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气离奇,太阳高高挂着,却突然下起了雨。
我在林间救下一只狐狸,养了数月,才将它身上的伤病一一治好。
狐狸离开的当晚,我做了个梦。
梦里,它蹲在窗前,问我有什么心愿。
我脑筋一转,说了个心想事成。
如此,岂不是想什么便能得什么?
狐狸也不嫌我贪心,点点头,消失在梦中。
第二日,怪事便来了。
同我和离三年有余的前夫,突然登门求和了。
1.
前厅礼箱堆得满满当当,几乎无处落脚。
我爹娘坐在椅子上,一脸嫌弃地看着脚下的男人。
沈清徐一手抱着一个人的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见我进门,我娘如遇救星,连忙招手。
“闺女,快来!清徐像是魔怔了!”
沈清徐猛地抬头。
“富玉!”
他松开我爹娘,起身便朝我扑来。
“我的富玉,我好想你!”
我往旁边让了一步。
他扑了个空,伸着双手,眼泪还挂在脸上,像只受了委屈的花猫。
“沈清徐,你来做什么?”
沈家与我家世代交好,我与他从小一起长大。
年少时,他待我极好。后来两家议亲,我们便顺理成章做了夫妻。
谁知新婚当晚,他忽然发起高烧,一连烧了三日。
烧退以后,便像变了个人。
起初日日争吵,后来连吵都懒得吵。有时同住一个屋檐下,三个月也说不上一句话。
我不愿这样过一辈子,便提了和离。
至今已有三年。
数月前,我还听爹娘说,他要再娶了。
只是迎亲途中,马儿受惊,驮着他冲进了山林。沈家寻到半夜,才在一处山洞里找到浑身是伤的他。
他昏迷数月,婚事也就此作罢。
如今人倒是醒了,却醒得不大正常。
“我来接你回家。”
沈清徐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手指揉搓着袖袍边缘。
“富玉,跟我回去好不好?”
“回家?这就是我家。”
他张了张嘴,像被这句话噎住了。
我上下打量他。
“你莫不是伤了脑袋?”
他眼睛一亮,忙撸起衣袖,将胳膊伸到我面前。
“我就知道你还关心我。你看,还没好。”
说着,又往我跟前凑了些。
“疼得很。”
从前他也这样。
磕了碰了,非要拿给我瞧,等我哄他两句。
可我们早就不是能说这些话的关系了。
我收回目光,喊来家丁。
“送客。”
沈清徐脸色顿时变了。
“不不不,富玉,我不走!”
两个家丁刚上前,他便往地上一坐,抱住我的腿。
“娘子,你别赶我,求求你……”
家丁怕拉伤我,一时不敢使力。
我爹娘又连忙来扶我。
一时间,他在下面抱,爹娘在上面拔,我夹在中间,像根刚出土的萝卜。
“沈清徐!”
我气得低头去掰他的手。
“你再不松开,我打你了!”
他仰起脸,眼圈通红。
“你打吧。”
“只要你别不要我。”
我扬起的手忽然顿了顿。
这句话,我从前也对他说过。
2.
沈清徐还是挨了一巴掌。
他终于松了手,捂着红肿的脸坐到椅子上,抽抽噎噎地说清了缘由。
他失忆了。
醒来后,只记得我们成婚前的事。
听家里人说我们早已和离,他不肯信,连夜收拾东西,天一亮便赶了过来。
“他们说,是我待你不好。”
他低着头,声音越来越轻。
“富玉,我不知道我后来怎么会那么混账。”
“你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垂下眼,沉默了。
昨夜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
我的愿望是心想事成。
而让沈清徐回来,确实是我曾想过的。
得知他要再娶那日,我一夜没睡。
我以为三年已经够久了。可听说他要牵着另一个人拜堂,心里还是堵得难受。
后来他在山林里失踪,我瞒着爹娘,偷偷出去寻人。
想着多一个人找,总能多一分把握。
人没找到,倒捡回了那只狐狸。
如今,他当真回来了。
还变回了我最舍不得的模样。
“富玉?”
沈清徐见我不说话,试探着伸过手。
我下意识往后一缩。
他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去。
我怕。
怕他哪日恢复记忆,又变成从前那样。
有一回,我亲手做了道烧河鱼,等他回来吃饭。
我本不会下厨,难得做得像样,自己先高兴了半天。
可左等右等,等得饭菜凉透,他才进门。
我端起菜,准备拿去热一热,嘴上忍不住埋怨了一句。
“还知道回来?”
他突然沉下脸,将手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摔。
“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我吓得手一抖,汤汁泼在腕上,碗也摔碎在地。
他看了一眼,转身进了里屋。
可后来,他发脾气的次数越来越多。夜里躺在他身边,我连翻身都很小心,怕将他吵醒,又惹来一顿争执。
回娘家诉苦,爹劝我。
“夫妻哪有不拌嘴的,吵吵闹闹,日子也就过去了。”
爹娘再怎么疼我,听我说这话也是半信半疑的。
毕竟,这人为了娶我,连女红都肯学。只因我一句玩笑,便熬了好几夜,在嫁衣上绣下一对歪歪扭扭的鸳鸯。
这些事刻印在我脑子里,让我频频对他心软。
许是最近太累了,过段时间就好了。
没等到他变好,倒等来了他要纳妾的消息。
那时,我们成婚已近一年。
他不是同我商量,只是来告知我一声。
我不能接受,提出了和离。
他却将我写好的和离书撕了,嫌我又在无理取闹。
“从前不是你说非我不嫁?现在和离,谁会要你?”
我看着满地碎纸,看着眼前面目可憎的男人。
突然恨得厉害。
后来,我买了一包砒霜。
3.
那日,他难得肯坐下来同我吃饭。
我将放了砒霜的汤摆在他面前,手一直在桌下发抖。
他没有发觉,端起碗,衣袖往下滑了一截。
露出胳膊上一道旧疤。
那是年少时,他为救我留下的。
小时候和他玩闹临近悬崖旁,脚下一滑摔了下去。
他一把抓住我,胳膊被锋利的石头割下了一道极深的口子。
我盯着那道疤,忽然想起他受伤那日,也是这样将胳膊伸到我面前。
嘴上喊疼,见我掉眼泪,却又慌忙来哄。
汤碗碰上他嘴唇的那一刻,我反悔了。
“别喝!”
我扑过去,将碗打翻在地。
他先是发怒,听见我说汤里有毒,才猛地往后一退,跌坐在地上。
“郝富玉,你要杀我?你竟然敢杀我!”
他满脸惊恐,但我知道,我也没比他好多少。
碎瓷碎了一地,我捡起一片藏进袖子里,双手止不住的颤抖。
“你若非要纳妾,便别怪我哪日又起了杀心。”
自那以后,他没再提过纳妾。
再后来,我重新写了一份和离书,他也终于肯签了。
……
眼前的沈清徐还在等我的回答。
但回想起曾经点滴,心脏还是针扎般的疼。
他最后还是被我赶了出去。
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消息。
说樊家得知沈清徐醒了,要来再续两家之好。
只是这回,我心里出奇地平静。
晚上,我又梦到了那只狐狸。
它看上去有些焦急,毛茸茸的爪子踩在窗台上,来回踱步。
“你要心想事成,明明马上就要成了,为何又不愿意了?”
“因为我想通了。”
“那不成,这样我该如何报恩?”
我摸着下巴,故作思考。
“我想的事很多。想父母康健,想黄金万两,想貌美无双。”
狐狸的尾巴不耐烦地摇着。
“这些太大了,我能力不够。”
“那便不用你完成心愿了。”
“不成!”
它十分着急。
我想着,这或许是它修行要过的关,便在心里换了个念头。
一枚铜钱。
总够简单了吧?
狐狸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想法,突然炸了毛。
露出尖锐的獠牙。
“不行!我只能完成你一开始的愿望,只能是那个愿望!”
说着,竟张牙舞爪地朝我扑来。
我从梦中惊醒,后背一层冷汗。
外面日头已经很足了。
丫鬟捧来一张请帖,是国公府千金办的百花宴。
自从和离,这些宴请便渐渐没了我的份。这回竟专程送了帖子来,倒是稀奇。
我还没想明白,又有丫鬟来报。
沈清徐又来了。
只是这次没走正门。
是在墙上看见的。
4.
“富玉,救我!”
沈清徐骑在墙头,两只手扒得死紧。
几个家丁一边劝他回去,一边拿竹竿将他往外赶。
他怕痒,扭来扭去,却不肯松手。
我看得好笑。
这人从小怕高恐水,连矮墙都不敢跳,如今倒长了本事。
“你上去做什么?”
“我来同你解释樊家的事。他们不让我进门……”
他低头看见我,急着往里挪,身子忽然一歪。
我连忙叫人收了竹竿,搬来梯子。
等他闭着眼挪到地上,腿都软了,嘴里却还惦记着那句话。
“富玉,我没答应续亲。”
“迎亲时,骑马的不是你?”
“是我。”
他垂下头,片刻,又急急抬起来。
“可我如今不愿娶。今早已经请父亲去樊家退亲了。”
“那你便同她解释,来找我做什么?”
“怕你误会。”
他攥着袖口,声音低了些。
“我才来求你,转头便传出要娶旁人。你听了,岂不更厌我?”
我没答话。
他掌心蹭破了皮,还沾着墙灰,像只可怜的灰兔子。
趁人不注意,又悄悄朝我挪了一步。
我瞪着他,他有些心虚,脚下停住了。
“你退不退亲,都与我无关。”
“富玉。”
他说得很轻。
“可我还是想亲口告诉你。”
这个样子,和年少时的他完全一样,让我内心有了一丝触动。
我让丫鬟取了瓶药给他。
他眼睛一亮,才将手伸过来,我便转了身。
“自己涂。往后不许翻墙。”
“那我走正门?”
“正门也不许。”
身后没了声音。
我走到廊下,回头一看,他还捧着药瓶站在那里。
见我回头,傻傻的冲我笑了笑。
5.
百花宴那日,我刚进国公府的园子,便有人请我去水榭。
樊春燕穿着一身碧落长裙,端庄优雅,宛若仙子。
她坐在临水处,正听丫鬟回话。
外头早有传言,樊大人这几年步步高升,靠的是女儿在背后出谋划策。几篇受人称赞的策论,也出自她的手。
“帖子是我托人给你的。”她道,“坐吧。”
我没坐。
“为了沈清徐?”
“他昨日来退亲。”
她将茶盏放下,望着我。
“我喜欢他多年,好不容易等到两家议亲。他醒来后却一心想着你。”
“这事和我没有关系。”
“我知道。所以今日请你来,是想看看,你有什么过人之处。”
她上下打量我,失望得毫不掩饰。
“非常普通的一个人。”
“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比不过你这样的人?”
我刚要开口,她突然抬手阻止我,“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天生聪慧,才貌双绝,不该拘泥于他这样的男子。”
“啊,不是,我没这么说。”
她没有理我,而是继续说着:“你肯定想劝我,应该去更广阔的天地。”
“我没这么说。”
“像男子一样成就一番伟业,而不是拘泥于儿女情长。”
“没有,我没这么说......”
“你想这么劝我,仿佛这样你又成了那个站在制高点评判我的人。”
“......”我摆摆手。
“那是因为我替你把话说完了,你怕了。”
这谁不怕!她完全不打算听我说话啊!
她见我一副无关痛痒的表情,终于急了。
“那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让丫鬟给我搬张凳子。总不能叫我从你身后挤进去。”
她看了眼自己堵住的窄道,脸色有些难看。
我侧身要往外走,她的目光却越过我,望向水榭外。
我还未回头,肩上忽然一重。
她借着侧身的遮挡,手掌抵住我的肩,将我往后推去。
身后便是池水。
落水声惊起满园的人。
水不算深,我慌乱间,脚尖已碰到临岸的石阶。还没站稳,又有人跳了下来。
沈清徐。
他将我往上托,自己却呛得睁不开眼。
“你下来做什么!你不是怕水么!”
他没答,只死死攥着我的衣袖。
岸上很快伸来竹竿,几个下人合力,将我们拉了上去。
我裹着披风,看向樊姑娘。
她身旁的婆子已经脱了外褂,衣衫却还是干的。
“你安排好了人救我?”
她没有否认。
“她会水。这里也浅,不会出事。”
我气得发笑,她却一直看着沈清徐。
他咳得说不出话,还伸着手,想替我拢紧披风。
“他明明从不肯拿自己冒险。”她喃喃道,“怎么会变得这么多?”
我这才发觉她方才往外望,是看见了沈清徐。连这场落水,也是特地给他看的。
我低头看见他胳膊上那道旧疤,心里一动。
年少时,他为救我摔断过胳膊。成婚后,却的确最爱惜自己。
眼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我系紧披风,走上最后一级石阶。
“你方才说,水浅,不会出事?”
樊姑娘蹙眉。
“是。”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意思,往旁边让了一步。
晚了。
我攥住她的衣袖,将她拉回身前,抬手便推。
“那便好。”
扑通一声,水花溅到了我的鞋面上。
婆子立刻下水,将她扶住。樊姑娘抹去脸上的水,抬头看我,脸色难看得很。
“郝富玉,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
我拧了拧袖口。
“我年轻时性格确实软弱,可那也是五年前了。”
现在,我早就不一样了。
转身时,沈清徐已经站在身后,朝我伸出手。
“你鞋湿了,石阶滑。”
我扶住他的手臂。他等我站稳,才领着我往外走。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脚步一顿。
“先去换衣裳。”他说,“这里的事,叫人请两家的长辈来。”
“不用你替我解决。”
“我请求你需要我。”
他说得极快,随即低头看我的脚下。
“慢些,这里有水。”
我叹了口气,没再回头。
若是从前,听见樊春燕说我平庸,我大约会难受许久。
可和离这三年,听过的难听话已经够多了。她瞧不上我,我也不至于少吃一碗饭。
但她今天说的那句话,却提醒了我。
换过衣裳,沈清徐送我上车,低声嘱咐车夫。
“去郝府。”
我回头看他。
他朝我笑了笑。
“让我也跟去呗?”
6.
我娘见我们一身狼狈,拿起扫帚就要打沈清徐,得知是樊春燕推我,又要去骂樊家。
沈清徐刚说了句“是我没看顾好”,便被我打断。
“我已经推回去了,这事算了。”
他闭了嘴,老老实实接过我娘塞来的姜汤。
喝了一口,整张脸皱起来。
我忍不住笑。
“这点辣都受不住,还敢往水里跳。”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看了眼我的湿发,眼眶又红了,将姜汤一口喝了。
“富玉,你明知故问。”
过了会儿,我瞧见他悄悄问丫鬟讨糖。
我把面前的蜜饯碟推过去。
他挑出一颗梅子,先递给我。我没接,他便放在我碗边,自己吃下一颗,酸得又皱起脸。
从前他也不爱吃酸,却总跟着我吃。
我捏起那颗梅子,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送他出门时,他问我,过几日能不能一起去看灯。
“你小时候答应过我,猜中了灯谜,灯归我,糖人归你。”
“你还欠我三个。”
他一怔,竟真掰着手指算起来。
“我记得只有两个。”
“还有一个,是你出门时偷吃的。”
他耳朵红了。
我许久没见过他这副样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察觉了,立即站直,连手也不知道往哪里放。
“那……我都补上?”
“先将身子养好吧。大夫才说,不许再折腾。”
他点头,仍站着不走。
“富玉,你还没说去不去。”
我让丫鬟拿来伞,塞进他手里。
“那日若不下雨,便去。”
他将伞接过去,明明天已经放晴,却撑着走出了院门。
我在门口笑了半天。
回房后,我翻出陪嫁的旧箱子。
嫁衣压在最底下,那对鸳鸯还在,一只翅膀大得像把扇子。
我曾拿它逗过他。成婚后再提,他只剩厌烦。
我叫来当年的陪嫁丫鬟。
“姑爷新婚那场病,你还记得么?”
“记得。前半夜还好好的,后半夜突然烧起来,三天才退。老夫人还怪他酒喝多了。”
“病好以后呢?”
丫鬟看了看我的脸色,低下头。
“那时姑娘说,姑爷不大肯理人了。我们都以为,是身子还没好。”
我摸着嫁衣上粗糙的针脚,没有再问。
7.
隔日,樊春燕来赔礼。
东西送了两车,她却仍只带着那位会水的婆子。
“昨日的事,是我的错。”
她将礼单放在桌上。
“水不深,也不代表我便能随意推你。”
“收了。”我拿过礼单,“但我推你那一下可没有赔礼。”
她点点头,倒没辩解。
我请她坐,问她何时同沈清徐熟起来的。
她眼里有了戒备。
“你问这个做什么?”
“他近来有些古怪。”
她看了我片刻,端起茶盏。
“你们成婚后。他在城外高台上,看见我替父亲改文章。”
我手指一顿。
沈清徐恐高。年少时我们一同上过那座高台,他扶着栏杆,脸白得连话都不肯多说。
“他说,可惜我生作女子,否则未必输给旁人。”
樊春燕垂眼望着茶水。
“许多人劝我知足,叫我别让父亲为难。他却说,既有才智,便该让父亲替我办成想办的事。”
“所以你喜欢他?”
“对,不能吗?”
“别那么大火气。”我摆摆手。
她似乎准备了许多话,被我堵了回去。
半晌,又道:“那日他来退亲,连我送他的棋谱都不认得了。”
“他失忆了。”
她将茶盏搁下。
“还有一件事。他从前同我下棋,总用左手落子。前日签退亲书,却用右手。”
沈清徐从小便用右手。
成婚后,我也见过他左手用箸。问了,只换来一句多事。
樊春燕看出我神色不对。
“你知道什么?”
“我也觉得事情有些古怪。”
她起身时,留下一句话。
“若真有古怪,查清了,也告诉我。”
走到门口,她又停住。
“郝富玉,我来找你不代表我认可你。”
“但我认可你。你聪明理智又谨慎,我佩服你。”
她抿紧嘴,最后嘟囔了一声:“谁要你佩服。”。
那晚,狐狸又来了。
它蹲在梦里的窗台上,听说沈清徐陪我去看灯,尾巴摇了又摇。
“这便好了。等你们再成了亲,我也算报完恩。”
“我只答应看灯。”
它的尾巴停住。
“他待你这样好,你还有什么不满?”
“这话听着,倒有些耳熟。”
我坐起身,看着它。
“先前也有许多人说,他肯娶我,我便该知足。”
狐狸的爪子在窗台上挠了挠。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它盯着我,眼里一闪而过的焦躁,让我有些不舒服。
醒来以后,我将那只狐狸养伤时用过的竹筐收进了杂房。
8.
灯会那日,我等到太阳落山,没见下雨,才换衣裳出门。
沈清徐已在门口站了许久。
我问他怎么不进来,他指了指天。
“怕进去坐了,你又想起别的条件。”
我故意停下。
“倒真想起一件。”
他立即紧张起来。
“你欠我的糖人,不能买小的。”
他松了口气,笑着应好。
街上人多,他始终走在外侧,替我挡着来往的车马。有人挤过来,他下意识抬手,又停住,改为护在我肩旁。
我看见了,伸手揪住他的袖子。
他的脚步顿时乱了,险些踩到前头人的鞋。
“看路。”
“看着呢。”
嘴上答着,眼睛还在往我手上瞟。
我买了个兔子灯,叫他提着,自己去猜灯谜。
猜了半日却一盏没赢来。
他几次张嘴都被我瞪回去。
“不许替我答。”
他只好闭嘴,后来买糖人偷偷叫摊主多画了一只兔子。
“这算什么?”我说。
“算我送的。”
回去前,我们在街边面摊坐下。
他替我把葱挑出来,还记得我不爱吃。
面端上来时,摊主碰了一下桌沿,碗底磕出一声脆响。
我肩头猛地一缩。
沈清徐正伸手接碗,见状,手停在半空。
那一瞬间,桌上摔碎的鱼碗、溅在腕上的汤汁,全回来了。
“我……”
他急着解释,抬起手,我却往后躲了一下。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摊主连声赔不是,低头查看桌脚。他先起了身,捡一块薄木片垫稳,又将那碗面轻轻挪到我面前。
“桌子歪了。如今好了。”
我望着热气,半天才握住筷子。
那碗面,最后还是没吃完。
回程走过石桥,他望着河水,忽然说。
“富玉,对不起,我以前那样伤你,如今却自私的待在你身边。”
我垂下眼,有些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手里的兔子灯映在青石路上,像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
“对不住。”
烟火绚烂,孩童嬉闹声此起彼伏,我却始终脱离人潮。
我知道他如今什么也不记得。可那句话落进耳朵,眼睛还是酸了。
“沈清徐,我有时候也想信你。”
他转过头看着我。
“可我不想回去。”
他低下头有些落寞,过了一会儿,才说:“那便不回。”
到了家,他将兔子灯挂在我廊下,没有再提下一回。
当夜,狐狸来时,脸色很不好。
“还没答应?”
“没有。”
“你从前明明想他回来!”
“从前我还想日日吃糖,如今不想了,也要听你的?”
它急得在窗台上转圈,爪子踩得木板咯吱作响。
“他怎么这样没用!”
我皱起眉。
“你说什么?”
它猛地停下,看了我一眼,忽然蹿进窗外的黑暗。
“他办不成,我自己去办。”
我惊醒时,廊下的兔子灯灭了。
第二日一早,沈家来人。
沈清徐又发起高烧,怎么也叫不醒。
9.
沈夫人说,他昨夜回来时还好好的,半夜忽然喊冷,添了两床被子也不管用。
我赶到时,他面颊烧得通红,额上却全是冷汗。
大夫说许是落水后寒气未清,开了方子。
药灌下去,烧没有退。
一连两日,沈家又请了几位大夫,换过药,也施过针。他偶尔醒来,认得人,却总说屋里有东西,叫我们出去。
第三日,我坐在床边,拿温帕子替他擦手。
他忽然握住我的手腕。
“富玉。”
我刚应了一声,便觉得不对。
他的目光越过我,落在门口,攥着我的手慢慢收紧。
“跟我回去。”
那语气,我太熟悉了。
我整个人僵住,帕子掉在地上。
他看见我的脸,眼里忽然露出挣扎,手指一根根松开,猛地转身抓住床柱。
“出去。”
我没动。
他额上青筋绷起,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富玉,快出去。”
沈夫人进来时,他已经昏了过去,指甲死死扣在木头里。
我走到院中,才发现手在抖。
一个伺候多年的嬷嬷跟出来,小声说,城南有位陈婆婆,从前替她娘家人看过邪病。
“少爷这病来得古怪,不如请她瞧瞧?”
沈夫人起初不肯,怕耽误正经医治。
我回头看向那扇门。
他在里面,连昏睡也皱着眉。
“请来。大夫的药也照常备着。”
当日下午,陈婆婆进了沈家的院门。
她不先看病人,反倒朝我走过来,抬手在我眼前晃了晃。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
“姑娘近来,是不是常梦见什么东西?”
我心头一紧。
她又往紧闭的房门看了一眼。
“你和里头那位,都被狐妖缠上了。”
沈夫人脸色煞白。
“怎么会?”
我却想起梦里那句——他办不成,我自己去办。
“他成亲那晚,也曾烧过三日。”我说。
陈婆婆盯着我看了片刻,神色沉下来。
“将那几日的事,细细说给我听。”
10.
听完,陈婆婆只问了一句。
“这几年,他是不是换过性情,连习惯也改了?”
我攥紧袖口。
“是。”
她叫人将屋里闲杂东西撤出去,关上朝北的窗,在门槛里摆了一碗清水。
沈夫人急着问要备多少香烛,她摇头。
“用不着。它身上带着雷火伤,早受过天罚,撑不了多久。”
我想起捡到狐狸那日,它皮毛下几处焦黑的伤口。
当时还以为,是叫猎户的火烧了。
陈婆婆进屋后,沈清徐忽然醒了。
他望着门边那碗水,身子往里一缩,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尖细的叫。
沈夫人捂住嘴。
我也想往前,被陈婆婆拦住。
“站在门外。无论听见什么都别应。”
她点起一炷香,在沈清徐额前绕了一圈,低低念了几句。
床帐忽然晃起来。
屋里没有风,他的左手却自己抬起,指尖朝我伸过来。
“富玉……”
我咬紧牙没有回应。
下一刻,他右手死死按住左腕,将那只手压回被上。
陈婆婆将香灰弹进水碗,抬手朝他眉心一拍。
一道灰影猛地从床上窜出,撞向北窗。
窗纸撕裂,院中响起狐狸的尖叫。
前后不过片刻。
沈清徐倒回枕上,绷紧的手终于松开。
我进门摸他的额头,依旧热,却不再烫得吓人。过了会儿,汗慢慢透出来,呼吸也平了。
陈婆婆看过他的眼睛,叫嬷嬷换下湿衣。
“让他好好睡一觉。”
“那东西呢?”沈夫人问。
“自己又往死路上走了一回,躲不掉了。”
她话音刚落,窗外滚过一道闷雷。
天原本晴着,后山上却聚起一团黑云。
第一道雷落下时,院里的鸟全惊飞了。
我站在廊下,数到第三声,山那边才重新安静。
离开前,陈婆婆替我驱了身上残留的妖气。
我顿时感觉全身清明。
傍晚,沈清徐终于醒了。
他先看见守在床边的我,试着抬起手,又停住。
“我方才……是不是抓疼你了?”
我把他的手放回被中。
“没事,没事了。”
他眼睛仍望着我,像还有许多话。
我的眼泪流了出来,原来不是他变了,太好了,这次他真的回到我身边了。
我坐了会儿,等他睡熟才回家。
进院时,丫鬟忽然扯住我的袖子。
窗下伏着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只狐狸抬起头,嘴角淌着血。
“富玉……我快死了。”
11.
我认了很久才认出它。
从前养好的毛又烧焦了。后腿拖在地上,爪子下蜿蜒着一道血痕。
丫鬟要喊人,我拦住她,让她去请沈家的人,将陈婆婆也找回来。
狐狸看见她跑走,挣扎着往前爬。
“别叫她。我已经没了道行,伤不了你。”
我小心翼翼的站在远处。
“沈清徐这场病,是你做的?”
它伏在地上,半晌,点了点头。
我心里那点不忍慢慢散了。
“为什么?”
“他一直没能接你回去。我想着,先替他将事情办成,再将身子还给他……”
“所以我又去附了他的身。”
它猛地抬眼。
我看着它,声音发紧。
“又?”
狐狸的头一点点低下去。
“新婚那晚也是你?”
院里静得只听见它喉间破碎的喘息。
“是我。”
它说,那年听见沈家喜乐,偷偷跟进去看热闹。新郎酒后在树下歇息,它动了念头,想借身子做人。
沈清徐魂魄不肯让,它便压着。一人一狐争了三日,他也就烧了三日。
后来,它赢了。
我扶住门框,指甲硌得生疼。
“那他呢?”这话说的时候有些哽咽。
“封在身子里,醒不过来。”
整整五年,我被伤害了这么久,不能和丈夫好好生活,竟然是因为一只狐妖。
狐狸不敢看我。
屋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沈清徐由小厮扶着,站在院门口,外袍底下还露着寝衣。
他听见了最后几句话。
“成亲那晚,回房的是你?”
狐狸缩了一下。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发虚,我扶住他,两个人竟都站不稳。
狐狸喘了一会儿,接着说下去。
原只想借几日,可人的日子太好。饿了有人端饭,冷了有人添衣,它便舍不得走。
至于我,已经娶回家,便不必再费心哄。
我问它为何忽然变了,它嫌烦;我要和离,它觉得我不听话。后来又看中樊春燕聪明,想娶回来,许多事便能让她代劳。
迎亲那日,天雷落下,将它从沈清徐身上劈了出去。
人狐都受了伤。它逃进林中,偏偏又被我捡回家。
“你替我洗伤口,给我喂药。我才知道,自己做错了。”
“你知道了,还敢再来?”
它说不出话。
我想起自己隔着布,替它一点点剪开伤处粘连的毛。它疼得厉害,咬住我的手,我还怕它伤了牙,不敢使劲往外抽。
原来那时,它什么都知道。
“你答应我心想事成,也是假的?”
“我没有那个本事。”
它爪子动了动,想够我的裙角。
“我伤养好了,便解了留在他身上的禁制,他才醒来。那些年他没有知觉,自然什么也记不得。”
它喘了口气,又道:“我欠你们姻缘。想着让你们再做夫妻,便能消了罪,躲过余下的雷劫。”
我往后退了一步。
说到底,它还是一只自私的狐狸。
它伏在地上,身子一颤一颤。
“我以为……只要结果一样。”
沈清徐忽然俯下身。
小厮忙扶住他,他却只盯着狐狸。
“你知道,我出去敬酒前,她还在等我么?”
他声音哑得厉害,全身都在颤抖。
说着,他冲上去一拳又一拳的落下。
“我答应她,很快便回来!”
狐狸不敢动。
他的手撑在膝上,半天没能站直。
我扶着他,眼泪忽然掉在他的手背上。
12.
陈婆婆来时,狐狸已经连头也抬不起来。
她站在门边,没有再做法。
“它的命数到了。”
狐狸却还在看我。
“富玉,你原谅我,好不好?”
它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我受了罚,已经活不成了。只要你肯消了怨,肯原谅,我便还能留住魂魄,入轮回。”
我低头望着它。
它曾在我的竹筐里睡得四脚朝天,伤好了,还会叼着我的绣鞋藏起来。
那时我当它只是顽皮。
如今它也这样望着我,像等我再抱它一回。
“你是只坏狐狸。”
它的耳朵颤了颤。
“你占着我丈夫的身子,耽误我们五年光景。到如今,还想让我替你消了罪。”
我摇头。
“我不会原谅你。”
狐狸的爪子停住了。
它又去望沈清徐。
他扶着椅背,没有开口。
过了许久,它垂下头,伏在那道血痕里,不再动。
风吹过院子,一点焦灰从它身上散开。到最后,只剩地上几点血,没有皮毛,也没有骨头。
我站了好一会儿,才叫人打水来洗地。
陈婆婆走时,没劝我,也没再提轮回的事,只叮嘱沈家好生替沈清徐养病。
我娘从门外进来,将一件披风裹在我身上。
她已经听说了,抱着我直掉眼泪。
我爹站在一旁,半晌才道:“富玉,当初爹不该劝你忍。”
我从前很盼着听见这句话。
真听见了,却只是点了点头。
沈夫人也哭,要接我与沈清徐一同回去。我没有答应,他先替我摇了头。
“娘,她想在哪里住,便在哪里住。”
那晚,我让丫鬟将他送到客房。
临走时,他在门口站住。
“富玉,你我夫妻终于团圆了。”
我握着披风,直到他走过廊角,才应了一声。
13.
樊春燕得知实情后,来了一趟。
听说狐狸已经死了,她从袖中取出几封旧信,看了许久,又慢慢折回去。
“原来它说我有主意是好事,只是想让我替它做事。”
她没哭,也没笑,收好信便走了。
临出门,仍记得叮嘱我,那两车赔礼有一匣怕潮的纸,别放坏了。
我点头,送她到门口。
沈清徐在我家养了七日。
头两日仍起不来,后来能下地,便总往我院里走。
我娘从不拦他,偏偏每日到饭点,又准时出现,说病人该回房歇着了。
第三回,他端着没吃完的半碗粥,忍不住问。
“伯母,我能不能吃完再走?”
我娘看了一眼,将我碗边的酱菜也推过去。
“吃吧,吃完就走。”
他连忙点头,吃得极慢。
我在桌下踢了他一下,他险些笑出声,被粥呛得咳了半晌。
我替他拍背,我娘在对面叹气,自己先走了。
他病好那日,我将收着旧嫁衣的箱子打开。
他坐在旁边,摸了摸那对鸳鸯,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我记得,最后一针扎在手上,你笑了我好久。”
我点头。
他又摸了摸绣线,低声说:“像是昨日的事。”
我却已经五年没穿过它。
他抬起头,看见我的眼睛,将衣裳轻轻放回去。
“富玉,若没有那只狐狸……”
我知道他想说什么。
也许我们早已过上曾经盼着的日子,孩子都会跑了。
可谁也不能把那五年重新过一遍。
“沈清徐,我当年往汤里放过砒霜。”
他一怔。
“倘若没打翻,死的会是你。”
我一直没敢细想,如今说出口,手却抖起来。
他没有说没关系。
过了片刻,才将嫁衣往旁边挪了挪,坐近一些。
“你最后还是将碗打翻了。”
我低着头,泪落在膝上。
“可我那时是真的想过。”
他伸出手,等我没有躲,才握住我的手指。
我们坐了许久,谁也没能再说什么。
后来他回了沈家。
他没催我,我却开始躲他。门房来通报,有时我明明在家,也说出门了。
有一回,他隔着院门问,今日还见不见。
我站在门后,手搭在门闩上,最后仍说:“明日吧。”
门外安静片刻,传来他一声好。
我原以为真相清楚,许多事便会跟着好起来。可见到他,就会记起那些本可以不必受的苦,也记起那碗险些送到他嘴边的汤。
他送来的兔子灯还挂在廊下。
我看了几日,自己提着它出了门。
14.
沈清徐正在院里练字。
纸上写了一半,听见我来,笔停住,墨洇出好大一团。
我将兔子灯往桌上一放。
“灯坏了。”
他拿起来,仔细看了一圈。
“哪里?”
“烛芯烧没了。”
他望着我,我也望着他。过了会儿,他低头笑了,将灯收好。
“我替你换。”
换灯芯时,我看见桌旁堆着好些旧信和帖子,最上面一张,是朋友的讣告。
“他从前不是总来找你打马球?”
沈清徐点头。
“前年走的。我今日才知道。”
我轻轻放下帖子。
他慢慢将灯芯拨正,低声道:“昨日见母亲,才发现她头发白了许多。我总有些分不清,哪些事已经过去,哪些还来得及。”
我站到他身旁,替他扶住灯。
原来这些日子,他也在一点点认回自己的生活。
“那便先做今日的。”我说。
他抬头看我。
“今日做什么?”
“请我吃面。上回那碗,还没吃完。”
这回出门,我主动握住他的手。
他握得很轻,走了几步,掌心已经出了汗。
“还紧张?”
“嗯。”
我笑了一声,他便也笑。
面摊还是那张桌子,底下的薄木片还在。我坐下,叫老板少放些辣。
沈清徐转头看我。
“你如今都不大吃辣了?”
“这几年换了口味。往后不记得的,你便问。”
他点头,将葱碟放到我手边。
我吃完一整碗,连汤也喝了几口。
回去时,他问我,下回还来不来。
“来。可若哪日我又害怕了,你别生气。”
“好。”
“也别请我娘来劝。”
他连忙摇头。
“我没请。她昨日还问我,你是不是不肯见我了。”
我忍不住笑,过了一会儿,才说:“不是不肯。”
他停下脚步。
我也停住,握着他的手,没有松。
此后我们又一同出过许多回门。有时我不想出去,便留他在家陪我看账;他算得慢,我嫌他添乱,索性把算盘拿回来。
他替我磨墨,听我抱怨铺子里的伙计记错了货,偶尔插一句,被我驳了,也不急着争。
有一日,雨下得大,我的香囊开了线,他坐在窗边替我缝。我看了许久,忽然叫他。
“沈清徐,你们家什么时候再来提亲?”
针扎进了手指。
他却连疼也顾不上,转过头来,眼睛亮得吓人。
“明日成不成?”
我笑着递给他一块帕子。
“先把血擦了。”
这回,我自己挑了嫁衣的料子。旧的那件收回箱底,没有扔,也没再穿。
他仍要绣鸳鸯,送来的样子比从前还歪。
我笑得扶住桌沿,最后还是让绣娘原样留着。
成亲那日,娘将我送到门口,只叮嘱一句。
“在外头不高兴,便回来。”
我说好,将手放进沈清徐掌心。
拜过堂,取下凤冠,前院又有人来催酒。
他走到门口,忽然折回来。
“我很快回来。”
我望着他,点了点头。
“若喝多了,叫人陪着,别独自去后院。”
他答应得郑重。
这次没等多久,门便被推开。
沈清徐提着食盒,额角有些汗,进门先喊我的名字。
“富玉,我回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衣角,挪出身旁的位置。
“过来吧,夫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