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那张通知书
林巧云四十三岁生日那天,电视里正在播一座跨海大桥通车。
镜头扫过设计院的总工程师,她忽然放下筷子,说:“这是我们班长。”
我正给她挑鱼刺,手停在半空。屏幕上的男人头发白了一半,胸前的姓名条一晃而过。林巧云看了很久,转头跟我笑:“他以前高数还没我好,补考资料都是我给他抄的。”
儿子起哄,让她也讲讲大学。屋里一下安静了。
她没去成大学。十九岁那年,她把北京交通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压进樟木箱,留在县里跟我结了婚。后来她在粮站做过临时工,在批发市场卖过袜子,也陪我熬过修车铺最难的几年。她学会看柴油机的毛病,能隔着电话听出轴承缺油,却再没碰过三角函数。
“妈,你后悔了?”儿子问。
“跟你爸过日子,有啥后悔的。”她夹了一筷子面,慢慢嚼完,“就是有时候会想,当年要是去了北京,我现在会在干啥。”
那天夜里,我从床底拖出樟木箱。录取通知书还在,红纸褪成了暗色,边角被她用透明胶带补过。我知道她为什么留着,也知道她为什么从不拿出来。
那晚我在堂屋睡着了。再睁眼,脸上压着一本《农机维修》,耳边是柴油机突突的响声。我冲到镜子前,看见十九岁的自己,还以为酒没醒。可桌上的日历分明写着:一九九八年七月。
我狠狠掐了把大腿,疼得直抽气。院门口正好传来自行车铃。
院里的柴油机热得烫手,我刚卸完一只喷嘴,满手黑油。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辫子扎得很高,进门先踢了踢我的鞋。
“郭铁生,装死呢?”
我抬头看她。十八岁的林巧云,眼睛亮得逼人,通知书在她手里被汗浸软了一角。
我张了几次嘴,才发出声音:“巧云,咱俩的婚事,退了吧。”
她脸上的笑没了。
院外有人按自行车铃,叮铃一声,拖得老长。我爹从灶房探出头,手里的水瓢差点掉地上。
林巧云没哭,也没问为什么。她往前走了一步,把通知书拍在我旁边的工具箱上。
“再说一遍。”
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上一世,她就是在这天问我,能不能先不去报到。她娘治病欠着钱,我爹前阵子摔了腰,两家人坐在一起叹气,谁都说不出口让她留下,谁都等着她开口。
而我低着头,说:“要不先缓一年,我在家等你。”
这一回,我抢在她前头,把另一把刀递了过去。
“我说退婚。”我擦了擦手,没敢碰她,“你去北京,别管县里这些破事。”
她盯了我半晌,忽然笑了:“郭铁生,你挺能耐啊。”
我知道,这事不会像我原先想的那么容易。
2 谁让你替我定了
我爹先把院门关上了。
“有话回屋说,站这儿让人看猴戏?”他压着火,又来拉林巧云,“闺女,他修机器修傻了,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林巧云没动,只看着我:“你退婚,是因为我考上了?”
我说:“北京多远,你一去四年,往后还要分到大地方。咱俩不合适。”
“昨天你还说,等发了工钱给我买双白球鞋。”
“鞋不买了。”
“为什么?”
我把心一横:“我在县城修机器,你往后坐办公室。你见过的能人多了,还能看得上我?与其到时候让人蹬,不如我现在要点脸。”
这话一出口,我自己都恶心。可我想着,她只要恨我,就能走得干净。
林巧云抬手给了我一巴掌。
不重,指甲在我下巴上划了一下。她手也抖,眼里却硬撑着没出水。
“这一下,是替我自己打的。”她说,“你把我想成什么人,我认了,算我以前没看清你。”
我喉咙发紧,偏还要笑:“现在看清也不晚。”
她拿起通知书,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停住,回过头:“还有一下,我暂且记着。我让你替我决定了?”
我愣住。
“退婚可以,念书也可以,哪件不是我的事?你一句‘为我好’,连问都不问,就把我安排到北京去了。郭铁生,你跟你嘴里那些能人有什么两样?”
院门摔上,我爹没再拦。
我在原地站了半天,脸上那点疼才慢慢冒出来。原先我以为,重来一次,只要舍得放手,就能把她送回那条好路上。可她这一问,把我问得没处躲。
上一世,我等她为了两家点头;这一世,我又替她决定她该怎么走。做法相反,骨子里竟是一回事。
我爹蹲到门槛上,摸出烟袋:“你真想退?”
“想让她去报到。”
“这是一回事?”
我没答。
他磕了磕烟灰:“人家一个姑娘,跟你换了帖,亲戚都知道。你在她拿到通知书这天退婚,叫别人怎么讲她?你当自己是活菩萨,刀都捅了,还怕血溅她鞋上?”
我脸上火辣辣的,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林家没远,隔两条街。我追到巷口,看见她正在跟收废品的争秤。她家纸箱里夹着一块铁,秤砣拨了几次,她非让人家重新称。
“差二两也是钱。”她说得很大声,“我娘的止痛药能买两片。”
收废品的骂了句抠门,还是添了五分。她接过钱,转身看见我,脸立刻冷下来。
“跟来干什么,怕我赖着不退?”
我看着她攥紧的五分钱,忽然不敢再说那些漂亮话。
“不是。我是来认错的。”
她抱着胳膊等。
“退婚这事,我该先跟你商量。刚才那些难听话,是我浑。”我顿了顿,“可你去不去北京,也得由你自己定。不是我说了算,也不是两家欠了多少钱说了算。”
她眼圈红了一点,嘴上仍不饶人:“你这认错还搭着讲道理?”
“我从小就这样,认错不占地方,得捎点别的。”
她差点笑,又忍住了:“滚吧。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我走出几步,她在后头喊:“郭铁生。”
我回头。
“婚是你提退的,我没有答应。”她说,“我要先想一想。你也给我想清楚,别明天又跑来替我反悔。”
那一刻我才知道,重生没给我多大的本事。它只是把当年不敢看的东西,全推到了我眼前。
3 五十个茶叶蛋
当天晚上,两家人坐在我家堂屋,正式把婚事退了。
林巧云亲口说的。她把我家给的银镯子放在桌上,又把当年的换帖推回来,做得干脆。我娘想留她吃饭,她摇头:“婶,今天这饭吃着都硌牙,改天吧。”
人散后,我爹一晚上没理我。临睡,他把门一摔:“人家真走了,你别趴被窝里哭。”
“我修机器呢。”
“大半夜修你娘个头!”
我在床上躺到后半夜,还是起来了。桌上有张旧报纸,我写了半页算账:北京学费多少,住宿费多少,学校有没有困难补助,学费能不能缓交。第二天我骑车去教育局问,又跑到邮局给招生办打电话。
我爹看我记了满满两张纸,冷笑:“你不是说退婚吗?咋还管到北京的烟囱朝哪边冒?”
“问清楚,省得她抓瞎。”
“你直接给她。”
“她现在不想见我。”
我爹哼了一声:“该。”
报到前那几天,林巧云一家也在忙。她找了高中班主任,问校内贷学金和困难补助,又接了两份抄写的活。招生办答应先登记家庭情况,报到时再去学生处说明。她没再来找我,我也没登她家的门。
我把攒下的钱数了三遍,又装回铁盒。刚退完婚就送钱,她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我只把她那只扣不上锁的旧皮箱拎回来,换了搭扣,拿铁皮包住裂开的角。箱底铺了两双厚鞋垫,侧面缝了个小布袋,装针线、创可贴和一卷胶带。
我娘煮了五十个茶叶蛋,非让我带上。
我说:“火车二十多个小时,带五十个,她是去上学还是去贩蛋?”
“你懂啥,路上吃,到学校还能分给同学。”
最后留下二十个。我写了张纸条塞进箱里:“困难补助、校内贷学金和勤工俭学我问了,材料在右边袋里。饭得吃,别光啃馒头。茶叶蛋别舍不得,放臭了还得扔。”
想了想,我又添一句:“皮箱搭扣紧,别拿牙咬。”
林巧云的弟弟林小满来取箱子,掂了掂,脸都皱了:“姐,你这箱里装砖头了?”
她站在自家门内,没出来。
小满看见鸡蛋,乐得不行:“五十个?你们家逃荒呢?”
“二十个。你数都不会数,还笑。”
他抱着箱子走了两步,又回头:“铁生哥,你真不去车站?”
我低头拧螺丝:“不去。她看见我烦。”
“我姐烦你的时候多了。上次你把她辫子拴椅背上,她不也让你帮她补数学卷?”
我手上一滑,螺丝刀戳进掌心。小满吓得跑了。
走的那天,我终究没去站台。我在农机站修一台漏水的柴油机,站长骂了我三遍,说同一颗螺丝拧了半个钟头。
下午五点多,小满跑来,往我工具箱上扔了一颗水果糖。
“我姐给的。”
糖纸是绿色的,苹果味。我捏着没拆:“她说啥?”
“她说箱子修得还行,就是人修不好。”
我笑了,眼睛却让柴油机熏得发酸。
小满趴在门口:“她还让我告诉你,不是被你赶走的,是她自己考上的,自己决定去的。”
我点头:“这句像她说的话。”
火车开走以后,县城还是老样子。农机站的烟囱天天冒黑烟,街上的冰棍五分一根,谁家的录像厅又进了新的港片。只有我知道,有个人的路从这天起,真的不一样了。
4 没她我也得过日子
林巧云走后,最先不适应的不是我,是我爹。
他做饭总多抓一把米,菜炒好了才想起少一个人。头两回还嘴硬,说自己饿。第三回,他把碗往桌上一放:“你不是能耐吗?往后你淘米。”
我在农机站当学徒,一个月一百八十块,师傅扣下三十,说替我存着娶媳妇。
我说:“婚都退了,别存了。”
师傅把扳手扔进工具箱:“你那是娶不上,不是不用娶。两码事。”
这话扎得准,厂里人笑了一上午。我跟着笑,笑完继续钻到车底下。
忙起来并不高尚,就是机器多,没工夫想别的。乡里的水泵一到双抢就坏,拖拉机偏要挑下雨天趴窝。我和师傅骑着偏三轮往村里跑,车后绑着零件,颠一路,到了地方先得满田找螺帽。
有一回在河堤上修抽水泵,村里人围着看。有人认出我,说:“老郭家那小子?未婚妻上北京,把人踹了?”
另一个接话:“读书读心野了呗。”
我从泵壳里抬起头:“她考大学是正事,别说得跟跑了似的。”
那人笑:“你还护着。人家往后回来要你?”
“要不要是她的事。机器坏了不修,难道站这儿骂它,它自己能出水?”
师傅在旁边踢了我一脚:“少废话,递十四的扳手。”
泵转起来时,浑水从管口喷出去,浇了那俩看热闹的一身。我没忍住,笑得比谁都响。
笑归笑,夜里回到家,屋子还是空。
我好几次想给林巧云写信,抬头写“见字如面”,下一句就不知道该写啥。问她吃得好不好,像查岗;说我想她,更像耍赖。写了四张,全揉了。
她也没写来。
我给自己找了件事:去县技校夜校读机械。报名时老师看我档案,说:“你初中毕业证都皱成这样了,还读?”
“毕业证皱,脑子没皱。”
“学费一百六。”
我立刻没那么硬气了:“能分两回不?”
从那以后,我白天满手油,晚上满手铅笔灰。制图课上,老师拿我的图当反面例子,说我画的螺纹像一截蚯蚓。我回去拿萝卜削了一根,第二天摆他桌上。
老师看了半天:“让你画图,谁让你做菜?”
“立体直观。”
全班笑得趴下。他却把萝卜留下,又给了我一本旧习题册。
日子就这样往前挪。我不再每天算林巧云走了多少天,也没到处打听她在学校怎么样。不是不想,是我慢慢明白,真让她走,就不能嘴上说放手,手里还攥着一根线。
十月底,我收到一个从北京寄来的信封。
上面只有七个字:郭铁生,你到底凭什么?
5 她的信只有三行
信封里其实不止三行。
林巧云先问我凭什么在退婚那天说她会见异思迁,又问我凭什么觉得她念大学就一定要进办公室,最后问:“你是不是觉得,女人只要走得远一点,心就坏了?”
我看完,后背出了汗。
信尾还有一句:“别拿‘我是为你好’回信,我看见这六个字就烦。”
我坐到农机站后墙根,拿铅笔写了一下午。开头还是“对不起”,这回没往后接大道理。
我写:“我就是怕你走了不要我。越想越窝囊,才先把你说得那么坏。跟你没关系,是我没出息。”
写完我想撕,觉得这信太丢人。可前头四封都撕了,再撕就真成缩头乌龟了。我把纸折好,第二天寄了出去。
半个多月后,她回了一个字:“哦。”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又气又乐。小满来我家借打气筒,瞟了一眼:“我姐写论文呢?这么厚?”
我把信纸翻过来,才发现背面还有一行:“这句像实话。我也怕,每天熄灯以后都怕。你先别忙着道歉,我还没消气。”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睡踏实。
我们的信没有一下子勤起来。她忙,白天上课,晚上去图书馆整理书,周末还帮食堂盘点。她在信里说北京风大,吹得人脸疼;宿舍六个人,天津姑娘嫌她普通话土,她教对方说县里骂人的话,两个人扯平了。
我问她钱花得紧不紧,写完又划掉。隔着这么远,问一句也帮不上忙,倒像催她报账。
她倒是自己提过一回:“校内贷学金批了,困难补助还在评。你别在信里给我塞钱,塞了我也不收,还要出挂号费退你,很亏。”
我回:“放心,我这信封连张邮票都嫌贵。”
下一封信里,她夹来一张高数卷子,六十一分。
“林巧云,你也有不会的?”我在回信里写,“我舒服多了。你以前总考第一,害我以为清华落榜的人才配跟你说话。”
她回信:“滚。六十一也是过了,你制图补考过了吗?”
我摸了摸桌上的补考通知,很怀疑林小满给她递了情报。
后来信里开始装正经东西。她给我寄一本学校淘汰的《机械基础》,书角磨圆了,扉页写着:“学不会就问我,别撕书,书挺贵的。”我给她画改装水泵的草图,她拿红笔圈出两处,说我尺寸标得像给人猜谜。
我不服,专门列了理由。她下一封回得更狠:“第一,你字丑;第二,你单位错;第三,请参见第一。”
我把那页纸贴在床头,晚上练字。我爹看见了,说:“谈对象的时候不练,退了婚倒知道字丑了。”
“爸,你最近是不是太闲?”
“我忙着看你笑话。”
嘴上这么说,他第二天却给我买了方格本。
春节前,林巧云来信说不回来,学校有勤工俭学,车票也贵。我盯着信看了几遍,只回她:“在外头过年,饺子别买韭菜鸡蛋的,那家的鸡蛋少。”
她回:“你吃过?”
“我猜的。鸡蛋多你就不会特意跟我讲。”
那封信之后,我半个月没收到消息。我以为自己又惹着她了。直到腊月二十九,邮递员送来一个小包裹,里面是一副蓝色线手套,指头很长,掌心加厚。
纸条上写:“图书馆发的劳保用品,我戴着大。别多想,不是给你买的。”
我戴上,正合适。
6 她回来以后
一九九九年夏天,林巧云终于回县。
我在农机站门口看见她时,差点没认出来。她剪了短发,穿普通白衬衣,手里拎着那只旧皮箱,皮肤晒黑了一点。
小满在后面喊:“铁生哥,眼珠子掉地上了!”
我低头找了一下,听见林巧云笑,才知道被耍。
“回来也不提前说。”我接过她的箱子。
“提前说,让你准备五十个茶叶蛋?”
“现在涨价了,只能准备三十。”
她笑完,目光落到我胸前的技校校徽上:“听说你补考过了?”
“小满这个嘴,应该拿胶带封上。”
那个暑假,她在县图书馆做临时管理员,整理旧书,一天八块。我没天天去找她,隔三差五送一次修好的电扇、台灯,顺便把夜校看不懂的题带过去。
她讲题很凶。
“这里为什么用这公式?”
“感觉。”
“你修机器也靠感觉?感觉它今天不想转,所以你不修?”
我老老实实重新算。她坐在对面看借书登记册,嘴角一直翘着。
真正出事是在八月。乡里一台新水泵连续烧轴承,厂家技术员来看了两回,都建议换整套泵头。站长正为几千块发愁,我翻维修记录,发现毛病是从一次夜班抢修后开始的,记录里还换过一只皮带轮。
我拿着新旧两只皮带轮的尺寸去找林巧云。她把电机转速写在包装纸上,算了半天,忽然问:“泵轴上那只,是不是换小了?”
“小了两指宽,有啥说法?”
“按这个数,水泵转速高了近两成。你先别买轴承了,去看看那只轮子。”
第二天,我们跟站长下乡。泵轴上的皮带轮果然比原配小,夜班师傅说旧轮崩了口,仓库里只有这只,看着差不多就装上了。换回合适的轮子,再测转速和电流,都落回正常范围。那台水泵后来又跑了半个月,轴承没再发热。
回程时,站长拍我肩膀:“行啊,铁生,今天给站里省了几千块。”
我说:“她先算出来的。”
林巧云坐在三轮车斗里,被颠得东倒西歪:“我就算了个数,轮子又不是我换的。”
“那晚上请你吃冰棍。”
她看我一眼:“两根。一根不够。”
“行,别又说我抠。”
晚上我送她回家,路过冷饮摊,真买了两根绿豆冰棍。她吃完一根,把另一根也接过去,忽然问:“你这一年,怎么不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咬到一口冰,牙冻得疼:“你想说自然会说。”
“那你不想知道?”
“想。”我顿了顿,“问完干啥?你要有了,我还能在信里骂你一顿?”
她拿冰棍棍敲我手背:“你这人,退婚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
“别提那回,我脸还疼。”
她笑了一声,过一会儿才说:“没人。我就是想看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我心里松了口气,嘴上还硬:“看出啥了?”
“不咋样,装得挺像。”
可那天回家,我把夜校习题做到了凌晨两点,还是错了整整一页。
7 铁盒里的信
矛盾不是我藏好的,是林小满翻出来的。
他来我家借钳子,看见我床头铁盒,非说里面藏着姑娘照片。我抢的时候盒盖开了,信散了一地。最上面那副蓝手套也掉了出来。
林巧云正好来还书,站在门口。
小满一看情形不对,拿着钳子就跑,连门都替我关严了。
她捡起一封信:“我寄给你的,你都留着?”
“嗯。”
“手套也留着?”
“干活戴过,洗干净了。”
“为什么?”
我装傻:“一副手套还能为什么?农机站不发。”
她把信一封封放回盒里,动作很慢。放最后一封时,她问:“郭铁生,你是不是还喜欢我?”
屋里那台旧电扇摇头,转到她那边,又转回来。我手心的汗把钳子印都洇湿了。
“喜欢。”这回我没绕,“一直喜欢。”
“那你退婚?”
“就是因为喜欢,才不能让你留下。”
她猛地抬头:“又来了。”
“当年你家欠债,我爹腰伤,所有人都在等你松口。我也等。”我说不下去,低头抠着钳子柄上的胶皮,“我以为这回不接着,就算对得起你。”
“所以你现在打算一辈子站远点?”
“我没打算。”
“你有。”她把铁盒扣上,“退婚是你,不联系也是你。现在我回趟县,你连多问一句都怕。郭铁生,你到底问过我没有?”
我被问得说不出话。
她坐下来,半天才开口:“你知道我拿到通知书那天,为什么先去找你吗?”
我看着她。
“我怕得要命。没出过省,也不知道学费上哪儿凑。”她捏着那封信,纸边都皱了,“我就是想听你说,别怕,咱俩想法子。你要舍不得,哭一场也行。”
她说到这儿,扯了下嘴角:“结果你说,我以后会见异思迁。”
“对不起。”
“能不能别老道歉?”她眼睛一下红了,“我气的是这个吗?”
我胸口发闷:“我怕你后悔。你本来能去更远的地方。”
“我后悔也轮不到你替我怕。”她声音哑下来,“我想去哪儿,想过什么日子,你让我自己说。”
我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想说的还是“为她好”。连我自己都听烦了。
我蹲下来,把地上的书捡起来:“那你想怎么办?这回你说,我听。”
她看了我很久,摇头:“我现在不想跟你处对象。”
我心里一空,还是点头:“行。”
“你也别急着保证。”她站起来,“先想想你自己要干什么。别围着我转,也别躲我。等你想好了,再来。”
我送她到巷口。她没有回头,我也没追。
那晚我没写信,只把夜校剩下的课程表铺平,在技校明年春季高级维修班的那一栏上画了个圈。
第二天我去交了报名费。回家才想起,这回谁也没问,是我自己想去的。
8 两年,各走各的
接下来的两年,我们仍通信,但谁也没提复合。
我读完县技校,又考了维修电工证。白天跟农机站跑乡下,晚上帮人修摩托车。师傅说我干活越来越细,问是不是准备单干。
我说:“先看看外头的设备厂怎么干。”
“嫌我这庙小?”
“您这庙漏雨。”我指了指屋顶,“三月就说修,现在八月了。”
他拿抹布抽我,我笑着躲开。
省设备厂来县里招人,是二〇〇一年冬天的事。他们要售后维修,常年出差,工资比农机站高一百多。报名表上有学历要求,我把技校毕业证、证书和这几年的维修记录一起交上去。
招聘的人问:“为什么想来?”
我原本准备了一句“想进步”,话到嘴边又咽了:“我修过不少农机,想知道成套装配的设备毛病出在哪。出差也行,我不怕跑路。”
他翻了翻记录:“你字练得不错。”
“以前被对象嫌过。”
说完我才觉得不妥,补了句:“以前的对象。”
他笑了,没再问。
录取通知下来那天,我爹正在院子里劈柴。他听完只说:“省城房租贵,你先跟人合租。别有点钱就下馆子,胃养刁了回家吃不惯。”
我以为他还要拦,结果晚上他给了我一卷钱。
“我不要。”
“不是给你,是借你。挣了钱还。”他把钱塞回我手里,“你从小到大,想干啥都先问别人高不高兴。这回自己定的,就干利索点。”
我捏着那卷钱,半天才说:“爸,当年巧云的事,我怨过你。”
他往灶里添了块柴:“该怨。我那时候怕你守不住她,也怕自己病了没人管。可你别把账全算我头上,点头的是你。”
“嗯。”
“嗯就行。”他没回头,“往后你们自己的日子,自己拿主意。旧账少翻,翻多了伤胃。”
林巧云那边也不轻松。她大三实习时跟着老师跑工地,冬天住活动板房,信里写脸盆一夜能结冰。她做过课程设计,被老师退回来四次,最后一次过了,特意把批注抄给我:“尚可。”
我回:“你们老师夸人真省字。”
她说:“比‘滚’强。”
她也遇到过留下的机会。北京一家单位愿意接收实习生,但岗位偏资料管理;省设计院有专业对口的助理工程师名额,要参加考试。她把两边的利弊写给我,最后加了一句:“别替我选择。”
我对着那句话笑了,回她:“我本来想说北京冬天风大,怕你吹傻了。但你既然不让我选,我就只提供一条:省设计院离家近,你娘腌的萝卜能给你寄。”
她后来去了省设计院,不是因为我那句萝卜。她考试专业第二,想去的是桥梁项目组。
二〇〇二年七月,她拿到报到通知。我也办完设备厂入职,在省城农机一条街附近租了间小屋。
我们写信约见面,第一次没用“有空再说”。
她写:“八月十六,火车站北广场。别带茶叶蛋。”
9 省城没有那么大
八月十六,我提前四十分钟到火车站。
北广场人多,卖地图的、拉住宿的、扛编织袋的挤成一团。我穿新买的灰衬衣,后背很快湿了一片。手里拎着网兜,里面只有两根绿豆冰棍,还是车站小卖部买的。
林巧云从出站口出来,先看见我,随后看见冰棍。
“几年了,你就不能换一样?”
“换过。上次买奶油的,你说腻。”
“你倒记得。”
她穿一条深色长裙,头发扎在脑后,身边放着行李。不是当年那只皮箱,是一个带轮子的旅行包。
我伸手接,她没松:“我自己来,轮子在平地上比你好使。”
我们并肩走了一段,谁都没提对象的事。她说设计院先安排宿舍,下周去项目科报到;我说设备厂试用期三个月,可能要去周边县市跑售后。
“怕不怕?”她问。
“怕机器修不好,别的还行。”
“不会修就写信问谁?”
“问林工。咨询费先欠着。”
她笑:“林工很贵。”
我带她去租的小屋看。屋子只有十来个平方,一张床、一张桌,窗户外就是别人厨房的排风扇。她进门皱了皱鼻子:“你这墙皮掉得跟地图似的。”
“房东说这叫南北通透。”
“北边门,南边窗,中间过你,是挺通透。”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报纸,帮我铺桌子。看到桌角摆的《机械基础》,伸手拿起来。扉页那句“别撕书,书挺贵的”还在,旁边密密麻麻记满了小字。
她翻了几页:“真没撕?”
“撕过两页草稿,不是你这本。”
中午我们在巷口吃面。她加了份牛肉,我要了素面。她把牛肉夹给我两片,我又夹回去。
“你现在还跟我客气?”
“不是客气。你刚上班,我也刚上班,谁也别装阔。”我把其中一片分成两半,“一人一半,行吧?”
她看着碗:“这句听着还舒服。”
下午,我们坐公交去看省设计院。她没让我进门,只站在马路对面指给我看:“以后我在这儿上班。刚去就是画图、跑现场、挨批,不是什么坐办公室当大人物。”
“知道。你当年就说我胡想。”
“你那个厂呢?”
我指了指西边:“六站地,厂房破,机器不错。”
她点点头:“都挺好。”
省城其实没有我想象中那么大。公交挤,路也坑,烧饼比县里贵五分。可站在她单位对面,我忽然不慌了。她有她的门要进,我有我的班要上,我们不是谁跟着谁来过日子。
回去时天落雨,公交车迟迟不来。她把旅行包往雨棚里推,忽然问:“郭铁生,你现在还想退婚吗?”
我转过头。她脸上没什么笑,像当年站在农机站门口等我答公式。
“以前那门订婚,退了。”我说,“现在我想重新谈。”
10 这回由你点头
雨点敲着雨棚,街上全是按喇叭的声音。
林巧云没立刻答,反问:“重新谈,是什么意思?”
“就是我想跟你处对象。你在设计院,我在设备厂,谁也不用挪谁的位子。”我想了想,又补一句,“有事先说话,别闷着。”
她等着,见我不说了,问:“没了?”
“没了。再说就像签合同了。”
她偏过脸笑了一下:“你还知道。”
“我还喜欢你。不是因为你去了北京,也不是因为你是大学生。你高数六十一分的时候,我也喜欢。”
“高数这页能翻过去吗?”
“你留着我补考的事,凭啥不让我说?”
她踢了我鞋尖一下,跟四年前一样。
我收了笑:“我不会再催你回县,也不会一害怕就替你拿主意。真碰上事,咱们再商量。”
她问:“那你呢?还装没事?”
“不装。实在说不好,就写信。”
“信别写太长,你费邮票。”
公交来了,人群一下往前涌。我护着她上车,买了两张票。车里没座,我们抓着同一根扶杆。她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说:“我答应。”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啥?”
“重新交往,我答应。”她转过脸,“不是恢复订婚。帖子退了就是退了,镯子你也别翻出来。”
我点头:“听你的。”
她瞥我:“也别全听我的。”
“那你到底让我听哪句?”
她没绷住,笑着捶了我一下。
车转弯时,我伸手想扶她,又怕太急,手停在半空。她看见了,直接抓住我的手腕。
“处对象了,拉手不用打报告。”
我掌心有旧茧,她指尖也有画图磨出的薄茧。我手心直冒汗,她也没嫌。
后来我们还是吵。她嫌我出差回来把脏衣服塞床底,我嫌她一画图就忘了吃饭。她准备考注册工程师那阵,我憋了几天,还是说:“你一周三天不在家,我有点不踏实。”
她眉毛立刻竖起来:“你不踏实,也不能让我不考。”
“知道。我是想说,周三周五我做饭,周日你别赖碗。”
她愣了一下,气也泄了:“谁赖过碗?”
“上回就是我洗的。”
“上回不算。”
二〇〇三年春节,我们一起回县。小满来车站接人,看见我们拉手,第一句话是:“这回还带茶叶蛋不?”
林巧云说:“带,五十个,全塞你屋里。”
我爹在院门口等,嘴上嫌我们回来晚,桌上却摆了她爱吃的粉蒸肉。他把以前那只银镯子拿出来,看了看我,没直接递给林巧云,只问:“这东西,你们现在还要不要?”
林巧云看我。
我没替她答。
她自己伸手接过来:“要。不过这回是我自己想要的。”
我爹笑了,转身去盛饭:“那就行,吃饭。”
饭后,我陪林巧云回娘家。路过当年的农机站,里面还有人在修水泵,机器声震得玻璃嗡嗡响。她停下来问:“你走那天,就是在这儿挨站长骂?”
“嗯,三遍。”
“活该。”她说完就往前走。
我追上去,跟她并排走。这一世,她去了很远的地方,选了自己想做的工作。我也没有站在原地,等她牺牲自己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