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大成没心思考虑更多,因为外头那小崽子又踹了两回门,再不起来,这破门板就得拍他脸上。
他扶着墙挪出屋子,腊月的风迎面一刮,老骨头咔咔直响,跟一挂鞭炮似的。
门口站着个小厮,吊梢眼,塌鼻梁,袖着手,一脸的不耐烦:“老东西,你可算活过来了?柴火劈了没有?前头厨房等着烧火呢!”
这小崽子叫栓柱,是赖二他老婆娘家的远房侄子,爹死得早,娘改了嫁,被一床破铺盖卷着塞进府里混口饭吃。按说是个可怜虫,偏偏仗着赖二那层关系,在下院横着走,见了谁都鼻孔朝天,见了赖二就跟哈巴狗似的,尾巴能摇出花来。
焦大成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心里已经把他祖宗十八代从坟里刨出来,挨个抽了一遍。
你妈了个巴子的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就敢管老子叫老东西?你那是什么玩意儿,赖二放个屁你都得接着闻闻香不香,扒着那条老狗的裤腰带才混出二两威风,真当自个儿是个人物了?
妈的!
等老子这把骨头缓过来,头一个拿你开刀。
他走到柴堆边上,拎起斧头。
斧头比他想象的沉很多,毕竟他这副身体已经七十三了。
他咬着牙抡起来,照着木墩子劈下去。
咔。
斧头卡在木头里了。
他拔,拔不出来。
他又拔,还是拔不出来。
栓柱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不吹牛逼了?当年背着太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那股子劲儿呢?让狗叼走了?”
焦大成松开斧头柄,扶着腰喘了两口粗气,心里把这小崽子祖宗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脸上却挤出个笑来。
“栓柱啊,你帮爷爷搭把手。”
“呸!哪个是你孙子!”栓柱啐了一口,倒也过来帮他把斧头拔了出来,嘴里还嘟囔,“今儿前头忙得脚不沾地,没工夫跟你这老货磨牙。”
焦大成顺势问了一句:“前头忙什么?”
“你连这都不知道?”栓柱斜了他一眼,一脸看土包子的神气,“荣府的琏二奶奶带着宝二爷过来了,蓉大奶奶的兄弟秦相公也在,珍大爷让在前头摆酒呢。”
焦大成举着斧头的手停在了半空。
琏二奶奶,宝二爷,秦相公。
凤姐,宝玉,秦钟。
这是宝玉初会秦钟那一回。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把原著的情节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那一回的末尾,天黑散席,要派人送秦钟回家,派的是谁?
焦大。
原主那晚喝得烂醉,被派了差事心里不忿,站在院子里破口大骂,从贾珍骂到贾蓉,什么“爬灰的爬灰,养小叔子的养小叔子”,满府的丑事全抖落出来,最后被几个小厮掀翻在地,捆了个结实,塞了满满一嘴马粪。
焦大成心下警醒,今儿要提高警惕,绝对不能贪杯误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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劈完柴,焦大成又被支使去喂马、挑水、扫院子。
他这才弄明白原主平日里都干些什么。宁府下院这片地方,靠着马棚,住的都是些没人管的老弱病残。原主年纪大了,主子们嫌他碍眼,管事们嫌他嘴臭,就把他扔在这儿干点杂活,饿不死也活不好,算是全了当年背主子的那点恩情。
说得好听是养老,说得难听是等死。
焦大成一边挑水一边在心里算账。
十一天。
今天是第一天。
一担水挑下来,他扶着井沿喘了足足半盏茶的工夫,心口那团老痰堵得他眼冒金星,他怀疑这十一天都是系统往宽了说的。
不能再拖了。
得赶快去找那个小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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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一直留意着。
刚过晌午就又遇到了坠儿。
此时前头酒席正热闹,丝竹声隔着几重院子飘过来。焦大成去马棚后头抱草料,一拐弯,就看见草垛子后面蹲着个人。
绿袄,双丫髻,怀里搂着个食盒。
腮帮子鼓着,正往嘴里塞第三块枣泥山药糕。
坠儿。
两人四目相对。
小妮子嘴里的糕噎住了,憋得满脸通红,拿拳头捶了好几下胸口才咽下去。
她先回过神来,腾地站起身,柳眉一竖,先发制人:“你……你个老东西鬼鬼祟祟做什么!吓死人了!”
焦大成慢悠悠把草料放下,看看她怀里的食盒,又看看她嘴角的糕渣子,故意揶揄笑道:“这糕,是宝二爷的吧?”
坠儿的脸一下子白了。
偷吃主子的点心,这事可大可小。要是赶上晴雯那个爆炭性子知道了,少不得一顿好骂;要是传到主子耳朵里那就更麻烦了。
她咬了咬嘴唇,嘴上却不服软:“你胡说什么!这是我自己的!你一个下院的老奴才,也配管我们屋里的事?仔细我告诉赖大娘,打你一顿板子!”
“姑娘别急,”焦大成摆摆手,往草垛上一坐,“我一个半截入了土的老东西,没心思管你吃什么,嘴严得很,你放心。”
坠儿狐疑地打量他,见他确实没有要嚷嚷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衣襟上的渣子,拎起食盒就要走。
“姑娘留步。”
“又怎么了?”
焦大成没说话,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包,一层一层地解开。
最后一层布掀开的时候,午后的日头正好从马棚顶上的破洞里漏下来,照在那东西上。
羊脂玉,白得像一团凝住的奶,温润得像是会自己发光,通体一丝杂色都没有。
坠儿在荣府当差,好东西不是没见过。宝二爷那块通灵宝玉她天天瞧着,老太太屋里的玉器摆件也见过不少。
可这块玉的成色,她一眼就看出来,不比那些差。
然后她看清了这东西的形状。
她的脸,从耳根子开始,一点一点红了个透。
“呸!”
一口唾沫结结实实啐在焦大成脚边上。
“你个老不死的没脸货!拿这腌臜东西来污我的眼!你是灌了黄汤还是失了心疯?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模样!再不收起来,我这就喊人来,叫他们把你这把老骨头拆了喂狗!”
骂得又快又脆,一口气都不带喘的。
焦大成眼皮都没抬一下。
当年在清河县,潘金莲骂人比这狠十倍。这点阵仗,洒洒水而已。
“姑娘骂完了?”他不紧不慢地把玉往她跟前递了递,“骂完了,你伸手摸一摸。”
“谁要摸你这……”
“腊月天,你摸摸它凉不凉。”
坠儿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她本来不想摸的,可那玉就在眼前,日头底下泛着一层油润润的光,像是在勾人。
她犹豫了一下,飞快地伸出一根指头,碰了一下。
温的。
这不是人身上捂出来的那种温,是玉自己透出来的温,是块好玉!
坠儿的手指头缩回去,但眼睛没挪开。
焦大成心里有数了。
“这是羊脂玉,西域那边来的,整块的料子,一丝绺裂都没有,”他慢条斯理地说,“姑娘在荣府当差,想必是见过世面的。你说说,这样的料子,拿到外头当铺里,能当多少?”
坠儿抿着嘴不说话。
“我替你说,三百两,少一个子儿,掌柜的都得求着我改价。”
三百两。
坠儿的呼吸明显顿了一下。
她一个月的月钱是五百钱。不吃不喝攒一辈子都攒不出这个数的零头。
可她到底不是傻子,眼珠子一转,又警惕起来:“你一个下院的老奴才,哪来的这东西?怕不是偷来的赃物,想害我?”
“偷?”焦大成嘿嘿一笑,露出一嘴豁牙,“姑娘可知道我是谁?当年跟着老太爷出兵,从死人堆里把太爷背出来的,就是我焦大。那一仗打进番王的大帐,满地的金银珠宝,别人抢金子,我就揣了这么一件。藏了六十年,谁也没见过。”
这话半真半假,前半截是原著里写着的,后半截是他现编的。
可编得有鼻子有眼,坠儿竟挑不出毛病来。
她还是嘴硬:“就算是好东西,这……这个样子,谁敢拿出去?”
“姑娘糊涂了,”焦大成摇摇头,“你要的不是它的样子,是它的料。拿去找个手艺好的玉匠,截开了,能打一对镯子,一对耳坠子,再剩点边角料,还能磨两个戒指。”
他顿了顿,眯着眼睛看她。
“姑娘今年有十八了吧?再过两年,府里就该放你出去配人了。到时候是配个穷小厮,一辈子吃糠咽菜,还是戴着玉镯子玉坠子,风风光光地出门子……”
他故意戛然而止。
坠儿的眼神变了,这大饼画的太圆了,圆的她馋的不行。
她咬着嘴唇,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声音比方才低了八度:“那……你……你想要什么?”
焦大成似笑非笑道:“你!”
坠儿瞪起美眸,“你……你混蛋!”
焦大成丝毫不恼,只嘻嘻笑道:“姑娘想清楚,过了这个村,怕是就没有店儿了。”
说完也不待坠儿回话,他揣好玉起身就走。
坠儿急道:“你……你……”
她一时俏脸通红,“你……倒是让人家想想嘛~”
焦大成回头,似笑非笑道:“姑娘不急着拿主意,我就住马棚边上那间,想通了就来找我。”
说完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