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游戏里，是全服公认的第一勇者。
单挑魔王，我一刀秒。
屠龙，我单刷。
全服玩家卡了三个月的深渊副本，我进去五分钟，魔王就跪下来求我下线。
他们叫我「人间战神」。
游戏论坛每天都有人开帖膜拜我。
有人说我是职业选手退役后开的小号。
有人说我是隐藏的游戏策划。
还有人怀疑，我根本不是人，是游戏公司偷偷放出来测试数据的人工智能。
对此，我只想说一句。
你们猜得都不对。
我叫陈不凡，今年二十四岁。
职业是游戏主播。
特长是打游戏。
弱点是怕死。
非常怕。
怕到什么程度呢？
小时候，我妈带我去游乐园，我在旋转木马上坐了三圈，下来时腿软得扶着垃圾桶吐了半小时。
大学体检，医生让我量血压，我看见袖带鼓起来，以为自己的胳膊要爆炸，当场喊来了保安。
上个月，我家楼下的猫冲我叫了一声，我以为它要扑过来，直接翻进了隔壁小区。
但这都不算什么。
真正让我出名的，是一场游戏直播。
那天，我正在挑战全服最高难度的隐藏副本。
队友全灭。
血量只剩百分之三。
对面是拥有九十九个技能的终极魔王。
直播间里十万人同时在线。
所有人都以为我必死无疑。
我却缓缓站起身，拔出背后的黑色长刀。
屏幕里，我的角色浑身燃起金色火焰。
我冷冷地说：
“区区魔王，也配让我退后？”
然后，我按下了键盘上的W键。
冲锋。
闪避。
三连斩。
最后一刀，我直接砍穿了魔王的护盾。
全服公告响起。
【恭喜玩家「不死不归」首次通关深渊终章！】
【隐藏成就解锁：以凡人之躯，比肩神明！】
直播间瞬间炸了。
“卧槽！这操作！”
“第一勇者实至名归！”
“他刚才连血条都没看，是真不怕死啊！”
我看着满屏的弹幕，露出了淡定的笑容。
“不好意思，习惯了。”
然后我关闭游戏，摘下耳机。
看了一眼窗外三十层的高度。
默默把窗帘拉上了。
现实中，我连站在阳台上晾衣服，都必须先确认护栏有没有松动。
就在我准备下播睡觉的时候，电脑屏幕突然黑了。
紧接着，一行红色文字浮现出来。
【检测到唯一符合条件的勇者。】
【是否开启现实降临模式？】
我愣了一下。
这什么新广告？
我伸手准备关机。
屏幕上又跳出一行字。
【拒绝将视为放弃人类最后的生存机会。】
我手一抖。
鼠标飞了出去。
“不是，哥们儿，你绑架我可以，别绑架全人类啊！”
屏幕闪烁了三下。
一个倒计时出现。
00:00:10。
00:00:09。
我疯了一样拔电源。
没用。
我按住开机键。
没用。
我抱着主机往门外跑。
还是没用。
倒计时归零的瞬间，我眼前一黑。
再睁开眼时，我躺在一片陌生的草地上。
天空是诡异的暗红色。
远处有一座燃烧的城市。
几百米外，一头体型超过三十米的黑色巨龙正盘旋在半空中。
它张开嘴，喷出一团火焰。
轰！
一座山头直接没了。
我盯着那个缺口看了三秒。
然后缓缓低头。
我身上穿着熟悉的黑色铠甲。
腰间挂着熟悉的长刀。
头顶还悬浮着一行金色文字。
【人类唯一勇者：不死不归。】
我沉默了。
我真的沉默了。
五秒后，我发出一声足以让巨龙停止飞行的惨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米，系统提示突然响起。
【勇者大人，请立即前往王城。】
【魔王军正在攻城。】
【您的任务是击败魔王，拯救人类。】
我一边跑，一边骂。
“拯救个屁！我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检测到勇者情绪激动。】
【是否开启勇者专属语音？】
“不开！”
【开启成功。】
下一秒，我的声音传遍整片天空。
“区区魔王，也配让我退后！”
我脚步一顿。
这句话我熟。
直播的时候说过。
紧接着，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转过身。
右手拔刀。
左脚踏地。
黑色披风迎风展开。
一股恐怖的气息从我身上轰然爆发。
我看着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远处的巨龙。
整个人都傻了。
系统面板在我眼前展开。
【勇者等级：MAX。】
【力量：999999。】
【速度：999999。】
【防御：999999。】
【勇者特性：绝对战斗本能。】
【注：进入战斗状态后，身体将自动执行最优战斗方案。】
我眼睛一亮。
“也就是说，我不用自己打？”
【正确。】
“那我可以躺着吗？”
【可以。】
“我可以装死吗？”
【可以。】
“我可以现在回家吗？”
【不可以。】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系统，你很好。
你成功地把一个怕死的人，逼成了一个不得不活着的英雄。
更可怕的是，我很快发现，这个世界没有退出按钮。
我尝试了所有办法。
喊退出游戏。
喊返回现实。
喊客服。
甚至对着天空大喊三声“充值退款”。
没有任何反应。
最后，我只能认清现实。
我穿越了。
而且穿越到了自己玩了三年的游戏里。
还是那个必须打败最终魔王才能通关的版本。
我看着远处的巨龙，双腿开始发抖。
就在这时，一支浑身是血的军队从树林里冲了出来。
为首的是一名红发女骑士。
她看见我，眼睛顿时亮了。
“勇者大人！”
她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王城即将陷落，请您出手！”
我看着她手里的长剑。
剑刃上全是血。
我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士兵。
有个人胳膊上缠着绷带。
有个人脸上全是灰。
还有个人抱着头盔，正蹲在地上发抖。
我突然觉得，大家其实都挺不容易的。
于是我指了指远处。
“你们先去，我随后就到。”
女骑士抬起头。
“勇者大人，您要去哪里？”
“我去……找个战略位置。”
我转身就跑。
结果刚跑两步，系统提示突然弹出。
【检测到勇者正在脱离任务区域。】
【勇者专属技能「英雄登场」自动触发。】
我眼前一花。
下一秒，我已经站在王城城墙顶端。
脚下是数万名士兵。
城墙外，是密密麻麻的魔物大军。
所有人都在看我。
风吹过我的披风。
我听见有人高喊：
“勇者大人来了！”
紧接着，整座王城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
“勇者万岁！”
“勇者大人，请拯救我们！”
我站在城墙上，脸色惨白。
不是感动。
是恐高。
我慢慢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三十多米。
我当场蹲了下来，抱住城墙上的石柱。
“别喊了！再喊我就掉下去了！”
可我的话被欢呼声淹没了。
就在这时，一只体型巨大的魔物冲破了城门。
它浑身覆盖黑色鳞片，头上长着三根弯角，嘴里喷出腥臭的气息。
士兵们惊恐地后退。
女骑士拔剑冲了上去。
“挡住它！”
魔物抬起爪子。
轰！
女骑士连人带剑飞了出去。
我看见她撞在墙上，挣扎着想站起来。
魔物再次抬起爪子。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我要死了。
可我的身体突然动了。
我甚至没来得及尖叫。
黑色长刀出鞘。
一道金色刀光横跨城墙。
下一秒，那只魔物从中间整齐地分成两半。
整个战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欢呼声炸开。
“勇者大人一刀斩杀了深渊巨兽！”
“这就是人类最强者！”
“勇者大人无敌！”
我握着刀，站在原地。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看了看远处倒下的魔物。
我突然有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发现。
我的战斗能力是真的。
但我的胆子，还是原装的。
也就是说，我拥有天下无敌的实力，却依然会因为一只突然飞过来的虫子吓得原地起跳。
这日子没法过了。
当天晚上，我被请进了王宫。
国王亲自为我举办庆功宴。
长桌上摆满了烤肉、奶酪和葡萄酒。
所有人都对我毕恭毕敬。
国王端着酒杯，激动地说：
“勇者大人，只要您击败魔王，人类就能获得永久的和平！”
我放下叉子。
“那个，魔王有多强？”
国王的笑容僵了一下。
“很强。”
“有多强？”
“他拥有毁灭世界的力量。”
我点点头。
“那他有没有什么和平一点的爱好？”
国王没听懂。
我解释道：
“比如钓鱼、养花、下棋。咱们可以坐下来谈谈，没必要非得打打杀杀。”
国王沉默了。
旁边的女骑士也沉默了。
最后，国王拍着桌子站起来。
“勇者大人，魔王毁灭了七座城市，奴役了无数人类，绝不会与你和谈！”
我叹了口气。
“那真是太遗憾了。”
我遗憾的是自己没法和谈。
如果魔王愿意放下屠刀，我甚至可以给他介绍一份工作。
我以前的直播间还缺个吉祥物。
可惜，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第二天，我被带到了王宫的地下武库。
国王亲自打开一扇厚重的石门。
里面摆着一件金色铠甲。
“这是历代勇者留下的圣铠。”
我看着它，心里升起一丝希望。
如果穿上这玩意儿，能让我更安全，那我愿意天天穿着睡觉。
国王说：“圣铠能抵挡魔王的所有攻击。”
我立刻伸手。
“给我。”
“但它有一个缺点。”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缺点？”
“它会让穿戴者感受到所有伤害的百分之一。”
我想了想。
“百分之一，应该不算什么。”
国王点头。
“理论上如此。”
我突然觉得这句话有点耳熟。
大学体检的时候，医生也说过类似的话。
后来我发现，抽血的针头虽然很小，扎在身上还是会疼。
我缓缓收回手。
“不穿行不行？”
国王的表情变得复杂。
女骑士站在一旁，终于忍不住开口。
“勇者大人，您难道不怕魔王吗？”
我看着她。
沉默片刻后，我认真地回答：
“我怕。”
她愣住了。
我继续说：
“我怕疼，怕死，怕受伤，怕被火烧，怕从高处掉下来。我还怕医院的消毒水味。”
“我甚至不敢看恐怖电影的预告片。”
女骑士的嘴慢慢张开。
她大概从没见过这么坦诚的勇者。
我叹了口气。
“所以，你们能不能找个不需要我出战的办法？”
她低下头。
很久之后，她轻声说：
“勇者大人，如果连您都不愿意出战，我们还能依靠谁？”
我看着她。
她的铠甲上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那是昨天被魔物击中的位置。
她明明怕得手都在发抖，却还是站在我面前，向我请求帮助。
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我发现，这个世界的人并没有比我勇敢多少。
他们也会怕。
只是他们害怕的时候，仍然得做点什么。
而我，只想找个地方躲起来。
当天夜里，我偷偷溜出了王宫。
我想找一个没有魔物、没有国王、没有任务提示的地方。
最好再有一张柔软的大床。
我走进一家偏僻的小旅馆，刚准备开房，老板娘就认出了我。
“您是勇者大人？”
我赶紧摆手。
“不是。”
她看了看我身上的铠甲。
“可您腰上挂着圣剑。”
“这是cosplay。”
“您的披风上有王室徽章。”
“我在拍短视频。”
老板娘盯着我看了几秒。
然后，她把房门打开。
“勇者大人，您不用解释。我知道您累了。”
我差点哭出来。
终于有人理解我了。
我住进房间，洗了个热水澡，躺在床上。
没有怪物。
没有任务。
没有人喊我救世主。
我闭上眼睛，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糟糕。
可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勇者大人！”
我把被子蒙过头。
“我不在！”
“王城急报！”
“我已经死了！”
门外安静了两秒。
然后，老板娘推开门走了进来。
她手里拿着一张羊皮纸。
“勇者大人，魔王军正在攻打北方难民营。”
我坐起来。
“国王呢？”
“正在组织防守。”
“骑士团呢？”
“已经出发了。”
“那他们找我干什么？”
老板娘看着我。
“因为难民营里有三千多人。”
我沉默了。
她把羊皮纸放在桌上，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上面画着一座小村庄。
村庄外围燃起了火。
一群人挤在临时搭建的木墙后面。
其中有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白色兔子。
她抬起头，看着画面外的方向。
仿佛在等什么人。
我把羊皮纸放回桌上。
然后又拿起来。
放下。
拿起。
最后，我把它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三秒后，我又把它捡了回来。
“陈不凡，你真没出息。”
我骂了自己一句。
然后开始穿铠甲。
我怕死。
可我更怕自己以后想起今晚，会觉得自己连一次选择都没做过。
我拿起长刀，走出旅馆。
老板娘站在门口，似乎早就料到我会出来。
她递给我一个布包。
“里面有干粮。”
我愣了一下。
“你不劝我留下？”
她笑了笑。
“我开旅馆这么多年，见过很多英雄。”
“他们都不怕死？”
“恰恰相反。”
老板娘望着夜色。
“真正走出去的人，大多都怕。”
我把布包系在腰间。
“那他们为什么还去？”
她看着我。
“因为总有些东西，比自己躲起来更重要。”
我没再说话。
我怕自己一开口，就会改变主意。
下一秒，系统提示响起。
【主线任务更新。】
【前往北方难民营，阻止魔王军。】
【任务奖励：返回现实世界的线索。】
我眼睛一亮。
“还有回去的办法？”
【是。】
“早说啊！”
我立刻拔腿就跑。
跑出旅馆三百米，我又停了下来。
“等一下。”
我看着前方漆黑的森林。
“能不能先告诉我，魔王军有多少人？”
【三千。】
“我们有多少人？”
【您一个。】
我深吸一口气。
“系统，我申请更换职业。”
【申请失败。】
“那我申请休假。”
【申请失败。】
“那我申请死亡豁免。”
【申请失败。】
我抬头望天。
“这破公司迟早倒闭！”
骂归骂，我还是继续往前跑。
因为我知道，跑得再慢，也总比站在原地强。
赶到北方难民营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木墙外，魔物大军正在撞击防线。
几名骑士守在最前方，手里的武器已经卷刃。
女骑士也在其中。
她看见我，眼睛一亮。
“勇者大人！”
我刚想说话，一只魔物突然从墙外翻了进来。
它足有两层楼高，手里拖着一根粗大的铁棒。
铁棒落地，地面震了一下。
我当场抱住旁边的木柱。
“救命啊！”
周围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恨不得当场钻进地缝。
可我的身体已经自动进入战斗状态。
长刀出鞘。
金色火焰冲天而起。
我脚下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
刀光闪过。
魔物的铁棒断成两截。
第二刀，魔物倒地。
第三刀，外围的魔物大军被清出一道长长的空隙。
战场上响起欢呼。
我却没心思庆祝。
因为我发现，自己刚才冲出去时，完全没有控制身体。
我甚至没看清魔物的脸。
等我回过神来，战斗已经结束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能力很强。
但也有个问题。
如果有一天，我的身体没有自动反应呢？
如果我必须亲自做出选择呢？
我还能站出来吗？
战斗结束后，女骑士走到我身边。
她看着我满头的汗，忽然问：
“勇者大人，您刚才是不是很害怕？”
我嘴硬。
“没有。”
她指了指我的腿。
“那您为什么一直在抖？”
我低头看了一眼。
果然。
我整个人抖得像一台开了振动模式的洗衣机。
我咳了一声。
“这是战斗后的余震。”
女骑士没有拆穿我。
她只是笑了笑。
“谢谢您。”
我愣住了。
她向我行礼。
“如果您没有来，这里的人可能撑不到天亮。”
我看向木墙后面。
孩子们抱着水壶，老人们坐在地上，几个年轻人正在给伤员包扎。
那个抱着白兔的小女孩也在。
她跑到我面前，仰起脸。
“勇者哥哥，你真的不怕怪物吗？”
我蹲下来。
“怕。”
小女孩眨眨眼。
“那你为什么还来？”
我想了很久。
最后，我摸了摸她的头。
“因为我也想活着。”
“所以呢？”
“所以，我希望你们也能好好活着。”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把怀里的白兔递给我。
“送给你。”
我看着那只兔子。
它的耳朵软软的，眼睛红红的。
我抱着它，忽然觉得这个世界也没那么可怕了。
当然，只是忽然。
因为下一秒，兔子张嘴咬了我一口。
我嗷地一声跳起来。
“啊！它咬人！”
小女孩笑得直不起腰。
女骑士也笑了。
周围的士兵跟着笑了起来。
我抱着兔子，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很好。
我的英雄形象彻底完蛋了。
但至少，大家还活着。
那天之后，我开始认真研究这个世界的规则。
既然我怕死，就得想办法让自己活得久一点。
我给自己制定了三条原则。
第一，能远程解决的，绝不近战。
第二，能让队友先探路的，绝不自己探路。
第三，遇到不确定的情况，先跑再说。
女骑士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勇者大人，您这三条原则，和骑士精神好像不太一样。”
我拍拍她的肩膀。
“骑士精神不能当饭吃。”
“可您是勇者。”
“勇者就不能惜命？”
她想了想。
“好像也有道理。”
我很欣慰。
终于有人开始理解我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带着骑士团清理周边魔物。
说是带着，其实我主要负责站在安全位置指挥。
遇到小怪，我让骑士团解决。
遇到大怪，我用远程技能轰。
遇到不认识的怪，我先观察十分钟。
如果它没有主动攻击，我就派人送一块肉过去。
有一次，一只长着三只眼睛的巨大蜥蜴堵住了道路。
所有人都吓得不敢上前。
我躲在树后，探出半个脑袋。
“它吃什么？”
女骑士回答：“肉。”
“那就给它肉。”
“没有。”
我沉默两秒。
“把你们的午饭拿出来。”
最后，我们用十二块烤肉，成功绕开了那只蜥蜴。
女骑士看我的眼神，从敬佩逐渐变成了复杂。
“勇者大人，您似乎总能找到不战斗的办法。”
我认真地点头。
“能不打架，为什么非要打架？”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空饭袋。
“可您之前一刀斩杀了深渊巨兽。”
“那是身体自己动的。”
“什么？”
“没什么。”
我决定把这个秘密烂在肚子里。
可惜，事情总会朝着我最不希望的方向发展。
第八天，王城传来消息。
魔王军主力已经集结。
它们准备在三天后攻打王城。
而魔王本人，将亲自率军出征。
国王召集所有骑士和将领，宣布最后的决战计划。
“勇者大人将率领骑士团，直取魔王军大营！”
我当场站起来。
“等一下。”
国王看向我。
“勇者大人有何高见？”
“我觉得，我们可以先派使者去谈谈。”
“谈什么？”
“赔偿啊。”
国王愣住了。
“赔偿？”
“你看，魔王打了这么多地方，肯定也累了。我们可以给他一点补偿，让他退兵。”
国王的脸色逐渐变得难看。
“勇者大人，您难道忘了自己的使命？”
我当然没忘。
我的使命是打败魔王，拯救人类。
但问题是，我还想活着回家。
国王显然不打算给我这个机会。
“明日清晨，骑士团出发。”
我看着周围的人。
每个人都在等我的回答。
女骑士站在最前方，眼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我忽然意识到，这一次，我不能再让身体替我做决定。
因为系统提示很清楚。
【最终任务：击败魔王。】
【任务失败：无法返回现实世界。】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
三千人的难民营。
抱着白兔的小女孩。
女骑士满是裂痕的铠甲。
还有现实世界里，我那台用了五年的旧电脑。
我真的很想回家。
我也真的很怕死。
可如果我什么都不做，我可能永远都回不去。
我睁开眼。
“好。”
我拿起桌上的长刀。
“明天出发。”
国王终于露出了笑容。
女骑士也松了口气。
只有我自己知道。
我现在最想做的事，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哭一场。
当晚，我独自去了王城最高的钟楼。
这里没有人打扰。
我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盯着远处的灯火。
系统提示突然出现。
【检测到勇者精神状态异常。】
【是否开启勇者心理辅导？】
我冷笑一声。
“你还挺人性化。”
【请回答以下问题。】
【您是否害怕死亡？】
“是。”
【您是否愿意为他人牺牲自己？】
我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
系统没有继续提问。
过了一会儿，它又弹出一行字。
【勇者不需要无所畏惧。】
【勇者只需要在恐惧中作出选择。】
我看着这行字，突然有些想笑。
“你们游戏公司什么时候开始写鸡汤了？”
【该内容来自原始系统设定。】
“谁写的？”
【林知秋。】
我愣住了。
林知秋。
母亲的名字。
系统继续显示。
【原始设计理念：让每一个普通人，都能在恐惧面前保留选择的权利。】
我盯着那行字，久久没有说话。
原来，母亲早就知道。
勇气从来不是不害怕。
而是害怕的时候，仍然能决定自己要做什么。
我低下头，笑了一下。
“行吧。”
我站起身。
“那我明天试试。”
第二天清晨，骑士团整装出发。
我骑在马上，双手死死抓住缰绳。
女骑士看了我一眼。
“勇者大人，您脸色不太好。”
“我昨晚没睡好。”
“您在紧张？”
“我在思考人生。”
她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
我们穿过森林，越过峡谷，终于抵达魔王军的大营。
那是一片黑色的平原。
无数魔物排列成阵。
最中央的高台上，坐着一个穿黑色长袍的男人。
他有一头银白色长发，眼睛像两颗深红色的宝石。
他就是魔王。
魔王看见我，缓缓站起身。
“勇者。”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片平原。
“你终于来了。”
我咽了口唾沫。
“那个，我们能不能先谈谈？”
魔王似乎愣了一下。
“谈什么？”
“停战啊。”
“你想让我停战？”
“对。”
魔王低头看着我。
“你知道我为什么发动战争吗？”
我摇头。
“因为人类从未停止过扩张。”
“因为他们为了争夺土地，烧毁村庄，驱逐异族。”
“因为每一次和平谈判结束，他们都会拿起武器。”
魔王抬起手。
远处的黑色大军缓缓分开。
我看见一群被关押的魔物。
它们有的长着角，有的长着翅膀，有的只有一双发光的眼睛。
它们身上都带着锁链。
魔王说：
“我曾经也想和平。”
“可你们的王，把我的族人当成商品。”
我转头看向国王派来的使者。
那名使者脸色惨白。
他没有否认。
我突然明白了。
这个世界的战争，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所谓魔王，也未必是单纯的恶人。
而所谓勇者，也未必总是站在正确的一边。
我看着魔王。
“如果我帮你们停止这种交易，你愿意停战吗？”
魔王冷冷地说：
“你凭什么让我相信你？”
我想了想。
“凭我现在只有一条命。”
魔王没有说话。
我继续说：
“我很怕死。”
“怕到什么程度呢？如果可以，我现在就想回家。”
“可我也不想看着别人因为某些人的贪婪而受苦。”
“所以，我愿意试着解决这件事。”
魔王盯着我。
许久，他忽然笑了。
“有意思。”
“你是我见过最不像勇者的勇者。”
我松了口气。
“谢谢夸奖。”
“不过，我不会轻易停战。”
我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魔王从高台上走下来。
“我要你证明，人类真的愿意改变。”
他指向远处的峡谷。
“那里有一座矿场。人类正在强迫我的族人挖掘魔晶。”
“你若能救出他们，我便给人类一次谈判的机会。”
我看向峡谷。
那里有重兵把守。
而且，矿场入口只有一条狭窄的道路。
我脑子里立刻出现四个字。
此地不宜久留。
可女骑士已经拔出了剑。
“勇者大人，我愿意带队前往。”
其他骑士也纷纷响应。
我看着他们。
突然发现，这些人也许和我一样害怕。
只是他们愿意把害怕藏起来，先做眼前的事。
我深吸一口气。
“好。”
“我们去矿场。”
我转头看向魔王。
“但我有个条件。”
魔王挑眉。
“说。”
“你得保证，在谈判结束前，不攻击王城。”
魔王沉默片刻。
“可以。”
我终于松了口气。
至少，这次不用直接打最终BOSS。
可我高兴得太早了。
抵达矿场后，我才发现，真正的麻烦远比想象中严重。
矿场被一圈高墙包围。
墙上架着弩炮。
入口处站着数百名士兵。
而矿坑深处，堆满了正在开采的魔晶。
每一块魔晶都散发着诡异的紫光。
女骑士低声说：
“硬闯会损失惨重。”
我点点头。
“那就不硬闯。”
她看着我。
“您有办法？”
我想了想。
“有。”
我从怀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我在王宫时偷偷画的矿场地图。
上面标注了三处通风口、一条废弃排水渠，以及矿场的物资运输路线。
女骑士看完，眼睛一亮。
“您什么时候准备的？”
“昨晚。”
其实我昨晚根本没睡。
我花了整整四个小时研究矿场结构，还把可能出现的危险全部列了出来。
我怕死。
所以我必须比别人准备得更充分。
我把计划告诉众人。
第一队负责引开守卫。
第二队从排水渠进入，救出被困的魔物。
第三队负责切断矿场的魔晶输送装置。
我则负责在外围观察。
女骑士听完，认真地问：
“勇者大人，您负责观察？”
我点头。
“对。”
“如果发生意外呢？”
“我负责撤退。”
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竟然笑了。
“明白了。”
行动开始后，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
引开守卫的骑士制造了骚乱。
第二队成功进入排水渠。
第三队也找到了魔晶输送装置。
可就在最后一步，矿坑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地面剧烈震动。
一头巨大的石甲兽从矿坑里冲了出来。
它的身体覆盖着坚硬的黑色岩石，背上长满尖刺。
守卫们惊恐地四散逃跑。
石甲兽横冲直撞，直接撞塌了半面高墙。
而女骑士和第二队的人，还在矿坑里面。
我看着滚滚烟尘，脑子里嗡的一声。
系统提示疯狂闪烁。
【检测到高危目标。】
【建议勇者立即撤离。】
我转身就跑。
跑出十几米后，我突然停住。
因为我听见矿坑里传来一声呼喊。
“勇者大人！”
是女骑士。
她们被困在坍塌的通道里。
石甲兽正朝着出口冲去。
如果它冲进矿坑，里面的人一个都跑不出来。
我站在原地，手心全是汗。
系统不断提示我撤离。
我知道，按照最安全的选择，我应该离开。
我也知道，自己的战斗本能可以轻易解决那头怪物。
可这一次，我不能指望身体自动行动。
我必须自己决定。
我看着矿坑入口。
腿抖得厉害。
手也抖。
我甚至开始想象自己被石甲兽踩扁的样子。
那画面太真实了。
我差点当场吐出来。
然后，我听见里面传来孩子的哭声。
矿场里还有被迫工作的孩子。
我咬紧牙关。
“陈不凡，你可以怕。”
“但你不能每次都只顾着自己。”
我握住长刀，转身冲向矿坑。
石甲兽迎面扑来。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它的爪子落下时，我甚至闭上了眼睛。
可就在那一瞬间，我的身体没有自动发动攻击。
没有金色火焰。
没有无敌的刀光。
系统也没有帮我。
我只能靠自己。
我猛地向旁边翻滚，爪子擦着我的肩膀砸在地上。
轰！
碎石飞溅。
我疼得大叫。
“啊！疼死了！”
石甲兽再次抬起爪子。
我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岩石后面。
它撞过来时，我突然看见它背上的魔晶闪了一下。
那是矿场的控制晶石。
它之所以发狂，是因为体内的魔晶被强行激活了。
只要破坏控制晶石，它就会停下来。
我迅速观察周围。
左侧是坍塌的通道。
右侧有一架被撞翻的弩炮。
弩炮的箭矢足有一人高。
我看了看弩炮，又看了看石甲兽。
一个疯狂的计划浮现在脑海里。
我冲到弩炮旁边，拼命调整方向。
石甲兽发现了我，立刻转身冲来。
我手忙脚乱地装填箭矢。
“快点！快点！快点！”
弩炮终于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巨大的箭矢射出。
擦过石甲兽的身体，直接钉进它背后的岩壁。
我眼前一黑。
“完了！”
石甲兽已经冲到我面前。
我本能地举起长刀。
就在它张开巨口的瞬间，我看见它胸口有一条裂缝。
那是控制晶石与身体连接的位置。
我没有时间再想。
我把所有力量集中到刀刃上，朝着那条裂缝砍了过去。
轰！
金色刀光炸开。
控制晶石碎裂。
石甲兽庞大的身体猛地停住。
它低下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缓缓跪倒在地。
整个矿场终于安静下来。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过了很久，我才确定自己还活着。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再也不干了。”
我捂着脸。
“我以后再也不逞英雄了。”
女骑士从矿坑里跑出来，看见我坐在地上，立刻冲了过来。
“勇者大人！”
她蹲在我面前，检查我的伤口。
“您受伤了！”
“废话。”我有气无力地说，“你见过谁打完架还能毫发无损地坐在地上哭？”
她愣了一下。
我抬头看着她。
“我刚才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女骑士没有嘲笑我。
她只是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可您还是来了。”
我低下头。
“我只是想活着回家。”
她轻轻点头。
“我知道。”
“所以我才觉得，您很勇敢。”
我愣住了。
她看着我，认真地说：
“您明明害怕，却还是愿意为别人冒险。”
“这比不怕死更难。”
我没有说话。
因为我突然发现，自己一直在寻找一种证明。
我想证明自己不怕死。
想证明自己配得上第一勇者的称号。
可现在我明白了。
我根本不需要变成一个不怕死的人。
我只需要在必须选择的时候，别让恐惧替我做决定。
矿场里的魔物被救了出来。
控制晶石被摧毁后，其他被强迫开采的魔晶也停止了运转。
魔王遵守约定，暂时停止进攻。
人类与魔族终于开始第一次正式谈判。
国王起初并不愿意承认矿场的事情。
可在我带回的证据面前，他再也无法否认。
最终，双方达成了协议。
停止强迫魔族开采魔晶。
归还被占领的土地。
建立共同管理的贸易区。
这场战争终于出现了结束的可能。
而我，成了人类历史上最特别的勇者。
有人称我为救世英雄。
有人说我凭一己之力改变了世界。
还有人专门写了一本传记，书名叫《勇者陈不凡：从懦夫到神明》。
我看到书名时，差点把它扔进火炉。
“谁写的？给我出来！”
没人敢承认。
女骑士站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我瞪了她一眼。
“很好笑吗？”
她点头。
“有一点。”
我叹了口气。
算了。
反正我马上就能回家了。
只要完成最后的任务。
系统提示终于出现。
【主线任务完成。】
【魔王已同意停战。】
【人类与魔族达成和平协议。】
【勇者陈不凡，您已获得返回现实世界的资格。】
我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终于！”
“我终于能回家了！”
我立刻打开返回界面。
屏幕上出现两个选项。
【选项一：立即返回现实世界。】
【选项二：留在异世界，成为永恒勇者。】
我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个。
下一秒，系统提示再次弹出。
【请确认。】
【返回后，您的游戏等级、装备与所有特殊能力将全部清零。】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您将恢复普通人的身体。】
【不再拥有任何超凡能力。】
【是否继续？】
我看着屏幕。
金色铠甲。
黑色长刀。
无敌的身体。
这些东西，我花了多少时间才拥有？
如果回到现实，我又会变回那个怕死、胆小、连游乐场都不敢去的人。
我会失去所有能力。
失去所有荣耀。
失去所有人的敬仰。
可我也会回到自己的房间。
回到那台旧电脑前。
回到熟悉的生活里。
我想了很久。
然后按下确认。
“是。”
系统发出一阵柔和的光。
【确认成功。】
【正在返回现实世界。】
我闭上眼睛。
最后听见的，是女骑士的声音。
“勇者大人，祝您一路平安。”
我睁开眼时，已经躺在自己的床上。
电脑屏幕亮着。
桌上的泡面还没吃完。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手机显示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
我摸了摸自己的胳膊。
没有铠甲。
没有伤口。
没有系统面板。
我真的回来了。
我激动得抱着枕头滚了三圈。
然后冲进卫生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我，还是那个普通的陈不凡。
我对着镜子笑了笑。
“欢迎回家。”
第二天，我照常开播。
直播间的人数比以前还多。
弹幕全在问我。
“主播，传闻你通关了现实降临版本？”
“你是不是官方内测人员？”
“听说你真的去异世界打魔王了？”
我清了清嗓子。
“兄弟们，今天给大家讲个故事。”
我把这段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当然，略去了自己抱着柱子喊救命、被兔子咬、给巨蜥送烤肉这些丢人的细节。
直播间听得津津有味。
有人问：
“所以主播，你现在还怕死吗？”
我认真想了想。
“怕。”
弹幕瞬间刷满问号。
我继续说：
“我现在还是怕死。”
“但我知道，害怕不丢人。”
“真正丢人的，是明明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却因为害怕，连试都不敢试。”
这句话刚说完，直播间突然出现一条系统消息。
【恭喜玩家「不死不归」解锁隐藏称号：真正的勇者。】
我愣住了。
屏幕上，那个我曾经使用了三年的游戏角色重新出现。
他站在一片金色的草原上。
身后是王城。
远处站着女骑士。
她没有说话，只是冲我挥了挥手。
然后，游戏画面缓缓暗下去。
我盯着屏幕，忽然笑了。
原来那不是一场梦。
我关掉游戏，打开直播间。
“兄弟们，今天就到这里。”
“明天继续打游戏。”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清楚。”
我把椅子往后一推，认真地看着镜头。
“以后谁再说我不怕死，我跟谁急。”
直播间瞬间笑疯了。
我也笑了。
因为我知道，我依然是那个怕死的陈不凡。
但从今以后，我不必再假装自己无所畏惧。
我可以害怕。
可以退缩。
可以先给自己找好退路。
只要到了真正需要站出来的时候，我依然能做出自己的选择。
至于下一次会不会再穿越？
我看着电脑屏幕，默默拔掉了网线。
然后又把电脑电源拔了。
最后，我把主机搬进了衣柜。
关上柜门。
这才终于松了口气。
“这回总安全了吧。”
三秒后，衣柜里传来一声清脆的提示音。
【检测到符合条件的唯一勇者。】
【新版本「诸神黄昏」即将开启。】
我僵在原地。
缓缓转过头。
看着那扇紧闭的衣柜门。
半晌，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惨叫。
“我他妈就想安安稳稳活着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