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
她嫁人了。
嫁的是关西的将军。
听说那位将军是个杀人不长眼的邪神,还亲手息了自己妹子的命,弄得他母亲害了失心疯,没过三十人就走了。
他是师父和皇帝养大的,父亲是个功臣,战死边疆。
他和她大婚之日,轿子马驹所过之处,只听得鸣鼓与唢呐的惊天动地,街上空无一人,也没有孩子敢向新郎官闹着要喜糖。
初见
可是夫君留给她的印象分明是相濡以沫、体贴入微。
阳平候夫人撒手人寰了,丢下了年仅十二的幼子。
婢女们说,夫人走的时候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女儿的名字。
「雪儿……雪儿啊……」
好不凄惨。
曾经的阳平侯府歌舞升平一派祥和,可如今呢,确是凄凉至极,侯夫人的葬礼竟无一人吊唁,当真是可怜。
「好孩子....真是可怜,才十二岁,再怎么样也是个孩子啊...」都说当今圣上仁心慈厚,他牵着小小的阳平候世子回了皇宫将他抚养成人。
她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还很小。那年她三岁,跟着阿爹进宫给太后祝寿,皇宫到处都是前来贺寿的臣子及家眷。
「咦,你是谁家的女娃啊。」
她在殿外的水池边看锦鲤,等着阿爹阿娘出来,不知道是谁在后面拉了她一下,吓了她一大跳。
「你干嘛!鱼儿都被你吓跑了!」才学着把话说顺溜的年纪,她秀眉猛蹙。
「啊……」他挠了挠头赶紧给她赔不是,「抱歉。我不知道你在这儿是在看鱼儿,我见着你和我家妹妹一般年纪,害怕你跌进池子,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见过世子。」她阿爹阿娘过来了,两人给他作了揖。
原来是世子,她躲在娘亲身后一双大眼睛打量着少年。
「尚书大人,夫人。」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个礼。
「长韵,你在这儿啊。」她抬头去看,好俊的大人和好美的夫人。那是他的父母亲,阳平侯和夫人。
「侯爷,侯夫人。」这下她爹娘带着她一起行礼了。
「诶,这就见外了。」阳平侯搀了一下韩尚书,「我和尚书大人一见如故,更是有给阿啾和长韵定亲的想法呢,哈哈哈。」
「侯爷和夫人琴瑟和鸣,是世间夫妻的榜样呢,我们家阿啾啊若是有幸和世子结亲,那真是美事一桩啊。」阿娘抚着她的发丝笑眯眯的。
可谁能想到侯府后来竟发生如此大的事,真是叫人惋惜。
那几年的阳平侯府就像着了魔一样,先是阳平侯战死,然后是次女离世,最后是夫人疯了自戕。无人敢再提这桩婚事。
相逢
尚书府今天好生热闹,韩尚书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宾客,这些都是来祝贺尚书千金喜结良缘的。可是韩尚书却笑不起来,这些真心祝福的人又有多少,都是来看自家热闹的幸灾乐祸的小人而已。
「娘,我要嫁人了?」
她站在门前望着将贵客送走的父亲,转身眨着一双水汪的眼睛看着端坐在桌前的女人。
正在刺绣的夫人抬了抬眸,刚想开口,这府上的男主人顶着一张笑比哭还难看的脸走了进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烟烟啊....我的烟烟啊.....」韩尚书执着女儿的手,说的话断断续续,心上是一阵绞痛,「今日父亲接了圣旨,你认得皇帝的那位干儿子...噢..你还没见过他...」
尚书府唯一的千金轻轻开了口,她说:「我见过的,我见过的父亲。是那位小将军吧,从前总跟在帝君身后的。」
「是他。」韩尚书摇了摇头,眼里突然泪汪,心里涌上说不出的委屈,「是他……」
可是为什么偏偏是我的女儿啊。
「他怎么了吗?」她不明所以,看着双目泛红的爹又看着咬着下唇的娘,「父亲母亲,你们说话呀,他怎么了吗?」
「他啊。」尚书放开女儿的手,「他啊」杀了自己的亲妹妹啊!「他挺好的。」尚书背过身去,「那孩子长开了,眉目俊朗像极了阳平侯。」
阳平侯,是他那战死的父亲。年轻时候俊朗的容颜不知多讨姑娘们的欢心,阳平侯夫人亦是姑娘们羡艳仪容举止堪称第一贵女,可命运多戏人。
尚书把他说得极好,惹得她彻夜难眠。
我的夫君,到底是什么样?
阳平侯她是见过的,世子好像也有些朦胧的记忆,只不过那是在很小的时候。她依稀记得那双温柔的桃花眼,一刻也离不开侯夫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阳平侯世子,素禀雄才,久镇关西,抚御疆陲,安辑边民,战功屡彰,忠勤可嘉。今特授为镇西将军,食邑三千户,以旌其勋。
礼部尚书韩宗盛之女,端良淑慎,娴于礼度,克有宜家之范。阳平侯世子,才武相匹,门第相当。兹特赐婚,令二人择吉完婚。
成婚之后,宜敬慎持躬,互敦琴瑟,上承宗庙,下睦宗亲。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黄道吉日很快就敲定下来了,圣上择了个良辰,是找寺里的师父合了八字算过了的。
宫里实在热闹。
送亲的大红轿是从尚书府出发的,要去皇宫里,所经之地无一不门窗紧闭。
新人的婚礼是在陛下的偏殿办的,按照的是皇子成亲的礼仪,他们拜了她的父母,又拜了陛下和他师父。
她本以为最期待的洞房会闹得很大,可谁知,却是她等了半宿,后来只觉着迷迷糊糊有人把自己抱在怀里,便沉沉睡去了。
那人脸很热,身子却是凉凉的。
相识
1
卯时一刻了,没人喊她起床。
按照礼制,今日她作为新妇理应去给皇帝太后请安。
她忽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着急忙慌地喊着自己的贴身婢女:「流翠,现在是几时了?」
流翠端着净手盆走了进来,笑着对她说:「世子妃,世子说让您多休息一会儿,不必急着去请安,他都和陛下请过罪了。」
「可是,这不符规矩。」一张小脸皱了皱,嗔怒地对着流翠,「世子虽是替我安排好了,但是我们不能不懂规矩。他身份尊贵陛下待他如同皇子一般,我们怎么能也这般胡闹,虽说陛下不会怪罪但是作为新妇该有的礼数都要有的。快去,服侍我更衣吧。」
流翠看看自家小姐嘴里吐出一大串文字,忙是点了头,要知道小姐在家里可从来不会这般谨小慎微,她家小姐向来是爱贪觉的,一时她不知道该动怒于谁。
既已是为人妇了,发髻服制也得符合身份,前些日子也及笄了,妇人的衣着在她身上虽说显得老成,但是世家小姐的气质也能撑住,只是和她稚嫩的脸很是不符了。
「臣妇参见陛下、太后。」
「烟烟,你来啦。」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笑着冲她招招手,让她坐在靠近自己的位置上,「今早长韵给朕说过了,让你不用大早地来请安,怎自己过来啦。」
她也是陛下看着长大的,从前陛下便有意将她指给丞相的嫡子做妻,奈何这萧长韵捷足先登。
「回陛下,韩烟从小就被母亲教导遵规守矩,这新妇要来给父亲祖母请安的祖制韩烟不敢忘记。」她十分标准地行了一个礼,这哪里像是十三四岁的姑娘做派。
「欸。」太后摆了摆手,「你这小丫头倒是机敏懂事,难为长韵如此喜欢你,要立你作妃,哀家也喜欢。这小丫头模样更是俊俏惹人怜爱。」
「其实你来的也好。」皇帝笑了笑,「过了这新妇回门的日子你就该启程和长韵去关西了,得和父母好好道个别了,今后回来的日子就少了。」
听到这她眼角有些红,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小女孩,长到这么大可从未离开过父母,而且这一去不知道何时才能再回京城。
「是。」
「小姐。」流翠搀着她,一脸担忧,「您可从未离开过老爷和夫人,此次一去便是十万八千里的关西啊,奴婢多嘴,这姑爷到底有没有把您放在心上啊,关西是他的家不假,可是这京城才是您的家啊。」
「流翠。」她打断婢女的抱怨,「我既已为人妇便没有不追随夫君的道理,若是实在想念爹爹阿娘,便逢节庆时回来便是。」
这握不住的余生要和一个陌生的男子度过,她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她还没见过她的夫君,昨日拜堂时她带着盖头,昨夜洞房时她又歇息得早,但她总听着些外界传言,说她的夫君是邪神,在京城府邸住着的时候外出采买有人认出她都会下意识躲远。
真的和传言中一样吗,她是不信的,除非她亲眼见到。
从皇宫出来她每一步都走得沉重,在京城的每一日她都要过得铭心,毕竟过一日便少一日了。
2
「世子妃,今日天气甚好,奴婢同您出去逛逛呗?」流翠拿着她做姑娘时爱穿的裙衫走了进来。
她虽是嘴上拒绝可眼睛从未离开过那衣衫,那是件鹅黄色的衣裙,上面绣着迎春花。诸多衣服中她最爱的就是这一件,是她自己选的料子和花样。
「这不合我的身份。」她嘟着嘴,手一直抚摸着裙子,她瞥了一眼架子上挂着的湖蓝色长衫,很快便把眼神离开了。
流翠知道她想穿:「小姐,今日世子又不在府上,没人在意那无关大雅的规矩。」
那行吧。她心说,喜悦之情难以言表。
「桂花酥,新出炉的桂花酥!」
「流翠。」她拉了拉流翠的袖子,她阿娘做的桂花酥最是香甜可口,如今市井上有卖的,她很难不心动。
「知道啦小姐。」流翠笑嘻嘻地凑了上去,「给我来一份。」
「好嘞,客官您收好。」
这个桂花糕虽然一样甜蜜可口,却比起她阿娘的还是逊色几分,许是阿娘会多添一记栀子花的缘故。
「小姐,那边有家首饰铺子,说是放着全京城最时兴的款式,我们去瞧瞧?」
正是合了她心意,小姑娘哪个不爱衣裳首饰的。
「我瞅着这是谁呢。」
她抬眸望去,一位珠围翠绕的夫人正在掌柜的那儿试着对珍珠嵌金的耳佩,举手投足间尽显雍容华贵。
「原来是阳平侯世子妃啊,世子妃不在家里相夫教子,今儿怎得有空出府转悠,也不怕给人沾了晦气。」说着那妇人还用帕子掩了掩口鼻。
流翠听了气不打一处来,护在她身前:「我们家小姐是圣上御赐的世子妃,哪里轮得到你在这里乱嚼口舌!」
「大胆贱婢。」那妇人眉头一皱,将帕子甩在了流翠身上,「这里哪轮得到你和我说话。丝绒。」
国公夫人方才看清来人竟是那位世子妃,刚又听那丫鬟出言顶撞,新恼旧怨一齐涌上心头,一股火气直冲胸臆。她本就对这传闻中夫君是邪神的女子满心嫌恶,此刻当即脸色一沉,开口便高声斥责。
丝绒便是夫人身边的贴身侍女,此刻听见夫人喊她,她立马走上前去给了流翠狠狠地一记巴掌。
「你!」流翠怒目圆瞪,想上前理论却被她拦在身后。
「真真是尚书府交出来的好女郎,父亲是礼部尚书,如今女儿却连这目无尊长的规矩都一并藐视,还敢让一个贱婢和我顶嘴吗!」
「见过夫人,婢子失言许是我管教无方这才惹了夫人,还望夫人莫要见怪。」她拨开丝绒上前给国公夫人行了礼,国公夫人她是认识的,早就耳闻这位夫人心直口快嘴巴毒不饶人,谁惹了她她必是有仇当场就报。
且夫人是因国公娶妾自己失了宠,将罪恶全怪罪于那妾身上,还说那女子是狐妖附体,府里老爷被迷得鬼迷心窍。夫人本就信那无稽之谈的鬼神之说,更是信了世子就是个邪神。
「只是『目无尊长』这四个字,小女实在担不起。尊卑有序,烟儿一直谨记于心,方才并未有半分对夫人不敬之举。至于外头那些关于世子的流言,终究只是坊间谣传,并无实证。为人妻者,当随夫君行事。外子未曾获罪,不曾违礼,我又怎能因几句无根闲话,便闭门不出,自视不祥?」她抬了抬眸,「夫人别因为你我,而伤了国公府和侯府的和气才好。」
「好一个为人妻者,好一个口齿伶俐的女郎。」国公夫人瞪了她一眼,此刻也说不上什么,哼了一声便领了丝绒走了。
「小姐……」流翠一脸内疚地望着她。
「疼不疼啊。」她轻轻摸着那红肿的小脸,「我知道你为我出头是好意,下次还是要小心为好,在这京城唯有步步为营,才能活下去。」
3
今天是她回门的日子。
归宁的礼,侯府掌事早早便备下了,八色礼盒,朱漆匣裹着大红锦袱。
一对陈年佳酿,两罐雨前新茶,给岳父;两匹妆花锦缎,一盒上等燕窝,还有她前日在首饰铺挑的那支白玉簪,一并献给母亲。余下另有笔墨、香膏、蜜饯,分给家中弟妹祖母。
她换上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的褙子,丫鬟捧着礼盒,一行人乘车往娘家而去。
这次依旧是没见着世子,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三日。
原是说三朝归宁女婿必须在场,可奈何世子是皇帝近臣,匆匆撂下话这几日都没回来过。
「长韵。」
「臣在。」
皇帝叹了一口气:「朕知道边关事急,天下苍生系于你一身。可你昨日才行大婚之礼,按礼制,三朝便该双回门。人伦礼数,亦是国之大体。公务固然要紧,也不差这三两日光景。你大可暂且放下一部分琐事,回府陪着新妃走一趟归宁,尽一尽女婿的本分。」
见男主神色不改,依旧坚持以国事为先,皇帝长叹一声,摇了摇头:「你一心念着天下安宁,这份忠心朕看在眼里。可若是为了朝廷公务,叫你新婚便舍弃人伦,叫新妃独自归宁,天下人不知情由,反倒要议论是朕苛待功臣,强逼着你不顾家室。到时候,怕是朕反倒要被世人唾骂,说朕是不近人情的君主。」
「微臣不敢。」
「罢了。」皇帝见他丝毫未肯让步,甩了衣袖坐回椅子,「朕就替你背了这锅,随你去吧。」
回门的阵仗好似比大婚那日还要热闹,丫鬟婆子跟在马车后扬撒着喜糖,车队前头唢呐声震天响。
车队停在了尚书府门前,周围围了很多凑热闹的百姓,大婚那日他们不敢出来围观害怕见到大将军的凶神恶煞,如今倒是听说世子妃一人归宁,此刻便纷纷凑上来想一睹世子妃容颜,不说倾国倾城倒也是绝代佳人。
「你说说这么如花似玉的一个姑娘,怎的命就那般不好,嫁给了一个杀神。」
「嘘,你可小点声吧。这次回门姑爷没来,说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你说说哪有什么事比婚姻嫁娶还要重要的,这可才是人生大事啊。」
「得亏没回来,要是回来了你我还能在这里偷看世子妃?不早早被吓得魂飞魄散躲到屋子里去了。」
「母亲,父亲。」她亭亭玉立,依旧是站在门前,宛如接圣旨的那日一般楚楚动人。
「好孩子。」尚书夫人拉着她的手,泪眼婆娑,自己女儿今后的路自己是没法参与了。
「世子他公事繁忙,我代他向父亲母亲赔罪。」
「这说的哪里的话,烟烟,我们是一家人啊,一家人。」夫人将她拥在怀中,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感觉自己还是从前待字闺中的姑娘,日日能在母亲怀里撒娇,「我做了你爱吃的桂花酥,我就记得你最好这口,前些日子我差人请刘婶子跟着我学了些,今后便让她伺候你的吃食。母亲都按照你的口好一一嘱咐了刘婶子。」
刘婶子是世子府的掌勺嬷嬷,她知道世子鲜少回府里用膳,便寻思着可不能亏待了世子妃,这才让尚书夫人教了些世子妃爱吃的菜。刘婶子待世子如同自己亲儿子般,从前也是看着世子长大的,她是阳平侯府的老人了。
「母亲。」她眼睛一红,轻轻地唤着夫人。
「欸。」尚书夫人摸了摸女儿的头,「说这些伤心的做什么,来,带我看看你带了什么些好稀奇的物件回来呀。」
她这才收了泪光,抬手招了招流翠:「母亲,别的都不是什么稀罕物件。我给父亲带了件狐裘,世子说是用雪狐皮制的很是保暖,然后便是这白玉簪子了,前些日子我去荣盛居一眼便相中了,觉着这料子极好冰清玉洁,很是适合母亲。」
午膳摆的都是她爱吃的家常菜,芸豆山药、翠缕莼丝、芙蓉蟹,都是她爱吃的,尤其是桌子中央的那道桂花酥,她怎么吃都吃不腻。
她在尚书府一直待到了快要宵禁,才不舍离去。
明天天一亮,她便要启程去关西了。
4
从京城去关西的路上,会经过高山、草原和大漠。
车队在黄沙漫天的大漠中停下了前行的步伐。
「这是怎么了。」她手轻轻去撩马车的帘子。
流翠站在下方头往远处探了探:「回小姐,前方有百姓拦路说是遭遇了沙匪,劫去了钱财。」
她正了正衣冠道:「扶我下去瞧瞧。」
「大娘,我们正赶着去关西呢,烦请您高抬贵手别让我们耽误了行程才好啊。」
说话的是萧长韵的贴身侍卫长(zhang)鹰,此次去关西便是由他带队协同皇帝赐兵一同护送世子妃。
「大娘,起来说话。」她使了个眼色让流翠去扶,见长鹰要行礼她抬了抬手。
她看了眼四周,在行驶的车队并不只有她一家,可为何偏偏拦下了她的马车。车队与平常行商车队别无二处,随行侍卫也穿得朴素,整的来看也看不出他们是什么达官显贵或者商贾之家。
「小姐行行好,我们赶路的钱财被贼人尽数劫去!可怜我们孤儿寡母的,挣来的一点饭钱都留不住啊。」那大娘说得绘声绘色,还拉着女儿一起嚎啕大哭。
「怎得这满道的商贾不劫,偏劫了你们母女的几文钱。」长鹰叱喝道,「休在这胡搅蛮缠拦了去路!」
她上下打量着这对母女,母亲虽头发沾了些黄沙,可面部始终看不出像是急着赶路的人,母女俩衣着虽简陋但很干净,像是才换上不久的。
若不是无意的,那便是有人盯上自己了,若不是父亲的仇敌那便是夫君的仇敌了。
「长鹰,安排人去找附近的客栈,我们今天就在这住下了。」
「世...是。」
临行前世子吩咐过他,不管世子妃做什么说什么,听就是了。
「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她抿了一口茶,注视着面前跪着的两人。
「哪,哪有什么人派我们来,我和女儿正赶路呢谁料遇到一行沙匪想抢了我女儿去,我好说歹说让他们拿了钱财走,这才保下我苦命的女儿啊。」那妇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还时不时用帕子擦拭着眼角。
「依照你说,那沙匪长得什么样子?」
「小姐,那那那日风沙大,老妇被风沙迷了眼睛,看不大清,拉扯中只模糊觉着那人虎口处有道伤疤。」
「那你让我如何为你寻仇,身材相貌一概不知,他们去了何处更是不知。那你总知道自己丢了多少钱财吧。」
「这个老妇知道,大概二十两银子。」
说到这里,老妇的女儿瞥了一眼母亲,被她看在眼里,这意思就是根本没有这个数。
「回夫人的话,民女知道。那日风沙大,容貌见不太清,我记得一人声音细得恐怖,比女儿家还细几分,可是那人却又高大无比。」
「你怎知我嫁人了?为何唤我夫人啊。」她更加确信这二人是有目的的。
老妇撞了一下女童,忙笑着说道:「小女许是见夫人衣着华贵,体态优雅以为是认为是哪个大户人家的太太才这么说的,小女哪里知道。姑娘这么年轻貌美的,定当还是在闺阁之中吧。」
5
她笑了笑没说话。
是夜,流翠灭了房里的烛光,服侍她睡下。
「走走,轻声点。」
外面走廊有细碎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她的房门被推开,进来两个蒙着脸的汉子。
「嘿嘿,小女郎……」此人猛地掀开她的被子,后颈却传来一凉,他讪讪转头,是一把刀。
另一人在厅堂被长鹰拽住了后领。
「不好了不好了,小姐的房间进贼了!」她的房门被彻底打开,进来的正是那位老妇,身后跟着她的小女和客栈掌柜。
「啊?!」老妇惊讶地望着面前的几人,跌坐在地上。
她被流翠搀着从床帷后缓缓走出,见到几人笑了笑:「怎么,见到我安然无恙大娘很惊讶吗?」
「夫人,这几个人怎么处置。」
流翠将屋内的蜡烛都点燃,她坐在床边冷冷地看着老妇:「大娘真是谋划一出好戏,先是在官道上拦下我的马车,后是将这家客栈推荐于我,然后便是现在竟策出如此不堪的场面。虽说是做局,我也算是你的半个恩人吧,既已给了你银子补偿遗失的钱财,为何还要辱我名节,幕后主使到底是何人!」
长鹰使了个眼色,流翠将他塞来的纸条递给了她。
此老妇原是西北指挥使内宅的掌事嬷嬷,是大娘子的陪嫁丫头,可世事变迁大娘子走得早又无一儿半女,指挥使便遣散了这些老仆。
「夫人明鉴啊!老奴也是猪油蒙了心,一心想为我们娘子寻仇才误信了贼言干出这罔顾人伦的事啊!可怜老奴下有一个尚未婚配的女儿,求夫人饶了我这次吧!」
「大娘是认为我夫君害了娘子还是说替人办好这事后他会告诉你是谁害了娘子啊。」她虽轻声细语但言语犀利步步紧逼。
老妇许是认定自己事已败露不愿再辩解,突然起身便要朝柱子撞了去,好在长鹰眼疾手快拦住了她。
「大娘,你若是自戕了容我再仁慈也护不住你的女儿,不若现在告诉我是谁指使的我倒能求夫君与父亲保你一家平安,你既知道我容貌想必也是知道我的家世身份,你此刻早早说了便只有益处。」
老妇叹了口气:「老奴愚钝,当年没有护住娘子和她腹中的孩儿。
那年指挥使与娘子琴瑟和鸣,是当地令人羡煞的郎才女貌。指挥使才兼文武掌管咽喉之地很受陛下器重,娘子贤良淑德将府中大小事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时老奴还年轻也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娘子常常打趣老奴说日后必定给我许个好人家嫁了去,那时的我也是太天真竟没有提防身边人,不知这内宅能生出如此多的门道。
娘子跟在指挥使身边克勤克俭,可是那太夫人偏是个褊心善怒的主,居然觉得我们娘子嫁进来是分了她儿子对她的心!我们家娘子啊真真是个苦命人,一辈子勤俭持家没过过好日子到头来反倒还落了个不守妇道的罪名。指挥使虽对我们娘子相敬如宾可却难逃孝心驱使,拗不过主母生生看着我们娘子就这么病死在府外啊!
你可知那主母是什么来头?正是阳平侯的姐姐,你夫君的姑母!」
她淡淡听完老妇人的口舌,叹了一口气。她有所耳闻夫君的这位姑母,是当今陛下亲封过的诰命夫人,在京城是家喻户晓的佳话,那段颂词更是耳熟能详,秉性温恭,秉心端静。知书明礼,娴阃内之仪;克俭克勤,善持家之务。亦是京城贵女之典范,母亲从小就给她讲这位诰命夫人的故事,夫人仁心慈厚未出阁时便让父亲施粥宽待灾民,出阁之后更是相夫教子宜室宜家。
她让众人先退下,才敢拉着流翠的手小声说道:「日后的路不知道还有多难走。」
6
其实这件事后来她才知道来龙去脉,当日她只觉得疑点重重却没有怀疑对象。对于这小小的京城她都不能了解至深更何况是这旷阔天地呢。
阳平侯长姐萧晨楠待字闺中时便是很多秀阁小姐的榜样目标,且不说出身门第是旁人无法比及,晨楠一身才学识干都是一众男子无法高攀的,阳平侯在世时便时常缠着长姐讨教功课,外面夫子讲不懂的长姐却一点就通。就连原来夫人都说晨楠若是男子,必是要去辅佐陛下的近臣。
萧晨楠是历代少有的先封诰命再嫁人的女子。
萧长韵说从未见过姑母那样意气风发的女子,若是从武说不定还真能跟着祖父带兵作战,立下屡屡军功。可当年正是传闻萧晨楠害死儿媳,被褫夺封号与萧家恩断义绝,说是萧晨楠忮忌儿媳与儿子恩爱有加而自己早年丧偶沦为寡妇,便一杯毒酒毒死了儿媳。
实际上,萧晨楠与她夫君未有一儿半女,指挥使是老头与外室的私生儿子,萧晨楠不计较将指挥使视为己出让他成为唯一的嫡长子享尽荣华富贵。可人之初性本恶,指挥使骨子里小门小户的做派让他认为是萧晨楠抢夺了自己亲生母亲做主母的机会,罔顾这么多年萧晨楠的悉心教导,贵家名女却并无狠辣手段,这么多年抚养成人的儿子也给自己扣了一顶忮忌人妻的帽子。
大都督早就看上了指挥使的妻子,可想尽办法指挥使也不松口将大娘子让出去,哪有夺人妻子的道理。但是人,终究是有软肋,官职、家族、母亲、妻子,指挥使在心里就是这么排序的,妻子在利益面前也是能忍痛割舍的。
毒酒是指挥使给的,那日指挥使说带大娘子出去散心,让她少受母亲的气。实则那条路是去大都督府上的,指挥使既想要这个官职又想让妻子不被蒙羞,便出此下下策,告知大都督自己妻儿本就体弱,舟车劳顿还未到京城就已气绝,自己悲痛不已,愿守灵三年,终身不娶。
他还说,自己妻儿体弱原是因为母亲忮忌妻儿日日陪伴在自己身侧而很少同婚前一样去陪伴母亲,便日日给妻儿使绊子让妻儿受气,长年累月妻儿便早就气血亏虚,不能劳累,如今更是称妻儿散心给妻儿酒水中下了毒,这才害死自己妻儿无法给大都督赏玩。
她听完也是唏嘘不已,世上竟然有如此心狠手辣之人,不念及母亲养育之恩更不念及妻子结发之亲。
那日她问了老妇人好些话,也知道了是大都督要为难自己的夫君,大都督许诺老妇人事成之后便告诉她娘子去世的真相,可不过是个幌子而已,大都督只是想要她身子被玷污了,让世子走到哪儿都是笑话。
她携上老妇人第二日便早早动身,一路不敢停息,马不停蹄地到达了将军府。
她这才舒了心,睡了一次安稳觉。
7
她的这位夫君,无父无母,却有大小叔伯都盯着阳平侯的位置。
当年老太爷传位给家中排行第五的阳平侯,本就遭到诸位叔伯的不满,说是中年一代还没死绝为何传位给一个黄毛小子。
现在熬到这黄毛小子死了,剩下个屁大点的孩童这些叔伯终于敢出来一争了。
「嫂嫂。」她给眼前的夫人斟了一壶茶,「这是今年京城新到的十叶龙井,请嫂嫂品尝。」
这是萧长韵的二嫂,二哥和二嫂的孩子都快和她一般年纪了。
「这真是好茶啊,我们地处西北苦寒之地鲜少喝到如此好茶,五弟妹真是有心了。」二嫂品了口茶,入口微苦转而回甘,「前几日听说弟妹今日到府,我便携了顺儿来给弟妹问安,顺儿前些日子还老是缠着我问和他一般岁数的婶婶长什么模样呢。」
「顺儿教养得乖巧懂事可见二嫂没少费心思。」她看了眼在庭前玩花绳的小男孩,「常听夫君念叨顺儿在学堂很是受先生中意,二嫂教子有方也让我好好学习才是。」其实是她瞎编的,但奉承小孩会读书绝对不会错。
这不,二嫂听了眉开眼笑:「哪有,这猴娃子皮得很,六弟妹可别取笑嫂嫂了,我倒是希望这孩子以后同他叔父学了武做个武官也是极好的。」
「今日五弟又不在府中吗?」
「夫君公事繁忙,不在府中倒不是什么稀罕事。」她聪明地转移了话题,「我初到府上还要麻烦二嫂带我熟悉一下府中大小事务,夫君向来与二哥二嫂交好,他嘱咐我若有拿不定主意的事便来找二嫂,二嫂是个聪明又有主意的人,以后还要麻烦二嫂了。」
这些事当然是长鹰给她说的,说来也奇这萧长韵是男子还是个武官竟也有如此细腻心思,他让长鹰把自己府中长辈小辈的脾气秉性都说与她听。二嫂喜欢听哄人的好话,三伯是个喜欢清净之人过节收礼也喜欢些茶叶,还有什么六叔喜欢听戏等等,事无巨细。
「你今日去六弟府上见着六弟妹了?」
二嫂才回到家里,他们夫妻俩早就生了嫌隙,二嫂怨自己夫君不思进取,二哥怨娘子不如别家体恤夫君。
「见着了。」二嫂拿起昨日还未绣完的绣品,「六弟妹才貌双全,和六弟真是佳偶天成,男主内女主外,这世子妃她名副其实。」
「这才见着一面便处处向着人家,日后岂不是上赶着去讨好,顺儿有个你这么吃里扒外的娘,以后的日子才是不好走。」
「我吃里扒外?是你不思进取!你若有六弟半分志气,顺儿以后的路会难走?还不都是因为他有个没用的爹!」
「小姐,您都看了一下午账本了,歇歇吧。」流翠过来伺候茶水,见她还在烛光下翻着账本,「仔细伤了眼睛便不好了。」
她叹了口气合上了账册:「这些年叔伯欺负世子惯了,府中账册看似正常,但你看这里,这些支出收入都是虚名。长鹰说每年世子都会给家里存银两,可是我看库银和长鹰说的完全对不上数。」
萧长韵记得府中所有人的脾气喜好,可这些人确如吸血虫一样榨着他的血,花他的官饷用他的权力要他给族中小辈谋官职,她实在是心疼他,这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像外头传得那般是个邪神。
8
「世子妃,今天世子会回来!」
「多大的人了,还这么毛手毛脚。」她扶正被流翠撞倒的笔架,恬静地坐着让流翠服侍自己梳妆。这么久了她还一次没见过夫君长什么模样,只记得小时候见的时候萧长韵眉眼像侯夫人脸型像侯爷。
今日的她有些许害羞和紧张,缠着流翠问她的口脂会不会艳,发髻是否时兴,服饰可典雅。
「小姐,你今日哪里都好,世子见了定会欢喜的。」
「长鹰你说她会喜欢什么样的首饰,这个?纤纤玉兰衬美玉,翠珠镶于其间,还是琉璃朱砂挽东珠啊。」萧长韵逛了一家又一家铺子,还觉得不够。
「世子。」长鹰抱着包袱都快看不见前面的路了,但他也是高兴的,「世子和世子妃伉俪情深,世子选的东西我想世子妃都是欣喜的。」
「你懂什么。」萧长韵又挑了件白玉珍珠耳佩,「世子妃她自幼长于京城,和我们这些粗人不一样,西北本就物资匮乏如今看到好的合适的自然是要都选给世子妃了。」
长鹰点了点头,您说什么都是对的。
萧长韵好一阵逛,才肯在茶铺坐下歇息:「我们待会再去买些世子妃喜欢的糕点,这样一来衣着首饰都备齐了,香膏口脂也有了,糕点吃食也齐全了。」说着他心满意足地抿了口茶,看着那堆礼物笑了起来。
还乐呢,长鹰从门口进来面色惆怅。自家世子今日怕是又回不了府了,哎,真是作孽,官太大了也不是个好事啊。
「你咋了,钱被偷了?」萧长韵扔了颗花生进嘴里,悠哉哉地喝着茶。
「世子。」长鹰不知道如何开口,「您要不再给世子妃挑些什么?」
「你有话直说。」萧长韵沉下脸,「是那帮老头子又叫我去商讨议事吗。」
嗯,长鹰点点头。
萧长韵啐了一口,那些兵部的老头追到西北来天天拉着自己讨论一些无关紧要的政事,日日去日日商讨到晚上还得不出个结果,他每每提的意见都被驳回,每次去就是坐在那里无所事事。
「行。这些东西你和宋痣替我送回府里,再去买盒南香斋热乎的桂花酥,我听说夫人母家也是西北的,岳母的桂花酥便是带了西北口味的。」萧长韵带着怨恨的目光走了。
宋痣是萧长韵的副将,他和长鹰面面相觑,行吧,副将也是将,就替主帅回家瞅瞅吧。
「小姐小姐,军队说是已经到长巷了,再有个转弯就到府里了。」
「正巧到午饭时分了,将军爱吃的荷叶鸡准备好了吗,还有桂花酿芋头。」她帮着小厨房煨着汤,她想着夫君最爱吃的糖糕她想自己做。
「正在蒸着呢,夫人放心。」刘嬷嬷笑眯眯地看着她,「这些活交给我们下人来就好了,夫人何必亲自动手呢。」
「这是我第一次和夫君正式见面,自然是想着做些可口的餐食让他尝尝了。好嬷嬷你快教教我这糖糕怎么做吧。」
「好,好。夫人您看……」
菜都准备齐全了,她立在门前想象着萧长韵如今是何模样了。
府门大开,一队人马从长巷而来,为首的骑着大马,身侧跟着两位同样骑着马的侍卫,后头跟着的是步兵。
为首那人左侧的正是长鹰,她瞧着为首那人留着些胡子长相不能说是英俊倒也看着顺眼,她想着这也还行面容清秀,只是和心中夫君的容貌不太相似。
9
那人翻身下了马,她仔细瞧了才觉着是相貌平平。
这世子长大了怎么反倒不像侯爷和夫人了呢?
「夫人。」宋痣朝她远远行了个礼,挥手让长鹰下马将礼物拿进府中。
「将军不进来吃午饭吗?」她看着抱着一大堆礼物的长鹰细细问道,「将军好久没回府上。」
长鹰笑着说:「夫人说笑了,这是世子身边的副将宋痣将军,世子今日又被李大人叫去谈话,我想晚饭时刻应该就回来了。」
噢,原来是宋将军。
「那劳烦宋将军跑一趟,你去请进来用饭吧,再顺道给世子装些他爱吃的吃食去。」
「是。」
「这是夫人自己做的?」萧长韵捏起那个不成形的糖糕笑着问长鹰。
长鹰以为世子是被那东西丑笑了,忙替着夫人打掩护:「夫人才和嬷嬷学着呢,还不熟练。」
萧长韵瞪了他一眼:「我何曾说过这东西不好?这东西好极了!这是夫人特意为我学的,还用不着你来指手画脚,去去。」
长鹰满脸问号,我又惹您了吗大将军,我在替夫人说好话你看不出来吗……这还没见过夫人的面,若是见了那还得了,不得天天夫人长夫人短的。
「夫人还让我问您何时回府一趟,下次她和吴嬷嬷学熟练了必让您尝尝她的手艺。」
萧长韵黑下脸来:「你和夫人何时走得这般亲近了。」
长鹰这下真是无言以对了:「大人,小的不敢。这都是夫人拆流翠姑娘说与我听的,我虽是大人您的贴身侍卫可终究是外男,哪里有和夫人说话的份。」
萧长韵这下高兴了,笑着点了点头还在把玩那糖糕:「知道了我又没责怪你。你去回了夫人的话,这几日我就回去了,让她别劳累着,学做饭的时候务必让人好生伺候着,仔细烫着。」
又不让我和夫人说话又要我去给夫人回话,这差事你咋不自己做呢。长鹰瘪了瘪嘴:「是。」
「嬷嬷,这糖糕到底是怎么捏的啊,我的怎么圆不圆方不方的。」她小脸惆怅着,沮丧地把糖糕给吴嬷嬷看。
「哎哟我的小祖宗。」刘嬷嬷看见那一团不成形的东西乐了,「老奴来教您,您看着首先把馅儿掖进去然后捏合了皮,使着巧劲给它揉圆了。」
她点了点头,照猫画虎竟也成了。
「嬷嬷!我学会了!」
「果然是尚书家的千金,世子妃真是一点就通。」刘嬷嬷笑着给她的糖糕点彩放上蒸笼,「然后再这样添些水给它蒸熟就是了,这最难的一步世子妃都学会了,这后面的都是些简单的活。」
「嬷嬷,你同我讲讲世子的事儿吧。」她坐在蒸笼旁的小板凳上帮着添柴火。
「好啊。」
相爱
1
刘婶子给她讲了许多。
我们世子是个命苦的孩子,八岁没了爹十二岁没了娘,小姐是府里的婢女毒死的众人却说是世子克死的。
侯爷死的时候嘴里一直念叨着儿女的名字。
小姐死的时候才四岁,身边的奶妈子是当年侯夫人做姑娘的时候太太房里的,侯夫人说自己人用起来放心。谁知道这奶妈子和太太有过节,那么小的孩子居然下得去手。夫人本就患有心疾,这便怨上了亲生儿子。
十二岁的时候世子便被陛下和大将军接走了,在宫中抚养成人。这么多年南征北战,杀戮无数,陛下早些年便想给世子赐婚世子说自己手上沾染鲜血太多实在不是良人之选。直到去年才请旨尚书千金,说是儿时父母便戏言说要阿啾妹妹做儿媳。
她唏嘘,叹自己的一生竟也是被人随意掌控了。
「小姐,那帮人又来了。」
知道了。她嫁进来就没过过安生日子,一是没见到夫君不说,二是还要帮着夫君处理这般日日想夺位的亲戚。
算着日子自己来西北也一月有余了,还不曾外头走动过。
「流翠,你去回话说我今日不适,叔叔婶子若不嫌弃就去别院住下,明日我再来拉家常。」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在镜子前试戴着首饰。
「小姐,要出门?」流翠正要去回话,见她穿戴整齐立马可怜兮兮地哀求道,「小姐你带我一同走吧,我实在不想应付。」
「我今日有南枝作陪就够了,辛苦你替我招待客人了,务必要招待体贴别让人说出去是我亏待了亲戚。」她笑嘻嘻地摇着流翠的胳膊,「好姐姐,我回来给你带糖葫芦呀~」
南枝是她进府来的贴身侍女,也是刘婶子的女儿,模样乖巧是个踏实可靠的丫头。
流翠哼了一声:「我要吃莓子的。」
「好~都依你」
她出门坐的是马车,西北风沙大别给小脸刮坏了。她的陪嫁还有母亲给的几间铺子,她都要慢慢打理起来。
纤纤玉手撩开帘子,原以为西北荒凉人烟,却没想到街道上也如此繁华。
「停车。」她的声音有些兴奋,也只不过十四岁的年纪,正是爱玩的时候。
南枝搀着她下车,她见一妇人背篓里摆着些很多布做的小娃娃,很是新奇。
「小姐,这是我们这边女娃娃常爱玩的绢人。小时候常缠着母亲用碎丝绸、麻布缝成个小人,然后自己学着给她做些衣裳,同院里的姐妹们比着谁的女红好。」
「这倒是有趣。」她捏着一个小人放在手里,小人眉眼粗陋但神情憨态可掬,也是可爱,「我很少有这些玩意把玩,儿时玩得最多的便是笔墨纸砚,我便要一个了。」
「小姐,我们这还有很多好玩的呢。」南枝忙不迭地付了银子,又给她说道,「男孩们爱玩弹弓,用弹弓去打飞鸟。我们买不起肉,于是谁打下鸟谁家今天就能加餐了。」
「弹弓我倒是听说过,小时候父亲给我说我的堂哥也是个玩弹弓的好手,若是把心用在功课上也是能考取功名的。」
她们走着看见一处放了靶子,很多人排着队用弹弓去打靶子。
这也是当地的玩法,打中靶心次数多者便可获得彩头。
「南枝,你会打弹弓吗?」她一脸期待地看着南枝。
南枝犯了难,自己儿时玩弹弓把家里的陶罐打碎了,还得刘婶子一顿打,从此便不曾玩过这劳什子了。
「姑娘若是喜欢那个彩头,我倒是可以帮姑娘一二。」
她回头,说话的人朗目星眉风采卓然,像屹立在沙场中白杨格外夺目。
她看了一会才反应过来拉了拉帷帽行了个礼:「不知公子姓名,小女多有冒犯,还望公子莫往心里去。」
「不妨。我本也是无聊才出来走动,见姑娘有难才出手相助,况且弹弓于我来说甚是简单。」
她听了好奇地仰起脸看他:「公子是弹弓好手?」
那人笑了笑:「今日的彩头是天青双耳羽觞,我见那杯通体天青,釉润如脂,宛若雨过天青云破之色很是衬姑娘今日衣衫,便替姑娘做主拿下那只彩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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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见他稳立风沙之间,轻挽皮弹,不需反复估量,弹指石丸疾射而出,一发便中,旁人见之无不惊叹。
「这还玩什么了,这人弹弓功夫了得啊。」
众人一边惊叹一边安慰自己的女伴,实在是无能为力从这人手上抢下彩头。
她也惊叹,从未见过这么干净利索的动作,弹指间那弹丸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直直冲靶心飞去。
「公子果然技艺超绝。」她恭恭敬敬地行了礼,「今日着实让我惊叹,在这里谢过公子了。」
他拿着掌柜包好的羽觞递给她,他笑着的时候眉尾的痣也跟着在动:「姑娘多礼,举手之劳。」
「还不曾问过公子姓名。」
他折了一只正盛的海棠赠与她:「彦清。」
燕清?「很好听的名字,公子人如其名,立于长风宛如旷世美玉,我不便久留今日多谢公子。」她没忘记自己已为人妇,得和外男避嫌,让南枝收下那羽觞后便快步离去了。
「世子,您为何要瞒着夫人。」长鹰从后头走出来凑在萧长韵身侧。
「我想更正式地见她。」萧长韵拍了拍衣角的灰,望着马车远去,「我今日要回府去。」
那太好了,不用折磨我了,一天到晚伺候少爷吃食,此人还爱挑食。长鹰偷偷给了他一记白眼。
「世子妃今日在外头见到什么了?」
她现在每日都和刘嬷嬷学着做饭,今日做的是翠筒酿糜,取嫩胡瓜截为筒,挖去瓜瓤,纳肉糜其中,蒸至瓜润肉香,清鲜不腻。
「我瞅着那绢人很是可爱便买了一只,今日。」她顿了顿,「南枝带我去看了弹弓。」
刘嬷嬷立刻皱眉:「夫人可不要和那丫头学了坏,那丫头不知道用弹弓打碎了我多少只陶罐陶碗,现在还敢带着主子去学坏,我非要教训她不可。南枝!你给我过来!」
她忙拦住:「嬷嬷不要动怒,是我想去看的,我从小见这些物件少,儿时也不曾有过什么玩具,今日见着稀奇便去瞧了瞧。」
刘嬷嬷听着心疼坏了,这丫头虽是养尊处优长大可却没什么童年生活,大户人家的千金琴棋书画一样不会落下:「夫人若是今后想要什么我们百姓间的小玩意尽管说就是,世子小的时候有些玩具也是我给他做的,世子也可爱玩弹弓了。」
下人来传话说世子晚些要回府用膳,可是她已经在吃了。
「流翠,把这些菜盛出来一些等下给世子热热吃吧。」她忍痛看着寥寥无几的翠筒酿糜,这是她今日去外头听外头大饭店的伙计说的,没想到刘嬷嬷居然也会做,可惜今天做得少,一共就做了五段,如今还得分三段出来给夫君,她自是不舍。
「小姐若是喜欢吃我再去小厨房吩咐人做些别的菜,何苦和小姐夺爱呢。」流翠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
「不妥。」她还是放下了筷子,「这是今日我学得新菜,也是想让夫君尝尝的,一还是盛出去了吧。」
流翠只得点点头,不好再说什么。
世子回来的时候府里的烛光已经暗了,她在卧房借着昏暗的烛光读书。
世子府没什么好玩的,倒是藏书房深得她意,里面的奇书宝典甚多,她都爱看。
萧长韵坐在桌前,流翠给他端了早些时候盛出来的饭菜。
「世子,这是夫人做的饭菜,不知是否合您胃口。您若是不喜,奴婢就吩咐人再去做些面食。」
「不必。」萧长韵拿起筷子,望着这剩菜也是满眼欢喜,「夫人做的饭菜向来合我胃口,况且听长鹰说夫人在和刘嬷嬷学做饭,那我更是放心了。」
果真,这出自她手的饭菜竟有母亲的味道,萧长韵忍不住又多扒了几口饭。
她近来没什么事,才入二更便早早歇下了。
萧长韵远远在卧房外看了一眼便离去了,他从流翠嘴里了解自己的叔婶哥嫂没少挑她的错处,对这个新妇是这里不满意那里也不满意,他神色暗下来给长鹰使了个眼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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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这一觉睡得很好,起来便吩咐流翠备了纸笔。
几笔勾勒竟是昨日那人的模样,她吓得忙卷起宣纸丢在一旁不敢再看。
自己已为人妇,岂能做出如此愧对人伦之事!
「流翠。」她搁下笔,「去请叔叔婶子来别苑吃早饭。」
流翠行了个礼:「小姐,昨日世子将他们请走了,我只见他们行色匆匆脸色不大好看,慌乱跑了,世子说日后他们有事直接去府衙找他不准来后宅。」
她弯腰将地上的纸团捡起,轻轻抚平,这画中人细细看眉眼似乎和侯夫人有几分相像,她似乎想到些什么:「流翠,你去找杨管家问问他有没有侯爷和侯夫人的画像,如果有世子的那就更好了。」
其实她知道,根本没有世子的画像,长鹰说世子长这么大从没给自己画过一张画像,旁人家都是年节一家人其乐融融请了画师来画全家福,可是他孤零零一人有何可画。
她正坐着盯着画像出神,却见一人嚣张地推开奴仆的阻拦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你是?」她望着那女子一袭红衣嚣张跋扈,眉眼英气俊美,心生迟疑,哪里来的这如画似的美人。
「大胆!」那女子身边的婢女先开了口,「你是什么身份,敢问我们澄宁郡主的姓名!」
澄宁郡主,这个名号她有些印象。澄宁郡主父凭子贵,郡主天资聪颖一语道破父亲所愁之事,让父亲在陛下面前立了大功封了爵位,她也封了郡主身份。她知道这位郡主本性不坏,只是父母娇纵惯了脾气有些大,说来郡主年长她几岁。她还得叫声姐姐呢。
「是妹妹有眼不识泰山竟未认出姐姐来,见过郡主。」她一边行礼一边好奇地打量着郡主,「不知姐姐来势汹汹是有何事吗,是夫君惹恼了姐姐?」
澄宁郡主一听怒目圆瞪,一双漂亮的大眼睛要喷出火来:「是你!我恼得是你!」
「我?」她更是疑惑了,「好姐姐,别气坏了身子,我们坐下来慢慢说。」
澄宁郡主接过她递来的茶水一饮而尽,眉头有些舒展可是那双眼睛的火还没熄灭:「你倒叫得顺口,谁和你姐姐妹妹。我同长韵一起长大,是青梅竹马的情分,若不是你今日这世子妃的位置便是由我来坐!」
「姐姐真是冤枉妹妹了。」她马上换上一脸委屈模样,「妹妹并不知道姐姐与夫君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婚事是夫君做主求了圣旨,妹妹都不知情。况且况且。」她用帕子掩在眼睑声音有些哽咽,「妹妹进府好些日子都不曾见过夫君样貌,许是同姐姐说的一样夫君不是在意情分之人,是个凉薄之人。」
澄宁郡主见人抽抽嗒嗒,语气马上软了下来:「你说什么?萧长韵娶你进府这么久竟没回一次府?!好妹妹你别哭,我去找他算账,好歹我也是陛下亲封的郡主,我就不信他敢抗旨!」
她可怜兮兮地拉了拉郡主的衣袖:「姐姐别去,若是夫君因为我恼了姐姐,那我更是在府里没法生活了。」
「好,听你的,我不去。可是,也不能这么由着他欺负你啊!」澄宁郡主似乎忘记自己来的目的了,看着她那白玉团子一样的小脸澄宁郡主实在生不起气来,郡主拉着她的手心疼地望着她,「我长你几岁,你喊我杳杳姐姐就好。以后你若是受了欺负尽管去郡主府找我,你远嫁他乡无依无靠,日后我罩着你!」
「姐姐。」她泪眼汪汪地撒着娇,「远在异乡竟能见着姐姐这般仙女似的人物我本就欣喜,如今姐姐说要护我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傻丫头。」澄宁郡主被她夸得快飘起来了,从手上拽下太后赏的玉镯塞给她,「这是太后娘娘赏我的,举国找不出第二只,这玉浑天自然剔透如冰,我便赠于你,在这西北苦寒之地能遇见妹妹我也心生欢喜。」
搞定啦,夫君的情债,不过日后我定是要找他算账的!她笑眯眯地冲澄宁郡主眨眨眼。
澄宁郡主更是受不了,她自幼是家里最小的,从未听到有人喊她姐姐,这下她直接宛如护仔的老鹰,妹妹说啥给啥要啥有啥。
「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杳杳姐姐,我叫韩烟凝。爹娘都喊我阿啾。」她轻轻拢了拢澄宁郡主的手。
澄宁郡主都快被哄成小狗了,完全想不起来自己刚才是要来找她麻烦的:「萧长韵那家伙娶到你真是占尽了便宜!他若是对你不好你也来找我,我来给太后说帮你们和离。噢差点忘了,我是来生你气的啊!」
「杳杳姐姐最好啦。」她摇了摇澄宁郡主的手臂,「才不会生阿啾的气呢~」
她如今每日读书作画,这日子也过得清闲。
长鹰听世子吩咐还把藏书阁的钥匙给了她,说她要是书看够了就叫长鹰去街上买话本子来读。
那日杨管家听了吩咐还真从库房里找出了当年侯爷一家的画卷,画的是侯爷一家四口,侯爷侯夫人中间站着萧长韵,侯爷怀里抱着小姐。
她望着那画出神,若是当年侯爷没战死,小姐也没被毒杀,小姑子估计和自己能成为很好的玩伴,婆婆公公又是好相处的人,自己的夫君也不用早出晚归见不着面,多幸福的一家人。
她细细摩挲着画作,看着自己晨间勾勒的男子容貌竟真和侯爷有些许相像,难道说……
她不敢细想,却又有些期待,那人若真是自己的夫君。
4
她来关西半年多了,还不曾见过她的大将军夫君。
不过她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吃吃小点,读读话本倒也乐得自在,偶尔拉着澄宁郡主去逛逛街解解闷。
「嘶,这家伙的藏书都要被我看完了,时兴的话本也读完了,前些时候给娘写信让她寄些京城的读物来不知道家里收到信了没。」她嘟着嘴扶在书阁的书架上,悠悠叹了口气。
「喀哒。」
她吓了一大跳,身后的书架竟缓缓分开,露出了一条密道。
好奇心总是驱使人前进,她左顾右盼见没人便裹了面帘往里走去。
里面不像她想得那般昏暗,反倒比外头还明亮些。
原以为是火光照耀,走近却是满壁的金银珠宝。
她第一反应是心惊,莫不成是夫君这么多年来吃的贿赂?她贴着墙壁走着,有个半人高的木箱子和这些珠宝格格不入,她手刚伸过去,后面传来声音。
「你在做什么。」
她忽觉光线一暗,转头便见着一张阴沉的脸。
「你在做什么。」他上前一步,拧着眉头。
她慌乱低下头,心脏跳得飞快,死脑子快想啊。
「我...我...」她攥着衣角,「奴婢打扫书架不甚启动机关,见有密道便好奇走了进来,奴婢罪该万死请大人责罚。」这样应该就不会被打死了吧,不管眼前的人是谁不暴露身份低头认错总是有用的吧?
其实他早就认出她了,但就是忍不住逗逗这位小妻子。
「你是谁房里的丫鬟?」萧长韵佯装生气,偷偷去瞧她的神色,「叫什么?」
「奴婢是大奶奶房里的。」她皱了皱眉,似乎在认真想着自己的名字,南枝不能用这是在将军府长大的,流翠又是自己身边贴身婢女府里上下都认识,「我叫小池。」
「好像从未听过。」萧长韵配合她深思了一会才开口,「你不认识我?」
她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萧长韵,慌忙低下头,双颊有些泛红:「公子龙章凤姿,奴婢不曾见过。奴婢一直在奶奶库房做着琐事,公子哪里会听说我的名字。」
「你抬起头来瞧瞧。」萧长韵今日着的是官服,他原是回来取东西的,却没想到和娘子的第一次见面居然是在密道里。
那日她带着帷帽应当是没看清他容貌,她抬头瞧了瞧面露羞怯:「奴婢并不认识公子,只觉着公子器宇轩昂定是富家人的公子。」
「你倒是见多识广。」萧长韵笑了笑,「这里是将军府,你觉得我能是谁呢。」
「夫……」她惊讶,此男眉目疏阔,鼻梁挺直,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青松。
她仔细盯着这人看了一会儿竟是和那日模糊的眉眼重合了:「世子安好,奴婢眼拙竟是没认出世子,请世子责罚。」
「这是第二次讨责罚了,你细皮嫩肉是挨得住多少板子啊。」萧长韵玩味的看着他的小娘子,小娘子真的很可爱啊,白玉团子般的小脸葡萄大的眼睛,红润的小嘴巴,特别想抱在怀里亲亲她。
她还真认真思考起来了,掰着指头算着:「按将军府规制,奴婢擅闯主人家密道应戒尺责手,二则奴婢无心疏漏致主上不悦应罚俸禄,板子倒也不多,大概是二十手板,要打要罚全凭世子做主。」
「我开玩笑的,你并无错处为何要责罚你?一来你奉命打扫书房不幸误触机关使你进了密道,二来你常在库房打扫不认识我也正常,你何错之有呢?」
她闻言一怔,原本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些,半晌才小声道:「世子宽宏,奴婢……谢过世子。」
嘴上谢着,心里却乱糟糟打鼓。这人便是她远嫁关西半年,素未谋面的夫君萧长韵。哪里想到头一回相见,竟是这般光景,自己还扮作府里丫鬟小池,对着他谨小慎微回话。
萧长韵缓步往密道内侧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满壁珠玉,又落回她身上,声线放得平缓:「方才见你伸手去碰那木匣,是想看看里面是什么?」
她下意识顺着他的视线望向那只半人高木箱:「只是瞧着此物与周遭珍宝格格不入,一时好奇,还未曾触碰。密道乃是重地,非府中主君不得擅入,是我莽撞。」
「这些珍宝,是历年征讨西域蛮族缴获的战利品,登记在册,是我这么多年来的军功换的,有帝君赏的也有百姓赠的。」萧长韵走到木箱面前,「唯有这木箱才是真正属于我的。」
他搬下来放在地上,在她面前打开:「是我幼时的孩童记忆,有父亲给我做的木马母亲给我缝的衣裳。还有...我妻子的一些物品。」
她正疑惑,素未谋面怎么会有她的物品,她好奇一瞧赶忙侧过脸去,里面躺着她闺阁最喜爱的帕子,那帕子是她自己绣的,绣的是鸳鸯成对日后出阁了赠予夫君的。却不知怎么遗漏了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萧长韵望着她的神情,又是觉着可爱了:「你说这里这么多珠宝,我都是要给我娘子的,你说她会喜欢吗?」
她被呛了一下,口快地说了:「我若是她定会欢喜。」想想哪里不对便闭了嘴小脸涨得通红,自己可不就是他娘子吗?
萧长韵上前一步,唇角噙着浅浅笑意:「夫人喜欢就好。」
?你怎么知道,她吓得向后踉跄一下,好想逃,和一个不曾谋面的男子这人说是她的夫君共处一室好奇怪好难受,她下意识转身手腕却被萧长韵捉住了。
「我一直便心悦你,从小到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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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怎么知道是我。」
二人从书房走出来,她眉宇间写着不悦,这人早就认出自己却一直装不认识逗自己玩。
「夫人身姿窈窕,腰如约素,在这将军府中找不出第二人,为夫倒也是不难认。」
又说的浑话,她耳根子红得滴血,萧长韵觉得自己的小娘子害羞起来可爱极了,想一直逗她。
「世子既然知道是我,为何不一早拆穿了我去。」她瞥见萧长韵那笑嘻嘻的模样,气得在他脚上踩了一脚。
「哎哟。」萧长韵轻声喊了一下,忙不迭地给夫人赔罪,「夫人既不想告知我身份又带了面纱,我便不好说穿,我以为这是夫人和我的情趣呢。」
「没皮没脸!」她又羞又气,陛下怎么会教导出这样的登徒浪子,嘴里全是市井浑话说了也不害臊,「对了,你为何有我的手帕。」
「那个手帕啊。」萧长韵换了一副委屈的表情,「我在京城多年,一直窥看夫人之姿,夫人爱吃桂花糕我便在府中种了桂花树,夫人喜爱白玉饰品我便把府里夫人能用上的物件都换成了白玉,觊觎夫人多年还望夫人治罪。」
「世子。」她停住脚步,侧头冲萧长韵笑了笑,「你好像还没有告诉我我的手帕是怎么去到你那里的吧!这个手帕原是我出阁之后要亲自交予夫君的,我未出阁时就遗失了,为此担心受怕好久。」
萧长韵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是我让长鹰趁你和流翠不在的时候偷拿的。我知道这样是不对的,但我发誓只有一次,只有这一次!」
「好一个主仆沆瀣,狼狈为奸!」她甩开萧长韵的手大步朝前走去。
「夫人,夫人。」萧长韵快步要追上去,「夫人我知错了,夫人你罚我吧。」
她回头给了萧长韵一记耳光,扬长而去。
萧长韵望着小娘子离去的身影出神,一手捂着脸颊一边却在回味,夫人的巴掌一点不疼,好似还有香气。
原本想正式地见娘子,可如今却搞砸了,今日他准备了好些礼物想当面赠予她,谁料想二人竟误打误撞在密道里见着了。
「怎么就嫁的是一个泼皮无赖!」她气鼓鼓地坐在椅子上,手里用力绞着手帕。
「世子,世子妃今日食欲不佳便不必劳烦您这跑一趟了。」流翠站在门外替她拦住欲往屋子里进的萧长韵。
「夫人和我赌气莫伤了身子,我多等候一下不要紧,只是这桂花糕还是趁热了好吃。」萧长韵抬高了声音。
她冷哼一声,想用美食收买我,可以,那你真是做到了。
她在屋内等了好一会儿,听着外面没动静了,蹑手蹑脚走到门口伸手去开门。
门才开了一条缝,她便见一抹墨色颀长的身影立在正前方,她忙想将门合拢,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却抵住了门框。
「夫人,桂花糕无罪。」下一秒一双长腿便迈进了厅堂。
「登徒浪子。」她连连退后几步似乎要与他划分界限。
「夫人说笑了。」他将食盒放在桌上,从里面拿出一块糕点缓缓凑在她嘴边,「这才哪到哪儿呢,我的好夫人。」
6
「你……」她欲躲,下一秒却跌进了他设计好的怀抱里。
「夫人已在藏书阁知晓我心意。那木匣里放的皆是我的心头肉,我自幼便钟情夫人,幼年时幸得见了夫人一面便终身难忘。」
她哪里听过这说得天花乱坠的情话。
温热的怀抱带着大漠风沙过后清冽的松木气息,她浑身一僵,双手抵在他胸膛上,想推却又使不出半分力气。耳尖烧得滚烫,垂着眼不敢去望萧长韵的眼睛,心口砰砰乱跳,像是要撞破胸腔。
萧长韵没有进一步逼迫,只是虚虚环着她,没有将她箍得太紧,给足了她后退挣脱的余地。
见她局促不安,他缓缓松开手臂,往后退开半步,留出恰到好处的距离。
屋内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砖地面上,高大而安稳。他眼底褪去方才嬉闹的戏谑,余下一片认真温柔。
「我知你嫁我,是奉圣旨而来。初入这将军府,周遭流言伤人,府中族人虎视眈眈,你心中对我,多是敬畏,少有情意。」他声音放得很低,一字一句清清楚楚落进她耳中,「当年儿时池边一见,我便记了你许多年。求陛下赐婚,是我私心想要娶你,可我不愿借着夫君的名分,勉强你半分。」
她抬眸看向他,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满心诧异。
她见过世间多少世家男子,成婚之后便视妻子为附属,只知索取夫妻本分,从无人会这般顾及她的心思。
他倒好似真的和其他人不同。
「你如今才十四,年岁尚浅。」萧长韵目光落在她尚带着稚气的脸庞,语气郑重,「外头人人传我是杀人如麻的邪神,可我萧长韵,不会欺辱自己的妻子。房中之事,我不逼你。我等,等你心甘情愿接纳我,待到那时,我们再做真正的夫妻。在此之前,我只盼能守在你身侧,陪你慢慢看清我这个人。」
细细算来,她嫁进将军府也有一年多了,出阁之前母亲也交给过自己阳春事,可是这么久不见夫君入洞房那日的忐忑她早就抛掷脑后了,谁知如今听萧长韵提起她又紧张了些许。
远嫁异乡,耳边尽是关于他可怖的传闻,她无数个深夜都曾暗自忐忑,害怕成婚之后要面对强迫与冷淡。可眼前这个男人,手握关西重兵,令旁人闻之色变,却愿意耐着光阴,静静等她长大,等她动心。
方才被他戏弄的气恼悄悄散去,心底泛起一阵柔软,她抿着唇,鼻尖微微发酸,说不出话来,只轻轻点了点头。
自此往后,将军府的日子便换了一番模样。
萧长韵不再整日埋在军营与府衙,但凡处理完军务,便急急回府陪她。
白日里若是公务缠身,也必定遣长鹰带回她爱吃的零嘴,或是京城新到的书卷话本。
他会陪她坐在庭院海棠花下,听她讲京城尚书府的旧事,讲太后寿辰那日池边看锦鲤的光景;也会耐着性子,听她细数府中叔伯婶娘那些盘根错节的算计。
遇上族中长辈再来后宅寻衅挑刺,不必她出面,萧长韵便挡在她身前,分寸拿捏得当,既保全宗族体面,又断了旁人欺辱她的念头。
他会带着她骑马去往关外的草原,避开市井百姓,任骏马缓步踏过青草地。
风卷起她的裙角,他会细心将自己的外袍解下裹在她肩头,替她挡住西北凛冽的风沙。
他教她辨认边关的花草,同她讲战场上的故事,却从不讲那些血腥残酷的厮杀,只说戍守疆土,是为护得关内万家灯火安稳。
7
「夫君,你看我做的糖糕!」
她依旧跟着刘嬷嬷学做饭,时常做出歪歪扭扭的吃食。
萧长韵从不嫌弃,不管味道如何,都会尽数吃下,还会认认真真说出哪里可口,哪里下次可以改良。
萧长韵前些日子给她带回来一只白兔,她开心得不得了,她给刘嬷嬷说糖糕怎么样才能做出白兔模样,这不,拿着新做的糖糕来给萧长韵炫耀来了。
「我们烟烟这是捏的什么呀。」萧长韵搂着她生怕她摔了。
「夫君认不出来吗?」她佯装生气,秀眉蹙着。
「我瞧瞧。」他连忙捧着她的手上下端详,生怕她生气了,「这模样有些像袅袅。」
袅袅便是那只白兔。
「我就说吧。」她眉飞色舞起来,有了萧长韵撑腰她直接硬气起来了,「刘嬷嬷说我做得四不像,说夫君也认不出来,我夫君厉害着呢,明明能认出来!」
「我们阿啾心灵手巧,做什么像什么。」萧长韵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那我们给糖糕取个名字怎么样,阿啾来取。」
「那就叫。」她看了眼地上蹦蹦跳跳的小兔子扬起小脸,「白兔糖糕怎么样?」
「白兔糖糕,甚好甚好。」萧长韵望着她简直挪不开眼,自己的夫人容貌可爱性子可爱会做饭哪哪都好,「和做它的人儿一样,都是小兔子。」
他捏了捏她的脸,我家娘子真让人心疼。
「夫君喜欢就好。」她抬抬眸,俯下身将袅袅抱进怀里,温柔地抚着它洁白的皮毛。
他的心动了动,对于这个小娘子,他至今除了抱还没对她做过别的事。
她怕夜晚的风声,总在睡梦时钻进他的怀里呢喃,他便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哄她入睡。
他说等她年满十六,就教她夫妻之事。
「好些日子不见杳杳姐姐了。」她坐在萧长韵新打的秋千上晃着小腿。
「阿啾在想什么?」萧长韵刚忙完公事,便急急回府来看她。
「在想。」她顿了顿,「夫君的风情债~」
他萧长韵僵在原地,脑子不断回想自己这么多年来接触过的人,不曾接触过女郎啊。
「若有轻贱夫人之处,还望夫人指明。」
现在攻防转换了,萧长韵完全是她的唯粉,烟烟控。
她望着萧长韵僵直的身体,笑出声来:「夫君一直恪守本分,我不过随口说说。」
萧长韵刚放下心来,她又话锋一转:「不过,澄宁郡主似乎自小和夫君一同长大。」
萧长韵赶忙辩解,急得说话都结巴了:「夫、夫人,不是那样的。我自幼长在陛下身侧,寄居贤妃宫闱,澄宁郡主是在太后膝下长大的,何来一同长大之说,夫人莫要被那妇人的闲言碎语诓骗了去……」
「阿啾又在拿我打趣呢?」
她回头,是熟悉的一袭红衣:「杳杳姐姐~你好久没来找我玩了,我都想你了。」
澄宁郡主捏了捏她的小脸:「你呀,还是这么贪玩,不就几日没见嘛。」
澄宁郡主抬头望见站在石阶上双手握拳的萧长韵,撇了撇嘴:「他怎么也在啊。」
萧长韵无语,我还没说你凭啥也知道我夫人的乳名,还让我夫人吃醋,你倒是恶人先告状来了。
「澄宁郡主。」萧长韵行了个礼,「不知郡主登门造访有何事啊,今日府中不便待客,还望郡主自便。长鹰!送客。」
「郡主请吧。」长鹰拦在澄宁郡主和世子妃中间,向郡主做了个请的手势。
「欸?欸?」澄宁郡主被几人挤着往府门口走去,「好你个萧长韵!阿啾,下次他不在家我再来找你玩!」
「夫君。」她娇嗔地凑在萧长韵面前,「杳杳姐姐好不容易才找我玩。」
「夫人前日便在郡主府上,大前日又和郡主骑马涉猎,眼里似乎并没有我这个夫君。」萧长韵侧过头去和她赌气。
「夫君莫气。」她给萧长韵捏着肩膀,「夫君累了一天累坏了吧,我给夫君捶捶背。」
萧长韵捏着她的小手,望着那张脸怎么也生不起气来,只能自己和自己赌气地闭上眼,实则已经发酸了。
「咦?谁家的醋坛子打翻了?」她佯装好奇,小脸凑在萧长韵面前嗅了嗅。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萧长韵脸颊,惹得他好痒,睁开眼睛对上她桃花似的眼眸。
忍不住了。
萧长韵飞快地在她唇上碰了一下,然后清咳两声:「过几日便是夫人生辰了,过了生辰夫人便……」
他没说完,她脸上早就起了红晕,她瞪了一眼萧长韵飞快跑开了。
她就要十六岁了。
在房间里的她轻抚着嘴唇,上面似乎还有萧长韵的余温。
有点忐忑,也有点期待。
8
十六岁生辰他给她办得风光。
关西凡是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提着礼物来了。
最初,韩烟凝待他依旧带着几分相敬如宾的疏离,心中存着感激,却还未生出儿女情长的爱慕。可日复一日的相伴,他的体贴不是做给外人看的虚礼,是藏在件件细碎小事里的真心。
她夜里偶有梦魇,惊醒之时,总能看见外间灯盏亮着,萧长韵就在外室坐着,听见她屋内动静,便立刻进来安抚,轻声细语哄她重新安睡。她思念京城父母,他便上书圣上,寻机会安排车马,送她回京城省亲,陪她一同拜见韩尚书与尚书夫人。
寒冬西北落雪,他会提前让人把她的院落烧得暖烘烘;夏日酷暑,便寻来冰鉴,存上她爱吃的蜜渍果子。他尊重她的喜好,护着她的体面,从不因自己手握权柄,便要求她事事顺从。
他不喜闹,但见她笑得开心,他便也开心。
宾客们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那日在尚书府一样。
她得了两只鹦鹉、一对耳佩、一套步摇,还有很多她叫不上名的宝物。
贤母妃寄来的一件月牙蓝襦裙她喜欢得不得了,在身上试了又试,舍不得将它换下。
「你看,好不好看?」她跳到他跟前转了个圈,歪头笑着。
「好看,娘子穿什么都好看。」他一把将她拉进怀里。
「就你嘴甜。」她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夫人还记得打弹弓的那日吗?我同你说我叫彦清。」萧长韵蹭了蹭她的鼻尖。
「记着呢,夫君那日的雄姿我总是记着的。」
「彦清,是我的小名,从前父亲母亲都这么叫我,这个名字就连陛下也不知道,我只想让自己最亲之人喊自己彦清。」
「所以夫君那个时候就认出我了吗?」她坐在萧长韵腿上,手指划过他鼻梁。
「是。」萧长韵牵起她的手放在唇前吻了一下,「现在你是唯一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了,夫人。」
是夜,月光铺满院落,海棠落了一地芬芳。萧长韵执起她的手,掌心温热宽厚。
「阿啾,十六岁了。」他低声唤着她幼时的小名,眼底盛满缱绻。
「嗯,十六了。」这一回,她没有半分局促闪躲,抬眼望向自己的夫君,眼波似水,轻轻回握住他的手掌,浅浅一笑。
两情相悦,水到渠成。
这一杯交杯酒全了那日洞房的礼仪。
后来,他们就滚到床上去了。
她在他身下就像一朵小花,娇滴滴的仿佛一触即碎,但又顽强得很,高扬着下巴将他往自己怀里带。
夫君……她很会撒娇,总是眼眸微眯,轻轻撅着嘴巴,得到甜头之后居然还会道谢。「夫君辛苦了。」
「我们要个宝宝好不好。」他将头埋进她颈间,「要一个小丫头。」
「为什么是小丫头啊?」她笑着揉着他脑袋。
「因为可以看见娘子小时候的模样。」他抬起头,答得认真,与她额头贴额头,「阿啾的一生我都想参与。」
「好。」她浅浅地笑着。
相守
没过多久,她怀上了第一个孩子。
府中上下人人欣喜,萧长韵更是紧张万分,军中再忙碌,每日必定回府,守着她用膳休憩,凡事皆亲自过问。
十月怀胎,诞下一个眉眼像极她的女孩,取名萧倾烟。
又是五载。
他们已育有一儿一女。
今年又生了一个小儿子。
「叫什么呢?慕烟怎么样?」他把丁点大的小娃娃抱给倚在床头的她看。
「胡来。」她笑着点了点他鼻尖,「有一个倾烟,一个宣烟了,你还想要多少个烟,弄得家里乌烟瘴气吗?」
「这不……」萧长韵支支吾吾地委屈巴巴地,「太喜欢阿啾了嘛。家里有这么多小家伙后,鲜少能和娘子过二人时光了,早知当日便不说要个宝宝了,我就这样守着娘子过一辈子。」
「你啊,还和小孩一样。」她从他手里接过小儿子,轻轻拍着娃娃的背,「就叫重誉怎么样?重遇重遇,永不分离。」
「好,我都听阿啾的。」
萧长韵对外依旧是那个震慑西域,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西将军,朝堂之上果敢刚正,镇守关西保一方太平。
可回到后宅,面对妻子儿女,便卸去一身锋芒。
闲暇之时,他会陪着孩子们在庭院习武读书,会看女儿学着母亲描花刺绣,会听小儿子奶声奶气地说话。
得空便带着她,或是去往草原纵马,或是闭门在书房闲话,偶尔还会拿出当年那只天青双耳羽觞,笑着提起当初弹弓靶场初见,他隐瞒身份逗弄她的旧事,惹得她嗔怪地捶他肩头。
曾经漫天流传的邪神、杀神的流言,早已随着时光烟消云散。
关西百姓人人皆知,镇西将军敬畏疼爱自己的夫人,夫妻二人琴瑟和鸣,把一方疆土治理得太平安稳。
岁月缓缓流淌,青丝慢慢染上霜色。少年将军不再英姿勃发,闺阁少女也不复年少容颜。
一来二去,长女倾烟嫁人了,宣烟重誉子承父业入朝为官了,他们从关西搬回了京城。
二人并肩站在满院海棠之下,看着孙辈在院中追逐嬉闹。
萧长韵紧紧握着韩烟凝的手,历经半生烽烟起落,朝堂诡谲,宗族风波,兜兜转转,他终究得偿所愿,娶到年少时一眼便记挂于心的小姑娘。
倾烟的小女儿很可爱,与幼时的她竟有几分相像,惹得萧长韵好不欢喜。
可她却心上一酸,他哭笑不得地去哄她,这一哄又是两天。
她侧过头看向相伴一生的夫君,想起十四岁那年,一顶大红花轿抬出尚书府,满城门窗紧闭,人人都道她命苦,嫁予一个凶名在外的将军。
谁也未曾料到,那一场奉旨而成的婚事,会成全一场细水长流、相守至白头的圆满爱恋。
「阿啾,我始终欠你一场锣鼓喧天的婚礼。」
「那便等我们归泉的时候,八抬大轿锣鼓声天,我们不撒白纸钱撒红花怎么样?奏得是喜乐,不让孩子们披麻戴孝而是高高兴兴地送我们。」
「可我们不会一同辞世啊。」
「那就这样,若你走得早那我便是嫁你,若我去得早你就赘我,如何?」
「好,无论如何,我这一生下辈子以后每次的轮回,我都要找到你,和你相伴一生。」
又过了几十载,她走了,他也紧随其后。
他们在世上留的最后一句话,是在她生前最爱的书桌上,他亲笔写下的。
原奈何桥不相忘,来生还与卿夫妻。
情深无终,此生没爱够娘子,只得下辈子继续了。
孩子们依照他们的意思,在下葬那天给他们办了场彻底的婚礼。
只听他入她棺冢的时候,唢呐声响一声「夫妻对拜——」响彻云霄。
只求得土地有灵,良人再遇,见面一笑便是一句「我曾见过你」。
风拂过满树繁花,落了满地,这一生,岁岁年年,平安喜乐,相守不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