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夜班尽头累死的。
再睁眼,有人正往我脸上盖草席,说趁天没亮埋远点。
我刚从自己的死亡里爬出来,转头又撞见一个快死的王爷 ,
满府的人都说他是要病死的,只有我看出来,他还有救。
1
我是被自己的心跳累死的。
最后那段记忆没什么壮烈的。
凌晨四点,监护仪先响,我踩着白护士鞋冲过去,胸外按压按到胳膊发抖,人还是没救回来。
我靠在护士站桌边喘,想歇口气,就一秒。
眼前一黑,再没睁开。
原来人死的时候,是听不见监护仪那条直线的长鸣的。
再睁眼,鼻尖先有味道。
发霉的草,混着一股渗进土里的潮冷,还有点发酸的、脏衣服捂久了的气味。
有人在往我身上盖东西。
粗糙的草席,带着土坷垃,一点点往我脸上蒙。
我本能地抬手去挡,胳膊软得像泡过水的棉,抬到一半又落下去。
那两只手停了停,压低了声音说话,我听不太清。
"……趁天没亮,埋远点,别叫人瞧见。"
"一个病秧子,死了也就死了,夫人心善,还给口席。"
我猛地睁开眼。
天光从破庙屋顶的窟窿里漏下来,灰扑扑的,落在我面前半尺。
两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蹲在我脚边,手里攥着席子,被我这一睁眼吓得往后一缩,其中一个嗓子发紧:"活、活了?"
我没理他们。
我先摸自己的脉。
这是改不掉的毛病,在ICU待久了,碰上谁先摸脉,碰上自己也先摸。
指尖搭上去,跳得又快又虚,烧得厉害,难怪浑身发软。
我又掀了掀盖在身上的夹衣,后背一道擦伤,结了痂又被磨破,渗着淡红的水。
脑子像被人塞进一团别人的记忆,零零碎碎往一处凑。
这具身子叫沈昭,靖安侯府的嫡女,亲娘死得早,继母容不下她,前阵子"病"了,就被送到城外这座破庄子、破庙里等死。
原主多半昨夜就该没气的,连口薄棺都没挣下,两个汉子是奉命来卷席埋人的。
而我,林晚,三甲医院ICU的护士,连轴转了多少个大夜班我自己都记不清,一睁眼,顶了这么个本该活不过今晚的壳子。
"哎,你、你别瞪人……"
矮个汉子被我看得发毛,"我们也是听吩咐办事。"
我慢慢坐起来。
头一晕,眼前黑了一下,我扶着草堆没倒,等那阵眩过去,才开口。
嗓子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水。"
两个汉子对视一眼。
高个的到底没敢真跟一个刚"死而复生"的姑娘动手,犹豫着从墙角拎来半陶罐浑水,搁在我够得着的地方,人退到庙门口蹲着,不进去了。
我没急着喝。
先凑到陶罐边,就着沿抿了一小口,润嗓子,又撩起一点水拍在自己额头上、脖颈两侧。
物理降温,老法子,管用。
烧得这么高,硬扛着才是真会死。
做完这些我才靠着墙喘,把那团零碎记忆又理了一遍。
那团记忆里还零碎浮起几张脸。
继母柳氏,笑着给她端过一碗"补药",从那以后她就一日重过一日;
同父异母的妹妹沈明珠,来瞧过她一回,站在床边掩着鼻子,说姐姐怎么还不快好。
原主到死都以为自己是病得没救了,没人告诉她,那碗药有问题。
侯府我是回不去的。
能把一个十六岁的姑娘扔到破庙里等埋,就说明那里没人盼我活。
这两个汉子今天见我活了,回头报上去,指不定还要再来一趟,这回就不是盖席那么简单了。
当务之急有三件:退烧,脱身,找个没人找得到的地方先藏住。
我靠着墙,把这三件事在脑子里排了个序。
烧不退,人随时又昏过去,谈什么脱身;
可光退烧没用,留在这儿就是等人回来收。
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姑娘,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能藏去哪。
想不出,只能先把手边能做的做了。
我低头看自己这双手。
瘦,薄,指节细,不是我那双按过千百次按压、输液管磨出薄茧的手。
可脑子还是我的,那些知识还在,换个身子也没丢。
庙外起风了,破窗纸呼嗒呼嗒地响。
天光又亮了一点,我这才看清这地方:
漏风的山神庙,泥塑像缺了半边脸,地上散落干草和碎瓦片,门是两扇烂木板,合不严实。
墙角结着蛛网,供桌塌了一条腿,斜斜抵着墙。
这地方别说养病,躲雨都勉强。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手,又看了看身上那件又薄又硬、磨得起毛的夹衣,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上一秒我还在医院里,为一条没救回来的病人难过;
这一秒,我成了个连席子都不配有的古代弃女。
换旁人早该慌了、哭了,可我反倒沉得住气怕没用,得先活下来,别的往后说。
我撑着墙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
就在这时候,庙门被人从外面撞开了。
门板"哐"地一声撞到墙上,风声一股脑灌进来。
两个汉子吓得站起来。
我抬眼看去
先是一个穿夜行衣的男人,单膝跪地又起身,背着手护在身后;
他怀里半架着另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玄色大氅,被风掀得猎猎作响,脚步虚浮,几乎是被拖进来的。
"王爷,进去避一避,他们追不上。"
夜行衣男人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
被他唤作王爷的那个人没应声。
他刚跨过门槛,身子忽然一弓,偏过头,压着喉咙咳起来。
起初是闷咳,接着猛地一弯腰,一口血咳在庙门口的青石板上,黑里透红。
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不是普通咳出来的血。
颜色太暗了。
夜行衣男人把人扶到墙边靠着,伸手去探他鼻息,探到一半,那位王爷又开始抽,肩膀一耸一耸,像是喘不上气,喉咙里发出很细的、拉风箱似的声音,脸憋得发青,头一点点往下垂。
"王爷!王爷您别——"
夜行衣男人慌了,想去拍他背,又不敢太用力,手忙脚乱。
我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了起来。
腿还是软,可那点护士的本能比脑子快。
我几步凑过去,没管那夜行衣男人警惕地扭头看我,先伸手看那位王爷的胸廓起伏很浅,很急,又偏一侧;
我指尖搭上他颈侧,脉又快又乱。
再看他唇,紫的,人已经半昏迷,咳着咳着像是要把自己呛死。
"他误吸了,呛住了。"
我开口,声音还是哑的,却稳,"让开,让他侧过来,头低一点。"
夜行衣男人怔住:"你是什么人?"
我没空答。
我已经蹲下去,托着那位王爷的肩,把他一点点翻成侧躺,下巴往前托,清他喉咙里堵着的那口东西。
他浑身烫,又抖,大氅底下的身子瘦得吓人,骨头硌手。
风从破门灌进来,吹得我打了个寒颤。
我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咳得几乎背过气去的男人。
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我跟前。
2
那夜行衣男人还愣着,我手上没停。
"他再这么仰着,那口痰血堵在气管里,用不了一炷香就憋过去了。"
我头也不抬,"信我就搭把手,把他肩膀按稳,别让他翻回去。"
他盯着我看了一息。
大概是眼前这姑娘瘦得风一吹就倒,却偏偏手稳、语气也稳,不像胡说。
他咬了咬牙,到底蹲下来,照我说的按住了王爷的肩。
我托着那人的下颌,让他头偏向一侧、略往下低,又用指腹顺着他的胸口由下往上轻推。
堵着的那口东西终于咳了出来,落在干草上,暗红一摊。
他猛地吸进一口气,整个人却没松下来,身子还一阵阵抽。
"惊厥。"我低声说。
我见过太多次,人快不行的时候身子会这样抽。
我腾出一只手,垫在他齿间,不让他咬到自己舌头,另一只手稳住他抽搐的四肢,不能硬掰,顺着他的力道卸。
就这么忙了小半刻钟。
他的抽慢慢平了,呼吸从拉风箱变成浅而急的喘,青紫的唇色退回一点惨白。
我这才松了手,后背一层薄汗,被风一吹,凉得贴在身上。
全程那夜行衣男人都想搭手,又怕帮倒忙,只能跪在旁边盯着。
我一边做一边低声交代他该怎么照看。
别让他仰着吐,身边常备干净帕子,喘上来的时候扶他坐起一点。
这些在我是刻进肌肉的本能,在他听来却句句新鲜,他一一点头,牢牢记下。
夜行衣男人看着我,眼神变了,从警惕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惊疑。
"你……你会救人?"
"略懂。"
我没多解释。
说我是另一个世界的护士,说出去谁信。
我只低头又看了看那位王爷的脸色。
"他现在命是暂时吊住了,但没好。这不是普通的咳,也不是肺痨。"
"你怎么知道不是肺痨?"
他立刻反问,戒备又回来了。
我指了指门口那摊血:"肺痨咳出来的血是鲜红的,带泡。他咳的是暗的,稠,还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气。这不对。"
其实我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可在临床见多了,什么病该是什么样,身体比脑子先反应。
我顿了顿,又补一句,"他身子太虚,眼下最忌挪动颠簸,也忌再受冷风。可这破庙藏不住人,后面是否还有追兵!"
夜行衣男人沉默了。
他没承认,也没否认,只伸手探了探王爷的额头,又去摸他腕脉,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就在这时候,那位王爷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双很沉的眼睛。
刚醒,没什么光,却冷,像结了层薄冰的水面。
先飞快地扫了一圈破庙、两个缩在门口的汉子、我,最后落回我脸上。
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谁,派来的?"
和我想的一样。
醒过来第一件事不是道谢,反而是问我是谁派来的。
我没躲他的目光,也没凑上去。
我就蹲在原地,离他两步远,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平平地说:"没人派我。我要是来杀你的,你刚才呛住那阵就不用救了。"
他盯着我,那层薄冰似的眼神没化,像是在掂量这话有几分真假。
我没跟他对视太久,转头看向墙边那张缺了口的小几。
几上搁着一个食盒,旁边一只青瓷药碗,还剩小半碗药汁,大概是随行的人仓促留下的。
我伸手把碗端过来,没喝,只凑到鼻尖底下闻了闻。
眉头一下皱起来。
"这药!"
我把碗往他那边推了推,"味道不太对。苦里裹着一股甜,寻常止咳补药不该有这股回甜。"
夜行衣男人脸色一变,几乎是抢过碗去闻,又愣住了。
他不懂药理,闻不出我说的名堂,可他看见我一个陌生人张口就点药,而他家王爷身边喝了多年的药,他竟从来没留意过什么回甜。
王爷的目光在我和那只碗之间转了一圈。
他撑着墙,像是想起身,刚动一下就咳,我伸手虚扶了一把,又马上收回去,没碰他。
"你叫什么。"他问,不是问句的语气,是下令。
"沈昭。"我报了这具身子的名字,没说现代那个。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攒力气,再开口时声音仍旧很低:"既然会救人,就跟我回府。"
夜行衣男人急了:"王爷,来路不明——"
"本王问你了?"
王爷打断他,就三个字,没抬声,那夜行衣男人立刻闭了嘴。
他重新看向我,薄冰似的眼睛里多了点别的东西,是权衡。
"留下,本王倒要看看,你图什么。"
我心里清楚,这是另一种试探。
他谁都不信,把我留在眼皮底下,比放我走反而更让他安心。
可我没得挑。
留在这破庙里,等侯府的人再来收尸;
跟他走,至少有个屋檐,有口热的,有机会把自己这条刚抢回来的命稳住。
我点了头:"我不要别的,给我一口饭,一间能歇脚的屋子就行。"
他似乎没料到我开口只要这个,怔了一下,没说话,重新阖上眼,像是没力气了。
可就在我起身要退开的时候,我低头,看见他方才一直攥着自己大氅边缘的手,不知什么时候,轻轻攥住了我垂在身侧的袖口一角。
很轻,像无意识的。
我没动。
过了两息,他大概自己也察觉了,手指一松,飞快收回,重新蜷回身侧,脸上什么都没露。
那夜行衣男人我才知道他叫秦暗,半扶半架着王爷出了庙门。
门外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藏在林子里。
我跟在后头,临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破庙。
草席还摊在地上,那两个埋人的汉子早趁乱跑没了影。
我这座刚逃出来的死局,后头说不定还有人等着收。
可至少此刻,我踩着马车踏板,钻进车厢,躲开了。
车厢里铺了厚褥子,王爷被安置靠着车壁,闭眼喘。
秦暗赶车,车轮碾过土路,一颠一颠。
我不敢坐太近,缩在角落,借着车里昏暗的光,偷偷打量身边这个男人。
他确实瘦。
玄色大氅裹着,肩线却撑不起来,手腕露在袖口外,骨节分明,皮肤是久病的白。
可他即便闭着眼,周身那股气也不是软弱的,像一把收在鞘里、卷了刃却依旧锋利的刀。
车晃了一下,他眉头蹙起,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压着的咳。
我下意识伸手,想帮他把歪掉的软枕垫到腰后,手伸到一半,他忽然睁开眼。
那双眼睛在暗处亮得很,直直看着我伸出去的手。
我顿了顿,把软枕替他垫好,收回手,什么都没说。
"你会什么?"
他忽然问,声音还虚,"除了救人。"
"会照看病人。"
我想了想。
他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嗯"了一声,听不出信不信。
他也没再赶我。
只是重新阖上眼之前,极轻地吐出一句:"别碰我的药。"
我应了声好。
车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我靠在车厢壁上,颠得犯困,脑子却转个不停。
一个将死之人,身边的药,为什么会不对。
3
王爷的府邸比我想的冷清。
没有朱门铜环那排场,一扇不起眼的黑漆门,进去是狭长的甬道,树剪得齐整,却没什么人气。
院里连个扫洒说笑的声音都没有,下人们走路都放轻脚步,低着头,像怕惊着谁。
我后来才明白,这府是没人敢热闹主家常年病着,人人都憋着一口气,连笑都压着声。
秦暗把我领到一间偏屋,丢给我一身素色旧衣裳,撂下一句"王爷让你先歇着,待传唤",人就走了。
他没说我是什么身份,我也懒得问。
在这种地方,身份是别人给的,能不能站住,得自己挣。
屋子小,倒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窗纸新糊的。
我关上门,先烧了热水,把这具身子从头到脚擦了一遍,又换了干净衣裳。
发烧还没全退,我量不了体温,只能凭自己的手感估,烧退了大半,剩下一点闷在身上。
我这才敢瘫坐在床沿,好好缓一口气。
缓过劲来,我开始打量这地方。
一整天,府里没人来给我立规矩,也没人给我饭,直到傍晚,才有个婆子端来一碗冷掉的粥,搁在门口就走,连门都没进。
我没吱声,一碗冷粥算什么。
我喝完,把碗洗了,安安静静待着,等他们来找我。
第二天一早,人来了。
来的是个穿藕色襦裙的女子,二十出头,眉眼温柔,鬓边一支银簪,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药,身后跟着两个仆妇。
她进门也进,先上下把我打量一遍,唇角噙着一点笑,那笑却没到眼睛里。
"听说破庙里捡回来个姑娘,会救人?"
她把药碗往桌上一搁,"我是府里侍疾的苏婉仪,王爷的药,一向是我亲手煎、亲手送的。你一个外头来历不明的,王爷心软留你,可这府里的规矩,你还是得懂。"
她身后的管事妈妈立刻接话,皮笑肉不笑:"姑娘既是来伺候的,就该有伺候的样子。先给我们仪姐姐磕个头,认个名分,往后府里的活,有的是你做的。"
我坐在床沿,没动。
在医院见多了这种场面。
家属闹事、护工被挤兑,你越急着辩白,越被人踩。
我只平静地看着苏婉仪:"我是王爷留下照看他的,不是来磕头认名分的。要我行礼,等王爷发话。"
苏婉仪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那管事妈妈脸一沉,上前一步就要来拽我:"你个野丫头——"
"慢着。"
我没起身,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药上,"先别忙,我问一句,王爷今日的药,是几时煎的,几时送的,他又是几时喝的?"
管事妈妈被问得一愣:"这……一向这个时辰送,问这个做什么?"
"他昨夜咳了半宿,后半夜才睡沉。"
我站起身,走到桌边,只拿指尖在碗沿轻轻一点,"人刚睡下,你们就把药端来了。他这身子,脾胃弱,空腹热药灌下去,回头又是吐又是泻,咳嗽只会更重。再说——"
我抬眼看向苏婉仪,"药要温着喝,不能这么滚烫地端来。烫伤了食道,他本就吃不下东西。"
满屋子静了一下。
苏婉仪端着碗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紧,随即又笑:"姑娘倒是懂得多,可这些煎药送药的事,我伺候王爷这些年,还用不着外人教。"
"是不是教,试一次就知道。"
我退开一步,"这碗药先搁着,等他醒透、温到不烫嘴再送。你们要是不信,今晚照我的法子喂一回,看他安不安稳。"
正僵持着,门外传来秦暗的声音:"王爷醒了,问人呢。"
苏婉仪立刻换上那副温柔模样,端起药碗要往里走,我却先一步开了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里屋听见:"王爷夜里睡得浅,被褥压得不能太厚,他怕热又怕风。"
里屋安静一瞬。
帐帘被人从里头掀开,萧珩靠在引枕上,脸色还白,眼神却清明。
他没看苏婉仪,先看向我,开口,声音不高:"她说的,照做。药温了再送,被子撤一层。"
苏婉仪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应下,端着碗退到一旁。
管事妈妈也不敢再提磕头的事,低着头跟在后头出去了。
屋里只剩我和他。
他打量我片刻,盯着我看了两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气音,很短,不算笑,只是喉头动了动。"有点意思。"
那天夜里,他们真照我说的,把药温了、被子撤了一层。
后半夜秦暗过来跟我说,王爷难得安安稳稳睡了两个时辰,没咳醒。
说这话时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不再只是警惕,多了点将信将疑的打量。
苏婉仪那天从屋里退出去时,我注意到她攥着药碗的指节泛白,脸上的笑却是一路挂到门口的。
这种人我在科室见过,面上越和气,底下越记仇。
我没点破,只把这笔默默记下。
从那以后,府里明面上再没人敢当着我的面让我下跪。
苏婉仪见了我依旧温柔笑着,可那笑,我总觉得比第一天更远了点。
我在偏屋安顿下来,白天没事做,就搬张小凳坐在王爷屋外廊下,借着晒太阳,把这两天看到的、听到的,一样一样记在一张裁下的纸上。
我有个习惯,在科室交班要写护理记录。
记到第三晚,我对着那满纸记号,后背慢慢有点发凉。
王爷不是整夜都咳的。
他的咳,他的热,他的喘,像是踩着某个时辰来的。
而每回他后半夜闹起来,往前推几个时辰,都是苏婉仪亲手送过补汤、或是亲自点过安神香的那一回。
太医来看过两回,搭完脉,总说是"体虚劳损,需温补",药方一回比一回补,可他这病为什么越补越虚。
我捏着那张纸,坐在灯底下,很久没动。
一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压了压,不敢信。
会不会,他不是病死的。
是有人,一勺汤、一炉香,天长日久,慢慢把他耗成这样的。
我抬头望向里屋。
窗纸上映着他朦胧的侧卧影子,安安静静。
可我手里只有几张画了记号的纸,没有实证。
这话现在说出去,没人信,只会像苏婉仪第一天那样,被当成我一个野丫头攀咬主子。
我把纸折好,塞进枕缝里,吹了灯。
黑暗里我睁着眼,听着里屋偶尔一声压得很低的咳,心里那根弦绷得很紧。
我还没想好怎么查。
第二天一早,先等来的不是机会,是苏婉仪。
她端着一碗新煎的药进来,没像往常那样笑,径直在我面前坐下,柔柔弱弱地开口,话里却带着钉子:"沈姑娘,我听说,你这些天背地里,一直在记王爷的动静?"
4
我没瞒。
"记是记了。"
我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语气平平,"王爷几时睡、几时咳,我做看护的心里得有个数,不然他发作了我都摸不着头绪。仪姐姐要是觉得不妥,我以后不记就是。"
苏婉仪端着那杯茶,没喝,盯着我看了半晌,大概是没从我脸上找出什么破绽,才又把那副温柔笑挂回去:"我也是替王爷操心。姑娘初来乍到,有些事不懂,我不怪你。"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杯她碰过的茶泼了。
表面上我应着"不记了",那张纸却换了个地方藏,记也照记,只是不再落在明处。
白天我照旧坐在廊下晒太阳,谁也看不出我在算什么。
我把记号重新排了一遍,这回排得更细。
苏婉仪的补汤,隔两日送一回,总在傍晚;
安神香是她每晚亲自来点,点在帐角。
而王爷每一回后半夜的咳血发热,往前推,十有八九正落在喝过汤、闻过香的那个夜里。
反过来,哪几回她称病没经手,换了别的仆妇送清淡的粥,王爷那夜反倒睡得安稳。
规律不会骗人。
在科室里,一个病人的症状反复跟某种药、某种进食对上,那就是线索。
可我还是没声张。
我缺一样实证。
光靠几张纸,说她下毒,空口无凭,她一句话就能反咬我造谣。
我能做的,是先把王爷从那碗汤、那炉香里摘出来。
往后几日,我借着"照看"的由头,悄悄把他的饮食起居接了过来。
汤我先尝一口,香我劝着少点,夜里换我守着,给他盖被、喂温水。
苏婉仪几次要亲自进来,都被我以"王爷刚歇下,不宜扰"挡在门外。
她脸上笑着,眼神却一回比一回沉。
她不是没试过探我。
有一回她端着新熬的汤进来,当着我的面要亲手喂,我笑着接过,说"王爷这阵子胃口浅,我来喂就好,仪姐姐操劳这些年,也该歇歇",就着她的手把碗接了过来,一口没让她碰到他。
她指尖在碗沿上停了一瞬,到底没说什么,笑着退了。
还有一回她旁敲侧击问我家里是做什么的、怎么懂这些,我只推说小时候跟一位走方的郎中学过些皮毛,半真半假,她也问不出更深的。
萧珩像是默认了。
变化是一点一点来的。
先是他夜里咳得少了,再是他脸色不再那么灰,能靠着引枕坐一会儿,说几句话。
有天午后他甚至自己掀了帐帘,走到廊下,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晒了小半个时辰太阳。
那是我头一回在亮处看清他。
眉骨很高,眼窝略深,久病让他轮廓显得更利,像刀刻出来的。
他不怎么说话,坐着看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我也不找话,各待各的。
风一吹,槐树叶子响,落了几片在他肩头,我伸手替他拈掉,他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没躲。
"今日咳了几声?"他忽然问。
"白日两声,都是轻的。"
我答得顺口,像报交班,"后半夜没醒,睡得比前几日沉。"
他侧过头,似乎没想到我记得这么清。
风一吹,槐树叶子响,他忽然开口:"你不怕我?"
"怕你什么?"我反问。
"外头人都说,我这王爷是个活不长的疯子,府里待着都瘆人。"
他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你不怕?"
我想了想,实话实说:"我在破庙见过你最难看的样子,咳得背过气去,也没见你咬人。疯不疯的,我看人不看外头怎么传。"
他侧过头看我,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手边那个烧得暖烘烘的铜炉,默默推到了我这一侧。
我手正冻得发红,没客气,拢上了。
那天夜里我在灯下补记白天的事,他靠在里屋床上,隔着一道帘子看我。
我起初没察觉,等抬头,正好对上帘缝里那道目光。
他没躲,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才低声问:"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我笔顿了一下。
家里。
我现代那个家,早就没什么人了。
父母走得早,我一个人在城里租房子,连轴转地上班,逢年过节也是在科室过。
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不麻烦人,也没人可麻烦。
"没有了。"
我说,"早就一个人。"
帘子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是。"
他声音很轻,"身边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留下来的没几个。"
我没接。
可那一刻我忽然懂了他身上那股冷是怎么来的。
不是天生寡情,是身边人一个个走了、散了,他索性先把自己封起来,省得再失望。
有一晚,他咳得出了薄汗,我拧了帕子替他擦额角。
换作头几天,他定会偏头避开。
这一回他没动,由着我擦完,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一小片影。
擦到鬓角时,我的指腹不经意碰到他的皮肤,他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仍旧没躲。
"你手很凉。"
他忽然说。
"我体寒。"
我把帕子拧干,"你刚出汗,别吹风。"
他"嗯"了一声,没再言语,可我收拾帕子的时候,听见他轻轻又补了一句:"往后夜里,你也添件衣裳。"
我心里悄悄软了一下。
我其实已经摸到了证据的边。
我发现苏婉仪送来的补汤里,那股回甜和安神香烧尽后的余味,是同一种东西。
光闻不够,我又试着把她留下的一点汤底撇在小碗里,搁在阴凉处,等着它析出沉渣;
香灰我也收了一小包,用油纸包好,藏进枕底。
我不懂这时代怎么验毒,可留着原样,总比空口说白话强。
我打算再留一回她送来的汤底,找机会让秦暗拿去,交给可靠的太医认。
那些天夜里守着他,我偶尔也会想,我图什么呢。
留在这府里,说到底是寄人篱下,可看着他一天比一天舒坦,我竟有点舍不得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我自己先压下去了,绝对不是动心的。
我还没动手,她先动了。
那天午后,我刚从王爷房里出来,走到院子里,就听见正屋一阵动静。
等我进去,苏婉仪已经跪在萧珩床前,肩头耸动,哭得梨花带雨,手里举着一个小纸包,旁边站着两个被她叫来的仆妇,低着头。
"王爷明鉴!"
她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楚,"妾身今日收拾屋子,从那沈姑娘枕下搜出这个,她偷偷换了您的汤药,还在外头记您的病情,妾身怀疑,她根本就是外头派来,要害您的人啊!"
满屋子的目光,"唰"地全落到我身上。
萧珩靠在床上,没说话,那双眼睛沉沉地看过来,落在我脸上。
我站在门口,心里一点点凉了下去。
5
那纸包我认得,是我原本用来包记号纸的。
她里头塞的是什么,我扫一眼就明白了,一点磨碎的药渣,够做成"偷换汤药"的脏证。
我没急着辩。
先看那两个仆妇。
她们被苏婉仪叫来,头埋得低,眼神却往我这边飘,明显是被叮嘱过的。
"王爷!"
我开口,声音很稳,"纸是我的。可这里头是什么、是不是我的,得说清楚。我若真要害你,破庙里就不会救你。"
"谁知道你安的什么心。"
苏婉仪抬起泪脸,从袖中又抽出一张字条,举起来,"王爷您看,这是妾身从她屋里寻到的字条,上头写着府里的动静,她跟外头人递消息呢!一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凭什么留在王爷身边,不是探子是什么?"
那张字条我扫了一眼,字迹模仿得有几分像我这几日在纸上画记的笔锋,可我从没写过这种东西。
她话音刚落,被叫来的两个仆妇里,那个年长的往前跪了一步,低着头添话:"王爷,奴婢、奴婢前几日也瞧见她半夜偷偷在廊下写东西,写完就往怀里塞,问她她也不说……"
另一人跟着点头,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一唱一和,提前串好的。
我听得出来,可这种时候,人证物证摆了一地,辩一句都像狡辩。
我转头去看萧珩。
他一直没说话。
靠在引枕上,脸色比平日更白,目光落在那张字条上,又慢慢移到我脸上。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轻响。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几乎以为他要开口替我分辨。
我甚至已经想好,该怎么把怀里那张记号纸取出来,一条一条讲给他听。
可他没有。
他眼底那点刚松动不久的东西,正一点点冻回去,重新结上那层薄冰。
我看见他指节攥紧了被角,攥得发白,手背青筋都浮了起来。
后来我才懂,那一刻压过他判断的,不是这张字条有多真。
是他这辈子,被最信的人辜负过太多回,别人一递刀,他先本能地缩回去,护住自己。
信一个人,对他来说太疼了,疼过一次,他宁可先推开。
"够了。"
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听不出情绪,"把她送出府去。"
我怔了一下。
"王爷!"
秦暗从门外进来,像是想替我说句什么。
"秦暗。"
萧珩没看他,"我的话,你也不听了?"
秦暗咬着牙,闭上了嘴。
我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不重不轻地捶了一下,闷得发慌。
我其实有一肚子话我都可以说。
可我看着他那双重新封死的眼睛,忽然就不想说了。
一个不想信你的人,你把心掏出来摆他面前,他也会觉得那是假的。
我没再辩一句。
我转身回了偏屋,收拾自己那点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的,一身旧衣裳,和我那张画满记号的纸。
我把纸仔细折好,揣进怀里,最后看了一眼这间住了没几天的屋子。
桌上还搁着我给他记体征用的半截炭笔,我没拿,也没留下话。
出门的时候,苏婉仪站在廊下,只远远看着我,嘴角那点笑意很浅,像赢了。
两旁的仆妇低着头贴墙站,没人敢看我,也没人敢说一句公道话。
前几日还接我粥水的那个小丫头,躲在柱子后头,眼睛红红的,到底没敢出来送。
我从她们中间走过去,背挺得很直。
在科室里被家属指着鼻子骂过,被误会过偷拿东西,我都没低过头,这会儿更不会。
秦暗送我到角门。
一路上他都欲言又止,走到门口,终于憋出一句:"沈姑娘,王爷他……不是不信你。"
我停下脚。
"以前有个人,跟了他很多年,最后背了他。"
秦暗声音压得很低,"从那以后,谁靠近他,他都先当是来害他的。你别怪他。"
"他信过你吗?"我问。
秦暗沉默了一下:"信。所以我还在。"
我点点头,没说话。
我怎么会怪。
我只是有点难过,为他,也为我自己掏心掏肺守了这些天,在他那里,到底还是和那些害过他的人归成了一类。
可换个位置想,一个被刀捅过的人,见谁伸手都先缩一下,那不叫坏,叫疼怕了。
我能理解,只是理解归理解,那口闷堵在胸口,还是散不掉。
角门在我身后合上。
我站在府外的街上,日头正好,照得人发暖,我却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怀里那张记号纸被我攥得发皱。
能去哪呢?侯府是回不去的,回去就是再送一回死;
身上没有银子,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这条路我一眼望不到头。
我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把那点委屈压下去。
哭没用,这地方没人哄我。
我想起在科室连轴转的时候,最难的那个夜班,四个重病人同时按铃,我也是这么一口一口把气顺过来的。
天塌不下来,先找口水喝,先找个背风的地方,一步一步走。
我没回头。
做护士的人,最难熬的夜班都熬过来了,不至于站在街上就走不下去。
我拢了拢衣裳,刚迈出两步——
府里忽然乱了。
先是角门里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都变了调:"王爷!王爷您怎么了——传太医!快传太医!"
我脚步顿住。
几乎是同时,秦暗从角门里冲出来,脸色煞白,一把抓住我胳膊,力气大得攥疼了我:"沈姑娘,求你,跟我回去!王爷他、他突然就不行了,太医来了两个,都束手无策!"
我心里那点刚压下去的东西,"轰"一下全翻了上来。
被逐那口气还没顺,可一听见"不行了"三个字,那些委屈全被挤到后头去了。
在科室里就是这样,不管之前受了什么委屈,病人一按铃,你得先冲过去,没有第二种选择。
我没问他信不信我,没提被逐这回事,只甩开他的手,转身就往府里跑。
职业本能比委屈快。
一个人快不行了,先救人。
至于他事后怎么看我、要不要再赶我走那是救回来以后才轮得到想的事。
6
我冲进寝殿的时候,屋里一团乱。
两个老太医围着床,束手无策地摇头。
萧珩躺在床上,脸色灰败,浑身滚烫又发着抖,一阵一阵地咳,咳出来的血比破庙那回还暗,呼吸浅得几乎看不见胸口起伏。
苏婉仪站在床尾,眼圈红红的,嘴里不停念着"怎么会这样",伸手想替他擦额角,被我一把拨开。
"都让开。"
我挤到床前,先看胸廓,再摸颈侧脉,又翻开他眼皮看了看。
人已经半昏迷,窒息和衰竭凑到了一处。
我顾不上满屋子的目光,俯身先把他侧过来,清气道,又拿过热帕擦他嘴角的血,动作快而不乱。
"把窗户开一条缝,别全关着,他需要新鲜气。"
我头也不回地吩咐,"热水拧帕子,擦他手心脚心,物理降温;别再灌药了,他这会儿喂什么吐什么,先把气顺过来。"
没人动。
两位太医被我挤到一边,正要发作,秦暗先一步拦在他们前头:"让她来!"
他是这府里除了王爷最说话算话的人,众人这才依言去办。
我一只手护着他的气道,另一只手按着他乱掉的脉搏,心里飞快地算:人还能救,但拖不得了。
要断根,光按住喘没用,得当场把下毒的人和路数揭出来。
我一边稳住他,一边脑子飞快地转。
他这一回来得又猛又急,不是寻常发作,一下压垮了。
要救,光按住喘没用,得当场把下毒的人、下毒的路数揭出来,断了源头,再慢慢调理。
我腾出一只手,从怀里掏出那张折得发皱、又被我攥皱的记号纸,摊在床上。
"都看看。"
我声音不大,却让满屋子都静下来,"这些天,我记的。哪一夜王爷咳血发热,往前几个时辰,是谁送的汤、谁点的香,一笔一笔都在这上头。"
我指尖点着纸上的记号,一个一个对:"七月十二,苏婉仪送补汤,当夜三更咳血;七月十四,她点安神香,后半夜高热;七月十六,她称病没经手,换张妈妈送粥,王爷安睡整夜这样的对子,纸上有十七处。"
我抬眼,直直看向床尾的苏婉仪:"你亲手煎的汤、亲手点的香,搁旁人身上是尽心,搁他身上,为什么偏偏一回回把他送进病里?那汤里的回甜,香烧尽的余味,是同一种东西。你长年累月给他下慢毒,把他耗成将死之人,旁人只当他体虚。我说得对不对?"
苏婉仪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却还强撑:"你、你胡说!一张破纸也算证据?你一个被逐出去的人,回来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验一验就知道。"
我打断她,看向秦暗,"她房里那只煎药的小铫子、剩的香,别倒,拿去让太医验,看那汤渣香灰里,是不是有让人心脉慢慢衰败的东西。"
两位太医这时候也回过味了,对视一眼,脸色变了,连忙应着去取。
不多时,小铫子、剩香、半包药渣都捧了上来,两位太医就着灯细看、嗅闻,又取了一点试,其中一个白胡子老太医手都抖了,回头冲萧珩跪下:"王爷……确、确有慢毒,日积月累,最损心脉,难怪久治不愈!"
屋里嗡的一声,仆妇们吓得跪了一地。
苏婉仪终于撑不住,踉跄后退一步,眼里的温柔全碎了,露出底下的慌和狠。
她环顾四周,忽然猛地抬手袖中滑出一柄薄薄的短刃,谁也没料到她敢在这里动手。
她红着眼,朝床上半昏迷的萧珩扑过去,嘴里嘶声喊:"是你逼我的!"
我离他最近。
身体比念头快。
我扑过去,用自己的身子挡在萧珩和那柄刀之间。
肩头一凉,跟着是钝钝的疼,血一下洇出来,浸透了衣袖。
我闷哼一声,没退,死死挡着。
就在这一瞬,床上的萧珩睁开了眼。
他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扣住苏婉仪的手腕,那把短刃"当啷"掉在地上。
他原本灰败的脸上,眼睛却亮得惊人,先是看我肩头的血,又看向我,嘴唇动了动,气声里喊出我的名字。
秦暗扑上来拿下苏婉仪,两个仆妇吓得瘫在边上。
太医赶紧过来先给我包肩上的伤,又转回伺候萧珩。
屋里乱成一团,我却撑不住,靠着床沿坐下去,肩头的血还在渗。
后来的事,是一点点理顺的。
人赃并获,苏婉仪再无从抵赖,被押了下去。
太医验出汤渣香灰里确有慢毒,长年服用,心脉日衰,难怪诸位太医只当体虚。
我肩上那一刀伤得不深,太医草草包了,我自己又重新洗净、缠好,这种小伤,在科室处理过比这重十倍的。
断了源头,又经我照着护理的法子,一点点给他温养、调饮食、守着他的作息。
头几日他还虚,走两步就喘,扶着他在廊下慢慢走,一顿饭劝他多吃两口,夜里照旧一个时辰看一回。
萧珩竟真一日好过一日,不再夜夜咳血,脸上有了血色,能下地走动了。
有回他扶着栏杆走完一整圈,回头冲我笑,说这是他几年来头一回不喘着气走完的。
那些天我才看清,他原本不是个冷得捂不热的人。
他只是被病痛和防备磨得没力气热了。
风波过去,府里清静下来。
那天傍晚,他又坐到廊下那把椅子上,我在旁边给他记当日的体征,照旧画我的记号。
他看我低头写写画画,忽然说:"沈昭,留下来。"
我笔没停:"我这不是还没走么。"
"我是说,"他顿了顿,像是不太习惯说这种话,耳根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红,"嫁给我。"
我这回停下笔,抬头看他。
他没躲,迎着我的目光,认真得很。
我却没立刻应,只放下笔,跟他谈条件:"嫁可以。但我不当这后院里养着的人。我要能自己出门,能自己立身,往后我想照看多少病人,是我的事。你别把我关进笼子里。"
"我见过太多女人被养在深宅里,最后活成一个名字。"
我看着他,"我不是来攀高枝的,得自己站得住。"
他听完,非但没恼,反而低低笑了,这回是真笑,眼睛里那点冷全化了。
"好。"
他说,"一世并肩,我不做你的主子,做你的人。你想救人,我给你搭台。府里腾出一间屋,你要看护谁、怎么看护,都随你。"
我怔了怔,没料到他应得这么痛快。他像是看穿我的心思,补了一句:"我这条命是你抢回来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看着他,也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他身体养好了些,不再是那个药罐子,府里也重新有了人气。
我依着他的话,在府里腾出一间小屋,真就照看起几个久病的仆妇和门房,门口偶尔也有附近百姓慕名来求看,我能帮的帮,帮不了的如实说。
他从不拦我,还悄悄替我备齐了要用的干净布巾和热水。
我还是那个习惯,每天记一张小纸,记完自己都笑从在医院交班,记到了这古代王府,毛病一点没改。
有天午后阳光很好,他靠在窗边打盹,我低头记账,他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拿起一件薄衣,从身后轻轻披到我肩上。
"风大,别又着凉。"他说。
我没回头,指尖在纸上画了个小圈,心里安安稳稳的。
我本来,是该在另一个世界的夜班尽头死掉的;
这具身子,本来也该卷一张破席埋在破庙后头。
可现在,一个本该死掉的人,和一个本该死掉的人,都活了下来,还活在了彼此身边。
这大概就是我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最好的一条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