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女主、百合、HE
首演前四十分钟,她当着我的面,把我穿了五年的戏服剪成两半。 五年前,她在毕业大戏前一声不吭地消失;五年后,她回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抢走我的台。 我恨了她五年。直到那张诊断书,和一封泛黄的信,摔在我面前。
第1章 剪刀
首演前四十分钟,沈听秋推开化妆间的门,看见林晚棠正拿着剪刀,把她的梁山伯戏服从领口剪到了下摆。
“咔嚓”一声,月白的缎面裂成两半。
那是她穿了五年的戏服,袖口的云纹是师父一针一针绣的。
林晚棠回过头,脸上已经上好了祝英台的妆,眉眼描得温婉,手里的剪刀却握得很稳。
“你疯了?”沈听秋声音发紧,“林晚棠,你知不知道今晚是什么日子?”
“知道。”林晚棠把剪刀放下,“《梁祝》新排首演,省里的评委坐在第三排。”
“那你还——”
“所以你今晚不能上台。”
化妆间里一下子静了。
镜子前的灯泡亮得刺眼,照着地上那堆碎缎子,也照着林晚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沈听秋盯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五年前毕业大戏,你一声不吭走了,留我一个人在后台等祝英台。五年后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剪我的戏服。”
她往前走一步,几乎贴到林晚棠面前:“你到底有多恨我?”
林晚棠垂下眼,没回答。
门外传来脚步声,周团长掀开帘子进来,看见地上的戏服,脸色变了变,却没有发火。
他只是叹了口气,对沈听秋说:“听秋,今晚的梁山伯,让顾盈上。”
顾盈是团里新来的女小生,也是这出戏的B角,二十出头,嗓子亮,团里都传,她背后站着这次新排的投资方。
沈听秋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难怪团里都说,林晚棠这次是投资方点名请回来的特邀。
难怪排练这半个月,她总是盯着自己看,欲言又止。
原来是早就商量好了,要把她这个“老梁山伯”换下去。
“团长,”沈听秋声音哑了,“戏服可以借,台我不能让。我唱了十年梁山伯,凭什么首演换人?”
周团长看了林晚棠一眼,林晚棠轻轻摇了摇头。
周团长便什么都没说,只拍了拍她的肩:“这是团里的决定。”
沈听秋的手慢慢攥紧。
她弯腰捡起那半截戏服,上面的云纹被剪断了,线头乱糟糟地翘着。
“行。”她说,“我让。”
走到门口时,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晚棠,五年前你走的时候,我还替你找过理由。这次不用了。”
帘子落下,挡住了她的背影。
化妆间里,林晚棠站了很久,才弯腰把剩下的碎缎子一片片捡起来,叠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包的夹层里,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
纸的抬头印着:市第一人民医院,耳鼻喉科。
第2章 侧幕
沈听秋没走。
她卸了一半的妆,站在侧幕的阴影里,看着顾盈穿着借来的戏服走上台。
锣鼓一响,满场灯亮。
顾盈的嗓子确实好,高音又脆又亮,台下掌声一阵接一阵。可沈听秋一听就知道,她的梁山伯太“亮”了,像个少年郎,不像个书呆子。
梁山伯不该这么聪明。他该是那种对着心上人,十八里路都没看出她是女儿身的傻子。
沈听秋在心里跟着唱,嘴唇无声地动。
唱到一句拖腔时,她下意识出了声。
喉咙像被砂纸刮过,声音劈成两半,紧接着是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她捂住嘴,弯下腰,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掌心里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旁边的小助理阿满吓了一跳:“秋姐,你没事吧?”
“没事。”她哑着嗓子,“天冷,呛着了。”
她直起身,正好对上台上林晚棠的目光。
戏里的祝英台在笑,戏外的林晚棠,隔着半个舞台看着她,那一眼又冷又急。
只一瞬,林晚棠就转回去,接着唱下一句,一个字都没错。
散场时下起了雨。
剧院后门的屋檐很窄,雨顺着瓦沿往下淌。沈听秋撑着伞在那儿等,等到人都走光了,林晚棠才出来。
“恭喜。”沈听秋说,“首演很成功。投资方很满意吧?”
林晚棠没撑伞,站在雨里看她:“你在侧幕咳什么?”
“关你什么事。”
“沈听秋。”
“林晚棠,你剪了我的戏服,抢了我的台,现在来问我咳什么?”沈听秋气笑了,“你是不是觉得,我还跟五年前一样好骗?”
林晚棠沉默了几秒,忽然从包里抽出一张纸,直接拍在她胸口。
纸被雨打湿了一角。
沈听秋低头,看清上面的字,整个人僵住了。
——双侧声带小结伴出血。建议:立即禁声休养,避免演出,择期手术。若继续高强度用嗓,存在永久性嗓音损伤风险。
日期是半个月前。
是她自己的诊断书。她明明藏在化妆箱最底下的夹层里。
“要不要我念给你听?”林晚棠的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永久性。沈听秋,你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吗?”
“你翻我东西?”
“是。”
“你凭什么——”
“凭你今晚要是唱完全场,以后这辈子都只能坐在台下听别人唱梁山伯。”
雨越下越大。
林晚棠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侧,祝英台的妆被雨水冲花了,眼角晕开一片红。
沈听秋看着她,第一次发现,她在抖。
第3章 嘴硬
沈听秋把诊断书揉成一团,塞回林晚棠手里。
“我的嗓子,我自己心里有数。”
“你有数?”林晚棠盯着她,“你有数就不会每天含两片润喉糖上台,不会排练完躲在厕所里咳。”
沈听秋一怔。原来这半个月,她都看见了。
“那又怎样?”她别过脸,“团里下半年要报省青年戏曲大赛,我要是这时候歇三个月,位置就是顾盈的了。你不懂。”
“我不懂?”
林晚棠像是被这句话刺到了,声音第一次拔高:“沈听秋,你以为一个位置,比你的嗓子值钱?”
“对,就是值钱。”沈听秋也吼了回去,“我从十四岁进戏校唱到现在,除了这个位置,我什么都没有。你五年前走得那么干脆,你当然不在乎!”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雨声哗哗地响。
林晚棠脸上的颜色一点点褪下去。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是,我没资格管你。”
她转身走进雨里,没回头。
沈听秋站在屋檐下,手里的伞柄攥得发烫。
她以为林晚棠会像五年前那样,就这么消失了。
结果第二天一早,她刚进排练厅,就被周团长堵在了门口。
“回去。”周团长脸色很难看,“医院的诊断书我看到了。从今天起,你停演三个月,先去做手术,不许开嗓。”
“团长——”
“这是命令。”周团长把一张假条拍在她手里,“晚棠昨晚在我家门口等到十二点,把什么都说了。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团长,就给我老老实实闭嘴三个月。”
沈听秋站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比赛呢?”
“明年还有。嗓子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走出剧院,外面的天阴沉沉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医生说,禁声期间一个字都不能说,包括骂我。”
沈听秋盯着那行字,气得手都在抖,噼里啪啦打了一长串,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字:
“滚。”
对面秒回:“打字不伤嗓子,你可以多骂几句。”
第4章 禁声
医生说,手术前要先禁声两周,把声带上的出血养好。
禁声的第一天,沈听秋在出租屋里憋得想砸东西。
禁声的第二天,门铃响了。
她从猫眼往外看,林晚棠拎着一个保温桶站在门口,像拎着一份外卖。
沈听秋不开门。
门外的人也不走,过了一会儿,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胖大海雪梨汤,放门口了。不喝我就每天来。”
沈听秋把纸条撕了。
第三天,纸条换了内容:“昨天的汤你倒楼下垃圾桶了,我看见了。今天加了冰糖,没那么苦。”
第四天,沈听秋终于开了门。
她举起手里的小白板,上面是用马克笔写的一个大字:
滚
林晚棠看了一眼,从包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小白板,低头写了几笔,翻过来给她看:
汤喝完再滚
沈听秋盯着那行字,气得想笑。
林晚棠趁她愣神,已经侧身挤进了门。
出租屋很小,一室一厅,墙上贴满了她这些年的剧照。林晚棠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张泛黄的照片前。
那是戏校毕业那年拍的。两个十八岁的姑娘,一个梁山伯,一个祝英台,挤在一块儿笑得没心没肺。
沈听秋走过去,一把把那张照片翻了个面。
林晚棠没说话,转身去厨房盛汤。
她伸手去拿碗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一截。
沈听秋看见她左手小臂上有一道疤,从手腕一直蜿蜒到手肘,颜色已经淡了,皮肤皱皱的,是烫伤的痕迹。
林晚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戏校的时候,她是全班最爱惜自己的人,手上连个茧都舍不得磨,说花旦的手是要拿出来给人看的。
沈听秋抓过白板,写:手怎么了
林晚棠把袖子拉下来,接过白板,擦掉,写:不小心烫的
在哪烫的
忘了
她把汤推到沈听秋面前,又在白板上写了一行:
喝完我就走,明天再来。
沈听秋低头喝汤。
汤很甜,雪梨炖得软烂,是她以前最爱喝的那种做法。
戏校的时候,每到冬天开嗓开到喉咙发疼,林晚棠就会偷偷借食堂的锅给她炖这个。
五年了,她居然还记得放几颗冰糖。
沈听秋喝到一半,眼眶忽然有点热。她低着头,没让对面的人看见。
喝完汤,林晚棠收拾好保温桶,跟往常一样在门口换鞋。
她的手机忽然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迟疑了一下,走到楼道里才接。
老房子的门不隔音。沈听秋站在门后,听见她压低的声音。
“阿蘅,新褶子做好了吗?……嗯,再等我一个月。”
“钱我月底打给你,你别急。”
“她?她不用知道。”
电话挂了,楼道里的脚步声一点点远了。
沈听秋站在门后,手里还捧着那只空碗,碗底残留的汤早就凉了。
阿蘅是谁?
什么事,她不用知道?
第5章 旧戏服
后来林晚棠每天都来。
有时候带汤,有时候带粥,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她家沙发上,低着头缝东西。
沈听秋假装看手机,余光却一直往那边瞟。
她瞟的不是针线,是林晚棠的手机。
那个手机这几天响了好几回,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都是同一个:阿蘅。
每次林晚棠都会拿着手机去阳台接,回来的时候,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那种笑,沈听秋已经五年没见过了。
第六天,她终于忍不住,在白板上写:阿蘅是谁?
林晚棠愣了一下,眼睛里闪过一点意外,接着慢慢弯起来。
她拿过白板,写:嵊州班子里的搭档,唱小生的。
搭档。唱小生的。
沈听秋盯着那几个字,心里像被人塞了一把青梅子,又酸又涩。
原来这五年,她身边早就有别的梁山伯了。
她把白板往沙发上一扣,扭头去看窗外,一整个下午都没再理人。
林晚棠也不哄,就坐在沙发那头低着头缝东西,偶尔抬眼看她一下,像是在憋笑。
第七天,林晚棠去厨房热粥,针线篮留在沙发上。沈听秋没忍住,掀开了上面盖着的布。
底下是一件月白缎子的戏服。
是她的梁山伯。
被剪成两半的地方,已经用细密的针脚一点点缝了回去。断掉的云纹,被重新补上了,针法和师父的一模一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接缝。
只剩下摆还有一小截没缝完,针还别在上面。
沈听秋的手指停在那道云纹上,很久没动。
她想起五年前,戏校毕业大戏,演的也是《梁祝》。
那天她穿着这件戏服,在后台等了整整一个小时。开场锣都敲了三遍,祝英台还没来。
林晚棠的手机关机,宿舍的东西搬空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最后是老师临时找了个替补上台。那场戏唱得乱七八糟,十八相送的时候,替补忘了词,台下哄笑成一片。
她站在台上,脸上带着妆,心里一片空白。
那之后,她再也没在别人面前唱过《十八相送》。
厨房里的火关了。
林晚棠端着粥出来,看见她手里的戏服,脚步顿了一下。
沈听秋抬起头,拿起白板,一笔一画地写:
五年前,你为什么走?
林晚棠把粥放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接过白板,擦掉,写:
想走,就走了。
沈听秋盯着那五个字,一把把白板拍在茶几上。
她站起来,把戏服塞回林晚棠怀里,指着门口。
林晚棠抱着戏服,看了她一会儿,没争辩,拿起包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沈听秋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她蹲下去捡掉在地上的针线篮,篮子底下压着一张火车票的票根。
嵊州 — 本市。
日期是一个月前。
嵊州是越剧的老家,那里的乡下至今还有草台班子,在祠堂里、晒谷场上搭台唱戏。
林晚棠这五年,就是在那种地方吗?
第6章 真相
第二天,林晚棠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门口没有保温桶,门缝里没有纸条。沈听秋给那个陌生号码发消息,一条接一条,一直没有回复。
第四天,她去了剧院,直接推开了周团长办公室的门。
她在白板上写:林晚棠呢?
周团长看着那块白板,叹了口气:“特邀合同到期了,她前几天就回嵊州了。”
沈听秋愣在原地。
投资方不是请她来的吗?顾盈的事呢?
“什么投资方?”周团长皱起眉,“是我一个月前给晚棠打的电话,请她回来跟你搭新版《梁祝》。她本来不肯,一听是跟你搭,第二天就买了火车票。”
“顾盈替你,是首演前一天晚棠来找我商量的。她说你嗓子撑不住,又死活不肯停,只能先把你换下来。她怕你恨我,说让你恨她一个人就行。”
沈听秋握着马克笔的手,一点点收紧。
五年前呢?
她写得很用力,笔尖把白板划出了一道痕。
五年前她为什么走?
周团长沉默了很久,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档案袋,推到她面前。
“那年我去戏校挑人,团里只有一个编制。你们俩的成绩一模一样,我本来定的是晚棠。花旦难找,你知道的。”
沈听秋抬起头。
“我先找晚棠谈的。她问我,能不能把名额给你。”
“她说你妈妈刚做完手术,家里欠着钱,你比她更需要一份有编制的工作。她还说,你这个人死心眼,要是知道名额是她让的,肯定不要,宁愿跟她一起去小剧团混。”
“所以她求我别告诉你。毕业大戏那天,评委都在台下,她怕自己一上台,我们就改主意了。”
“她就走了。”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挂钟在走。
沈听秋低头看着档案袋,里面是一封五年前的信,信纸已经泛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是林晚棠的。
信上只有一句话:周老师,名额请给沈听秋,我自愿放弃。
“这五年,她在嵊州乡下跟着草台班子唱,祠堂、晒谷场、庙会,有台就上。”周团长声音低下去,“前年冬天,台上一盏灯砸下来,她扑过去护一个看戏的小孩,胳膊被灯罩烫伤了。”
沈听秋想起那道从手腕蜿蜒到手肘的疤。
她问在哪烫的,林晚棠说忘了。
原来不是忘了。是不能说。
“听秋,”周团长看着她,“你恨了她五年,她就替你扛了五年。”
沈听秋没有回答。
她把白板放在桌上,转身就往外跑。
跑过走廊,跑过排练厅,跑过那个她们曾经约好要一起站上去的舞台。
眼泪掉下来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连一句“对不起”都说不出口。
第7章 祠堂戏台
沈听秋坐了两个小时的高铁,又转了一个小时的乡村班车。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擦黑。村口的老樟树上挂着一块红布横幅,写着:庙会三天,越剧连台。
锣鼓声从祠堂那边传过来。
她顺着声音找过去,祠堂前的空地上搭着一个木头戏台,竹竿撑着帆布顶,两盏大灯照得台上一片雪亮。台下坐满了人,老人搬着小板凳,小孩骑在大人脖子上,还有人端着饭碗边吃边看。
今晚唱的是《梁祝》。
沈听秋挤到人群后面,一眼就看见了台上的祝英台。
林晚棠穿着一身半旧的粉色戏服,水袖洗得有些发白,可她往台上一站,整个祠堂都亮了。
她的对手是个三十出头的女小生,嗓子沙哑,身段也有些僵,一看就是临时顶上的。
侧台有人压着嗓子喊了一声:“阿蘅,稳住!”
沈听秋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她就是阿蘅。
她看着台上那两个人一来一回,一个眼神就知道下一句该谁接,默契得像搭了一辈子。
她站在人群里,忽然有点不敢往前走了。
戏唱到《十八相送》,梁山伯送祝英台下山。
祝英台一路打着哑谜,说井里的影子像一对夫妻,说池塘里的鹅一公一母,梁山伯却怎么都听不懂。
唱到一半,女小生忽然捂着嗓子停了下来,咳得直不起腰,冲侧台连连摆手。
台下一阵骚动。
“咋了咋了?”
“唱不了啦?”
“这才唱一半呢!”
林晚棠站在台中间,水袖垂着,看了一眼侧台,咬了咬牙,准备一个人往下撑。
就在这时候,她看见了人群后面的沈听秋。
她整个人僵住了,连锣鼓点都错过了一拍。
沈听秋没犹豫,拨开人群,直接从侧台的台阶爬了上去。
后台乱成一团,班主是个六十多岁的阿婆,正急得团团转。沈听秋一把抓住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嗓子,用力摇头,然后指了指阿婆。
阿婆愣了两秒,眼睛一亮:“你来做身段,我在幕后替你唱?”
沈听秋用力点头。
戏服来不及换整套,她只披上了女小生脱下来的那件褶子,戴上方巾,脸上一点妆都没有。
锣鼓重新响起来。
她撩开帘子,走上了台。
台下的人安静了一瞬,接着有人小声嘀咕:“咋换人了?”
林晚棠就站在她对面,眼睛红红的,水袖在手里攥成了一团。
幕后,阿婆苍老的嗓音唱起来,是梁山伯那句憨憨的回答。
沈听秋张嘴,对着口型,抬手,转身,台步一步一步踩在锣鼓点上。
她已经快两个星期没开过嗓了,可这出戏,她闭着眼睛都能演。
一抬手,一回眸,全是十年的功夫。
台下的嘀咕声慢慢没了。
有人开始叫好。
林晚棠望着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洗旧的水袖上。
她接着唱下一句,声音在发抖,却一个字都没错。
第8章 十八相送
戏散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村里人陆陆续续扛着板凳回家,阿婆塞给沈听秋两个热乎乎的茶叶蛋,笑着说:“小姑娘,身段比我们班里的都好,留下来跟我们唱呗?”
沈听秋笑着摇头。
帘子一掀,一个人走了进来,嗓子还哑着,正是刚才台上那个女小生。
她脸上的油彩卸了一半,上下打量了沈听秋一眼,忽然笑了。
“你就是棠棠钱包里那张照片上的人吧?”
沈听秋一愣。
阿蘅自顾自地说下去:“我跟她搭了五年戏,《梁祝》唱了不下一百场。可每回唱到《十八相送》,她都只唱一半,后半段死活不肯唱。”
“班里人问她为什么,她说,这一段她欠了一个人,要留着跟那个人唱完。”
“今天总算没白留。”
沈听秋站在那里,喉咙发紧。就算能说话,这会儿她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蘅看她这副样子,噗嗤一声笑了,指了指门外:“别这么看我,我老公孩子都在台下等着呢。”
“这阵子她天天打电话问我褶子的事。她攒了大半年的钱,托镇上的老裁缝给你做了一件新的梁山伯褶子,说等你嗓子好了,上台穿。”
“她不让我告诉你,你就当没听见啊。”
说完,阿蘅揉着嗓子出去了。
沈听秋慢慢回过头。
后台只剩下一盏昏黄的灯。林晚棠坐在箱子上卸妆,背对着她,卸了半天,脸上的油彩越擦越花。
沈听秋走过去,从她手里拿过卸妆棉,蹲下来,一点一点替她擦。
林晚棠没躲,只是一直低着头。
“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很哑,“你嗓子还没好,跑这么远干什么。”
沈听秋没回答,擦干净她眼角最后一点红,从包里掏出了那块小白板。
她写得很慢。
周团长都告诉我了。
林晚棠的肩膀抖了一下。
名额。那封信。你的手。
“他答应过我不说的。”
沈听秋把白板擦掉,又写:
林晚棠,你是不是傻。
林晚棠终于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我是傻。可你那时候妈妈住院,你每天晚上躲在练功房里哭,你以为我不知道?”
“我要是不走,你肯定不要那个名额。你会陪着我去小剧团,去跑码头,去乡下搭台子。听秋,你是要站在大剧院里唱梁山伯的人,你不该过我这种日子。”
沈听秋看着她,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用力擦掉白板,写字的手在抖,字也歪歪扭扭的:
那你问过我吗?
你问过我,想不想要那个名额吗?
你问过我,没有你,我要不要站在大剧院里吗?
林晚棠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
沈听秋又写:
五年前你欠我一场十八相送。
你走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后台,等了你一个小时。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唱过那一段。
林晚棠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她伸手想去拿白板,沈听秋按住了她的手。
她把白板翻过来,在最后一块空白的地方写:
戏里梁山伯是个傻子,十八里路都没看出来。
我比他还傻,看了五年才看出来。
林晚棠,我喜欢你。
这次换我送你,你别想再走了。
后台很安静,外面的庙会灯笼一盏一盏熄了。
林晚棠看着那块白板,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伸手抱住沈听秋,把脸埋在她肩膀上,哭得像个小孩。
“我也是。”她闷声说,“从戏校第一年你替我挨师父的板子开始,我就是。”
沈听秋不能说话,只能更用力地抱紧她。
她想,这大概是她这辈子演过最好的一场戏。
不用唱,也不用演。
第9章 第一声
第二天,林晚棠跟着她回了城。
阿婆送她们到村口,往林晚棠包里塞了一大袋自家晒的笋干,拍着她的手说:“去吧,囡囡,这回别再一个人扛了。”
手术定在三天后。
进手术室之前,沈听秋在白板上写:你要是敢走,我出来就去嵊州把你绑回来。
林晚棠接过笔,在下面写:不走。我就在门口。
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出来以后,第一句话要先叫我。
沈听秋看着那行字,耳朵有点红,把白板塞回给她,被推进了手术室。
手术很顺利。
医生说,声带上的小结切干净了,出血点也处理好了,只要术后好好养,三个月后就能恢复,以后唱戏不成问题。
林晚棠在病房里守了三天。
她学会了用医院的微波炉热雪梨汤,学会了看监护仪上的数字,还学会了跟隔壁床的阿姨聊天,把沈听秋这些年演过的戏一出出讲给人家听。
“我们家听秋的梁山伯,是全省唱得最好的。”
隔壁阿姨笑:“你们俩是姐妹啊?”
林晚棠愣了一下,看了床上的人一眼,脸慢慢红了。
沈听秋没等她开口,抓过白板写了几个字,转过来给隔壁阿姨看。
不是姐妹。
阿姨愣了愣:“那是……”
沈听秋想了想,又在下面添了一行,字写得特别大:
是我要追回来的人。
病房里安静了两秒,阿姨“哎哟”一声笑出来,冲林晚棠直挤眼睛。
林晚棠的脸从耳朵红到了脖子,伸手去抢白板,没抢到,只好把脸埋到保温桶后面,半天没抬头。
沈听秋在被子底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出院前一天晚上,林晚棠的手机一直在震。
她看了一眼,脸色一点点白下去,把手机扣在了床头柜上。
沈听秋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
是一条在本地戏迷群里疯传的帖子,标题写着:《五年前毕业大戏临阵脱逃的花旦,如今靠关系回剧团抢戏》。
帖子里放着她们戏校毕业那年的合照,林晚棠的脸被红笔圈了出来。底下的评论一条比一条难听。
“当年害得搭档一个人在台上出丑,现在还好意思回来?”
“听说这次首演,原来的梁山伯就是被她挤下去的。”
“这种人也配唱祝英台?”
沈听秋越往下翻,手抖得越厉害,抓起白板就要写字。
林晚棠按住了她的手。
“别管。”她笑了笑,笑得很勉强,“我在乡下五年,什么难听话没听过。你嗓子刚做完手术,不许为我跟人吵架。”
沈听秋看着她,没再写字。
她只是把那条帖子,默默截图存进了自己的手机里。
禁声又过了两周。
复查那天,医生用喉镜看了看,终于点头:“可以试着轻轻说话了,先说几个字,别用力。”
诊室里很安静。
林晚棠坐在旁边,比她还紧张,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沈听秋张了张嘴。
喉咙里有点发涩,一个多月没出过声,她几乎忘了自己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地,叫了一声:
“晚棠。”
声音很轻,有点哑,却稳稳当当,没有劈,也没有咳。
林晚棠的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医生在一旁笑:“恢复得不错。不过今天最多再说十句,省着点用。”
沈听秋看着林晚棠,认认真真地开始数。
“晚棠。”
“对不起。”
“谢谢你。”
“我喜欢你。”
“别哭了。”
她每说一句,林晚棠就红着眼睛,在心里跟着数一句。
“以后别一个人扛。”
“戏服我要你给我缝完。”
“三个月以后——”
她停了一下,伸手擦掉林晚棠脸上的眼泪。
“三个月以后,陪我把那场十八相送唱完。”
林晚棠哭着点头,笑得一塌糊涂。
“还剩一句。”她吸着鼻子说。
沈听秋想了想,凑到她耳边,用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了最后一句。
诊室外的走廊上,阳光正好。
第10章 化蝶
三个月后,春天。
剧院门口贴出了新海报:新编越剧《梁祝》,梁山伯——沈听秋,祝英台——林晚棠。
顾盈第一个跑来道贺,抱着一束花,眼睛亮晶晶的:“秋姐,这三个月我替你唱,才知道梁山伯有多难。等你回来,我要坐第一排偷师。”
沈听秋笑着接过花:“下回《梁祝》,我教你。”
首演前四十分钟。
那条帖子三个月了都没消停,首演海报一贴出来,又被人翻出来转了一轮。这几天林晚棠连手机都不敢开。剧团发了声明,可没几个人信。
“没事。”她一边给沈听秋勒头,一边轻声说,“戏唱好了,比什么都强。”
沈听秋从镜子里看着她,没说话。
化妆间里,林晚棠替她把最后一根发簪插好,退后一步看了看,伸手把那件月白的梁山伯戏服递给她。
剪开的地方早就缝好了,云纹完完整整,下摆最后那一截也收了针。
嵊州带回来的那件新褶子挂在一旁,等第二场再穿。林晚棠说,首演要穿旧的,旧的认得路。
沈听秋低头看,发现下摆内侧,多绣了两只小小的蝴蝶。
一只白,一只粉,翅膀挨着翅膀。
“这是什么?”
“私货。”林晚棠理了理她的领口,“台下看不见,只有你知道。”
沈听秋看着她,忽然想起几个月前,也是这个化妆间,也是首演前四十分钟。
那时候林晚棠手里拿着剪刀,她以为那是这世上最狠的一刀。
后来才知道,那是她这辈子收到过最温柔的一刀。
锣鼓响了。
大幕拉开,满场灯亮。
第三排坐着省里的评委,第一排坐着顾盈和周团长,最后一排的角落里,阿婆穿着新衣裳,坐得笔直,是她们特意从嵊州接来的。
戏一折一折往下走。
草桥结拜,书馆同窗,到了《十八相送》。
五年了,沈听秋终于又站在了这段戏里。
祝英台一路打着哑谜,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软。
梁山伯一路听不懂,一句比一句憨。
台下的人都在笑,笑这个书呆子傻。
只有她们两个知道,这一段送别,迟了五年。
唱到长亭分别,沈听秋望着林晚棠,水袖轻轻一拂,按戏里的规矩,梁山伯该说“贤弟一路保重”。
她却多看了她一眼,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
“这回不送你走了。送你回家。”
林晚棠眼眶一红,差点没接住下一句。
最后一折,《化蝶》。
舞台上落下漫天的纸蝴蝶,灯光转成一片柔和的金色。梁山伯和祝英台在坟前重逢,化作一对彩蝶,翩翩飞起。
大幕缓缓落下。
台下安静了几秒,接着掌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经久不息。
谢幕的时候,周团长在侧幕抹眼泪,阿婆在最后一排站起来使劲拍手,顾盈喊“秋姐”喊得嗓子都劈了。
沈听秋牵着林晚棠的手,一起弯腰鞠躬。
她们的手在宽大的水袖底下,十指扣得紧紧的。
主持人走上台,把话筒递给主演,按惯例要说几句谢幕词。
林晚棠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台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举着手机在拍。她知道那些人在说什么。
沈听秋却接过了话筒。
她刚唱完一整场,嗓子还有些哑。她把话筒举得很近,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剧场。
“最近网上有个帖子,说五年前毕业大戏,祝英台临阵脱逃,丢下梁山伯一个人在台上。”
台下一下子安静了。
“那个梁山伯,就是我。”
“今天我想告诉大家,五年前她没有逃。那年剧团只有一个名额,是她把名额让给了我,自己去了嵊州乡下,在祠堂里、晒谷场上唱了五年戏。”
“几个月前,我嗓子出了问题,还死撑着要上台,是她剪了我的戏服,硬把我从台上拽了下来。要不是她,今天我已经站不到这里了。”
她转过头,看着身边早已哭花了妆的人。
“所以,她没有抢我的戏。”
“是她把我的戏,一场一场替我留着。”
剧场里静了几秒。
最后一排,阿婆第一个站起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好!”
接着是周团长,是顾盈,是第三排的评委,是满场的观众。掌声一层压过一层,比刚才谢幕时还要响。
林晚棠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沈听秋把话筒还给主持人,在水袖底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大幕最后一次合上,后台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林晚棠还没卸妆,转过头看她,眼睛里亮着光。
“沈听秋,戏演完了。”
“嗯。”
“戏里他们化蝶了。那我们呢?”
沈听秋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我们不用化蝶。”
“戏里的梁山伯和祝英台,活着的时候没能在一起。”
“我们等到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