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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18:10:53

【男频脑洞】+【穿越】+【逆袭爽文】+【女帝】+【经商】+【权谋】

知小柒的“小柒超市”眼看要关门,他却意外发现,后门那扇老旧的卷帘门竟然连通了千年前的大梁朝。而女权立国的大梁正值文衍末年,女帝萧韵遭宗室叛乱,仓皇出逃,困守荒城,军民断粮。

01

小城入了秋,天黑得格外早。

晚上七点,小柒超市门口的灯箱还亮着一半,另一半早坏了,知小柒没舍得修。他坐在收银台后头,盯着手机里的欠款数字,喉咙干得厉害。

“小柒,叔不是逼你,叔也得吃饭。”

站在面前的王建国,是给超市供酒水饮料的批发商,五十来岁,搓着两只手,脸上赔着笑,话却一句比一句扎人。

知小柒抬头,想说点什么,最后只挤出三个字:“王叔,再宽我两天。”

王建国叹了口气,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欠条,搁在收银台上:“这话,你上个月也说过。”

知小柒没接话。

他当然记得。上个月,上上个月,他都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这家超市是爸妈留给他的。两口子辛辛苦苦半辈子,最后因为一场病,钱花光了,人也走了,只留下这间店,和一屁股外债。

他接手时,还想着把店做起来,给爸妈争口气。可半年下来,货架越摆越空,来的人也一天比一天少。小区门口新开的那家连锁便利店,又大又亮,什么都有,还二十四小时不打烊。他这间老超市,就这么一点点冷清下去。

白天,店里常常一整个下午都没有一个客人。知小柒就坐在收银台后头,看门外的人来来往往,看日头一点点西斜。有时候,他连灯都懒得开,就那么坐着,坐到天黑。

这样的日子,他过了一天又一天,自己也说不清,究竟在熬什么。

“小柒,听叔一句,实在不行,这店就关了吧。”王建国到底把话挑明了,“你年纪轻轻的,出去找个班上,也比耗在这儿强。”

知小柒没吭声,把那张欠条拿起来折好,塞进抽屉。

他知道王建国说得对。

可他舍不得。

这间店,是他跟爸妈最后的一点牵连。货架、收银台、墙角那张掉漆的小板凳,都是爸妈一点点置办下的。真要关了,他连个能回去的地方都没有了。

王建国见他这样,也不再劝,摇摇头走了。

店门开了又合,冷风灌进来,吹得头顶那串挂饰叮当作响。

知小柒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头,望着满店积灰的货架,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这间店还热闹时的光景。

那时候,他刚上初中。每天放学回来,老远就能闻到店里飘出的饭菜香。妈妈在柜台后头织毛衣,爸爸蹲在货架前补货,头也不回地喊他,小柒,帮爸把这箱水搬进去。街坊邻居进进出出,有赊账的,有唠嗑的,有买包盐也要站在门口聊半天的。

那样的日子,说没,就没了。

店门合上,卷帘门哗啦啦落下来,把小城最后一点亮光也关在了外头。

知小柒一个人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手机又响了。

是物业催租的短信,措辞客气,意思却冷冰冰:再不缴,就断水断电。

知小柒把手机扣在桌上,仰头看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灯管一明一灭,像随时要熄。

他想,要不就真关了吧。

把货清一清,能还多少还多少,然后出去打工。反正一个人,去哪儿不是活。

这么一想,他心里反倒松快了些。

可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

后门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在敲门,又像是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知小柒心里一紧。

这大晚上的,前门都关了,后门那间杂物房更是多少年没人进去过。怎么会有人敲?

他站起来,从收银台底下摸出半截铁棍。那是爸妈在世时防贼用的,一直没动过。

他一步步往后走。

超市后门在最里头,中间隔着一道小门。门没锁,推开是条窄窄的过道,再往里,就是堆杂物的房间。

响动正是从杂物房传出来的。

知小柒握着铁棍,手心全是汗。他咽了口唾沫,把耳朵贴到门上。

里面静悄悄的,什么声儿都没了。

“谁?”他喊了一声,嗓子有点抖。

没人应。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门。

杂物房里堆着成箱的旧货,几把坏塑料凳,一台早不用的旧冰柜。最角落里,那扇老卷帘门紧锁着,落了厚厚一层灰。

什么都没有。

知小柒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好笑。这破地方,别说人,连只老鼠都未必愿意来。

他转身要走。

那扇卷帘门,却在这时,从里面被轻轻敲了三下。

笃。笃。笃。

知小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僵在原地,眼睛死死盯着那扇门。

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地上几张破纸沙沙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敢出声,声音压得极低:“谁在外头?”

门外静了一瞬。

接着,一个女人的声音传了进来。

很轻,很虚弱,却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威严。

“门后之人……救,救救朕的将士。”

知小柒愣住了。

这女人说什么?

就在他发愣的工夫,门外又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夹杂着刀剑碰撞的脆响,由远及近,越来越密。

那声音真实得吓人。

知小柒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他低头看向那扇卷帘门。

门缝里,渗进一缕橘红色的光,一跳一跳的,还裹着一股他从未闻过的味道。

像烧木头,又像……血腥味。

知小柒的双腿像被钉在了地上。

他盯着那扇门,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门的外面,到底是什么?

02

知小柒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直到那阵马蹄声远了,他才像从水里浮出来一样,猛地喘了口气。

他低头,盯着那扇卷帘门。锁扣还好好地扣着,可门缝里那缕橘红色的火光,却真实得让他头皮发麻。

“救救朕的将士……”

那声音又响起来,更弱了,像随时会断。

知小柒咬了咬牙。

他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弯下腰,把锁扣掰开,一手拽住卷帘门的把手。

门很重,他使了全身的力气,才把它一点点拉起来。

哗啦。

卷帘门升到一半,停住了。

知小柒僵在原地。

门后,他熟悉的那条后巷不见了。没有路灯,没有垃圾桶,没有那堵长满爬山虎的旧墙。眼前是一片荒凉的城池废墟,残破的城墙歪斜着,几处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空气里全是焦糊味和血腥味,呛得他眼睛发酸。

风很大,卷着灰烬扑面而来。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脚后跟却撞在了门槛上,险些摔倒。

等他站稳,才看清门这边的景象。

横七竖八躺着十几个人。

有男有女,都穿着染血的铠甲,手里还握着刀剑。有人断了胳膊,用破布草草缠着;有人脸上全是血污,分不清是伤是灰;还有人一动不动地伏在地上,不知是死是活。

最前面,一个女子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剑,另一只手捂着腰腹。血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在身下积成小小的一滩。

她抬起头。

四目相对。

知小柒看见了一双极亮、极冷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戒备,有绝望,还有一丝他看不透的东西。

“你是何人?”女子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知小柒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我在做梦。

“你是叛军的探子?”女子又问,撑着剑的手紧了紧。

她身边,一个同样穿着甲胄的年轻女子立刻横刀上前,挡在她身前,厉声道:“站住!再往前一步,死!”

知小柒这才回过神,连忙摆手:“别,别误会!我不是坏人!我就是个开超市的!”

“超市?”挡在身前的女子皱眉,手里的刀却分毫没松。

“就、就是卖东西的铺子!”知小柒语无伦次,“米、面、油、盐、方便面,还有矿泉水……”

他越说越乱,对面两个女子的眉头也越皱越紧。

“什么妖言!”那年轻女子喝了一声,刀尖几乎抵到了知小柒胸前,“你到底是谁派来的?”

“苏遥。”半跪在地上的女子,也就是萧韵,终于开了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退下。”

被唤作苏遥的女子咬了咬唇,到底还是收了刀,退到萧韵身侧,眼睛却仍死死盯着知小柒。

萧韵缓缓直起身子。

她这一动,知小柒才看清,她伤的远不止腰腹。左肩的甲胄碎了,露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龙袍的下摆,几乎被血浸透。可即便如此,她站得仍像一杆标枪。

她没看知小柒,而是把目光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扇卷帘门。

门里,透出淡淡的白色灯光。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明亮而洁净的光。不摇曳,不跳动,稳稳地亮着,像把一整块月光,都揉碎在了里面。

“你从何处来?”萧韵问。

知小柒咽了口唾沫:“我……从现代来。就是,一千年以后。”

这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可对面的女子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笑,也没有骂他疯。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原来如此。”

她顿了顿,又说:“朕萧韵,大梁皇帝。这里是大梁的边城,名叫孤城。”

她指了指身后那些伤兵,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文衍十四年,宗室萧珩叛乱,攻破京师。朕带残部退守孤城,断粮已经三日。”

知小柒听得心惊肉跳。

他看着那些躺在地上的伤兵,又看着面前这个自称皇帝的女子。她脸上有血污,龙袍也破了,可那通身的气度,竟让他不由自主地想信她。

“断粮三日……”知小柒喃喃。

他这才注意到,那些士兵的嘴唇,都干裂起了皮;有人怀里揣着空空的米袋,有人正用刀尖,一下一下戳着地面,像是在挖草根。

萧韵看着他,忽然说:“你说,你是开铺子的?”

知小柒点点头。

萧韵的目光,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祈求的神色:

“那你的铺子里,可有吃的?”

知小柒愣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间破破烂烂的小超市。

货架是空了不少,可仓库里,还堆着成袋的大米、白面,成箱的挂面、方便面、矿泉水、火腿肠,还有爸妈以前进的、没卖完的油盐酱醋。

这些东西,在他这里,是快过期的滞销货。

可在那扇门后,是十几条、几十条、甚至上百条活生生的人命。

知小柒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看着萧韵,一字一句地说:

“有。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这一句,知小柒说得平静,心里却清楚,从这一刻起,他这间快要倒闭的小店,兴许要走上一条他做梦都想不到的路了。

03

知小柒跑回超市。他先冲进仓库,拖出那辆落满灰的小推车,又转到货架前,把能吃的、能喝的,一样一样往车上扔。

成袋的大米、白面,整箱的挂面、方便面,矿泉水、火腿肠、榨菜、盐、糖、酱油,还有几盒止血的创可贴和消毒酒精。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拿得这么急,只觉得门那头的火,一直在眼前烧。那一双双干裂的嘴唇,一张张染血的脸,像印在他脑子里,怎么也挥不去。

等他推着满满一车东西回到卷帘门前,萧韵还站在原地,脸色白得吓人。

她身边那个年轻女子,叫苏遥,是她的长史,此刻也看直了眼。

“这……都是吃食?”苏遥颤声问。

知小柒点头,把车往前一推:“先吃,别问别的。”

苏遥回头看了萧韵一眼。

萧韵盯着那一车东西,好一会儿,才极轻地点了点头。

苏遥立刻招呼几个还能动弹的士兵上来,把东西一样样卸下。有人迫不及待地撕开一包挂面,就往嘴里塞,噎得直翻白眼,又被人灌了一口矿泉水,才喘过气来。

“有盐,有油,还有火……”一个老兵捧着那包盐,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三天了,陛下,咱们三天没进过一粒米了。”

萧韵没说话,只是别过脸去。

知小柒站在门边,看着这群人狼吞虎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忽然有点庆幸,自己这间店还没关。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苏遥才把伤员都安顿好。她走到萧韵身边,低声禀报了几句,又朝知小柒看了一眼,欲言又止。

萧韵抬手,示意她退下。

荒城里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时断时续的火光声,和风刮过断壁的呜咽。

萧韵走到知小柒面前,第一次认真打量他。

“你叫什么名字?”

“知小柒。”他报上姓名,又补了一句,“知道的知,大小的……”他卡了壳,挠挠头,“算了,你就叫我小柒。”

萧韵点了点头:“小柒。”

她顿了顿,忽然问:“你方才说,你从一千年后来?”

知小柒苦笑:“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朕信。”萧韵说。

知小柒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身上的衣裳,你铺子里的灯,你送来的这些吃食,都做不得假。”萧韵看着他,目光沉静,“这世上,有人信神佛,有人信鬼怪。朕今天,信了仙缘。”

知小柒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科学,是穿越,是时空虫洞,可话到嘴边,又都咽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身是伤、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女帝,只轻声说:

“我不是什么神仙。我就是个开小超市的,货不多,但能救一个是一个。”

萧韵盯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知小柒都有点不自在了。

她才忽然弯下腰,朝他行了一个极重的礼。

“知公子今日之恩,朕与大梁军民,没齿不忘。”

知小柒吓了一跳,赶紧去扶:“别别别,你身上还有伤!”

他的手刚碰到她的胳膊,就摸到一片黏腻。

是血。

知小柒脸色变了:“你伤口裂开了!快,酒精,纱布……”

他手忙脚乱地翻出消毒酒精和纱布,又想到自己根本不会包扎,急得原地打转。

萧韵却看着他这副模样,唇角极轻地勾了一下。

“无妨。皮外伤。”

“皮外伤也不兴这么糟蹋自己。”知小柒把酒精和纱布塞到苏遥手里,“你会包扎吧?赶紧的,别让她逞强。”

苏遥愣了愣,随即郑重地一点头,扶着萧韵坐下,替她处理伤口。

知小柒背过身去,不看。

夜风从城门方向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荒城的夜里,冷得厉害。而这些逃难的人,身上穿的,不是破甲,就是单衣。

他回头,又看了一眼自己的超市。

货架深处,还堆着爸妈以前进的、卖不动的几大包棉衣棉被。

知小柒忽然觉得,这间快要倒闭的超市,好像也没那么没用了。

他转过身,朝门里走去,丢下一句:

“等我一会儿,我去拿点能御寒的。”

身后,萧韵望着他消失在门里的背影,那双向来冷冽的眼睛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暖意。

她低声呢喃,像说给自己听:

“大梁,兴许还有救。”

那一夜,知小柒又跑了好几趟。

棉衣、棉被、暖水袋、几箱感冒药,还有他翻出来的、早已过期的几大包暖宝宝,都一并送了过去。

苏遥带着人把棉被裹在伤员身上。那些冻得浑身发抖的人,渐渐止住了颤抖,脸上也重新有了点血色。

萧韵一直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看着知小柒一趟趟地进出那扇门。

她忽然觉得,那扇发着白光的小门,像极了她曾在梦里见过的,通往天界的路。

而门里那个满头大汗、忙前忙后的男人,大约,就是上天派来救她的。

“知公子。”她开口。

知小柒刚把最后一包东西放下,闻言抬头:“啊?”

“你为何,要帮我们?”萧韵问,“你我素昧平生。你就不怕,惹上麻烦?”

知小柒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擦了把额头的汗,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抬头望着这座千年前的、破败却又真实无比的孤城。

“说句实话,我也怕。”他说,“可我这人,见不得别人饿死。”

他转头,看向萧韵:

“再说了,你不也信我了吗?你一个皇帝,都敢信我,我一个小老板,还有什么好怕的。”

萧韵看着他,那双冷冽的眼睛里,冰,似乎悄悄化开了一层。

她没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夜风里,两个人隔着一座城、一千年的距离,静静地坐着。

火光映在他们身上,明明灭灭。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扇卷帘门,会把两个本该永不相见的人,从此,紧紧地连在一起。

04

接下来的几天,知小柒几乎把超市搬空了一半。

米面粮油、矿泉水、方便面、火腿肠、榨菜、食盐、白糖、酱油、醋,还有仓库里压箱底的几大包棉衣棉被,统统推过了那扇卷帘门。

荒城里的军民,从最初只有十几个人能动,到后来渐渐有了些生气。苏遥带着几个女兵,在城墙下支起了几口大锅,煮粥、下面,热腾腾的白气一升起来,那些逃了三天三夜的人,眼里才算有了点生机。

知小柒却越来越愁。

货总有搬完的时候。超市已经大半个月没进货了,再这么送下去,他自己也得喝西北风。

这天傍晚,他正蹲在仓库里清点剩下的存货,萧韵来了。

她换了身干净的衣裳,虽然还是那件破了边的龙袍,人却精神了许多,腰上的伤也结了痂。

“你发什么呆?”她站在门口,逆着光。

知小柒抬头,下意识地笑了一下:“算账。快送不起了。”

萧韵走近两步,看了看那已经空了大半的仓库,又看了看他,忽然从袖中取出一物,递了过来。

是一块玉佩。

温润的白玉,雕着一条盘起来的五爪龙,张牙舞爪,栩栩如生。那玉质细腻得近乎透明,握在手里,竟有一丝微凉的暖意。只一眼,就知不是凡物。

“收着。”萧韵说。

知小柒一怔:“这什么?”

“这是朕随身多年的龙佩,乃先帝所赐,内府珍藏。”萧韵看着他,语气平淡,“你救了我大梁军民,朕不能白受你的恩。这块玉,你拿去,或卖或当,权当谢礼。”

知小柒连忙摆手:“不不不,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何况还是你贴身的物件……”

“你不要,朕心不安。”萧韵把玉佩塞进他手里,不容他拒绝。

她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你也要吃饭,也要过日子。你的铺子,不能因为朕,就这么垮了。”

知小柒心里一热。

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块玉,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世上,哪有只进不出的道理。他要持续供物资,就得有钱进货;而钱,正好可以拿这些古代的金玉去换。

“那我……”他抬起头,认真道,“这算是我跟你做买卖。以后我送东西过来,你拿这边的金银珠宝抵,行不行?”

萧韵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弯:“朕还以为,你要跟朕讲什么君子施恩不图报的大道理。”

知小柒挠挠头:“我又不是什么君子,我是个开超市的。进货要钱,交租要钱,我可不能饿死自己再饿死你们。”

萧韵终于轻轻笑了。

这是知小柒第一次见她笑。

那笑极浅,像冬日湖面上破开的一线冰,转瞬就没了,却让他记了很久。

“好。”萧韵点头,“往后,你供我粮,我予你金。两不亏欠。”

顿了顿,她又道:“但今日这块玉,是朕额外谢你的。不是买卖。”

知小柒捏着那块玉,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第二天一早,他就揣着那块玉出了门。

城西有家老字号的古玩行,门脸不大,老板姓陈,是在这一行摸爬滚打了半辈子的老江湖,一双眼睛毒得很。

知小柒把玉往柜台上一放,那陈老板的眼珠子,当场就直了。

他颤着手把玉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拿了放大镜、强光手电,照了又照,最后连声音都在发抖:

“小兄弟,这……这东西,你从哪儿得来的?”

“祖上传下来的。”知小柒面不改色。

陈老板倒吸一口凉气,压低声音,凑近道:“我跟你说句实话,这不是普通的玉。这是帝王之物。”

“你瞧这龙纹,五爪,皇家规制。寻常百姓,谁敢用这个,是要掉脑袋的。”陈老板越说越激动,“再看这玉质,和田羊脂白玉,油性、密度、温润,都是极品中的极品。这东西,有价无市!”

他伸出一个巴掌,又翻了一翻,最后索性道:

“这数目,我店里一时拿不出。小兄弟,我给你指两条路。其一,我帮你牵线,走私人拍卖,价高者得,我抽一成;其二,你容我凑几天钱,我把这铺子都押给你。”

知小柒心里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这玉顶多值个几万块,能救个急。没想到,竟是这么个惊天动地的宝贝。

最后,他选了第一条路。

三天后,那块龙纹玉佩,在一场极小范围的私人拍卖里,拍出了一个天价。

扣除陈老板的一成抽成,知小柒的账户里,多了一笔他这辈子做梦都不敢想的数目。

他站在银行门口,看着手机上的余额,愣了很久很久。

那串数字,够他还清所有欠款,够他买下整间超市,够他把仓库扩成三倍大,还够他,舒舒服服地过完后半辈子。

他忽然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这玉,是大梁的女帝,随手塞给他的。那大梁宫里,这样的宝贝,还不知有多少。若能拿这些金玉古玩,到现代换钱,再用钱买大梁最缺的米粮药材……

这,不就是一门天大的买卖吗?

知小柒越想,眼睛越亮。

他这间快要倒闭的超市,竟撞上了一个千载难逢的商机。

可他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却又不全是生意。

门那头,那个把传国重宝随手塞给他的女帝,此刻,是不是还在为了一城的粮食发愁?

知小柒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大步走向批发市场。

他没工夫感慨。

他要进最好的货,送最多的粮。

钱,要花在刀刃上。

而那个刀刃,在大梁。

当天,他便把欠了王建国等一批供货商的旧账,一笔一笔,全都清了。

王建国接到转账时,愣了半天,才给他打了个电话:

“小柒,你……你哪来这么多钱?你可别做什么犯法的事啊!”

知小柒正在批发市场里挑货,闻言笑了:“王叔,你放心。我做的是正经买卖,还是笔大买卖。”

挂断电话,他一口气订了几十车的货。

大米、白面、豆油、食盐、白糖、肉罐头、脱水蔬菜、压缩饼干、退烧药、消炎药、纱布、酒精、棉衣、棉被……

他列了长长一张单子,把货订到了三个月之后。

夜里,几大车的货物,陆续搬进了超市后门那个重新收拾出来的大仓库。

知小柒站在卷帘门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这间店,怕是关不成了。

门那头,还有一城的人,等着他呢。

那一晚,他推着满满一车新货,重新回到荒城。

苏遥正在城门口望风,见他来了,快步迎上来,又惊又喜:

“知公子,你今日……怎么带了这么多?”

“发了笔小财。”知小柒咧嘴一笑,拍了拍车上的箱子,“往后,你们的粮,我管够。”

苏遥眼眶一热,差点落下泪来。

萧韵从城墙那头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话。

她停在几步之外,望着那个满头是汗、却笑得没心没肺的男人,眼底神色微动。

等知小柒忙完,萧韵才走到他身边。

“东西,朕已让苏遥去清点。”她顿了顿,“你累了一天,去歇歇吧。”

知小柒摇摇头:“不累。倒是你,伤还没好利索,别总在城墙上站着。”

萧韵看他一眼:“你在关心朕?”

知小柒被问得一噎,耳根有点发烫:“我、我这是人道主义关怀。”

“人道主义?”萧韵重复着这四个字,似懂非懂,却忽然笑了,“你总说些朕听不懂的话。”

知小柒也笑了:“那以后,我慢慢说给你听。”

萧韵没接话,只是望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

良久,她轻声道:

“小柒,谢谢你。”

没有自称“朕”。

知小柒心里一动,侧过头看她。

夜风里,她的侧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眉目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凌厉,此刻也柔和了几分。

而萧韵望着他那张被火光映亮的脸,心里却头一回,生出了一丝自己也说不清的悸动。

她忙别开视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这个异世而来的男子,似乎从这一刻起,便在她心里,悄悄生了根。

05

荒城的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

知小柒送来的药品,让那些伤口化脓的伤兵捡回了一条命。退烧药、消炎药,一样样用下去,原本躺着等死的人,竟真有几个能下地走动了。

棉衣棉被也发到了每个人手里。夜里守城的将士,终于不用再挤在一起取暖。

萧韵更没有闲着。

她把还能动的军民重新编了队。男丁负责修城墙、抬辎重,女兵分作几班,轮流巡防、生火做饭。几个老弱妇孺,也被安排了剥药、洗衣、照看伤员的轻活。

用她的话说:“大梁如今到了绝境,越是这样,越不能乱。人人有活干,人人有饭吃,军心才不会散。”

知小柒看着她在城头忙碌的背影,心里暗暗佩服。

这个女帝,是真拿这一城人的命当命。

这天,他推着一车盐、糖和几筐新鲜的蔬菜过去,正撞见萧韵在城门口训话。

“陛下,城外的探子回来了。”苏遥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萧韵脸色一凛,带着苏遥走到一旁。

知小柒没凑上去,只远远地看着。

不一会儿,萧韵走了过来,眉头微蹙。

“怎么了?”知小柒问。

“萧珩的叛军,在往孤城方向搜。”萧韵说,“前几日那批追兵,虽被我们甩开了,可他们没死心。”

知小柒心里一沉。

他早就想过,这荒城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叛军迟早会找上门。

“你们现在有多少能打的?”他问。

萧韵沉默了一下:“带伤的算上,不足三百。叛军至少三千。”

三千对三百。

知小柒倒吸一口凉气。

他看了看萧韵,又看了看那些正在修城墙的军民,一时说不出话。

“怕了?”萧韵忽然问。

知小柒摇摇头:“我不是怕。我是在想,怎么才能赢。”

萧韵看他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你一个开铺子的,懂打仗?”

“我不懂打仗。”知小柒老实说,“可我懂算账。打仗,说到底,也是算账。粮、钱、人、时间、士气,哪一样不够,都打不赢。”

萧韵怔了怔,随即缓缓点头:“你接着说。”

知小柒蹲下来,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画了起来。

“叛军三千人,人吃马嚼,一天要多少粮?他们从京师一路追到这儿,补给线拉得越长,就越容易断。”

他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你们呢?三百人,可背靠我这间超市。只要门在,你们的粮,就断不了。”

他抬头,看着萧韵。

“所以,这场仗,比的不是谁人多,是谁能熬。把他们拖疲了,拖饿了,拖散了,你们就有机会。”

萧韵盯着地上那几条线,久久没有说话。

苏遥在一旁听得入神,忍不住道:“知公子,你说得在理!可我们……怎么拖?”

知小柒咧嘴一笑:“这我还没想全。不过,办法总比困难多。”

萧韵抬眼看他。

火光映在他脸上,那笑容有点憨,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男人,或许真能带大梁走出绝境。

“好。”她站起身,正色道,“那便请知先生,与朕一起,把这账算明白。”

从“知公子”到“知先生”,知小柒没听出这称呼里的变化,只嘿嘿一笑:

“成,包在我身上。”

知小柒的第二件事,是教他们防疫。

荒城内外,战死者的尸首若不及早处理,天一热,必生瘟疫。他让苏遥带人把尸首深埋,撒上石灰,又下了死命令:喝水,一定要烧开了再喝;伤员和病人,一定要分开安置。

起初,将士们都不太信。

“喝生水,俺们祖祖辈辈都这么喝,也没见谁死。”一个老兵嘟囔。

知小柒也不争,只把一瓢生水和一瓢凉白开摆在他面前:“你喝生水,我管不了。可你想想,城外那些尸首泡过的河水,流进你肚子里,会怎样?”

老兵脸都白了,从此再没人敢喝生水。

萧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越发诧异。

她见过博学鸿儒,也见过沙场老将,可没有一个人,能像知小柒这样,把一桩桩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说得头头是道,还件件都能救命。

“你到底还懂多少?”夜里,她忍不住问他。

知小柒正蹲在城头啃一包榨菜,闻言抬头,含含糊糊道:“也就比你们多活了一千年的常识。”

萧韵哑然失笑。

“那你这一千年的常识里,可有教人,如何安天下?”

知小柒嚼着榨菜的动作顿住了。

他抬头,看着城下那些渐渐有了炊烟的屋子,又看向身边这位眉目坚毅的女帝。

“安天下,我不懂。”他认真道,“但我懂,先让老百姓吃饱肚子。吃饱了,人才有心气,日子才有盼头。”

萧韵久久凝视着他。

火光下,他那张不算出众的脸,此刻却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光。

她忽然移开视线,望向远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若大梁,也能有你这样一个人,便好了。”

知小柒没听清:“你说啥?”

萧韵没回答,只把目光投向更远处,那被夜色吞没的、曾经属于她的江山。

风从旷野里吹来,带着远处河流的气息。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城头,谁也没再说话,却都觉着,这一夜,格外安宁。

萧韵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夜风里,这个异世男子的侧脸,被火光映得柔和。

她忽然想,这一生,她见过太多人,却没有一个,像他这样,让她的心,一点一点,踏实下来。

06

面对一天天好起来的荒城,萧韵心里清楚,靠知小柒一箱一箱地送,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得让这笔买卖,成为一条源源不断的活水。

于是,在知小柒又一次送完粮、准备回现代的时候,萧韵叫住了他。

“小柒,随朕来。”

她领着他,走到孤城后山的一处荒废地窖前。

苏遥已经等在那里,手里举着火把。地窖的门一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知小柒探头一看,愣住了。

地窖里,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口木箱。箱子半开,露出里面的金锭、银锭、珠宝、玉器,还有几卷不知哪朝的字画。

“这些,是朕出逃时,命人连夜从内府抢出来的。”萧韵说,“如今,都归你。”

知小柒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

“都……都归我?”

“这是你的本钱。”萧韵看着他,“你不是说,要跟朕做买卖吗?这些,便是朕的货。”

知小柒心里翻江倒海。

他盯着那些木箱,心跳得厉害。这些东西,随便拿出一件,搁在现代,都够他过上好几年。可他清楚,自己不能贪。这扇门,是这个女人用命换来的信任。他若动了歪心思,门那头的一城人,就全完了。

他这才明白,这女帝从始至终,都没想过白占他的便宜。

她是要把整条命脉,都押在他身上。

“好。”他深吸一口气,“这买卖,我做。”

从那天起,两界的贸易,才算真正开了张。

知小柒把地窖里的金银珠宝,分作几批,悄悄运回现代。

他没有再走古玩行,而是另寻了路子。黄金、白银,直接按市价兑换;珠宝玉器,挑品相好的,走拍卖或私下交易;那些字画古玩,则托了陈老板的关系,找了几位信得过的藏家出手。

一笔笔钱,流水般汇入他的账户。

知小柒没有乱花。

他先是把超市所在的整栋铺面买了下来,又把隔壁两间门面也盘了下来,统统打通,改作仓库。后院那扇卷帘门,被他特意用一间库房围了起来,闲人免进。

“往后,这扇门,就是咱俩的命脉。”知小柒对萧韵说,“得藏好了。”

萧韵点头。

她又陆续让苏遥送来几批货。有时是成箱的金锭,有时是整匣的珠宝,有时是几件她从宫里带出来的、据说价值连城的摆件。

知小柒来者不拒,一一变现,再换成大梁最缺的东西。

米面粮油,是打底的。药品器械,是救命的。农具良种,是长远的。他还进了几台手摇的、不用电的简单机械,试着帮大梁改良农具和纺织。

“这玩意儿叫纺车?”萧韵看着那架怪模怪样的木器,眼里满是新奇。

“改良过的。”知小柒比划着,“比你们现在的,能多纺一倍的线。”

萧韵眼中亮光一闪。

“好东西。”她说,“若大梁的妇人,都用上这个……”

“那你们大梁的布,能多出一倍。”知小柒接过话头。

萧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脑子里装的东西,简直是一座取之不尽的宝库。

而她要做的,就是把这座宝库,牢牢留在身边。

两界的买卖,一天天做大了。

知小柒的钱越赚越多,他在现代的处境,也彻底翻了身。债清了,铺子买了,还雇了几个帮工,替他看店、理货、跑腿。

可他依然每天准时穿过那扇门,去荒城看看。

用他的话讲:“买卖再大,也得盯着。不然,货送错了,粮发少了,怎么办?”

苏遥私下里对萧韵说:“陛下,知公子如今家大业大,本不必再这般辛劳。可他偏要亲力亲为。”

萧韵望着城头上,那个正跟老兵们一起扛粮袋的身影,半晌,轻声道:

“他呀,是怕咱们吃不饱。”

顿了顿,她又低低补了一句:

“也是……心里有朕。”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

随即,那向来冷冽的耳根,悄悄红了。

这一夜,知小柒没急着回现代。

他坐在城头,就着一盏油灯,跟萧韵盘算往后的货单。

“盐要再进五百斤,糖也是。还有,药得再补一批,尤其是退烧的、治外伤的。”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记。

萧韵坐在他身旁,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他。

油灯的火光,把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他说话时,眉头会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手指在纸上一笔一画,认真得像个账房先生。

萧韵忽然想,这个人,明明可以拿着那些金银,在现代过逍遥日子,却偏要在这破败的孤城里,跟她算这些鸡毛蒜皮的账。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只觉得,那团原本冷硬的心口,好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焐热了。

“小柒。”她轻声唤。

“嗯?”知小柒头也没抬。

“等大梁好了,你想要什么?”

知小柒这才抬起头,认真想了想,咧嘴一笑:

“要你把欠我的货款,连本带利,都还上。”

萧韵被他逗笑了。

“财迷。”她嗔道。

可那笑里,却藏着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

夜深了,油灯将尽。

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一个记账,一个看账。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这灯火里,悄悄发了芽。只是,两个人都还浑然不知,这买卖,早已不只是买卖了。只是,谁也没有说破。

07

接下来的日子,知小柒白天回现代进货,夜里就来荒城,跟萧韵、苏遥一起琢磨反攻的事。

他把现代那套“算账”的本事,硬是用到了打仗上。

叛军三千,每日耗粮几何,能撑几日,沿途可有粮仓可劫,他都一一算过。萧韵则把大梁的地形、城防、兵制,一点点讲给他听。

两人一个出主意,一个定决策,配合得竟出奇地默契。

他们在城墙根下搭了个简陋的军帐,帐中铺开一张残破的地图。知小柒就着油灯,用树枝在地图上一笔一笔地标着,嘴里念念有词。

“孤城往东二百里,是渭水渡口。”萧韵用树枝在地上画着,“叛军的粮草,大半要经渭水北上。若能断了这条粮道……”

“不用断。”知小柒打断她,“断了,他们就会立刻警惕,全力围城。我们要的,是让他们自己乱起来。”

萧韵抬眼看他。

知小柒在“渭水”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你派一队人,昼伏夜出,专门劫他们的粮队。不烧,不毁,抢了就运走,往荒城这边送。”

苏遥眼睛一亮:“以战养战!”

“对。”知小柒点头,“抢来的粮,补咱们自己。他们粮越紧,军心越散,越会互相猜忌。等他们内部一乱,再寻机反攻。”

萧韵沉思半晌,缓缓道:“此计可行。只是,派谁去?”

“我去。”苏遥站了出来。

萧韵看她一眼,摇了摇头:“你是长史,京中女官,不能轻易涉险。”

“陛下……”苏遥还想争。

“让她去,再挑几个熟悉水路的。”知小柒插嘴,“但别恋战,抢完就走。保命第一。”

萧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这些,都是从哪儿学来的?”

知小柒挠挠头:“电视剧……哦,就是你们说的戏文。我看得多,也就记了点。”

萧韵没听懂“电视剧”是什么,却也没追问,只轻轻点了点头。

“那便依你所言。”

当天夜里,苏遥带着一队精兵,摸黑出了城。

知小柒站在城头,望着那队人消失在夜色里,心里七上八下。

“担心?”萧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知小柒没回头:“有点儿。这主意是我出的,要是出了岔子……”

“打仗,哪有不冒险的。”萧韵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若出了岔子,也是朕这个做皇帝的来担,轮不到你。”

知小柒转头看她。

月光下,她的轮廓清冷而坚定。

“萧韵。”他忽然喊了她的名字。

萧韵一怔。

“等这仗打完了,我请你去我那间超市逛逛。”知小柒笑着说,“让你看看,一千年后的世界,长什么样。”

萧韵看着他,良久,唇角极轻地一勾。

“好。朕等着。”

夜风吹过城头,把两人的衣角都吹了起来。

谁也没有再说话。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此后数日,知小柒几乎住在了军帐里。

他白天回超市,把能用的物资一车车送过来;夜里就守着那盏油灯,跟萧韵一起,把反攻的每一个细节,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什么时候出兵,走哪条路,粮草怎么带,遇伏怎么退,他都列得清清楚楚。

有一回,萧韵问他:“你算得这样细,就不怕算错了?”

知小柒头也不抬,在纸上又添了一笔:“算错了,就再算。总比拍脑袋强。”

“拍脑袋?”萧韵不解。

知小柒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就是什么都不想,全凭一时冲动。那样打仗,十有八九要完蛋。”

萧韵被他逗笑,又很快敛了神色:“你倒比朕这个打惯了仗的,还谨慎。”

“我这叫,把风险算在前面。”知小柒放下笔,认真道,“打仗最怕的,不是敌人强,是自己乱。只要咱们每一步都想清楚了,敌人再强,也有缝可钻。”

萧韵望着他,眼里露出几分复杂的神色。

“你若是生在大梁,必是个了不得的军师。”她又一次这么夸他。

知小柒笑了:“我要是生在大梁,怕是早饿死了。你们这儿的账,比我想的难算多了。”

萧韵也笑,眼里的欣赏,藏都藏不住。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明明是异世之人,本可事不关己,却偏要为她的江山,殚精竭虑到这般地步。

三天后,苏遥回来了。

她带回的不只是几车粮草,还有一个消息。

“陛下,叛军主将萧珩,前日已亲率大军出京,正往孤城来。”苏遥单膝跪地,声音发紧,“粗算,不下五千人。”

城头一时死寂。

五千对三百,这一仗,几乎是十死无生。

萧韵没有慌。

她转身,看向知小柒。

“知先生,你的账,可算好了?”

知小柒抬起头,深吸一口气,也看着她。

“算好了。”他说,“这一仗,我们不用硬拼。五千人的大军,粮草、饮水、营寨,处处都是破绽。只要他们还没到,我们就还有时间。”

他走到那幅早已画了又擦、擦了又画的地图前,用树枝重重一点。

“渭水,就是他们的命门。”

“我有一计,能叫这五千人,不战自乱。”

萧韵望着他,眼底那簇几近熄灭的火焰,忽然又亮了起来。

“讲。”

夜色浓稠,城头的火把噼啪作响。

一张反攻的大网,就在这间破败的边城里,缓缓铺开了。

08

反攻的号角,是在一个雾蒙蒙的清晨吹响的。

此前半个月,苏遥的人马像幽灵一样,在渭水沿岸出没。今天劫走一队粮,明天烧毁一片营帐,专挑叛军松懈的时候下手,抢完就走,绝不恋战。

叛军的粮道,渐渐乱了。

萧珩暴跳如雷,接连派兵围剿,可苏遥那些人都是本地出身,对水路山路熟得不能再熟。叛军追进山林,往往连个人影都追不着,还白白折了人马。

与此同时,知小柒把超市里能用的东西,全数送到了军前。

压缩饼干、肉罐头、盐、糖,还有成箱成箱的矿泉水。这些在后世人眼里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到了前线,却成了将士们最金贵的补给。

“吃一口这饼干,能顶半碗饭。”一个女兵边嚼边掉眼泪,“俺长这么大,头一回知道,原来还有不用生火就能吃的干粮。”

萧韵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笃定。

这场仗,拼的不只是刀兵,更是补给。而知小柒,恰恰补上了大梁最缺的那一环。

她开始整军备战。

散落在各州府的旧部,听说女帝仍在,还打退了叛军,纷纷赶来投奔。短短半月,孤城外的军营里,已聚集了近两千人。

两千对五千,仍是以少打多。

可这一次,军心已经全然不同。

知小柒献的“拖”字诀,被萧韵用到了极致。她带着大军且战且退,把叛军一路往北引,故意拉长他们的补给线,又在沿途设伏,屡屡得手。

叛军越追越疲,粮草越耗越少,逃兵越来越多。

这期间,知小柒也跟着运粮的车队,来回跑了好几趟。

他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可花得值。萧韵隔三差五,便让苏遥送来成箱的金锭、珠宝、古玩。知小柒拿去变现,再换成米面粮油、药品器械,一车车送过大梁。

两界的买卖,就这么不知不觉,做成了气候。

有一回,车队在半路遇上了叛军的游骑。

箭矢破空而来,赶车的士兵应声栽倒。知小柒趴在粮车底下,听见马蹄声在耳边炸响,脑子里一片空白。

“护住知先生!”苏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可叛军的骑兵太快了,转瞬就冲到了车队跟前。

就在知小柒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儿的时候,一匹枣红马从斜刺里杀出,马上之人一剑挑翻两个叛军,反手又是一剑,逼退了冲在最前面的敌骑。

是萧韵。

她浑身是血,也不知是敌人的,还是她自己的,勒马挡在知小柒身前,冷声道:

“谁敢动他,朕诛他九族。”

叛军认出女帝,一时竟不敢上前,又见苏遥带人围了上来,只得调转马头,仓皇退去。

萧韵翻身下马,快步走到知小柒面前。

“伤着没有?”

知小柒从粮车底下爬出来,双腿还在发软,却强撑着笑了笑:“没、没事。”

萧韵盯着他,眼里的厉色一点点褪去,只剩后怕。

“以后,你不许再跟车。”她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知小柒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他看着面前这个一身血污、却把他护在身后的女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萧韵。”他说。

“嗯?”

“等这仗打完,你可得好好的。”知小柒咧嘴,“我还想请你逛超市呢。”

萧韵怔了一下,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别过头去,耳尖却悄悄红了。

一个月后,两军在洛水之畔对峙。

萧珩的大军,已经从五千锐减到不足三千,人困马乏,粮草将尽。

决战前夜,知小柒跟着萧韵登上了临时搭起的瞭望台。

远处,叛军的营火星星点点,却透着一股死气。

“明天,就是最后一场了。”萧韵望着那片火光,声音平静。

知小柒点头:“你怕吗?”

萧韵看他一眼,反问:“你怕吗?”

知小柒笑了笑:“怕。我长这么大,还没见过死人。”

萧韵沉默了一下,轻声道:“此战凶险,你一个文弱之人,本不必跟来。”

“可我想来。”知小柒说,“这仗,是我跟你一起算出来的。我要亲眼看着,你赢。”

萧韵转头看他。

夜风吹动她的发丝,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

“好。”她说,“那便一起,活着回来。”

第二天,天刚破晓,战鼓就擂响了。

萧韵一骑当先,率领大军杀入敌阵。知小柒站在后方的土坡上,看着那个单薄的身影冲在最前面,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他帮不上忙,只能在心里一遍遍默念。

活着。一定要活着。

从清晨杀到日暮,叛军终于溃败。

萧珩在亲卫的保护下,仓皇逃往京师方向。

萧韵没有停留,率军紧追不舍。

兵临城下之时,京师的城门,却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紧闭。

城中的百姓,早已受够了萧珩的暴政。听说女帝归来,他们竟自发打开了城门,涌上街头,高呼万岁。

“陛下回京了!”

“陛下回京了!”

那一刻,知小柒站在城外,望着那座千年前的帝都,望着那潮水般的人群,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他看见萧韵勒马停在城门前,缓缓举起长剑。

阳光落在她身上,像镀了一层金。

她回头,隔着万千人头,望向了知小柒所在的方向。

虽然看不清,可他知道,她在找他。

知小柒朝她,用力挥了挥手。

09

萧珩逃进了皇城。

这座大梁的帝都,宫墙高耸,城门厚重。他带着残存的几百亲兵,据守内城,妄图负隅顽抗。

萧韵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她在城外整顿兵马,命苏遥率先锋破门,自己则亲率主力,直取宫城。

知小柒依旧站在后方。他帮不上攻城的忙,只能守在那扇卷帘门边,一遍遍地把水、干粮和伤药送上前线。

攻城战打了整整一夜。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喊杀声、撞门声、箭矢破空声,此起彼伏。知小柒从没经历过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心脏一下一下,重重地撞着胸口。

伤兵一批批被抬下来,他就一批批地递水、递药、递绷带。有的伤兵疼得直叫,他就蹲下来,一边按住伤口,一边说些自己都听不懂的安慰话。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他几次想吐,可他都咬牙忍住了。他头一回知道,原来战争,会把人身上最后一点体面,都撕得干干净净。

他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战争,从来不是戏文里的快意恩仇。

那是实打实的血,实打实的命。

天快亮的时候,内城的门,终于被撞开了。

喊杀声渐渐平息。

知小柒远远地看见,萧韵提着一柄染血的剑,一步步走进了金銮殿。

萧珩被按跪在殿前。

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叛王,此刻披头散发,满脸血污,狼狈到了极点。他抬头,死死盯着萧韵,喉咙里挤出嘶哑的笑:

“萧韵!你一个女子,凭什么坐这江山?大梁的列祖列宗,都被你丢尽了脸!”

萧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面色平静得可怕。

“大梁以女为尊,传国三百余年。”她一字一句道,“你身为宗室,不思匡扶社稷,反行谋逆,屠戮百姓。今日之败,是你咎由自取。”

“押下去,交三法司会审。”

萧珩被拖下去时,还在破口大骂。

萧韵没有回头。

她一步一步走上那高高的龙椅,缓缓坐下,望向殿外那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殿内残破,龙椅上也落了灰,可她坐上去的那一刻,满殿的将士,竟不约而同地跪了下去。

“大梁,回来了。”

群臣俯首,高呼万岁。

知小柒站在殿外的台阶下,远远看着那个端坐龙椅上的身影,心里百感交集。

这场仗,打了近两个月。

他终于,把她的江山,还给了她。

平叛之后,萧韵并没有立刻大封功臣,反而先下了一道诏书:开仓放粮,抚恤流民,修缮被毁的城池。

复位那日,她更在宫门外设了粥棚,亲自看着一碗碗热粥送到百姓手里。知小柒跟在一旁,见那些饿得皮包骨头的百姓,捧着粥碗,眼泪簌簌往下掉。他忽然觉得,这两个月吃的苦,值了。

“叛军所过之处,百姓十不存一。”她对知小柒说,“眼下最要紧的,是活人。”

知小柒深以为然。

他暂时留在了大梁,帮着苏遥清点粮仓、安置流民。超市里的物资,他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大手大脚地送,因为他也知道,那点货,救不了整个国家。

可他发现,萧韵似乎从没把他当外人。

无论是批阅奏章,还是商议国事,她总会把他叫到身边,让他也听一听,问一问。

朝中渐渐有了闲话。

有人说,陛下身边多了个来历不明的男子,日夜相伴,不成体统。

萧韵听了,只淡淡一笑,并不理会。

知小柒却有些不安。

“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他问。

萧韵放下笔,看他一眼:“你救了大梁,朕还怕人说三道四?”

“可他们说得难听……”

“难听,就让他们说。”萧韵打断他,“朕行得正,坐得直,何惧流言。”

知小柒看着她,心里既感动,又复杂。

这天夜里,庆功宴散后,萧韵一个人站在宫墙之上。

知小柒找过去时,她正望着城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

“赢了,怎么反而不高兴?”他问。

萧韵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朕赢回了这江山,却赢不回那些死去的百姓。”

知小柒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

“你已经尽力了。”他说。

萧韵转过头,看着他。

月光下,她的眼眶有些发红,却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

“小柒,谢谢你。”她说,“没有你,朕走不到今天。”

知小柒摇摇头:“是你自己撑下来的。我不过是个送货的。”

萧韵看着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你这个送货的,往后,还走吗?”

知小柒一怔。

他抬头,望向那扇连通两界的卷帘门所在的方向。

门,还在超市的后头。

他随时可以回去,回到那个有电、有网、有热水的现代。

“走。”他笑了笑,“我得回去进货。不然,怎么养得起你们这一大家子。”

萧韵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眼里的笑意,比月光还要柔和。

知小柒被她看得有些局促,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萧韵望着他的侧脸,那笑意里,却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痴。

她忽然想,若是这个人,能一直留在她身边,该多好。夜风吹过宫墙,把这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吹得愈发乱了。

这一夜,萧韵也久久未眠。她独坐御书房,望着那盏将尽的灯,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她想,这个送货的,她怕是一辈子,都舍不得放走了。

10

战乱终于平息了。

可萧韵还来不及松一口气,更大的灾难,就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这一年,关中的天,像是跟大梁作对。

先是春旱。一连三个月,滴雨未下,田里的禾苗,还没抽穗,就枯黄了一片。接着是蝗灾。遮天蔽日的蝗虫,铺天盖地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连树皮都被啃得精光。到了秋上,好容易盼来一场雨,谁知又是暴雨成涝,渭河决堤,淹了不知多少村庄。

庄稼几乎绝收,赤地千里。

叛军留下的满目疮痍还没收拾完,铺天盖地的饥荒,又来了。

逃难的流民,像潮水一样涌进京师。

城门口,官道两旁,到处都是面黄肌瘦的百姓。有人怀里抱着哇哇大哭的孩子,有人跪在地上,把草根和树皮往嘴里塞,还有人,就那样蜷在墙角,再也没有站起来。

知小柒跟着萧韵出城巡视。

他从城南走到城北,数不清自己看见了多少张绝望的脸。有的老人在路边烧纸,说是给饿死的儿子送行;有的汉子把最后一口干粮塞进孩子嘴里,自己蹲在一旁啃树皮;还有几个半大的孩子,跪在路边,面前摆着块木板,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卖身葬母。

他看见一个妇人,坐在路边,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孩子。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大得吓人,嘴唇干裂,已经哭不出声了。

妇人见他们衣着不凡,扑过来就磕头:“求求官老爷,给口吃的吧,孩子三天没进一粒米了……”

知小柒喉头发紧。

他下意识地去摸兜,摸出半块压缩饼干,掰碎了,一点一点喂进那孩子嘴里。

孩子连嚼的力气都没有,只含着,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萧韵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

“国库,还有多少粮?”回宫后,她问。

户部尚书颤声回:“回陛下,平叛已耗尽大半。如今,最多还能撑一个月。”

一个月。

萧韵闭上了眼。

一个月之后,这些百姓,该怎么办?

满朝文武,也吵成了一锅粥。

有说开仓放粮的,有说严令平价的,有说征调南方粮米的,还有说干脆封城,把流民挡在外头的。

“流民入京,京师岂不乱了套!”有大臣厉声道,“陛下,当紧闭城门,以防民变!”

萧韵冷冷看他一眼:“你是怕民变,还是怕流民吃你的粮?”

那大臣脸色一白,不敢再言。

就在这时,知小柒来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萧韵身后,陪她一起,望着城下那片人间炼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我有一个办法,或许能救人。”

萧韵猛地转身:“什么办法?”

知小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掰着手指,慢慢道:

“灾荒,缺的不光是粮,还有秩序和信心。眼下这局面,光靠开仓放粮,撑不了多久。得让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盼头,让市面重新转起来,让外面的粮,自己流进来。”

这三策,是他想了一路,才理出来的。他没读过多少书,可他知道,人饿极了,会乱;乱起来,什么都保不住。眼下这大梁,就像个饿急了的病人,不能光靠灌药,得先让它自己站起来。

他抬头,看向萧韵:

“我有三策。一曰兴工代赈,二曰弛禁兴市,三曰引商平籴。”

萧韵眼睛一亮:“快说。”

知小柒却不急,只伸出一根手指:

“这第一策,兴工代赈。朝廷招募流民,兴修水利、城防、官仓。让他们用双手换饭吃。朝廷得了工程,百姓得了活路。”

萧韵点头,示意他继续。

“第二策,弛禁兴市。灾年越管得死,市面越死。不如放开坊市,办节集、兴百工,让钱流动起来。富户肯花钱,穷人就有工钱。”

“第三策,引商平籴。粮价不能压,越压越没粮。要反着来,把京师的粮价抬高,吸引四方粮商运粮入京。等粮多了,价自然就落。”

萧韵越听越心惊。

这三策,环环相扣,却每一策,都跟她从小到大受的教导,截然相反。

可她信他。

“你确定,这三策,能救大梁?”她盯着他的眼睛。

知小柒也回望着她,一字一句道:

“我不敢打包票。但若按老法子,一味发粮、压价、设卡,大梁,撑不过这个冬天。”

萧韵沉默了。

她转身,再次望向城下那些流民。

那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像乌云,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重若千钧:

“好。朕赌这一把。”

“你放手去做。出了事,朕兜着。”

知小柒看着她,心头一热。

他知道,她这句话的分量,有多重。

她也知道,把一国的命运,押在一个异世男子身上,需要多大的勇气。

可不知为何,她就是信他。

信这个,来自千年后的、总能在绝境里想出办法的男人。

“放心吧。”知小柒笑了笑,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有我在,饿不死。”

萧韵看着他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唇角,终于也极轻地弯了起来。

天,还阴着。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照进了一线光。而那一线光里,是整个大梁,沉沉压来的万千性命。

知小柒也望着那片天,心里沉甸甸的。

11

荒政三策的第一策,很快就在大梁推行了下去。

萧韵下诏,招募流民,以工代赈。关中要修的水利、要筑的城防、要建的官仓,一股脑全都开了工。灾民们只要来应征,就有工可做、有粮领,还能登记造册,落了户籍,往后不再是无家可归的流民。

诏令一出,城外的流民,一下子就涌了进来。

可反对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朝会上,御史大夫卢澹第一个站了出来。

“陛下,灾年兴工,劳民伤财,此乃大忌!”她是个两朝老臣,须发花白,说话却中气十足,“如今国库空虚,百姓流离,陛下不思节省开支,反而大兴土木,岂非本末倒置?”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附和。有说开仓放粮的,有说严令平价的,还有说干脆封城把流民挡在外头的。

萧韵早有准备,淡淡反问:“卢卿,你说灾年兴工,是劳民伤财。那依你之见,这些流民,又当如何安置?”

卢澹一滞:“自当……开仓放粮,就地赈济。”

“朕何尝不想放粮?”萧韵苦笑,“可国库的粮,已经见底了。若只是一味发粮,发完了呢?这些百姓,还是会饿死。”

她站起身,声音清朗:

“以工代赈,是让他们用自己的双手,换一口饭吃。他们得了饭,朝廷得了水利、城防、粮仓。灾荒过后,这些工程,还能保一方百姓旱涝无忧。这,才叫长久之计。”

卢澹张了张嘴,终究说不出反驳的话。

退朝后,萧韵与知小柒同乘一车,前往城外的工地。

工地上,成千上万的灾民正干得热火朝天。挖渠的、挑土的、砌墙的,一个个虽然面黄肌瘦,眼里却都有了光。

“陛下说得对。”知小柒看着窗外,忽然说,“人最怕的不是饿,是没盼头。给他们一份活干,就给了他们活下去的指望。”

萧韵转头看他:“这也是你那个年代的法子?”

知小柒笑了:“说到底,就一句。饥岁工价至贱,与其让钱闲着,不如让钱转起来。用后世的话讲,叫以工代赈,也叫扩大就业。”

萧韵默默咀嚼着这几个字,眼里流露出由衷的赞叹。

“你懂的真多。”她轻声道。

知小柒挠挠头:“也就比你们,多攒了一千年的见识。”

萧韵看着他,忽然认真道:“不。这份见识,若换了旁人,未必肯为大梁这般费心。”

知小柒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岔开话头:“你看,前头是不是挖渠挖到石头了?我下去瞧瞧。”

萧韵望着他跳下车、朝工地跑去的背影,唇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她忽然觉得,这个男人,越看,越让人安心。

可开工的头几天,工地就乱了。

有灾民为抢轻活、多领粮,差点动起手来。苏遥带兵去压,反倒越压越乱。一个黑瘦的汉子闹得最凶,被几个老兵死死按在地上,还在骂骂咧咧。

知小柒听说后,赶到了现场。

他没有喊,也没有罚,只叫人搬来几张桌子,当场定了几条规矩:

“从今天起,按人头记工,按工发粮。干多少,记多少,领多少。活儿分轻重,工分也分高低,都贴在墙上,谁也别抢。”

他还把灾民分成若干小队,每队选一个工头,让工头去管自己人。

“你们都是一个地方逃出来的,谁勤谁懒,你们自己最清楚。工分算到队里,谁拖后腿,全队受累。丑话说在前头,可别怪我不讲情面。”

这法子一出来,工地上的秩序,竟真的一下子好了。

头几天,还有人将信将疑,干起活来懒懒散散。可当第一批口粮按工分发下来时,那些干活多的人,捧着比别人厚一倍的粮袋,脸上笑开了花。渐渐地,再没人偷懒了。工地上,铁锹翻飞,号子声此起彼伏。

过了些日子,那个带头闹事的黑瘦汉子,姓周,大伙叫他周老三,竟讪讪地凑到知小柒跟前,搓着手,赔着笑:“知先生,前些日子,是俺不对。您大人有大量,可别跟俺一般见识。”

知小柒笑了:“那你还抢轻活不?”

“不抢了,不抢了!”周老三连连摆手,“俺算明白了,多干活,多领粮,这才是正经。”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知先生,跟您打听个事。这工分,能攒着不?俺想多干几个月,把工分攒着,等灾荒过去,带着粮回家,把地再种起来。”

知小柒看着他,忽然有些动容。这些灾民,不再只是等着救济,而是开始盘算自己的将来了。

“能攒。”他点头,“你好好干,朝廷不会亏待你。”

周老三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千恩万谢地去了。

三个月后,关中最大的那条干渠,终于挖通了。

放水那天,工地上围满了人。当浑浊的河水,顺着新挖的渠道,哗哗地流进干涸的田地时,人群中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汉,跪在田埂上,捧起一捧水,浑浊的老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俺家那几亩地,有救了……有救了……”

知小柒站在渠边,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有点酸。

萧韵走到他身边,轻声道:“这水,救的何止是几亩地。”

知小柒点头。是啊,这水救的,是一整个大梁的民心。

卢澹也来了。她原本对以工代赈颇有微词,今日却主动请缨,前来巡视。当她看到那纵横交错的水渠,看到那些有活干、有饭吃的灾民,看到他们脸上久违的笑容时,这个两朝老臣,沉默了许久。

她拦住一个正挑水浇地的妇人,问:“这水渠,可好用?”

妇人抹了把汗,笑道:“好用!自打渠修通了,俺家那几亩坡地,头一回浇上了水。来年,兴许能收上粮了。”

卢澹又问:“这工,干得可辛苦?”

“辛苦是辛苦。”妇人点头,“可再辛苦,也比饿肚子强。何况,干一天,就有一天的粮,这心里,踏实。”

卢澹望着妇人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语。最后,她对着知小柒,深深一揖。

“知先生,老身……服了。”

知小柒连忙还礼:“卢大人,都是为了百姓。”

这一日,萧韵心情极好。夜里,她破例拉着知小柒,登上了城楼。

城下,那些新建的工棚里,透出点点灯火。有炊烟,有笑声,有孩子的哭闹,有妇人哼着的小调。

“小柒,你听。”她轻声道。

知小柒侧耳听去。那是人间的烟火气,是战乱之后,大梁重新活过来的声音。

“好听。”他笑着说。

萧韵望着他,眼里盛满了温柔:“是你,让大梁又活了过来。”

知小柒挠挠头:“我不过出了点主意。真正干活的,是那些百姓。”

萧韵摇头,却也没再争。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城下那片灯火,心里想着:这个从千年后走来的男人,究竟还要给她多少惊喜,才肯罢休。而她,又还能守住这颗心,多久。

12

以工代赈推行了两月,关中修成水渠三百里,旱情稍有缓解,灾民也大都安置了下来。

可萧韵发现,光让灾民有活干,还不够。京师街头,依然萧条。店铺大多关门,商贩寥寥。有钱的人家,把钱粮藏在地窖里,一分不肯往外拿;没钱的百姓,连买把米都难。钱,全都被富户死死捂着,流不到市面上去。

知小柒看出了她的忧虑:“该上第二策了。”

萧韵问:“弛禁兴市?”

“对。”知小柒点头,“灾年,越管得死,钱越不动。不如放开手脚,让市面热闹起来。”

他给她讲这第二策的道理:“荒年,别人都忙着省吃俭用,可越省,钱越不动,市面越死。反过来,越是荒年,越要让市面热闹起来。办节集、兴百工,让富户心甘情愿把钱花出来。那些做工的、跑腿的、挑担的、卖吃食的,就都能挣到钱。挣了钱再去买米,一个个就都活下来了。”

萧韵眼睛一亮:“你的意思是,办节集?”

“对。端午快到了。”知小柒说,“你下道诏,放开坊市,办一场大集。赛龙舟、唱戏、杂耍、百工展,越热闹越好。再鼓动那些富户,出钱办彩棚、摆酒席,请乡亲们吃。谁出得多,你就在城门口立碑,记他们的名字。”

萧韵沉吟片刻,忽然笑了:“好一个立碑。富户最重名声。这一招,比强征管用多了。”

于是,第二道诏令下了。

诏令一出,京师的富户们,反应却是两极。有人嗤之以鼻:“灾年办什么节集,劳民伤财。陛下这是被那异世妖人迷了心窍!”

也有人动了心思。城东的粮商赵员外,就是头一个。他偷偷打听了那“立碑”的细则,又算了笔账,眼睛顿时就亮了:“这买卖,划算。出点小钱,落个好名声,还能在陛下跟前露脸。去,把东街的彩棚,给我包下来!”

赵员外这一动,旁的富户也坐不住了。布商孙掌柜请来两个戏班子,连唱三天大戏,还放出话去:“凡入我铺子者,今日一律减价三成!”药铺、当铺、茶楼、酒肆,一家家都跟着热闹起来。

端午那日,京师万人空巷。

渭河上,龙舟竞渡,鼓声震天;河两岸,彩棚林立,酒香四溢;街巷里,杂耍的、唱戏的、卖吃食的、摆摊的,挤得水泄不通。赵员外包下的城东整条街的彩棚,尤其气派,流水席从早摆到晚,谁来都管饭。

“他们这是在斗富呢。”苏遥看得目瞪口呆。

知小柒却笑了:“斗富好。他们斗得越凶,钱流得越欢。”

果然,富户们斗富,穷人却得了实惠。搭棚的、搬货的、抬轿的、洗碗的、跑堂的、唱曲的、卖艺的,全都忙得脚不沾地。工钱,也是一天一结,现银现付。

城西有个拉车的王老五,连着干了三天,挣的钱,竟抵得上过去大半年。他捧着那串铜钱,手都在抖:“俺……俺能过个好年了。”

知小柒看着这一幕,对萧韵说:“看见没?这就是钱流动起来的好处。”萧韵点头,眼里满是欣慰。

端午过后,萧韵命户部清点账目。结果让满朝都吃了一惊。仅端午三日,京师的商税,就比上月同期涨了整整四成。那些原本空荡荡的街巷,如今店铺重开,摊贩如林,叫卖声此起彼伏。

卢澹这次没有再参劾。她只是沉默地翻看着那本账册,许久,才叹了口气:“老身活了大半辈子,头一回见,灾年还能这般兴旺。”

“这就叫,因势利导。”萧韵说,“钱在富户手里,是死的;流到百姓手里,才是活的。”

卢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这场大集,还带火了一门营生。原本闲在街头的流民,一下子都被人抢着雇走了。

城北有个老泥瓦匠,叫陈大锤,手艺好,人又老实。端午那几日,他被三户富户同时请去搭彩棚,工钱翻了又翻。

“俺这辈子,都没这么抢手过。”他咧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一家还没干完,另一家就来催。”

知小柒路过时,正好听见,便打趣道:“陈师傅,生意这么好,可得请我喝酒。”

陈大锤忙不迭地点头:“请!一定请!知先生您可是咱的大恩人。”

知小柒笑着摆摆手,心里却暖暖的。他要的,从来就不是什么恩情。他只是想让这些最底层的人,都能靠着双手,体面地活下去。

夜里,知小柒与萧韵在御花园散步。满园的花,开得正好。月光洒下来,树影婆娑。

“小柒。”萧韵忽然开口,“朕今日,在城门口,看见那块碑了。碑上,刻着那些富户的名字。有几个,还是平日里,最吝啬的。”

知小柒笑了:“越是吝啬的人,越在乎名声。你给他们留名的机会,他们反而舍得花钱。”

萧韵望着他,眼里有光:“你呀,总能看透人心。”

知小柒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我就是个做买卖的,懂点人性罢了。”

萧韵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月光下,他的眉眼,温和而干净。

她忽然想,这个人,若是能一直留在她身边,该有多好。这个念头,已经不止一次,在她心里冒出来了。而这一次,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她张了张嘴,想把这话说出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是皇帝。大梁以女为尊,向来是男子对女子低头。可如今,她却要为一个异世男子,乱了分寸。这要是传出去,满朝文武,怕是又要炸锅。

萧韵垂下眼,心里又甜,又乱。而身旁的知小柒,却浑然不觉,还在兴致勃勃地讲着,明年端午,要再办一场更大的集。

她望着他的侧脸,忽然想:罢了。这份心意,且先藏着。等到那一日,她定要让他,第一个知道。

13

前两策见了效,京师上下,总算是缓过了一口气。

可最要命的粮价,却一天比一天高。关中缺粮,京师尤其严重。一斗米,已经涨到了一百二十钱,还在往上蹿。百姓叫苦不迭,粮商们却越发惜售,等着再涨。

萧韵急了,召集群臣商议。满朝文武,几乎异口同声:“朝廷当严令平抑粮价,禁止囤积,违者重罚!”

萧韵正要点头,却见知小柒轻轻摇了摇头。她顿了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知先生,你怎么看?”

知小柒站了出来:“回陛下。平抑粮价,看似为民,实则害民。粮价一压,本地粮商无利可图,便不肯卖;外地的粮,更不肯运进来。到那时,市面上的粮,只会越来越少,价,只会越涨越凶。”

殿内一片哗然。

卢澹冷笑:“照你这么说,粮价还得由着它涨?”

“不但由着它涨,还要反着来,再给它抬一抬。”知小柒说。

此言一出,满朝皆惊。“你疯了!”“灾年抬粮价,这是要逼死人吗?”“陛下,此乃妖言,万不可听!”

有个性子急的老臣,当场就跪了下去,把头磕得砰砰响:“陛下!此人妖言惑众,若依他所言,粮价一抬,百姓哪里还有活路!臣恳请陛下,速将此贼逐出朝堂!”

萧韵抬手,压下了群臣的喧哗。她看着知小柒,缓缓道:“你且说清楚。”

知小柒也不慌,从容道:“请陛下张榜,通告四方,京师粮价,即日起提至每斗一百八十钱,高于各州府。凡运粮入京者,官府不设卡、不课税,一路放行。”

“一百八十钱!”有大臣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何道理?”

“道理很简单。”知小柒说,“粮商逐利。哪里价高,粮就往哪里去。京师粮价一高,四方的粮,就会争着往京师运。等粮多了,供过于求,价自然就落回原处。到那时,还用得着朝廷去压吗?”

群臣面面相觑,一时无人能驳。卢澹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若粮商不来,又当如何?”

“他们会来的。”知小柒笃定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这是明摆着的利。”

萧韵沉默了许久,终于一拍御案:“便依知先生所言。张榜!”

诏令一出,四方震动。

城门口的告示下,围满了人。粮价不降反涨,谁受得了?有人捶胸顿足,有人破口大骂,还有人哭天抢地,说这女帝是昏了头。

知小柒站在人群外,听着那些骂声,面不改色。苏遥急得直跺脚:“知先生,这可如何是好?百姓都骂到陛下头上了!”

“让他们骂。”知小柒说,“骂得越凶,这榜,传得越远。你以为,这榜是给百姓看的?不,这是给天下粮商看的。”

苏遥将信将疑,心里直打鼓。这第三策,怎么看,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若成了,粮荒自解;若败了,大梁的民心,怕是也要跟着一起崩了。

张榜的第三日,第一批外地的粮船,就到了渭水渡口。领头的,是个漕运多年的老粮商,姓沈。他站在船头,望着京师的方向,眼里闪着精光:“当真是一百八十钱一斗?”

“榜文都贴着呢,童叟无欺!”

沈粮商抚掌大笑:“好!这趟买卖,做定了!”

此后数日,渭水渡口的粮船,一艘接一艘;官道上的粮车,一队接一队。各地的粮商,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日夜兼程,往京师赶。粮食,如潮水般涌进了京师。

市面上的粮,一天比一天多。粮价,也一天比一天往下跌。从一百八十钱,跌到一百五十钱,再跌到一百三十钱,最后,竟稳稳地落回了灾前的价。

城门口,那些前些日子还破口大骂的百姓,如今一个个都傻了眼。“这……这粮价,怎么又降回来了?”“可不是!前几日还一百八,如今一百二,还比灾前便宜!”“陛下圣明啊!”

百姓们这才回过味来,纷纷改口,称萧韵“神机妙算”,称这法子“旷古未有”。那些先前骂得最凶的人,此刻反倒成了最卖力夸赞的人。

有个卖炊饼的老汉,乐得合不拢嘴:“俺昨儿还骂陛下昏了头,今儿就买上便宜米了。俺这张老脸,都臊得慌!”旁人哄笑:“那你还不去给陛下磕个头谢罪!”老汉当真朝着皇城的方向,作了个长揖。

城东的米铺门口,重新排起了长队。一个挎着篮子的妇人,买到米后,当街就红了眼眶:“前些日子,俺家把最后一口锅都卖了。如今,总算又能吃上一口白米粥了。”

知小柒看在眼里,只是笑笑,并不居功。他知道,这些百姓骂也好,夸也罢,求的,不过是一口饭。

沈粮商离京时,专程到官府致谢:“小人贩粮半生,头一回见这般高明的官府。不设卡,不课税,粮价还比别处高。小人这一趟,赚得盆满钵满。”

他又压低声音,问:“敢问,这主意,是哪位大人想出来的?”

苏遥抿着嘴笑,朝知小柒的方向努了努嘴。沈粮商回头一看,见是个年轻的异乡人,先是一愣,随即郑重地抱了抱拳:“先生大才。往后,小人年年都来!”

知小柒回了一礼:“欢迎欢迎。只要大梁有粮,你的买卖,就断不了。”

一场看似荒唐的抬价,就这样,兵不血刃地解了粮荒。满朝上下,无不叹服。先前那些喊打喊杀的大臣,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这最凶险的一招,反倒成了救命的妙手。

卢澹彻底没了脾气。退朝后,她拦住了知小柒,深深一揖:“老身糊涂,先前多有冒犯。知先生高才,老身心服口服。”

知小柒连忙还礼:“卢大人言重了。都是为了百姓。”

卢澹却不肯起身,执意把礼行完,才道:“这三策,一策比一策险,却一策比一策妙。老身今日才算明白,陛下为何这般倚重先生。大梁有先生,是万民之福。”

这一幕,恰好落在萧韵眼里。她站在廊下,望着那个谦逊的身影,心里的欢喜,几乎要溢出来。这个男人,救了她的人,还她以江山,如今,又帮她把天下一点点扶上了正轨。他是她的知己,是她的靠山,也是她,在这世间,唯一想留住的人。

当夜,萧韵破天荒地,独自来到了那扇卷帘门前。她望着门里透出的、属于千年后的那点微光,轻声问:“小柒,若朕想留你,你可愿……留下来?”

门里,正弯腰理货的知小柒,动作猛地停住了。他缓缓直起身,看向门外。四目,隔着千年的时光,静静相对。

良久,他笑了:“我,本来也没想走。”

14

三策之功,不过半年,便见了奇效。

关中的水渠,把渭水引进了干渴的田地;京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街市上叫卖声不断;各地的流民,陆续返乡,重新开垦荒田。

大梁,终于从尸山血海里,一步步爬了出来。

这一日,知小柒正在货栈里对账,苏遥忽然风风火火地赶来,说是陛下有旨,请他即刻入宫。

“什么事,这么急?”知小柒放下算盘。

苏遥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复杂:“陛下说,要封您做客卿,特许上殿听政。”

知小柒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账本上。

“上殿听政?”他瞪大了眼,“我一介异世布衣,无官无爵,上殿听政,还不被那些老臣撕了?”

苏遥苦笑:“所以,今日朝上,怕是要有一场硬仗。”

知小柒愣了好一会儿,才苦笑道:“你家陛下,这是把我架在火上烤啊。”

可他心里明白,萧韵这么做,是要给他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不是藏在幕后,不是躲在那扇门后,而是光明正大地,站在她身边。

早朝,金銮殿上。

萧韵端坐龙椅,缓缓抛出了那道让满朝哗然的旨意:

“朕欲封知小柒为客卿,特许其上殿听政,与朕共议国事。”

殿内先是一静,随即炸开了锅。

“陛下三思!”

“知小柒一介异世布衣,无官无爵,如何能上殿听政?”

“此例一开,置大梁祖制于何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臣,颤巍巍地出列,伏地痛哭:“大梁立国三百余年,何曾有异世男子登殿议政的先例?陛下此举,是要让祖宗蒙羞啊!”

萧韵端坐龙椅,神色平静。她等殿内的喧哗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朕问诸位一句。当日孤城断粮,是谁救了朕的命,也救了三军的命?”无人应答。

“叛军作乱,是谁为朕出谋划策,定下反攻大计?”还是无人应答。

“大灾之年,又是谁,献上荒政三策,救活了朕的千百万子民?”殿内死一般寂静。

萧韵站起身,声音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知小柒,无官无爵。可他为大梁做的,比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多。今日,朕就是要让他上殿,与朕共议国事。谁若不服,大可弹劾朕这个皇帝!”

群臣面面相觑,再无人敢言。

知小柒站在殿外的台阶下,把这番话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想到,萧韵竟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散朝后,萧韵把他叫进了御书房。

“今日之事,委屈你了。”她轻声说。

知小柒摇头:“不委屈。我是怕你,为了我,得罪满朝文武。”

萧韵看着他,忽然笑了:“朕连反贼都不怕,还怕几个文臣?”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认真道:“小柒,朕要你名正言顺地站在朕身边。不是藏在幕后,不是躲在那扇门后。朕要天下人都知道,是你,救了大梁。”

知小柒喉头一哽。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好。我陪你。”

萧韵笑了,眼中有泪光一闪而过。她踮起脚,在他额上,极轻地落下一吻。

知小柒僵住了。

“这是谢礼。”萧韵红着脸,别过头去,声音细若蚊蚋,“也是……朕的心意。”

知小柒愣了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那、那我以后,天天给你出主意,你岂不是要天天亲我?”

萧韵一噎,又羞又恼地瞪了他一眼:“登徒子!”

两人对视一眼,终究都笑了出来。

殿外,春日的暖阳,正一寸寸洒进来。有些话,不必说尽。有些人,已然认定了。

第二日,知小柒便正式上殿听政。

他换上了一身萧韵特意命人赶制的官袍。青色的袍子,绣着云纹,衬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几分。

“像那么回事。”萧韵绕着看了一圈,满意地点了点头。

知小柒却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口:“这衣裳,比我那一百块的T恤难受多了。”

萧韵听不懂,只当他又在说胡话,笑着摇了摇头。

上朝的路上,苏遥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知先生,今日朝上,怕是有几场硬仗。”

知小柒问:“怎么?”

“那些老臣,不敢明着驳陛下,却把火都撒在了你头上。”苏遥担忧道,“你可得当心。”

知小柒笑了笑:“放心。我别的不会,讲道理,还没怕过谁。”

苏遥看着他自信的模样,也忍不住笑了。

朝阳初升,金銮殿前的玉石阶,被照得一片明亮。知小柒深吸一口气,抬脚,稳稳地走了上去。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再是那个躲在超市后门、偷偷摸摸送物资的小老板了。他要堂堂正正地,站在这大梁的朝堂之上。站在,她的身边。

散朝之后,知小柒独自在宫墙下站了许久。

他想,几个月前,自己还是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超市小老板;如今,却站在这千年前的朝堂之上,与一位女帝共议天下。命运的离奇,有时比戏文还荒唐。

可他又想,或许,这扇门选中他,从来都不是偶然。从他第一次把一车货推进孤城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成了这大梁命运里,绕不开的一环。

风从宫墙那头吹来,带着一股初春的凉意。知小柒拢了拢衣襟,抬头望天。天边,正泛起一线鱼肚白。而他心里,也隐隐觉得,自己这条命,怕是已经跟这座城、这个人,牢牢绑在了一起。

15

金銮殿上,百官肃立。

知小柒第一次站在这座殿里,才真切地感受到,什么叫千年前的威仪。朱红的柱子,高悬的匾额,还有那端坐龙椅之上的女子,都让他这个现代人,生出一丝不真实感。

“启奏陛下。”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出列,目光如刀,直直刺向知小柒,“知客卿既蒙圣恩,上殿听政。老臣斗胆,有一事请教。”

萧韵淡淡:“讲。”

老臣转向知小柒:“老臣掌管户部,近日查账,发现去岁荒政三策,所耗银粮无数。敢问知客卿,这些银粮,究竟去了何处?可有一本明白账?”

这是冲着他来的。

知小柒早有准备,从袖中取出一卷账册,朗声道:“大人问得好。三策所用银粮,小柒这里,恰好都记了账。”

他展开账册,一条条念来:“修渠三百里,用工四万三千,发粮五万石,换来的,是关中二十万亩田地的灌溉。大人可知,这二十万亩田,明年能产多少粮?”

老臣一滞。

知小柒不等他答,继续道:“弛禁兴市,办节集三场,官府所出,不过搭棚、立碑的小钱,却让京师商税,一个月涨了四成。引商平籴,朝廷一文未出,只凭一张榜文,便让四方粮商运粮入京,粮价自落。”

他合上账册,目光清亮:“若大人手里也有一本这样的账,不妨拿出来,让满朝比一比,谁的银粮,用得更值。”

殿内一片寂静。那老臣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终究拱了拱手,退回了队列。

萧韵坐在龙椅上,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又有大臣站了出来,这回问的是实务:“知客卿既通晓世务,敢问,京师以西的盐池,近年盐税锐减,民多私贩,该当如何处置?”

知小柒想了想,道:“盐税锐减,根子在官盐价高、质次,百姓买不起,才去贩私盐。与其一味禁私、加重刑罚,不如把官盐的价,降下来,把质量提上去。官盐好了,谁还去冒死贩私盐?”

那大臣一愣,竟觉得这话糙理不糙。

接着,工部侍郎上前,问河道:“渭河年年淤塞,每逢雨季便泛滥成灾,敢问先生,可有良策?”

知小柒道:“河淤,靠的不是年年清,而是源头治理。上游多种树,固了土,泥沙便不会都冲下来。再在中游设几道拦沙坝,分段疏浚。朝廷每年拨的钱,与其大水来了再堵,不如旱时就把河道养好。”

工部侍郎听得频频点头。

又有人问驿站,问仓储,问疫病。知小柒一一作答。他不懂的,就老老实实说“容臣回去查证”;他懂的,便用最浅白的话,把道理讲得明明白白。他那些来自千年后的常识,在这一刻,成了最锋利的武器。

朝会从清晨,一直开到了日上三竿。散朝时,那些原本等着看他笑话的大臣,竟一个个都默不作声了。

卢澹走到知小柒面前,深深一揖,由衷道:“知先生,老身今日,才算真正服了你。”

知小柒连忙回礼,笑道:“卢大人过奖。我不过是,比大家多看了几本闲书。”

卢澹却正色道:“先生过谦了。先生方才那几句,句句切中时弊,比老身这大半辈子读的圣贤书,都管用。大梁有先生,是大梁的福气。”

退朝后,萧韵在御书房等了他许久。见他进来,她眼里满是笑意,嘴上却嗔道:“你倒好,一出场,就把满朝文武都镇住了。往后,这朝堂,怕是更没人敢小瞧你了。”

知小柒在她对面坐下,伸了个懒腰:“可累死我了。当官,比开超市还累。”

萧韵被他逗笑,亲手倒了杯茶,推到他面前:“累,就歇歇。今日,你为朕,挣足了颜面。”

知小柒捧着茶,喝了一口,抬头看她:“我不是为了颜面。我是想让他们知道,你选的人,没选错。”

萧韵的手,轻轻一颤。她望着他,眼里的温柔,浓得化不开。

“小柒。”她轻唤。

“嗯?”

“朕……何其有幸,能遇见你。”

知小柒的耳根,又不争气地红了。他低头喝茶,掩饰心慌,心里却像被蜜糖灌满了一般。

窗外,夕阳西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近。

这一日,朝堂之上,他立了威。这一日,她的心里,也再容不下旁人。

夜里,知小柒回到货栈,翻来覆去怎么都睡不着。他索性披衣起身,把今日朝上大臣们问的那些问题,一条条记在纸上,又一条条琢磨对策。

他知道,这些老臣今天被压下去,明天还会卷土重来。可他不怕。他身后,有萧韵撑腰;他脑子里,有千年后攒下的见识。他唯一要做的,就是把这些见识,一点一点,都变成大梁看得见、摸得着的好处。

写罢,他吹了灯,躺回床上,仍是没有睡意。他盯着漆黑的房梁,忽然想,这月亮,此刻应当也照着宫里的萧韵。虽然隔着一道门,隔着一千年,可他们抬头看见的,终究是同一片天。

这么一想,他心里,竟莫名地踏实下来。他想,等天亮了,得把那些老臣抛来的难题,一桩桩都办妥。不为别的,就为让萧韵在朝堂上,能挺直了腰杆。

不知不觉,天边已经泛白。知小柒伸了个懒腰,长长吐出一口气。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而属于他和她的大梁,也才刚刚起航。他笑了笑,眼里有光。

16

荒政三策尽数奏效,大梁的元气,一天天恢复。

而知小柒的两界买卖,也借着这股东风,越做越大了。

他的“小柒货栈”,如今已是大梁京师的头号商户。米面粮油、盐糖酱醋、药材布匹、农具良种,凡是百姓用得上的,他这里应有尽有,且价廉物美。

大梁的丝绸、瓷器、茶叶、古玩,也顺着那扇门,源源不断地流向现代。一进一出,两头都赚得盆满钵满。

知小柒的名字,在大梁商界,已是无人不知。谁都知道,女帝身边有位异姓客卿,是两界通商的奇人,手眼通天,富可敌国。

可他自己,却还住在货栈后头那间简陋的小屋里,一张旧床,一张书桌,几本账册,别无长物。苏遥看不过去,劝他换个好点的住处。

知小柒笑着摆手:“住惯了。再说了,离门近,取货方便。”苏遥无奈,只得由他。

这日,萧韵召他入宫。

“朕听说,你在京师的买卖,已经做成了头一份。”她笑吟吟地看着他。

“托陛下的福。”知小柒也笑。

萧韵摇摇头:“是你自己的本事。朕不过,给了你一张门。”

她顿了顿,从案上取过一摞地契,推到他面前:“这些,是朕赏你的。”

知小柒一看,愣住了。那摞地契,竟是大梁最繁华的几条街上的铺面、宅院、田庄,足足有十几处。

“这……这太贵重了。”

“你为大梁做的,何止这些。”萧韵说,“区区几处产业,朕还嫌给少了。”

知小柒张了张嘴,还想推辞。萧韵却抢先道:“你若不要,便是与朕生分了。”

知小柒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到底没再推辞,只郑重地收下:“行。那我先替大梁,把这些产业经营好。等赚了钱,再还给你。”

萧韵被他这实在劲儿逗笑了:“随你。”

自此,知小柒在大梁,算是真正有了根基。

他在现代,也渐渐站稳了脚跟。靠着从大梁运回的古玩珍宝,他不仅还清了所有旧账,还在城里开了家颇有名气的古玩店,专做高端藏家的生意。一古一今,两条腿走路。

知小柒这个曾经濒临倒闭的超市小老板,不过短短两三年,便已脱胎换骨。

可无论生意多忙,他每天雷打不动,都要穿过那扇门,去大梁看看。有时是去货栈对账,有时是去宫里陪萧韵说话,有时,就只是在城墙上,吹吹风,看看那渐渐繁华起来的人间烟火。

苏遥曾私下问过他:“知先生,你在大梁已是大富大贵,在现代也风生水起。可你图什么,还要天天来回跑?”

知小柒想了想,认真道:“图个心安。这买卖,一头连着大梁的百姓,一头连着现代的生意。哪头塌了,都不行。”

苏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有一回,知小柒从现代带回来一台手摇的玉米脱粒机,货栈里围满了来看新鲜的百姓。一个老汉试着摇了摇,见金灿灿的玉米粒哗啦啦落下来,惊得直喊:“这铁疙瘩,是神仙造的吧!”知小柒在一旁笑,说:“是工匠造的,往后,我教你们做。”

这样的事,几乎天天都有。知小柒就像个取之不尽的宝库,总能源源不断地掏出些大梁没见过的新奇玩意儿。而每一件,最后都化作了实实在在的收成,落进了百姓的碗里。

萧韵曾问他:“你在现代,已是大富大贵。为何还放不下这大梁?”

知小柒想了想,答:“因为,大梁有你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萧韵也怔住了。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空气里,却像有什么东西,悄悄变了味。

过了好一会儿,知小柒才慌忙找补:“我是说……大梁有你这位好皇帝,才值得我这么上心。”

萧韵垂下眼,掩去眼底那抹失落,只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把那句“大梁有你”,翻来覆去,回味了一遍又一遍。她知道,他说的,兴许只是无心之言。可她的心,却已经乱了。

那夜,知小柒回了现代。萧韵独自坐在御书房里,对着满案的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他那张脸,和那句“大梁有你”。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没出息。明明是万人之上的君主,明明是大梁的九五之尊,却为一个男子的无心之言,辗转难眠。

“知小柒。”她低声呢喃,“你究竟,给朕下了什么蛊。”

而那头的知小柒,回到现代后,也破天荒地失了眠。他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望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竟全是萧韵在城墙上那抹孤零零的身影。

他翻了个身,暗骂自己一句:“知小柒,你别胡思乱想。人家是皇帝,你是开超市的,门不当户不对。”

可心里,却有另一个声音,极轻极轻地冒了出来:

“可你,不就是舍不得她吗。”

他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去。梦里,他又回到了那间小超市,货架空空,门可罗雀。可这一次,他不再害怕了。因为那扇后门里,透出了暖融融的光,还有一个女子,笑着冲他招手,唤他:小柒,该回来对账了。

知小柒猛地睁开眼,嘴角还挂着一丝笑。他望着天花板,忽然下定了决心。这两界的买卖,他要一直做下去。不为别的,就为那道门后,有他放不下的人。这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

17

那日之后,萧韵的心里,就再也平静不下来了。

知小柒那句“大梁有你”,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原本波澜不惊的心湖,激起层层涟漪。

她开始不自觉地留意他。早朝时,她的目光,会越过满殿的文武,落在他身上。看他微微皱眉思索,看他与大臣据理力争,看他偶尔露出的、那抹没心没肺的笑。她发现,自己竟能盯着他的侧脸,看上很久很久。

有一回早朝,知小柒正低着头,认真地记着什么。萧韵的目光,就那么不自觉地,落在他微微颤动的睫毛上,落在他握笔的指节上。她看得出了神,连身边的内侍连着唤了三声“陛下”,都没听见。

“陛下?陛下?”直到苏遥轻声提醒,她才猛地回神,耳根一阵发烫。

“朕……朕在听。”她强作镇定。可那慌乱的心跳,却怎么也骗不了自己。

她开始盼着他来。每天处理完政务,她总是不由自主地朝那扇卷帘门的方向张望。听到门外响起他熟悉的脚步声,她的心,就会不自觉地雀跃起来。若他哪天来得晚了,她便会坐立不安,连奏章都看不进去。

有一回,知小柒在现代耽搁了一整日,直到深夜才回。萧韵等在门边,神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可当知小柒的身影出现在门里时,她悬了一整天的心,才终于落了地。

“你怎么还没睡?”知小柒问。

“朕……批完奏章,出来走走。”萧韵别过脸,不肯承认自己在等他。

知小柒信以为真,还劝她:“再忙也要注意身子,别熬坏了。”萧韵轻轻“嗯”了一声。心里却想:你若不来,朕如何睡得着。

她开始有了私心。朝中若有人对知小柒不敬,她便会不动声色地,给那人穿小鞋。若是有人夸他,她表面上淡淡的,心里却比谁都高兴。

苏遥最先看出了端倪。有一回,她壮着胆子,对萧韵说:“陛下,您……是不是对知先生,动了心?”

萧韵手里的笔,啪地掉在了案上。她怔了半晌,才低声道:“连你也看出来了?”

苏遥点点头,又摇摇头,不知该说什么。

萧韵苦笑:“朕也知道,这不合规矩。大梁以女为尊,向来是男子求娶女子。哪有皇帝,先对一个男子动心的道理。”

“可陛下……”

“可朕,就是管不住这颗心。”萧韵打断她,声音轻得像叹息,“朕一看见他,心就跳得厉害。他一笑,朕就觉得,满宫的繁花,都失了颜色。”

她抬起头,眼里是苏遥从未见过的柔软:“苏遥,你说,朕该怎么办?”

苏遥看着自家陛下这副模样,心里又酸又软。她张了张嘴,最后只轻声道:“陛下,若真心喜欢,便不必拘泥那些规矩。”

萧韵望着她,良久,极轻地笑了:“是啊。朕是皇帝。朕想要的人,谁也拦不住。”

这一夜,她对着铜镜,看了自己很久。镜中的女子,眉眼依旧凌厉,耳根却泛着淡淡的红。她抬手,抚过自己的脸颊,轻声呢喃:“知小柒,朕,怕是真的,栽在你手里了。”

这日,萧韵实在忍不住,问知小柒:“小柒,你那千年后的世界,究竟是何模样?”

知小柒想了想,眼里露出几分神往:“跟大梁很不一样。没有皇帝,没有贵贱之分。男女都一样,一起上学,一起做官,一起做工。谁有本事,谁上。”

萧韵怔住了:“没有贵贱之分?男女……都一样?”

“是啊。”知小柒笑道,“我那边的女老板、女市长、女科学家,多的是。没人觉得,女子就该比男子矮一头。”

萧韵沉默了很久。她想起自己这大半生,为了守住这女帝之位,与宗室斗,与群臣斗,与整个“女尊男卑”的规矩斗。人人都说,女子为帝,天经地义;男子为臣,理所当然。可她却从没想过,这世上,竟还有那样的地方。一个清明的、平等的、不分男女贵贱的地方。

男女,真的能一样吗?她望着知小柒,忽然有些出神。

第二日,知小柒照例来御书房,替她整理奏章。他浑然不觉,昨日那个威风凛凛的女帝,心里已翻江倒海。

“咦,陛下,你今日气色不太好。”他抬头看她,“是不是没睡好?”

萧韵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无妨。许是……昨晚看折子看晚了。”

“那我给你泡杯枸杞。”知小柒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玻璃瓶,“这玩意儿养神,我特意从现代带的。”

萧韵看着他忙前忙后的身影,心里那团乱麻,忽然就软成了一汪春水。她想,这个人,怎么就这般好。好到,她恨不得,把整个天下,都捧到他面前。

“小柒。”她忽然唤他。

“嗯?”知小柒头也没回。

“你……可有心仪之人?”

知小柒倒水的动作,微微一顿。他想了想,摇头:“没有。我这样的,谁会看上我。”

萧韵望着他的背影,半晌,极轻地笑了:“会有的。这天下,总有人,会把你,放在心上。”

这日夜里,萧韵翻来覆去,仍是睡不着。她索性起身,走到那扇卷帘门前,站了很久。门里静悄悄的,只有那点微光透出来,落在地上,像一捧揉碎了的月亮。她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那冰冷的门板,心里默念:你可知,朕的心,早被你占满了。

她这才肯,慢慢合上眼,睡去。

18

转眼,又是一年春。

大梁的灾荒,早已平息。关中的田地,绿浪翻滚;京师的街巷,人流如织。曾经的流民,如今大都有了地种、有了家回,日子虽还紧巴,眼里却有了盼头。

萧韵在位,励精图治。她每日鸡鸣即起,批阅奏章,常常忙到深夜。知小柒劝她注意身子,她总说:“百姓还没富,朕怎敢歇。”

这一年,是文衍十六年。萧韵却决定,改一个年号。

朝会上,她宣布:“朕观天下大势,战乱已平,灾荒已消,百姓渐安。自今日起,改元文昭。”

文昭。文治昭明,万象更新。群臣齐声贺喜。

退朝后,知小柒问她:“怎么忽然想起改年号了?”

萧韵站在御花园的假山旁,望着满园新绿,轻声道:“文衍,是朕登基时的年号。可那几年,叛乱、饥荒、流民,天下苦不堪言。朕不愿百姓再想起那段日子。”

她回头,看向知小柒,眼含笑意:“文昭,是新的开始。是大梁的新生,也是……朕与你的新生。”

知小柒心头一暖。他走上前,与她并肩站在一处,也望向那满园的春色。

“文昭。”他念着这两个字,笑着点头,“好名字。”

“是你带来的。”萧韵说。

知小柒摇头:“是你自己,一步步挣来的。”

两人相视一笑,谁也没再争。

这一年,文昭元年。而萧韵做的第一件大事,便是颁下了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书:

废女尊男卑之旧制,倡男女平等。凡大梁子民,无论男女,皆可读书、为官、做工、经商,无分贵贱,各凭本事。

诏书一下,满朝哗然。有老臣当场哭天抢地,说这是坏了三百年祖制,大逆不道。也有年轻些的官员,眼里露出了掩不住的激动,只是碍于满殿的肃穆,不敢声张。

萧韵端坐龙椅,面色平静。她等殿内的喧闹渐渐平息,才缓缓开口:

“朕问诸位,大梁这三百年,以女为尊,可曾天下太平?”无人应答。

“可曾让百姓,都吃饱了饭?”还是无人应答。

“既不曾,那这祖制,留着何用?”萧韵站起身,声音清朗,“朕要的,是一个人人都能凭本事活着的天下。女子男子,都是大梁的子民。谁有才,谁便为国效力,与是男是女,何干?”

殿内一片寂静。卢澹率先出列,深深一拜:“陛下圣明。老身,附议。”紧接着,群臣纷纷俯首。

这道震动天下的诏书,就此,成了文昭新政的第一块基石。而这一切的源头,正是那个来自千年后、把“男女平等”四个字,无意间带进大梁的异世男子。

萧韵想,这,或许才是知小柒,送给她最大的礼物。

退朝后,萧韵把知小柒叫到御书房:“朕今日那道诏书,你看如何?”

知小柒笑着竖起大拇指:“牛逼……呃,我是说,了不起。”

萧韵嗔他一眼,又忍不住笑:“说到底,是你教会了朕。若非你告诉朕,这世上还有那样清明的世界,朕怕是一辈子,也走不出这女尊的旧窠。”

知小柒摆摆手:“我只是随口一说。真正下决心、顶住满朝压力的,是你。”

萧韵望着他,眼里有光:“那往后,你再随口多说些,朕也好多学学。”

知小柒乐了:“行啊。那我得先收学费。”

“财迷。”萧韵笑骂。两人笑作一团。

殿外,春意正浓。一股崭新的风,正悄然吹遍这千年的江山。

夜里,萧韵与知小柒对坐在御书房的灯下。她批阅奏章,他就在一旁,替她把那些难懂的、绕弯子的话,一条条翻译成大白话。

“这条,是说某地粮价又涨了。”知小柒指着奏章,“其实不是粮少,是有人囤着不卖。派个人去查查,比发禁令管用。”

萧韵点头,提笔批了。

“这条,是个参你的。”知小柒笑了,“说你出身不明,来历可疑,恐是妖邪。”

萧韵头也不抬:“朕替你把这些人,都记下了。”

知小柒摆摆手:“别。让他们说去。我又不会少块肉。”

萧韵放下笔,抬头看他:“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争,什么都不求。倒显得朕,像个斤斤计较的小人。”

知小柒看着她,忽然认真道:“我也有求的。”

萧韵一怔:“你求什么?”

知小柒没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了她放在案上的手背上。烛火摇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

萧韵的脸,一点点红了。她却没有抽回手。

“朕知道了。”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像梦呓,“朕……也同你一样。”

这一刻,千言万语,都化作了灯下交握的两只手。文昭盛世,正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御书房里,悄然拉开帷幕。

而那道废女尊的诏书,也并非一帆风顺。

诏书颁下后,各地仍有些顽固的士绅,阳奉阴违,私下里对女子读书、做官百般阻挠。萧韵得知后,毫不手软,连罢了好几个官员的职,又派御史四处巡查,抓了几个闹得最凶的,当众问罪。

知小柒问她,何必如此较真。萧韵答得干脆:“这道诏书,是朕许给天下人的。若连朕都不较真,这天下,还有谁会当真?”

知小柒望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子,远比他想象中,还要有魄力,还要像个皇帝。

而她,也确实是那个,能扛起整个大梁的人。

19

文昭三年,大梁已是一派盛世气象。

关中的麦田,金浪翻滚;京师的街市,车水马龙;官道上,商旅往来不绝;边关上,烽火久已不燃。

而那道“男女平等”的诏书,也在这三年里,悄悄改变了大梁。官学里,女子男子,同坐一室,同读圣贤书。朝堂上,渐渐有了男子官员的身影。街巷间,女子抛头露面做买卖,男子下厨带娃,再也没人觉得稀奇。

这日早朝,萧韵环顾殿上,见文臣武将里,已有了不少新面孔。有寒门出身的男子,靠科举入了仕;也有商贾家的女子,凭本事做了官。她心里,是从未有过的欣慰。

萧韵的名字,传遍了天下。百姓都说,大梁出了个了不得的女帝。她平了叛乱,治了饥荒,又废了旧制,让这天下,再不分男女贵贱。

而只有少数人知道,在这位女帝的身后,始终站着一个来自千年后的男人。他不居功,不出名,只是默默地把一车车物资送过那扇门,把一个个主意送进那扇门。

这日,萧韵拉着知小柒,微服出宫。

两人走在京师的街头。街边,卖糖人的、卖炊饼的、卖布匹的、卖药材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茶馆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女帝平叛的故事,底下人听得如痴如醉。

“听听,把你吹成神仙了。”知小柒笑着打趣。

萧韵也笑:“这说书人,倒是比你还能编。”

两人相视一笑,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座新修的桥时,萧韵停下了脚步。桥下,流水潺潺,两岸杨柳依依。几个妇人正在河边浣衣,说说笑笑,好不热闹。不远处,还有几个汉子在桥墩下摆着小摊,卖些自家编的竹筐、打的草鞋。

“这桥,是用以工代赈修的。”萧韵轻声道,“还有这河堤,这水渠,都是。”

知小柒点头:“都是百姓自己一锹一锹,挖出来的。”

萧韵望着那桥,眼里有光:“是啊。如今,他们走过这桥,想必,也能想起,那年冬天,是谁给了他们一口饭吃。”

知小柒笑了笑,没说话。他心里,却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满足。这才是他想要的大梁。一个百姓能吃饱、能穿暖、能笑着过日子的大梁。

两人又走了许久。萧韵忽然在一条小巷口停住,指着一户人家门前新贴的对联,问知小柒:“你可知,这副对联,写的是什么?”

知小柒虽认不全大梁的繁体字,却认得“丰衣足食”四个字。

“丰衣足食。”他念出来。

“是。”萧韵笑,“百姓所求,不过如此。”

知小柒望着那副对联,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穿过那扇门时,看到的那些断粮的军民,那一张张绝望的脸。而如今,这些人家,都能贴出“丰衣足食”的对联了。

“萧韵。”他忽然唤她。

“嗯?”

“你做到了。”知小柒认真道,“你让他们,都活下来了,也活好了。”

萧韵望着他,眼里有泪光一闪,却笑着摇头:“是咱们,一起做到的。”

说话间,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跑过来,手里攥着一串糖葫芦,脆生生地喊:“娘!娘!先生说,明年让我去官学读书哩!”

那妇人一把搂住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好,读书好。咱家囡囡,往后也能做大官!”

知小柒和萧韵相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萧韵轻声道:“三年前,这样一户人家的女娃娃,别说读书,连饭都吃不上。”

知小柒点头:“现在不一样了。”

傍晚,两人登上了城楼。城下,万家灯火,炊烟袅袅。

“小柒。”萧韵忽然唤他。

“嗯?”

“这盛世,你可喜欢?”

知小柒望着那一片人间烟火,郑重地点了点头:“喜欢。”

他转头,看向她:“这是你,一手开创的。”

萧韵却摇了摇头:“是你,陪我一起,走过来的。”

夜风拂过,吹起两人的衣角。城楼下,不知是谁家的孩子,放起了一盏孔明灯。那灯摇摇晃晃,升上夜空,像一颗小小的星。

萧韵仰头望着,忽然说:“许个愿吧。”

知小柒笑着问:“你一个皇帝,还信这个?”

萧韵望着他,眼里盛着比灯火还亮的光:“朕信。因为朕的心愿,已经实现了一半。”

知小柒一怔:“那另一半呢?”

萧韵没有回答,只是望着他,笑得温柔。那另一半,就站在她身边。只是,他还不知道罢了。

夜深了,两人走下城楼。

回宫的路上,萧韵一直没说话。知小柒也安静地走在她身侧。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却始终离得很近。

快到宫门时,萧韵忽然停住脚步,转头看他。

“小柒,朕今日,心里很高兴。”她轻声说。

“看出来了。”知小柒笑,“你今天,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萧韵嗔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她望着他,眼里盛着满满的温柔,忽然认真道:“这盛世,朕一个人,守不住。”

知小柒一怔。

“所以,”萧韵向前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你要一直,站在朕身边。”

知小柒看着她,胸口像被什么暖烘烘的东西,填得满满当当。

“好。”他郑重地点头,“我哪儿也不去。”萧韵笑了,笑得比满城的灯火,都要亮。两人并肩,久久未动。

20

盛世越盛,知小柒心里,就越有一个解不开的结。

他终究是来自千年后的人。超市的卷帘门,还在;那个有电、有网、有热水的现代,也还在。他隔三差五,还是要回去进货、补货、看看那间货栈。每次回去,他都忍不住在现代多待一会儿,看看手机,刷刷新闻,仿佛这样,才能证明自己还是那个现代人。

萧韵看在眼里,从不阻拦。她只是在他每次回来时,亲自等在门边,笑着问一句:“回来了?”

知小柒知道,她心里是怕的。怕他有一天,走进了那扇门,就再也不回来。

这天,知小柒在现代耽搁得久了些。他的古玩店,接了个大客户,非要亲自见一面。这一谈,就是整整三日。三日里,他忙着看货、议价、签合同,竟一时没顾得上回大梁。

等事情办完,他才猛地想起,自己已经三天没去看萧韵了。他匆匆穿过那扇门,回到大梁。

门边,萧韵正站在那里。她似乎已经等了很久。见了他,眼睛先是一亮,随即又恢复了一贯的淡然。

“回来了?”她问,声音一如往常。

“嗯。现代那边,谈了个大单,耽搁了。”知小柒有些愧疚,“你……等了多久?”

“没多久。”萧韵别过脸,“朕只是,路过。”

知小柒看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心里忽然不是滋味。他知道,她所谓的“路过”,从来都不是真的。

“以后,我要是回现代,一定跟你说一声。”他认真道。萧韵一怔,随即轻轻“嗯”了一声。可眼底,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夜里,知小柒回了现代。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想起这三年来,自己像个陀螺一样,在两界之间来回奔忙。

现代有他的店,他的钱,他的朋友,他的生活。大梁有萧韵,有苏遥,有那些他亲手救活的百姓,有他一步步建起来的货栈。两个世界,都舍不得。

可他知道,总有一天,他得做一个选择。他不能永远这样,两头跑,两头都亏欠。尤其是,对萧韵。

那个高高在上的女帝,为了他,放下了多少身段,动了多少真情,他都看在眼里。可她,却从没逼过他一句。越是如此,知小柒心里,就越发愧疚。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梦里,他站在那扇卷帘门前。一边,是现代的车水马龙;一边,是大梁的万家灯火。他回头,看见萧韵站在大梁的那头,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他想朝她走去,可脚下,却像生了根。他想喊她的名字,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

梦里的萧韵,忽然笑了。她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那片灯火里。

“萧韵!”知小柒猛地惊醒,满头冷汗。窗外,天已微亮。他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忽然翻身下床,披了件衣裳,大步朝那扇卷帘门走去。

第二天,知小柒再回大梁时,萧韵忽然来找他。

“小柒,朕有话,想跟你说。”她的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

知小柒心里一紧,放下手里的账本:“你说。”

萧韵深吸一口气,道:“朕想过了。那扇门,连接着你的世界,也连接着朕。若有一天,你想回去了,朕不会拦你。”

知小柒一怔:“你……赶我走?”

“朕怎会赶你。”萧韵苦笑,眼里却泛起泪光,“朕只是……不愿你为难。你在那边,有你的家,有你的亲人,有你熟悉的一切。朕不能这般自私,把你一辈子,困在这大梁。”

知小柒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忽然笑了。

“萧韵,你以为,我留下来,是因为你困着我?”

萧韵抬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知小柒走上前,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我留下来,是因为,这里有我想留的人。”

“门就在那儿。我想走,随时能走。可我每一次回去,都急着想回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萧韵摇头。

“因为那边,没有你。”知小柒说。

萧韵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声音哽咽:“朕也是。朕每一次站在那扇门前,都怕你走了,就不回来了。”

知小柒轻轻环住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柔声道:“那我不走了。往后,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可你的世界……”

“我的世界,也可以有你的位置。”知小柒说,“那扇门,是通的。我可以两头跑,你可以……偶尔跟我去看看。我带你吃火锅,喝奶茶,看霓虹灯。”

萧韵破涕为笑:“火锅?奶茶?又是你那些古怪的词。”

知小柒也笑了:“以后,我一样一样,带你尝。”

那一夜,月光洒满宫墙。两个人的心,终于,彻底贴在了一起。

第二日,萧韵下了一道诏书。封知小柒为大梁异姓王,入主中枢,与帝共治天下。

满朝文武,这次竟无一人反对。因为人人都看得出,这大梁的文昭盛世,有一半,是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男人,一手托起来的。

册封那日,金銮殿上,百官列队。知小柒身着新制的蟒袍,一步一步,走到萧韵面前。他望着龙椅上那个女子,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在荒城里满身血污、却硬撑着不肯倒下的女帝。而如今,她眉眼舒展,笑意盈盈,眼里,只映着他一个人。

“臣,知小柒,叩谢皇恩。”他缓缓跪下。

萧韵却抢先一步,扶住了他:“你我之间,不必跪。”

满殿寂静。萧韵牵起他的手,转身,面向群臣:“自今日起,知小柒,与朕共治大梁,不分彼此。”群臣俯首,山呼万岁。

又过了些时日,萧韵牵着知小柒的手,登上了城楼。城下,是繁华的京师,是安居的百姓,是滚滚的人间烟火。

“小柒,你看。”她指给他看,“这就是朕,和你,一起打下来的江山。”

知小柒望着那一片山河,心中百感交集。他回头,看向身边这个笑意盈盈的女子。

“萧韵。”他唤她。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把我这个小超市老板,留在了这里。”

萧韵笑了,眼里有光,比满城的灯火还要亮:“也谢谢你,救了朕,救了大梁,也……救了朕这一颗心。”

城楼上,风轻轻吹过。千年前的月光,与千年后的月光,在这一刻,仿佛交汇在了一起。

而那一扇连通两界的卷帘门,就静静地立在那里。门里,是他来时的路。门外,是她给他的,一个家。

两界长歌,从此,再不分你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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