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关于“看”与“不看”的故事
他摆的卦里,站着的是死人,困着的是活人。
第1章 煤炉与墙根
一九九七年的秋天,沈青十二岁。
他记得那天冷得早,黄风卷着黄土,从柳河镇北头一路刮过来。爷爷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棍走在头里,他跟在爷爷身后,解放鞋踩在泥里“扑哧扑哧”地响,鞋底的泥越积越厚。爷爷的背弯得像炉子里烧塌了的煤块。他闻得到爷爷棉袄上的旱烟味,也闻得到风里混着的那股甜腥气——那是火葬场方向飘过来的味道。
柳河镇的火葬场在镇子北头,土坯围墙圈着一个院子,门口立着块木牌子,红漆掉得差不多了,“火葬场”三个字只剩下“火”“葬”两个,“火”字撇捺都掉了,只剩底下两点,远远看去倒像个“水”字。院子里最扎眼的是那座黑煤炉,砖砌的烟囱高出房顶一丈多,不分白天黑夜往外冒着灰黄色的烟。
那天是奶奶火化。
沈青他爹戴副眼镜,手里攥着账本,是场里的会计,一早就过来张罗。沈青跟着爷爷进了停尸间——说是停尸间,其实就是几间平房里最靠里的那一间,墙皮被煤烟熏得发黑,墙根一道一道叠着黑印子,像死人后背蹭出来的影子。地方窄,一次烧不完的遗体,就用草席盖着斜靠在墙根,场长周德贵总拍着胸脯说“明天一早准烧”。
周德贵穿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上衣口袋永远插着一支掉了漆的钢笔,笔帽没扣严,露着半截笔尖。他说话爱清嗓子,笑的时候先堆起脸上的肉,句尾总带着“啊”“对吧”的官腔。那天他迎上来握爷爷的手,清了清嗓子说:“老人家放心,啊,我们一定办得周到,对吧?”
爷爷声音哑得厉害:“麻烦周场长了。”掀开棺盖看了最后一眼,奶奶脸上盖着黄纸。沈青躲在爷爷腿后面,不敢往前凑。
烧炉工魏师傅蹲在炉门口添煤。他整个人黑得像刚从炉底掏出来的焦煤,连眼白都蒙着一层灰,只有笑起来的时候能看见一口白牙。他抬眼朝沈青这边扫了一下,那眼神沉得像炉底积了十几年的灰,沈青往后缩了缩,把脸埋在爷爷腿上。
炉膛不大,一炉只能烧一具,煤烟大,烧起来很慢。那天等着烧的有四五具,轮不上的就盖着草席斜靠在墙根,一具挨着一具,站个半立的姿势,占仨人的地方,能挤下更多。沈青看见魏师傅添完煤,蹲在墙根抽烟,烟从他鼻孔里冒出来,和屋里的煤烟混在一起,嘴里嘟嘟囔囔:“要是能立起来转着烧,火就匀净了,走得也体面……”
“你又瞎嘟囔啥呢!”周德贵正好进来,听见这话就骂,“封建迷信!人躺着烧,哪有站着烧的道理!”
魏师傅没顶嘴,把烟掐了,拿起煤铲又去添煤。
那天沈青记住了三样东西:墙根那一道一道黑印子,空气里散不去的煤烟味,还有魏师傅那句没头没尾的“立起来转着烧,走得也体面”。
出殡回来的路上,爷爷跟他说:“你魏师傅是个好人,懂点阴阳,就是命苦。媳妇死得早,就一个儿子,小时候发高热落下点病根,时清时浑,四处流浪,也没人管。”
半个多月后,沈青听他爹下班回来说,魏师傅死了。
“怎么死的?”爷爷问。
沈青爹压着声音:“听说是炉壁裂了缝,那天南风大,煤烟从缝里倒灌出来,把人熏的。”
“周场长怎么说?”
“对外说心脏病。”他爹摘下眼镜擦了擦,没再往下说,“那年秋天邪性,天天刮南风,烟囱倒烟,火化间里总蒙着一层散不去的黄雾……”
又过了几天,沈青路过火葬场门口,看见魏师傅常用的那把煤铲靠在煤堆边上,铲柄上还沾着没拍净的煤黑,没人动。
再后来,听说魏师傅那个流浪的儿子回来过,在火葬场门口转了两天,没人理他,又走了。沈青没见过他。他只记得墙根那道黑印子,和空气里那股甜腥气。
那年秋天风大,烟囱天天倒烟,煤烟味在镇子北头飘了整整一个秋天。冬天来了,风往北吹,味道才散。
沈青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不知道,第二年霜降过后,真正的事才刚开始。
第2章 清晨的站立
一九九八年农历九月里,刚过霜降。
这年秋天火葬场出了点事——场里打算翻新停尸间墙皮,雇了两个工人把墙根那层发黑的印子全铲掉了,重新抹了层白灰。墙是白了,可那些一道一道叠了十几年的黑印子就没了。
这事没人当回事。
竖尸那天清晨,天还没亮透。烧炉工小李第一个去开停尸间的门,刚推开门,他嗷的一声尖叫,嗓子都劈了,转身往外跑,慌里慌张磕在门口煤堆角上,裤腿蹭了一大块黑煤,瘫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诈……诈尸了!”
后面赶来的人往里一瞧,全都僵在门口。
停尸间墙边,十二三具遗体整整齐齐靠着墙站成一排,后背平贴在墙上,头朝上,脚朝下,草席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脚边,草席边缘结着一层薄霜。最靠边那具红寿衣老太太,寿衣领口抻得平平整整,嘴角那点白沫也擦干净了些。一排人安安静静站着,像在开会,像在排队等着点名。
停尸间里静得能听见风从破窗缝里钻进来的声音。
消息没到早饭时候就传开了。不是靠谁喊——巷口卖豆腐的张老头拍着案板跟第一个买豆腐的说了,第一个人买完豆腐拐进胡同跟第二个人说了,不到半个钟头,半个柳河镇都知道了:火葬场的死人,站起来了。
各种版本立刻起来了。有人说半夜听见停尸间里有人说话,一个一个点名;有人说看见白影贴着墙走;有人说魏师傅死得冤,阴魂不散,回来算账了。
沈青是被娘喊起来吃早饭时听见这事的。他爹已经先去场里了,他娘一边盛粥一边压低声音跟邻居说:“……全站起来了,一排,靠墙站着,跟排队似的……”
沈青捧着粥碗,手有点抖。他想起一年前墙根那道黑印子,想起魏师傅那句“立起来转着烧,走得也体面”,粥的热气蒙在脸上,他没敢说话。
等他背着书包绕路走到火葬场附近,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大家都不敢太靠近,站得远远的,伸长脖子往里看。周德贵赶过来的时候脸白得像刚裁好的寿衣衬纸,先骂了小李一句“瞎嚷嚷什么”,走到停尸间门口往里一看,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门框才站稳,手指无意识转了转口袋上那支钢笔。
“都看什么看!”他强撑着喊,“风大把草席吹掉,遗体滑下来靠墙而已!什么诈尸,胡说八道!”
他当场让人把遗体一具具放平,斜靠回墙根,盖上草席,锁了门。
可已经晚了。围观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全看见了。看门的老孙头站在门房口,兼着镇上的打更活计,穿着件灰布褂子,手里攥着把扫帚,探着脖子往里瞧,瞧一眼就缩回来,嘴里念叨着“作孽,作孽”。
那天沈青放学回来,看见小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凑成堆儿说话,声音压得低,眼神却亮。学校下午提前放了一节课,老师说“最近镇上不太平,早点回家”。太阳刚落山,街上就没什么人了,连平时闹到半夜的麻将馆都早早关了门。老孙头腰上落着老毛病,夜里还得打更,多敲两遍锣,一边敲一边喊“关好门早歇着——”锣声在空街上荡出去很远。
沈青躺到床上,蒙着被子,脑子里全是墙根那一排站着的人影。他想不明白,死人怎么会站起来。
窗外风刮过来,呜呜地响,像有人贴着墙根慢慢走。他把被子蒙得更紧了。
第3章 鬼话与大师
到了第三天,竖尸的事已经传得没了边。
胡三说他半夜起夜,听见火葬场方向有哭声,一男一女对着哭;刘婶说她家那只黄狗半夜挣断了链子往南跑,怎么叫都叫不回来,第二天早上才夹着尾巴溜回家,连饭都不肯吃。越传越不像人话,有说死者晚上挨个回家敲门的,有说火葬场风水坏了要迁址的。一时间没人敢去火葬场送葬,连前几天订了日子的家属都来问能不能改期。有两家家属堵在场部办公室门口,说老人走得不安生,要求场里赔钱。
周德贵急得嘴上起了泡。他召集场里几个人在办公室开会,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烟抽了一屋子,烟雾里混着一股子腌萝卜味——是烧炉班班长脚边布包里带的咸菜。桌角搁着个豁了口的搪瓷暖壶,壶嘴冒着点白气,半天没人倒一杯水。
“报,还是不报?”会计老沈推了推眼镜,第一个开口。
周德贵一拍桌子,缸子里的茶叶沫子震得跳了跳:“报?报上去我这个场长还干不干?你们当我愿意守着这破地方?修炉的报告我打上去三回,县里说经费砍半,批不下来,啥都得省着使,真出了事,倒全是我的不是。”
烧炉班班长说要不加夜班,几个人轮着守,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请个人来看看吧。”会计老沈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做做样子,安安家属的心。”
“胡半仙?”老赵在门口冷笑了一声,他刚搬完一筐煤进来,脸上还沾着煤黑,指甲缝里全是洗不净的煤渍,“那就是个骗子。”
“你懂个屁。”周德贵瞪了他一眼,“这事你别管。”
老赵还想说什么,周德贵已经拍板了:就请胡半仙来看看,费用从杂支里出。他清了清嗓子:“这事啊,得抓紧,对吧?再拖下去生意都没了。”
沈青那天放学早,绕到办公室窗台下,趴在墙根听。窗户挡着布帘,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能听见里面烟卷燃烧的滋滋声和周德贵的声音。腿蹲麻了,他没敢动。他第一次知道,大人们坐在一起开会的时候,嘴里说的话和手上办的事,是两码事。
会议后的第二天下午,胡半仙来了。
他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黄袍,手里攥着把桃木剑,一进门就绕着停尸间转了三圈,嘴里念念有词,转完了摇摇头说:“阴气聚墙,尸身不安。得做法事。”他开价要香烛、黄纸、三斤公鸡血,还要封一个红布包。周德贵咬咬牙,全答应了。
当天傍晚,胡半仙在停尸间门口画符、撒米、念咒,桃木剑挥得呼呼响,嘴里呜哩哇啦不知道念些什么。围观看热闹的人站了半院子,谁也不敢出声。胡半仙让人进去把最外面几具遗体放倒,里头几具仍斜靠墙根挤着放,说是“阴气已镇,今夜必安”。周德贵让人封了红包,胡半仙揣上钱,吃饱喝足,连夜走了。
临走时他拍着胸脯说:“放心,有我这几道符,别说死人站起来,耗子都进不来。”
那天夜里,后门那把锈锁又被人拨开过一次。没人看见。
第二天天没亮,小李的嚎叫又响了起来。
等周德贵赶到的时候,差点背过气去。一长排遗体靠墙站着,比上次站得更齐——头天烧了两具,又新送来三具,可一早开门,还是站得齐齐整整,后背平贴墙站着,草席依旧叠得整整齐齐码在脚边,最靠边那具红寿衣老太太,衣角比上次抻得更平,嘴角那点白沫也擦干净了些。
周德贵立刻让人把遗体一具具放倒,斜靠回墙根,盖上草席,锁了门,又连忙派人去请胡半仙。派去的人回来说,胡半仙家锁着门,问邻居,说他天没亮就背着包袱走了,临走留下一句话——“阴气太深,我治不了。”
镇上人一下炸了锅。
恐慌很快变成了生意。供销社的黄纸、朱砂、红绳几天内卖断了货,有脑筋活的开始自己画护身符卖,五毛钱一张;也有人揽“替人守夜”的活,两块钱一夜。那些天火化间里炉壁漏烟、火星子往外窜,工人们早习以为常;下了班反倒顺手买两张符揣兜里,像是鬼比裂了的炉子更吓人。每天早上开炉,该添煤还是添煤,没人多嘴,更没人提半句修炉子的事。周德贵天天盯着“别再闹鬼影响生意”,没问过炉子会不会塌。
那些天镇上的人见了面都压低声音说话,邻里间多了打量,谁家有人晚归,总要追着问半天去处。太阳一落就关门。只有老赵照常搬煤、烧炉、下班。有人问他怕不怕,他抠了抠指甲缝里的煤黑,咳了一声:“鬼有啥好怕的。死人没害过人,装神弄鬼的活人才吓人。”
当天晚上沈青躺在床上,听见外面风刮过屋顶的声音。他趴在窗户上往火葬场方向看,天太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第4章 煤堆后的第一夜
老赵蹲守的头一夜,是胡半仙跑掉的当晚——也就是第二次竖尸被发现的当夜。
那天下午沈青他爹下班回来,说老赵要去蹲守。沈青他娘说这人疯了,他爹摇摇头没说话。
那天傍晚收工,老赵回自己那间借来的土坯房,把棉被一裹,揣上半瓶散装白干,拎了个手电,又装了半盒火柴。临出门他看了一眼睡在炕上的儿子,娃棉袄袖口磨破了边,他想等这事了了扯二尺蓝布给娃做件新的。想起刚进场那年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子,是魏师傅塞给他一副旧帆布手套,大拇指补着蓝布补丁——那是魏师傅媳妇生前补的,媳妇走后就再也没换过。魏师傅还教他用黄泥糊炉壁,糊得严实,一天能省半筐煤。两个闷人,话不多,互相照应过。
他抱着东西回到场里,周德贵已经背着手候在门口了。“老赵,你疯了?出事别找我。”
“我就要看看,是人是鬼。”
“鬼真把你怎么着了——”
“死人要是能站起来,”老赵拧开酒瓶子喝了一口,“先问问他,这月煤钱谁付。”
周德贵骂了一声晦气,背着手走了。
老赵没直接蹲在门口。他绕着停尸间转了一圈,先看了看正门,锁得好好的;又绕到后门——后门那把挂锁早锈死了,可锁舌松松垮垮的,门轴上的锈迹是新磨出来的,门框下部还有几道浅浅的新划痕,像是谁拿铁丝之类的细东西从外头拨过。老赵用手指头蹭了蹭那道划痕,没出声。守后门能把人堵住,可堵了又咋样?他想先看看,这人半夜溜进来,到底要干啥。真要是贼,再抓不迟。他决定先藏在停尸间外煤堆后头,从煤堆缝里往门口看,既能看见正门,也能瞥见后门。
他把棉被铺在煤堆背风处,靠着一筐煤坐下,拧开酒瓶子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老赵没抽烟,烟味会飘;也没再喝酒,抿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咽。夜越来越沉,风刮得草席哗啦响,煤块被风吹得滚了两下,除此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后半夜风停了,远处传来火车过轨的闷响,嗡嗡的,震得煤渣子微微发颤。老赵想起儿子棉袄袖口磨破的边,他忘了给缝。他把怀里的酒瓶子攥了攥,凉得硌手。念头刚冒出来,他立刻把神收回来,盯着停尸间门。
前半夜没动静。后半夜没动静。
天快亮的时候,他挪了挪冻麻的腿,站起来活动,擤了擤鼻子,冻得通红的手揣进袖子里。停尸间的门锁得好好的,没有开过的痕迹。绕到后门,锁还是那把锁,锈还是那道锈,没动过。他这一夜白等了。
天亮的时候,沈青背着书包路过坡上,远远看见煤堆边蹲着个黑乎乎的人影,裹着棉被缩成一团,像尊冻硬了的石像。他没敢多看,低头绕路走了。
等老赵从煤堆后头钻出来,周德贵正好背着手路过,看见他那样,鼻子里哼了一声:“看见啥了?鬼呢?”
围观的几个工人也笑。老赵鼻子冻得通红,没吭声,把手电别在腰上,回屋裹着棉被睡了一上午。中午起来啃了个凉馒头,他又绕着停尸间转了一圈,这次转到西墙根那扇破窗下——窗户玻璃碎了半块,用纸糊着,从破洞往里看,能看见大半个停尸间。
他决定今晚不蹲煤堆了,蹲这扇破窗后面。
“今晚还来?”烧炉班班长问。
“来。”
第5章 第二夜:傻子扶尸
第二夜,老赵揣着酒和手电,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缩在西墙根破窗后面,从纸糊的破洞往里瞅。他特意喝了两口酒暖身子,酒瓶子揣在怀里,手揣在袖子里,连大气都不敢喘。
约莫三更天的光景——鸡叫头遍之前——他听见后门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吱呀”。
老赵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手电,没敢立刻照。
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个瘦小的黑影溜了进来,走路左腿有点跛,一歪一歪的。黑影进门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听动静,听了半晌,确认没人,才慢慢往墙根走。
他先走到最靠里那具遗体旁边,把盖在遗体身上的草席一张一张揭下来,抖掉上头的灰,叠好,整整齐齐码在脚边。然后他贴到遗体侧面,用肩膀顶住遗体后背,脚蹬着地,慢慢把斜靠着的遗体往上蹭,蹭一点歇一会儿,肩膀抖个不停,喘几口气,再蹭——直到遗体后背完完全全贴到墙上,站直了。他抻了抻死者的寿衣领口,把歪了的帽子扶扶正,像老师给排队的学生抻衣角。
做完一具,他歇半天,扶着墙喘口气,再挪到下一具旁边。
老赵的手心全是汗,握着手电的手有点滑。他没敢动,就那么看着那个黑影一具一具地挪、一具一具地扶。扶到第五具的时候,那具遗体往旁边歪了一下,黑影赶紧伸手托住,慢慢正回来,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声音很轻,听不清。
等黑影扶到第七具,他停下来,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检查队列齐不齐,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抿了抿嘴。
老赵终于把手电按亮了。
一道白亮的光柱“啪”地打过去,正照在那张脸上。
那是一张皱巴巴的、瘦得脱了形的脸,头发乱得像被风卷散的煤渣,颧骨上有一道旧疤,两只眼睛在黑地里瞪得溜圆,眼白上泛着一点浑黄的呆气。他被光一照,先是吓了一跳,随即眯起眼,看清是老赵,咧嘴嘿嘿笑了。
“你也来听课?”他说。
老赵怔了怔,随即笑了,手电光差点晃歪。他从窗后绕到前门,掏出平时搭手抬遗体配的备用钥匙开了锁,轻手轻脚迈进去,酒气混着煤烟味扑面而来。
“你是谁?”
那人没答,嘿嘿地笑,歪了歪头,露出一口黄牙。老赵认出来了——是镇上流浪的那个傻子,镇上人都喊他老闷,整天在镇北头捡破烂,偶尔有人给他口吃的,他就嘿嘿笑。老闷发呆时总抠棉袄肩上那块蓝补丁,笑的时候先往左边歪一下头。
“你大半夜不睡觉,跑这儿干啥?”
老闷指了指靠墙那一排站直了的死人,理所当然地说:“让他们站着走。走得利索。”
“谁让你来的?”
“我爹。”
“你爹是谁?”
“我爹在墙里头。”他指了指炉膛的方向,又指了指那面重新抹了白灰的墙根,嘟囔了一句:“印子没了……再印上。爹的印子。”他又说,“躺着烧……火从底下走。憋屈。立起来转着烧,火匀,魂直。”他五指朝上一张,嘴里“呼”了一声,像是一股黑烟忽地从缝里窜出来,“火要出来。”
老赵握着酒瓶的手紧了紧。他忽然想起一年前死在炉边的魏师傅——老魏不就一个儿子吗,小时候发烧落下病根,后来就没影了。镇上死了好几年的赵半卦,据说收过个傻徒弟——原来是他。
“你还会画卦?”
“赵半卦教的。他给人算卦,我给他捡石子。”老闷咧开嘴笑了笑,又指了指墙,“爹算过卦……赵半卦算的……光明掉地里了……”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着细碎的煤末子打在脸上,手里的酒瓶子凉得冰手,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口煤烟,半天没说出话。
“你不怕?”老赵问。
老闷摇摇头:“死人比活人好说话。”
他又走向下一具遗体,准备接着扶。老赵拦住他:“今儿先这样。你走吧,别让人看见。”
老闷愣了愣,像是没听懂,随即笑了笑,从怀里摸出一小截弯铁丝,晃了晃:“我拨的。锁锈了,好拨。”
老赵一时没接上话,随即哭笑不得。他送老闷到后门,老闷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里,怀里还揣着半块干硬的窝头,用油纸包着。
老赵站在后门口,看着他走远,没回屋,就在煤堆边坐下来,把瓶底那点酒一口一口抿完。天快亮的时候,他冻得手脚发麻,心里却热得发沉。
老闷走后,老赵回到停尸间,把被老闷扶正的遗体一具具扶回斜靠的姿势,盖好草席。
第6章 半疯话里的真话
第二天天亮,老赵没立刻去找周德贵。他先把老闷拉到煤堆背风处,给了他半个凉馒头,看着他啃,老闷啃得龇牙咧嘴——馒头冻硬了。
“你说墙里的火要出来,是啥意思?”老赵问。
老闷啃着馒头,话断断续续往外蹦:“缝……从炉门往上爬,小臂那么长。我爹说,再烧下去炉壁得塌,火星子能窜满屋子。他跟场长说,场长说他疯。”
“你爹是魏师傅?”
老闷点点头,眼神忽然清亮起来——只有说起爹、炉子、死人三件事时,他眼神才会突然亮,话也能说顺;其余时候浑浑噩噩,接话慢半拍,只会嘿嘿笑。
“我爹叫我小满。”他说。
老闷颠三倒四地说着:躺着烧火不匀,腰窝后背烧不透;站着走魂直;他爹说的;墙里火要出来;夜里冷,站着暖和;死人比活人好说话。他说话断句碎,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站着走。心不歪。我爹教的。”
老赵听着,太阳穴突突跳。他想起一年前那个南风天,炉膛里“呼”的一声闷响,他跑过去的时候魏师傅已经倒在炉边了,周德贵让卫生院开了心脏病的条子,没人说过炉壁裂,没人说过煤烟倒灌。
等到快上工,他才去找周德贵。
周德贵在办公室里,刚泡上茶,看见老赵进来,没好气:“又咋了?不是让你别管吗?”
“查清楚了。不是鬼。”
周德贵眼睛一下亮了,手里的钢笔差点掉桌上:“谁?”
“老魏他儿子,老闷。”老赵把昨夜看见的一五一十说了,包括老闷说炉壁有缝、火要出来的话。
周德贵刚松了口气——不是鬼就好,随即脸又沉下来。他手指无意识转了转口袋上那支钢笔,刚吸了一口烟,听见“炉壁要塌、火要出来”几个字,手里的烟灰“啪嗒”掉在裤子上,他也没顾上拍,一拍桌子:“一个傻子半夜摸进停尸间扶尸体!传出去比闹鬼还难听!我这脸往哪儿搁?”
他缓了口气,语气硬起来:“对外就说野猫拱的。”
会计老沈在旁边推了推眼镜:“我看……撵走算了。给俩钱,让他别再来了。传出去对场里影响不好。”
“那他没坏心啊,”老赵说,“他啥也没偷啥也没毁,就是把人扶起来。要不白天让他来帮帮忙,搬个煤啥的——”
“一个傻子能帮啥?”周德贵把烟往地上一扔,用脚碾灭,“撵走。今天就撵。”
老赵还想争辩,周德贵摆了摆手不让他说:“这事就这么定了。你别管了。”
老赵张了张嘴没出声。他知道自己就是个临时工,说了不算。他走出办公室,站在院子里,望着停尸间那面新抹了白灰的墙,风卷着煤末子打在脸上,凉得冰人。
他想起昨夜老闷说“死人比活人好说话”时那眼神清亮的样子,心里堵得慌。
第7章 驱逐与裂缝
沈青那天放学,走到火葬场门口的坡上,看见一群人围着。
周德贵带着两个工人堵住了老闷,老闷怀里揣着半块捡来的窝头,站在门口,棉袄肩上那块蓝补丁格外显眼。周德贵叉着腰骂,两个工人推搡着把老闷往大门外撵。老闷没反抗,也没说话,趔趄着往外挪,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停尸间的方向。
人散了之后,老赵从煤堆那边跑过来,从怀里摸出两个还带点温乎的馒头,追到大门外。老闷正蹲在墙根下,抱着膝盖。
“给。”老赵把馒头递过去,“天冷,找地方暖暖。”
老闷接过去,揣进怀里,没道谢,只是望着停尸间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他们……还没站完呢。”
沈青站在坡上,个子矮,挤在外头,从人缝里只能看见些零碎的东西:那个瘦小的人背一歪一歪的;老赵黑乎乎的手伸过去塞给他两个白东西——后来他才知道是馒头;周德贵叉着腰站在门口,嘴一张一张的,隔着人群听不清喊什么。他攥着书包带子,没敢过去。看着那个一拐一拐的背影消失在墙角,背影瘦得像只折了翅膀的鸟,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有什么东西也跟着被撵走了。他想不明白那是什么。
风卷着煤末子刮过来,迷了眼。他揉了揉再睁眼,坡下只剩空荡荡的路口。
晚上吃饭时他才从爹嘴里拼出老闷的身世:老闷小名叫小满,小时候发过高热,落下点病根,时清时浑。也读过两年书,跟镇上那个赵半卦学过一阵子画卦。魏师傅媳妇死得早,一个人拉扯他;魏师傅一死,没人管,孩子受了刺激,慢慢就彻底闷了,整天在镇上捡破烂,偶尔帮人找找丢鸡,也在墙上画些没人看得懂的横杠杠。他整天闷声不响,镇上人就叫他老闷了。
“今年算下来,也就二十七八。”他爹叹了口气,“可怜。”
“赵半卦死在魏师傅前头半年,儿女都在外地没赶回来,是小满守了三天灵,披麻戴孝摔的盆。”他爹又补了一句,“那孩子轴,谁对他一分好,他记一辈子。”
沈青没说话。他想起白天那个一拐一拐的背影。
撵走老闷之后,停尸间里的死人再没站起来过。大家都说“鬼被胡半仙镇住了”,后来又说“原来不是鬼,是傻子搞的”,再后来,大家就不怎么提这事了。周德贵在会上表功,说他“处理得当,稳定局面”,没人再提起老闷,也没人再提炉壁的事。
只有老赵知道事情没过去。
撵走老闷那天夜里,他绕到炉膛边仔细看了一圈——炉壁上确实有一道缝,从炉门往上爬,小臂那么长,黑黢黢的,缝边的砖已经被煤烟熏得发脆。他用手摸了摸,缝里还往外渗着热气。他去找周德贵,周德贵正在办公室里对着修炉报告发呆,抽屉最底层压着三份被打回的修炉报告,边角磨得起毛。
“老炉子都这样,烧了二十多年了,哪能没点缝?”周德贵没抬眼,声音压得低,“我知道有缝,可报上去批不下来钱,你让我拿什么修?总不能停炉吧?停一天损失多少你算过吗?塌不了,接着烧。”
他压低声音:“这事别往外说。”
老赵没跟周德贵争。他戴上那副磨薄了的帆布手套——老魏当年塞给他的——转身抄起墙根那把旧煤铲 —— 老魏生前用的,铲柄磨得发亮 —— 铲了半筐和好的黄泥,自己搬个凳子,顺着那道裂缝一点一点糊上去。泥抹得平平整整,可他知道,这玩意儿糊得住缝,糊不住火。
他回到土坯房已经很晚了。揭开水缸盖子,舀了半瓢凉水,咕咚灌下去。缸底沉着小半袋玉米面,是前阵子省下来的,本想哪天碰见老闷塞给他,没来得及。他把瓢往缸沿上一放,哐当一声,院外的狗叫了两声,又静下去。他坐在炕沿上,烟点了三次,才点着,烟头在黑夜里一明一暗。
他想起老闷那句“他们还没站完呢”,心口像被凉煤块砸了一下,沉得发闷。
第8章 一天一溜石子
撵走老闷的第三天早上,火葬场看门的老孙头开门扫地,发现门口正中间摆着一溜石子,指甲盖大小的青灰色石子,五六颗一组,排得整整齐齐,组与组之间空着一指宽的缝,连成整排的紧紧挨在一起,断成两截的中间缺一颗。他腰上落着老毛病,扫两下就得扶着墙喘半天,他扫石子不全是听场长吩咐——门口这条道天天有送葬的家属进进出出,谁踩上石子打滑摔了,他心里不落忍。他以为是小孩玩的,没当回事,扫成一堆倒进沟里。
第二天早上,那溜石子又出现了。比昨天长了一组,从停尸间墙根那头往大门口方向延伸了一小段,排列的方式和昨天一样。
第三天还有。
老孙头跟周德贵说了,周德贵说扫掉。可每天清,每天有。石子从停尸间墙根那头起,一路往大门口排,断断续续的。有时候连成整排,有时候中间断成两截,像是谁夜里蹲在地上,慢慢往门口摆,一天多摆一组。小孩踢着玩,老人开始嘀咕,说是不是鬼留记号。
老赵从第一天起就注意到了。他没吱声。他认出那是老闷摆的——老闷摆石子不是乱摆,连成一整排无缺口的是一长杠,中间缺一颗断成两截的是两短杠,一组一组分开记。他心口先往下一沉。
他蹲在石子旁边看了半天,掏出半截铅笔头,拆开空烟盒压平,照着地上的纹路一组一组描了下来。他看了五六天,烟盒纸上已经画了五组杠杠,第五组只画了一半,纸就到头了。
第六天早上,门口只有半溜没摆完的石子撒在地上,像是摆到一半被人打断了。后来老赵才知道,周德贵暗地盯了五天,第五天夜里找了两个亲戚蹲守,正好把老闷堵了个正着,推搡了一顿,石子撒了半街,警告他再来就打断腿。老闷瘸着腿跑掉了,鞋跑丢了一只。
老赵把烟盒纸仔细叠好,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没跟任何人说。
沈青那段时间上学放学总绕着火葬场门口走。他看着那溜石子一天一天往大门口延伸,有时候被扫了,第二天又出现。他第一次觉得,老闷不是随便摆着玩。
周德贵一开始让人扫,扫了又有,有了又扫,后来有一次,他抬脚想踢,脚抬到一半,看见那溜石子安安静静排在门口,像谁在摆什么东西,忽然就停住了。他盯着那几颗石头看了半天,最后把脚收回来,转身走了,连看门人跟他打招呼都没听见。他心里隐约觉得,这不是闹着玩。他想起镇上人说过,那个被撵走的傻子老闷,小时候跟赵半卦学过画卦。
可他没敢让人接着看。他怕再看出什么事。
第9章 陈先生识卦
又过了几天,陈先生从火葬场门口经过。
陈先生以前是镇中学的校长,那些年因为替挨批斗的老师说话,自己被撸成普通老师,退休后就闭门读书,很少管镇上的闲事。他布兜里揣着半块刚买回来的卤水豆腐,那天路过门口,看见地上那溜没被扫干净的石子,停下来,蹲下身,顺着石子从左到右一组一组看,看了半天。他蹲的时候特意侧着身子,怕把布兜里的豆腐挤碎。
“这是谁摆的?”他问老孙头。
老孙头说不知道,一个傻子吧。
陈先生摇了摇头,手指在地上比画着,嘴里念念有词。半天,才慢慢说了一句:“这不是闹的,这是卦象。”
他站起来,站稳头一件事,是伸手按了按布兜——豆腐还在,没碎。
“是啥卦?”老赵正好从煤堆那边过来,听见了。
陈先生蹲下身,指着最靠里那组说:“从院子里头往门口摆,最靠里的是第一爻,最靠门口的是第六爻。从下往上数爻。这才摆到第五组,最后一组只摆了一半,没摆完。看着像明夷卦,我得回去再核对一下爻辞。”
“明夷是啥意思?”老赵问。
“明夷,”陈先生抬眼望了望停尸间那面新抹了白灰的墙,又望了望老闷那天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一句,“光明入地,贤人隐。”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左股有伤,也是应了卦里的象。这卦里带着伤,摆卦的人,怕也是带着伤的。”
“啥意思?”老赵没听懂。
“就是说,光明掉到地里头了。明白人藏起来了,说的话没人听。”陈先生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从里往外摆,最里面是离卦,外头是坤卦,内明外暗,是正儿八经的明夷卦。摆的人懂规矩,不是瞎画——心里话藏在最里头,说不出来的话,就摆在门口给人看。”
围观的人听不懂,只觉得更玄了。有人说这傻子还真会画符,有人说这是鬼画符,不祥。周德贵听说了,赶过来让人扫,说“封建迷信的东西,留着招谣言”。
“别扫。”陈先生说,“摆完再看。”
“还看?再看又得传出多少鬼话?”周德贵让人把石子全扫进沟里,还开了个会,说谁再提傻子、提石子,按扰乱秩序处理。老赵正好从煤堆那边过来,看见周德贵抬脚,不自觉往前挪了半步,挡在那溜石子前头。
“老周。”老赵说,“你怕的是事,不是鬼。”
周德贵瞪了他一眼,没说话,背着手走了。
第二天早上,那溜石子又出现了一组,像有人夜里补上了。周德贵看见了,没再让人扫,也没再踢,只是背着手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转身回办公室去了,关门的声音很重。
沈青那天放学路过,正好看见陈先生蹲在地上画爻,他远远站着看了一会儿,没敢过去。他不懂什么明夷什么卦,可他看着地上那溜石子,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滋味。
第10章 追访:炉壁上的裂缝
一晃十几年过去。
沈青考上了地区的中专,毕业后在县文化站找了份工作,一干就是十来年。这些年他总做同一个梦:梦里是一面发黑的墙,墙根站着一排人,草席盖着,看不清脸。一道白亮的手电光从窗外打进来,照在一张皱巴巴的脸上。
二〇一三年前后,县里让修镇志,沈青回柳河镇收集材料。这时候镇上变化不小,当年的黄泥路铺了柏油,老供销社改成了超市,门口摆着喇叭喊促销;火葬场门口多了个摆摊卖纸钱的老太太,坐着小马扎晒太阳。二〇〇六年镇上建新火葬场,煤炉不让烧了,这老院子就改成了骨灰堂,那座老煤炉早就拆了,只剩半截残墙立在院子后头,烟囱也倒了,墙根长满了枯草。
老赵退休好几年了,在骨灰堂门口帮人看自行车。那年他六十三四,耳朵有点背,头发白了大半,没事就蹲在门口抽烟。他看见沈青进来,盯着墙角看了半天,眯起眼认了认:“你是老沈家小子?”
“赵叔。”
老赵笑了,把烟掐了,拉沈青去门口小酒馆喝酒。两杯酒下肚,老赵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纸被雨水打湿过,后半截有几组杠杠晕开了,是老赵凭记忆补的。纸上歪歪扭扭画着五组杠杠,第五组只有半截。
“你也想知道那傻子?”老赵把纸推过来。
沈青心里一跳。
“门口那些石子。”老赵指尖在烟盒纸上敲了敲,“天天一溜石子,我一组一组看,看了五六天。老闷摆到第五组半,被周德贵找人堵了一回,就没再来。”
“您认得这是什么?”
“我不认得。”老赵喝了口酒,“镇上就陈老师认得这些横杠杠——以前教语文的,好研究这个。你去找他,这玩意儿,他懂。”
当天夜里回到家,沈青就着台灯,把那张烟盒纸上的杠杠,一笔一笔在白纸上重新描了一份。第二天上午,沈青提着两斤茶叶去了陈先生家。陈先生已经退休多年,头发全白了,家里摆着满架子旧书。他戴上老花镜,把沈青描的那张纸铺开在桌上看了半晌,又翻出自己当年记的笔记对着看——那年看过那溜石子,他只认出个大概,回去查了三天书,才敢认定是明夷。半天,他指着其中一处说:“你瞧这儿。”
“明夷卦下离上坤,内明外暗。”他指着其中一段爻辞念给沈青听,“‘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于出门庭。’意思是,进到最里面,才能看见那点藏着的光。”
沈青指尖麻了一下,像被凉铁丝蹭过,半天没回过神。
他去镇政府查旧档案。管档案的老邹一开始推说旧档案早丢了,别找麻烦,沈青磨了两趟才给看。翻到一九九七年年底的场务会议记录,最后缺了一张,前后页码对不上。他问老邹,老邹说“早些年就这样,谁抽的不知道”。工伤登记本里根本没魏师傅的名字;火化登记本里倒是有魏师傅的名字,死因一栏填着“突发心脏病”,笔迹比前后页粗一圈,墨色也新,明显是后来补填的。
沈青回了趟家,他爹已经退休好几年,头发白了,在家喝茶。他把档案的事说了,爹一开始躲着他,说“都过去了,别翻了”,躲了两顿饭,第三天晚上,沈青陪他喝了半宿酒,他才开口。
“档案里那一页,是您撕的?”
他爹没抬头,手指头一直在搓茶缸的沿儿。那缸子是当年魏师傅送他的,搪瓷掉了大半,印着的“劳动光荣”只剩半个“荣”字,他用了十几年,没舍得换。沉默半天,他低声说:“那一页……是我抽的。周场长让抽的。事故登记我没敢碰,那是他自己压的,根本没往上登。”
“魏师傅到底怎么死的?”
“炉壁裂了,南风天煤烟倒灌,熏死的。”他爹声音越来越低,“周场长说报上去他场长就干不成了,让我把会议记录那页抽了,抚恤的账走‘因病死亡’。我那时候……你和你娘都靠着这份工资。我没办法。”
沈青看着他爹搓茶缸的手指,指节上裂着几道干口子,跟当年魏师傅的手一模一样。到了嘴边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抽屉最底层,压着半盒旱烟——“出事前一天他揣走的,没抽完。后来从他兜里掏出来的。”沉默半天,他又低声补了一句:“这些年清明,我都绕去北头老魏坟上,烧点纸,塞半盒烟。我对不起他。可我真没辙。”
沈青没再问。
第二天一早,他一个人去了老火葬场的院子。风刮过来,带着枯草和黄土的味,没有当年那股煤烟的甜腥气了。他下意识皱了皱鼻子,像十二岁那年一样,随即又笑自己——炉子都拆了十几年,哪还有什么煤烟味。墙根的黑印子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可他一闭眼,还能想起草席底下露出来的那只青灰色的脚,还有魏师傅身上那股混着酒气的煤烟味。口袋里那颗黑石子还在——是奶奶火化那天,他从火葬场墙根捡的,揣了十几年。
他站了很久。
他想起老赵说老闷摆了五六天的石子,想起陈先生说的“获明夷之心”,想起他爹那只搓茶缸沿的手。闹鬼的消息,把所有人的眼睛都引到停尸间那排站起来的死人身上。没人去看那口淌着黑烟的炉子,没人去问魏师傅是怎么死的。
后来老赵跟沈青说,他其实当年也能去县里告。“可我不敢。我娃还小,丢了这份临时工,我俩喝西北风去?我窝囊啊。”他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我对不住老魏,也对不住老闷。这十几年,我就只会拿泥糊炉子缝,跟周德贵没两样。”
两人按着零碎线索进山找老闷——顺着南山的土路往上走,问了两三个人,有人说见过一个瘸腿老头在山脚下破庙里住着,捡破烂,也不跟人说话。头一回上去没找着,破庙空着,神台前只有半溜没摆完的石子,像人刚走。老赵托山脚下放羊的留意着,隔了一周两人再上去,才见着人。
第11章 尾声:谁在卦中
破庙在南山脚,是个荒废了的山神庙,屋顶塌了一半,供桌上积着厚厚的灰。
他们找到老闷的时候,他正蹲在庙门口捡石子,一个一个码在供台前。他老得快,头发白了大半,背驼得厉害,棉袄还是那件蓝补丁棉袄,只是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露在外头的一双手裂满了干口子,沾着细碎的尘土。他脚上的鞋一只新一只旧——新的不知道是从哪捡来的,旧的是当年跑丢的那只,他自己捡回来,用麻绳仔细纳过边。看见有人来,他抬起头,嘿嘿笑了笑,先往左边歪了一下头。
“老闷。”老赵声音哑着,在他面前蹲下来,“我是老赵,火葬场的老赵。当年……对不住你。”他伸出手,在老闷肩上按了一下,老闷没躲,他就那么按着,按了一会儿,又缩回来。
老闷没说话,盯着老赵看了半天,像是认出来了,又像是没认出来。过了一会儿,他指了指老赵身后的方向:“墙里的火,出来了没?”
“炉子拆了。”老赵说,“早拆了。新火葬场不烧煤了。”
老闷点点头,像是放下了什么,说了一句:“拆了好。人站着走。”
沈青蹲下来,问他为什么要把死人扶起来,为什么要摆石子。
老闷抠了抠棉袄肩上那块蓝补丁,一字一字地说,声音慢下来,像是想起了很远的事:“躺着烧,火不匀。站着走,心不歪。”
“他们怕鬼,不怕炉子。”他又说。
“石子是话。”他看了看供台前的石子,又看了看沈青,“你们……不看。”
沈青忽然想起陈先生念过的那句“入于左腹,获明夷之心”——老闷把话摆在地上,摆了十几年,镇上的人天天从上面踩过去,没一个人弯下腰看一眼。沈青在心里把这句话轻轻念了一遍,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脚边——来时的山路上,石子踩在脚下,他一路走过来,一颗也没留意。
“你懂卦?”老赵问。
老闷摇摇头,嘿嘿笑了:“不懂。画着玩。”
他就那么蹲着,嘴里颠三倒四地念:“立起来转着烧,火匀,走得也体面……炉子要裂,火星子能窜满屋子……”
沈青望着他皴裂的指尖,没说话,也蹲下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地上的石子。指尖沾了一层细灰,像沾了十几年没散的煤烟。
他们在破庙里住了一夜。第二天临下山,神台前的石子还只摆了半溜,没摆完。
回到镇上,沈青把烟盒纸、旧档案、陈先生的笔记一起交给了镇里。新干部很重视,请人查了旧炉基座,发现基座里确实有裂缝和煤烟回灌的痕迹,虽已停用很多年,还是安排人把残留的旧炉体彻底拆了。周德贵被问话,他是从菜地直接过来的,裤腿沾着泥,手里还攥着半把刚拔的香菜,进门先小心地把那半把香菜搁在门槛边上,怕蔫了。他沉默了半天,承认当年是自己做主瞒下来的,“魏师傅出事那天晚上,我在县里喝酒。第二天一早赶回来,老沈跟我说,人已经送卫生院了,条子开的是心脏病。报上去,我这个场长第一个倒霉。我家里两个娃还在上学……”他还嘟囔了一句,说三份修炉报告都打回来了,经费砍了一多半,“我也怕出事,可我有啥办法。”事情过了追责的年限,没做处分。镇里给魏师傅补了工伤说明。老闷没有行为能力,又长期流浪、行踪不定,工伤说明先由魏家一个远房侄子代收。后来镇上人说,周德贵退休后每年清明都往北头坟地走一趟,不在老魏坟前停,就隔着十几步站一会儿,抽根烟就走。谁也不知道他去干啥,他自己也不说。
老赵专门跑了一趟破庙,想把复印件带给老闷看。可等他到的时候,庙里空着,神台前只有原先那半溜石子,没摆完。他把那张纸折好,压在老闷摆石子的神台底下,压了一块石头,才转身下山。
过了几天,沈青和老赵再上山,庙里空了。
神台前摆着一整幅石子卦——上三爻皆断,是坤;下三爻为离,连、断、连,坤上离下,正是明夷。最后一颗石子没找着,位置上压着个锈了的啤酒瓶盖。卦旁边那个石子摆的小人形,左腿比右腿短一截,左胳膊摆得有点歪,像是摆到最后发现石子不够了、摆了半天没摆周正,最后就那么算了。沈青掏出那张皱巴巴的、自己描的纸,蹲下来对着地上的石子一组一组往后比对。比到末尾,他的指尖停住了——纸上那半截断杠,和地上最边上的那半组石子,严丝合缝。
神台底下压着那张工伤说明复印件,红章的轮廓还清晰,复印件上也能辨出印子,被石头压得平平整整——老闷看过了。他看完了,才把最后那半组石子补上,走了。
陈先生听说这事,半天没说话,端起茶杯喝茶,茶雾蒙住了他的眼镜,他没擦。过了好久才说了一句:“别找。他不想被人找。”这话也是说给他自己听的。
没人知道老闷去了哪儿。有人说他搭车去了外地,有人说在县城见过他捡塑料瓶、旧报纸。老赵每年清明都上山一趟,带两个热馒头,有时能碰见老闷,有时碰不见。碰见了也不多说,就蹲一块儿抽根烟,看山。抽完烟,老赵下山,老闷回庙里。
稿子写完,过了一阵,正好赶上清明。那天他绕去北头坟地,在魏师傅坟前蹲了会儿,把家里抽屉那半盒干了的旱烟拆开,撒在坟头。风卷着烟末子打了个转,散进黄土里。跟很多年前一样。
回到屋里,他把从破庙里带回来的那颗石子从口袋里摸出来,压在稿纸的角上。灯影里,石子泛着煤烟熏过的暗光,像一九九八年秋天,落在柳河镇北头的,一粒没人捡的灰。
稿纸上,镇志的条目只写了两行:
一九九七年秋,柳河火葬场燃煤火化炉壁开裂,工人魏某某因公亡故,未按规定上报。翌年秋,坊间传停尸间尸身直立,实为其子神志有异,夜间扶正,以慰父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