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的雾,常年不散。
连绵起伏的青山藏在白茫茫的雾气之中,古木参天,遍地开着不知名的野花。这里是妖的地界,远离九重天的管束,岁月过得缓慢又安稳。
谢清辞在这里已经活了两百年。
他是青丘狐族的少主,自小无拘无束,不爱理会族中长老那些繁文缛节,最喜欢独自往深山深处闲逛。这天同往常一样,他提着一个竹篮,打算去山涧边采摘刚成熟的灵果,还没走到溪边,就听见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
像是有什么重物,从极高的地方摔落下来。
谢清辞耳朵一动,狐耳在黑发下轻轻抖了抖,警惕地放轻脚步,拨开茂密的灌木丛。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人。
男子一身素白仙袍,衣料上绣着淡淡的云纹,此刻衣衫多处撕裂,浑身沾满血迹,长长的黑发散乱地铺在落满枯叶的地面。他双目紧闭,气息微弱,胸口一道狰狞的伤口还在不断溢出金色的仙泽。
是上仙。
谢清辞心头一惊。
仙,是妖最不该招惹的存在。天界的仙大多视妖为异类,杀伐果决,若是被别的仙发现青丘,说不定会引来祸事。他第一反应是转身离开,假装自己从未看见。
可脚步还没挪动,地上的人微微蹙了蹙眉,无意识地低吟一声。那张脸生得极好,眉眼清隽,即便在重伤昏迷之中,也自带一种出尘的仙气,只是此刻面色惨白,看着格外脆弱。
谢清辞的心,莫名软了。
他活了两百年,还从未见过这般好看的人。
而且对方重伤至此,毫无还手之力,若是放任不管,用不了半个时辰,便会被山中的凶兽寻来,吞吃仙元。
“算你运气好。”谢清辞低声自语,弯腰费力地将昏迷的上仙搀扶起来。男子身形高大,他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半拖半扶,把人带回了自己隐蔽的小洞府。
洞府藏在瀑布后方,十分隐秘,是谢清辞自己寻来的私地,连青丘许多同族都不知道这个地方。他将人轻轻安置在铺着柔软干草和兽皮的石榻上,转身取出自己珍藏的疗伤灵药。
妖的灵药,对仙的伤势只能起到暂缓的作用,无法根治,但至少能保住性命。
他小心翼翼撕开对方破损的衣料,看见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能把一位上仙伤成这样,想来是遭遇了极厉害的妖兽,或是天界凶险的劫难。
谢清辞细心地为他清理血迹,敷上药草,又取来干净的布条包扎。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他耳尖微微一热,慌忙收回手。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石榻边,托着腮静静打量昏迷的男子。
“你叫什么名字啊。”他小声问道,自然得不到回答,“无缘无故坠落到我们青丘,真是麻烦。若是等你醒了,要降罪于我,那我可亏大了。”
他就这么守了整整一日。
第二日的夜半时分,石榻上的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一双极好看的眼,清如寒潭,刚苏醒时带着片刻的茫然,很快便恢复了冷静。沈临渊抬眼,看见守在榻边,正趴在石沿打瞌睡的少年。
少年生得明艳灵动,眼尾微微上挑,隐约可见狐族独有的媚色,长长的睫毛垂落,呼吸均匀。
沈临渊稍稍一动,牵动伤口,剧痛顺着经脉蔓延,他闷哼一声。
谢清辞瞬间惊醒,猛地抬起头:“你醒了!”
他一下子凑上前,亮晶晶的眼睛直直看向沈临渊:“你感觉怎么样?伤口疼不疼?我给你敷了药,能暂时稳住伤势。”
沈临渊定定看着他,声音略带沙哑:“是你救了我?”
“对啊,”谢清辞扬起下巴,颇为得意,“昨天听见响声找到你的,要不是我,你早就葬身兽口了。”
沈临渊目光落在他隐约露出的狐尾尖,一瞬间便辨明了他的身份——狐妖。
仙妖殊途。
这四个字几乎是刻在每一位天界仙者骨中的戒律。
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复杂,却没有立刻出手。此刻他仙力损耗大半,重伤未愈,根本没有能力收服眼前的狐妖。更何况,眼前这个少年,刚刚救了他的性命。
“多谢。”沈临渊淡淡开口,“我名沈临渊,乃是九重天的上仙。历劫途中遭遇异兽偷袭,不慎坠落至此。”
“沈临渊……”谢清辞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很好听,“我叫谢清辞,这里是青丘,你安心养伤就好,这个地方很隐蔽,不会有人找来。”
往后的日子,就这么缓缓铺开。
沈临渊留在洞府养伤。
谢清辞几乎每日都过来,给他带来鲜果、清泉,还会兴冲冲地跟他讲青丘的趣事。讲山间会唱歌的灵鸟,讲夜晚漫天的萤火,讲族里长老那些唠叨的叮嘱。
沈临渊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话不多。
他长久身居天界,处处规矩森严,一言一行都要恪守天条,从未见过谢清辞这般肆意鲜活的人。少年的喜怒哀乐全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毫无城府,像一束热烈的光,猝不及防照进他漫长孤寂的仙生里。
谢清辞渐渐发现,这位冷冰冰的上仙,其实并不像传闻里那样无情。
他虽然话少,却心细。
谢清辞某次上山摘果子,不小心崴了脚,一瘸一拐回到洞府,沈临渊看见,沉默着伸手,指尖渡来一丝温和的仙力,瞬间消去了他脚踝的肿痛。
谢清辞夜里怕冷,睡着的时候不自觉蜷缩,醒来总会发现身上多了一件带着淡淡冷香的外袍,是沈临渊的仙袍。
相处越久,谢清辞越是心动。
他原本只是觉得沈临渊好看,到后来,满心满眼都是这个人。
某个月色极好的夜晚,二人并肩坐在瀑布前的青石上。月光倾泻而下,落在沈临渊白衣之上,朦胧温柔。
谢清辞鼓起很大的勇气,小声开口:“沈临渊,等你伤好了,能不能不要立刻回天界?再多留一段时间陪我好不好。”
沈临渊侧过头看向他。
月光落在谢清辞的脸颊,那双眸子盛满了忐忑与期许。沈临渊的心跳,骤然乱了一拍。
他活了数万年,从来不曾体会过这样的情绪。
他知道这不应该。仙妖殊途,一旦动情,便是滔天大罪,若是被天帝察觉,二人都会遭受难以想象的重罚。
可看着眼前少年炽热的眼神,他无法说出拒绝的话。
沈临渊轻轻颔首,声音很轻:“好。”
谢清辞瞬间眼睛一亮,笑得灿烂。
从这天起,二人之间那层薄薄的窗纸,悄然捅破。
他们一同漫步青丘的花海,坐在桃树之下看云,夜里并肩看满天星辰。沈临渊会教谢清辞一些静心的法门,谢清辞带着沈临渊走遍青丘每一处风景。
桃花盛开的那一日,沈临渊在漫天花雨之中,郑重许诺。
“待我历劫圆满,返回天界处理完俗事,便舍弃仙位,来青丘寻你。往后岁岁年年,只与你相伴,再不分离。”
谢清辞眼眶发热,用力点头。他毫无保留地交付了自己全部的心意,满心欢喜地等候那一日的到来。
幸福的时光总是短暂。
沈临渊的伤势一天天痊愈,属于天界的召唤,也不断在他神魂深处响起。他的历劫即将结束,必须重返九重天。
离别那日,谢清辞送他到青丘的边界。
“我等你。”谢清辞紧紧攥住他的衣袖,舍不得放手,“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回来。”
沈临渊轻轻抚摸他的发丝,眼底藏着深深的不舍,还有一丝谢清辞没有读懂的忧虑。
“等我。”
说完这句话,沈临渊转身,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天际。
谢清辞站在原地,久久凝望他离去的方向。他满心憧憬,以为只是短暂的分别,很快就能重逢。
他不知道,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九重天静静等候沈临渊。
沈临渊刚刚踏回天宫,天帝便已经知晓了一切。
他窥探到沈临渊在凡间与狐妖谢清辞相恋的过往。
大殿之上,神威凛然。
天帝居高临下,目光冰冷地看着跪在下方的沈临渊。
“沈临渊,你可知罪?”
沈临渊垂首:“臣知。”
“仙妖相恋,触犯天条,乃是重罪。”天帝的声音回荡在大殿,“念你修行万年,战功赫赫,本君给你一条生路。亲手除去那狐妖谢清辞,此事便可一笔勾销,你继续做你的上仙。若是不从,本君便发兵青丘,屠戮整个狐族。”
一句话,断了所有退路。
一边是他心爱之人,还有谢清辞整个狐族千万族人的性命。
一边是若是反抗,便是与整个天界为敌。
沈临渊浑身冰冷。
他万万没有想到,事情会走到这一步。他原本的计划,是回去之后慢慢谋划,寻一个稳妥的法子,卸下仙籍,悄悄下界,带着谢清辞远走高飞。
可消息泄露,天帝先发制人,拿整个青丘要挟他。
大殿之中,无数仙官分列两侧,纷纷出言劝谏,让沈临渊以天道为重,斩断私情。
“上仙,妖类本就是祸患,万万不可为了一只狐妖,置万千生灵于不顾。”
“切莫因一己情爱,酿成大祸啊。”
一句句话,如同枷锁,牢牢困住沈临渊。
他心中苦苦思索对策。不能杀谢清辞,也不能让青丘覆灭。唯一的办法,是想办法暗中传信,让谢清辞立刻带着族人逃离青丘,找一处天界找不到的秘境躲藏起来。
只是天界监视极严,他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紧盯,想要悄悄送信,难如登天。
沈临渊只能假意应下天帝的旨意,表面装作愿意遵从命令,以此麻痹众人,暗中寻找机会。
可隔墙有耳。
他私下和心腹低声商议,想要设法送走青丘狐族的消息,被眼线截取,断章取义传到了谢清辞的耳中。
传过去的话,只剩下冰冷的一句:沈临渊领了天帝旨意,要来取他性命。
没有半句苦衷,半句解释。
谢清辞收到消息的那一刻,如遭雷击。
他不肯相信。那个在桃花树下和他许下终生诺言的人,那个温柔替他疗伤、许诺舍弃仙位来青丘相伴的沈临渊,竟然转头,要来杀他。
一开始他还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一定是哪里弄错了。可源源不断传来的消息,全都印证这件事。
族中的长老十分惶恐,劝谢清辞:“少主,那仙郎负了你,天界大军随时可能到来,我们应当立刻搬迁逃离青丘!”
谢清辞的心一点点冷下去。
原来那些温柔,那些许诺,全都是假的。
他痴痴等候,换来的,是爱人带着杀意归来。
巨大的悲痛与绝望席卷了他。他不愿意因为自己,连累整个青丘。若是他逃走,天界迁怒,狐族依旧会遭受灭顶之灾。
谢清辞做了一个决定。
他不需要沈临渊来寻他。他主动去往天界,当面问个清楚。若是沈临渊果真要他的性命,那他便以自己一命,换取整个青丘的平安。
谢清辞独自踏上前往天界的路途。
妖想要闯入天宫,要跨过无数凶险的天堑,一路上他数次受伤,耗尽大半修为,终于抵达天帝的大殿之外。
殿门大开。
谢清辞一步步走进去。
大殿宏伟肃穆,高高的宝座上坐着天帝,仙官林立。而在大殿中央,他看见了那个他日思夜想的白衣身影——沈临渊。
沈临渊看见他突然出现,瞳孔猛地收缩。
他万万没有想到,谢清辞竟然孤身闯上天界。
沈临渊心中慌乱,想要上前,却被一旁的仙将暗暗拦住,无数道神念锁定他,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此刻所有的眼线都盯着他,他一旦流露半分护着谢清辞的心意,天帝立刻就会下令血洗青丘。
他只能硬生生停下脚步,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
这短暂的停顿,落在谢清辞眼里,就是默认。
谢清辞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沈临渊,他们说,你奉天帝之命,要来杀我,是真的吗?”
沈临渊嘴唇翕动,想要解释。
可他不能。
只要他说出半句维护谢清辞的话,便是坐实抗旨,青丘即刻便会迎来兵戈。
他只能沉默。
死寂一般的沉默。
谢清辞的心彻底碎了。
他凄然地笑起来,眼底最后的一点光亮彻底熄灭。
“原来所有的海誓山盟,全都是谎言。”
天帝缓缓开口:“狐妖谢清辞,你私自蛊惑上仙,罪无可赦。今日沈临渊便在此了断你,此事就此了结。”
侍从端上来一壶酒,放置在案台之上。
“此为毒酒。”天帝淡淡说道,“二人只能活其一。要么沈临渊动手,要么,你自饮此酒。”
谢清辞低头看向那酒壶。
他回头看向沈临渊,最后一次,试图从他眼中找到一丝旧情。
可沈临渊垂着眼,面上看不出情绪。
谢清辞缓缓伸出手,拿起酒盏。
“不必劳烦沈上仙动手。”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谢清辞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死之后,希望天界信守承诺,放过青丘,不再为难我的族人。”
说完,他抬手,将大半盏毒酒,一饮而尽。
剧烈的灼痛瞬间席卷五脏六腑。
毒性狂暴,他踉跄一步,身子一软,重重跌倒在冰冷的大殿地砖之上。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淌出来。
谢清辞躺在地上,闭紧双眼,再也不愿看沈临渊一眼。
直到这一刻,沈临渊再也克制不住。
他猛地震开身边牵制他的仙将,不顾一切冲到谢清辞的身边。
“清辞!”
他颤抖着想要抱起地上的人,可毒性已经侵入谢清辞的神魂,回天乏术。
沈临渊转头看向案几,那壶毒酒之中,还剩下小半盏。
他明白了。
谢清辞一心求死,只喝下大半,还余下一部分。
没有谢清辞,漫长仙途于他而言,毫无意义。
他缓缓站起身,白衣的身影立在沉沉大殿之中,红色的帘幕在他身后随风轻轻晃动。
沈临渊拿起那盏残留的毒酒,仰头,将剩余的酒液尽数饮下。
焚心的剧痛瞬间吞噬了他。他踉跄跪倒,小心翼翼将奄奄一息的谢清辞抱入怀中。
温热的血,染白了他素净的仙袍。
他低下头,在谢清辞耳边,轻声说出那句他隐忍许久,来不及早早说出口的苦衷。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你。我所做一切,全是为了护你。”
谢清辞的睫毛轻轻颤动。
弥留之际,他终于听见了这句话。
可是太晚了。
意识慢慢沉沦,他无力地靠在沈临渊的怀里。
大殿之上,仙官哗然。
天帝看着相拥倒下的二人,沉默良久,终究没有再下令去为难青丘狐族。
殿中的风卷起厚重的幔帐,吹灭了殿内的烛火。
这一世,他们被天规拆散,误会缠身,双双殒命于大殿之中。
魂魄脱离肉身的那一刻,刺骨的寒意包裹住二人。
沈临渊的仙魂本就强大,可剧毒侵蚀之下,神魂同样残破。他下意识紧紧拉住身旁谢清辞微弱的魂灵,生怕一松手,便彻底失散。
阴司的鬼差匆匆赶来,看见大殿之中两缕紧紧纠缠的魂魄,一时为难。
一人是万年上仙,一人是青丘狐族少主,双双殒命,这件事很快传到地府冥王耳中。
冥王前来,望着相拥的魂魄轻轻叹息。
“仙妖之恋,落得这般结局,实在可惜。”
沈临渊的魂体微微颤抖,他恳求冥王:“求您,不要将我和清辞分开。若有轮回,我愿生生世世寻他。”
冥王摇头:“凡人轮回,入忘川,饮孟婆汤,前尘往事尽数抹去。你们二人若是一同入轮回,前世记忆都会消散,相逢之时,互不相识。若是保留记忆,便无法投胎,只能永困忘川河畔,受尽无边苦楚。”
谢清辞残弱的魂灵缓缓开口,声音缥缈:“若带着这般痛苦的记忆活下去,太累了。来生,我想干干净净遇见他,没有天条,没有误会,没有仙妖之别。”
沈临渊沉默许久,最终缓缓松开了手。
他懂谢清辞的想法。
这一世的伤痛太重,那些误会、煎熬、生离死别,若是带到下一世,只会是无尽的枷锁。
只是他心中暗自许下执念,哪怕失去全部记忆,他的灵魂深处,也一定会认出谢清辞。
二人一同来到忘川河边。
河水漆黑,翻涌不息,岸边开满血红的彼岸花。孟婆端来两碗汤药,汤中倒映着二人这一生所有的画面:青丘山间的初见,桃花树下的许诺,大殿之上的决绝与悔恨。
谢清辞没有迟疑,接过孟婆汤一饮而尽。
记忆如同潮水一般褪去,那双盛满爱恨的眼眸,慢慢变得空洞茫然。
沈临渊捧着汤碗,久久凝望已经忘却一切的谢清辞,才将汤药喝下。
忘川河水卷着两缕魂魄,送入轮回通道。
这一世的前缘,暂时封存。
冥王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低声自语:“执念太深,缘分不会轻易断绝。前缘,终有再续之日。”
百年光阴,转瞬而过。
繁华的大靖王朝,江南水乡。
沈临渊转世,是书香世家的长子,名唤沈辞。他自幼性情清冷,不喜热闹,偏爱独坐庭院看书,身上总有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仿佛本就不属于这凡尘俗世。
谢清辞转世,是江湖之中自由长大的少年,名叫阿渊。他无父无母,四处游历,性格热烈跳脱,走到哪里都能带来热闹,最喜欢漫无目的地游遍大江南北。
这一日,江南烟雨绵绵。
沈辞乘船游湖,船舱之内静读诗书。阿渊为了躲避突如其来的大雨,纵身一跃,直接落在了这艘画舫的甲板上,浑身湿漉漉的,闯了进来。
“得罪得罪!借你的船躲一下雨!”阿渊大大咧咧地笑着,一抬头,正好对上沈辞的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二人同时一愣。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心底却猛地传来一阵难以言说的悸动,像是遗失了很久的东西,此刻终于寻回。
沈辞一向冷淡,此刻却无法移开目光,望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少年,心底莫名酸涩,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熟悉。
阿渊挠了挠头,心里同样乱糟糟的。他走过无数城池,见过无数人,唯独看见这个人的时候,心脏跳得飞快。
“我叫阿渊,你叫什么?”
“沈辞。”
雨下了整整一个时辰。
这段时间,阿渊叽叽喳喳和沈辞讲江湖趣事,讲名山大川。沈辞安静听着,时不时轻声应答。
雨停之后,画舫靠岸。
阿渊要继续赶路,他站在岸边,回头看向船上的沈辞,心里十分不舍。
“沈辞,以后我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沈辞站起身,轻声道:“若有缘,自会重逢。”
分别之后,二人各自踏上路途,可那份莫名的牵挂,始终萦绕心头。
沈辞再也无法静下心读书,脑海里反复浮现阿渊的笑脸。
阿渊四处游历,下意识朝着沈辞所在的城池方向折返。
兜兜转转,三个月之后,他们在都城的花灯夜市再度相遇。
满城灯火,人流如织。阿渊手里提着一盏兔子灯,转身,一眼就看见了站在人群之中的沈辞。
这一次,他们再也不愿分开。
沈辞不顾家族的非议,将阿渊留在身边。
世家大族难以接纳一个来历不明、浪迹江湖的少年,长辈不断劝说沈辞,让他远离阿渊,迎娶门当户对的女子。
可沈辞心意坚定。
前世他身为上仙,被天规牢牢束缚,万般身不由己。今生只是凡人,他绝不会再因为旁人的眼光,放开自己心爱之人。
阿渊原本习惯漂泊,可和沈辞在一起之后,第一次想要停下脚步,拥有一个安稳的家。
他们离开喧嚣的都城,寻了一处山中小院隐居。
春日看花,夏日纳凉,秋时拾落叶,冬夜围炉煮酒。没有仙妖的隔阂,没有天帝的逼迫,没有致命的误会。日子平淡安稳,温柔绵长。
无数个深夜,二人相拥而眠。偶尔会做零碎、模糊的怪梦,梦里有沉沉的大殿,红色帘幕,还有苦涩的酒。可梦醒之后,记不清完整的情节,只余下淡淡的悲伤。
他们不知道那是前世残存的碎片,只当是普通的梦魇。
快乐的时光匆匆,凡人寿命短暂。数十年一晃而过,两鬓慢慢生出白发。
垂暮之年,他们并肩坐在院子里的桃树下,就像很久很久以前,青丘那片桃花林之中。
阿渊靠在沈辞肩头,轻声说:“我总觉得,我好像很早很早之前,就认识你了。”
沈辞轻轻握住他苍老的手,眼底满是温柔:“我也是。想来,我们的缘分,早已注定。”
寿数走到尽头,二人在睡梦之中一同离世。魂魄再次去往地府。
孟婆看见他们,微微一叹。这一世,他们平安相守,无憾而终。
只是前世那桩仙妖旧案的因果尚未了结,他们的缘分,还没有真正落幕。
冥王告知沈临渊与谢清辞的魂灵:“这一世是凡人的圆满,可你们仙妖本源还在,轮回并未结束。下一世,你们将恢复仙妖的根骨,前世的记忆,也会慢慢苏醒。”
又是一轮岁月轮转。
这一世,谢清辞先一步觉醒了前世的记忆。
他重生回到青丘,依旧是狐族少主。某天独自走在山间,看见飘落的桃花,无数破碎的画面猛地冲入脑海。
瀑布后的洞府,白衣养伤的上仙,桃花树下的誓言,天宫大殿,那一杯灼人的毒酒……
剧烈的痛苦席卷他的神魂,他踉跄跪倒在地,泪水止不住滚落。
所有的回忆全部回来了。
沈临渊,那些误会,他终于明白,沈临渊从来没有想过害他。巨大的悔恨与思念将他淹没。
他疯狂地想要寻到沈临渊。
可沈临渊此刻记忆还未苏醒,他正在一处人间秘境修行,化身一位隐世修士,尚不知自己的真实身份,也不记得谢清辞。
谢清辞放下青丘所有事务,踏遍山河,苦苦寻觅。
整整五年,他终于在一处云海之巅,见到了那个熟悉的白衣身影。
沈临渊听见脚步声回头,看向来人的一瞬间,他的神魂剧烈震颤。无数模糊的梦境碎片开始清晰,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一点点冲破封印。
他看着眼前泪流满面的谢清辞,所有的往事全部回想起来。
“清辞……”沈临渊声音颤抖,快步上前,将人紧紧拥入怀中。
时隔数世轮回,误会终于解开。
可他们再次相逢的消息,很快传到九重天。
天帝得知二人轮回数世,情缘依旧难断,心中震怒。仙妖相恋乃是天条大忌,哪怕历经轮回,这份情缘依旧是触犯天道。
天兵天将下界,前来捉拿二人。
“仙妖殊途,宿命不可违!你们二人的情缘本就不该存在,若执意相守,必遭天打雷劈!”
沈临渊将谢清辞护在身后,眼神无比坚定。
“上一世,我为天规所困,酿成无法挽回的悲剧。这一世,我绝不会再放手。若是天道不容,那我便逆这天道。”
谢清辞站在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生死我都和你一同承担,绝不独自离开。”
大战一触即发。沈临渊重获上仙之力,谢清辞身为青丘少主,狐族修为早已登峰造极,二人联手,与天界天兵厮杀。
可天道之力浩瀚无边,二人渐渐落入下风。天雷不断劈落,伤痕累累。
就在天雷即将击中谢清辞的一刻,沈临渊不顾一切挡在他身前,硬生生承受下这道重创神魂的天雷。
沈临渊口吐仙血,摇摇欲坠。
天帝居高临下:“沈临渊,还要执迷不悟吗?”
沈临渊虚弱,却依旧不肯退让:“我不悔。我所求,从来不是权位仙途,只是谢清辞一人。”
天帝沉默许久。他看着这对历经几世轮回,生死都无法拆散的人,心中有所触动。数万年,他见过无数仙者,从未见过这般坚韧的情意。
天帝缓缓抬手,止住了漫天雷光。
“天条,的确是为约束仙者,可情之一字,并非原罪。你们二人历经生死,轮回数世,执念不改。今日,我便为你们破例。”
全场一片哗然。
“但你们不能长久居于天界。从今往后,青丘不再是被天界敌视的地界,仙妖两族休战。你们二人,可以寻一处世外秘境,相守余生,不受天规管束。”
沈临渊与谢清辞对视一眼,眼底皆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他们没有想到,苦苦抗争,最终换来了天道的谅解。
二人躬身向天帝行礼。
“谢天帝成全。”
风波平息。
他们回到青丘,狐族上下欢欣鼓舞。沈临渊不再是九重天的上仙,舍弃了仙位,以自由之身,长久留在青丘,陪在谢清辞身边。
春日桃花再度盛开,漫山遍野,繁花似锦。
还是那片桃花林。
沈临渊轻轻握住谢清辞的手,目光温柔。
“上一世,我许诺历劫归来便寻你,中间受尽波折,险些永远错过。这一世,往后岁岁年年,我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谢清辞靠在他肩头,唇角扬起笑意。
几世轮回,万般苦难,所有的误会与伤痛,到此全部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