑,天下人不在乎谁写奏折。”
“他们在乎的是,写下这些字的人,能不能挑得起字里的江山。”
赵佑浑浊的眼睛看着我。
“那朕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只想拥有权力,不想承担权力。”
“你以为天子只要坐在龙椅上,天下就会替你运转。可天下不会替任何人兜底。”
他的嘴唇动了动。
“朕……悔不该……”
话没有说完,他的手垂了下去。
小婵上前探了鼻息。
“陛下,人没了。”
“按庶人礼下葬。”
我起身离开。
走出偏殿时,夕阳落在重重宫檐上。
那座我曾经住过的冷宫,安静得像从未有人来过。
12
我走到院门外,小婵替我系紧披风。
“陛下,六部尚书在外殿候着,请您批阅新一年的岁入条陈。”
“让他们进来。”
崔朗捧着户部折子走上前。
“启奏陛下,今年盐铁专营岁入白银三千万两,边关军饷已全数拨付,国库充盈。”
我翻开奏疏。
“灾区呢?”
“黄河堤坝已经修复七成,春耕种子由官府统一发放。”
“江南漕运?”
“水路畅通,各处粮仓已有余粮。”
“北境?”
“段将军已传回军报,突厥各部愿以战马换取边市通商。”
我提起朱笔。
“准。”
崔朗退下。
周延递上工部折子。
“辽东三座城池即将完工,请拨下一批石料。”
“从户部调。”
“户部说……”
“那就让户部把账算清楚,再来找朕。”
周延应下。
裴铮最后递上兵部折子。
“陛下,玄策军请求保留旧军号。”
我看了他一眼。
“军号可以保留。”
裴铮抬头。
“但玄策军从今往后,只听朝廷军令。”
“臣明白。”
所有人退下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小婵替我研墨。
“陛下,您还会想起以前吗?”
“会。”
“会后悔吗?”
“后悔没有早点离开赵佑?”
我看着窗外。
“不。”
我若没有进那座冷宫,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从前我以为,我想要的是赵佑的爱,是中宫的位置,是他承认我做过的一切。
后来我才明白。
我想要的不是他承认。
是大齐的每一道政令,不再因为一个人的私心而改变。
是边关将士有粮可吃。
是灾民不必为了活命冲击官仓。
是朝堂上的每个人,都必须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我将最后一道批示落在奏疏上。
“照准。”
小婵收起奏疏。
“陛下,外殿的仪仗已经备好。”
我站起身。
身后是冷宫。
那里有我被废弃的三年,有无数个隔着狗洞谈成的交易。
也有一个终于看清自己的旧梦。
我迈步走出西苑。
宫门外,文武百官的仪仗已经等候多时。
他们俯身行礼。
“恭迎陛下回朝。”
我抬头看向远处的皇城。
夕阳照在重重宫檐上,金碧辉煌,绵延万里。
曾经锁住我的铜锁已经锈死。
曾经困住我的宫门再也关不上。
身后是荒芜旧梦。
身前是大齐山河。
而这一回,天下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