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沈念念,M 国头号诈骗犯。
死刑执行后,我穿了。
系统说我罪孽深重,想投胎?
先洗心革面重新做人,若任务失败,则灰飞烟灭。
我低头一看,好家伙——
我成了书里被凤凰男骗婚骗财、最后投江而死的柳婉烟。
而那个渣男,此刻正穿着红袍给我爹灌「迷魂汤」。
我笑了。
不好意思。
姑奶奶上辈子是骗子。
这辈子虽然金盆洗手——
但对付骗子,算是专业对口了!
01
我死在执行台前,一睁眼,坐在一张红木雕花拔步床上。
满屋红烛,满墙喜字,我顶着个十斤重的凤冠,脖子差点当场去世。
一个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沈念念,在 M 国诈骗金额巨大,罪孽深重,本不配入轮回。但念你年幼入局,且归还全部骗款,协助抓捕整个团伙,并主动申请死刑。】
【特许一次:穿书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完成后方可投胎。】
【开局礼包发放:赵世川账本。】
【警告:再骗一人,或任务失败——灰飞烟灭。】
我深吸一口气。
好家伙,我骗了半辈子,临了接了个反诈 KPI。
紧接着,不属于我的记忆涌进来。
「原主柳婉烟,江浔首富独女,今日大婚,招赘婿赵世川。这男人哄她偷了库房钥匙、掏了五千两私房钱、还准备今天卷走所有钱跑路。」
「原主结局:外室抱子大闹喜堂,父亲气绝身亡,柳婉烟投江自尽。」
我坐在婚床上,沉思三秒。
系统让我重新做人。
可以。
但还是先做个人吧——把桌上这盘桂圆红枣吃了再说,死刑前那顿饭清汤寡水的,我没吃好。
刚剥了三颗桂圆,贴身丫鬟翠萍冲进来,急得快哭了:「小姐!外面有个女人抱着孩子,说、说孩子是姑爷的!还带了两个壮汉和一块牌子!」
我吐出桂圆核,问:「牌子上写的什么?」
「写、写着——赵世川抛妻弃子,还我银两!」
原情节里,这女人会冲进喜堂,当众闹场,赵世川趁乱从后门卷钱跑路,一气呵成。
可惜,不好意思,今天新娘子换人了。
02
我站起来,一把掀了盖头。
翠萍捧着小脸尖叫:「小姐!盖头不能自己掀!不吉利!」
「没事,我命硬,管他吉利不吉利。」我把金灿灿的凤冠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搁桌上,「赶紧的,你去把门全锁了。没有我的话,一只苍蝇都不许进出。」
翠萍傻了:「啊?」
「啊什么啊,跑起来!」我双臂往前一送。
她穿着绣花鞋,嗑哒嗑哒地去了。
我小跑到后门,一个女人中气十足的骂声传来。
「赵世川!你给我出来!你说今天娶我!孩子都三个月了!」
门板被拍得哐哐响。
我透过门缝往外看。
那女人鹅蛋脸,柳叶眉,抱着襁褓,哭得一抽一抽的,真是我见犹怜,可嗓门亮得像在唱戏。
俩壮汉往门口一杵,跟左右护法似的。
很好,演员到齐了。
就等男主角了。
我理了理嫁衣,往喜堂走,边走边在心里跟系统聊天:
「哎,系统,我现在去拆穿渣男,用点小手段算不算骗人?」
系统没理我。
「不算吧?我这叫做好事不留名。」
还是没理我。
行,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这柳家五进五出,喜堂里锣鼓喧天,一百桌宾客,我家是真有钱啊!
我爹——那个腰缠万贯、红光满面的男人,正拉着一个穿红袍的年轻男人碰杯。
那男人白净脸,细长眼,确实有几分姿色。他笑得温文尔雅,正一口一个「岳父大人」。
他就是赵世川。
我站在隔扇外面看了他三秒。
这演技,放姑奶奶以前那个团伙,连前台都面不上。
我推开隔扇,走进喜堂。
满堂宾客齐齐回头。
赵世川看见我,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婉烟?你怎么出来了,新娘子不能……」
我没理他,先扶我爹坐下。
然后我转身,看着他,一字一顿:
「赵世川。」
「李娇娥是谁?」
满堂瞬间鸦雀无声。
赵世川脸上的笑,当场裂了。
03
赵世川的酒杯「啪嗒」掉地上,碎了。
我爹猛地站起来:「婉烟,你胡说什么!」
下一秒,他看见赵世川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爹不傻,只是被「京城贵婿」四个字糊了眼。现在眼上的浆糊终于裂开缝了。
赵世川反应很快,苦笑:「婉烟,你听信谁挑拨了?我对你一片真心,天地可……」
「真心在后门。」我打断他,「你要不要跟我去看看?顺便把孩子名字定了,总不能一直叫『证据』吧?」
宾客里有人「噗」地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赵世川脸色泛青:「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这是你赌坊的欠条,三千两。这是我柳家库房钥匙的拓样,你配的。这是你上个月从库房搬走的金器清单,一共十五件。」
不好意思,这是我刚才在婚房翻出来的。原主这傻姑娘,连赃物都替人收得好好的。
赵世川瞳孔地震:「你怎么……」
「我怎么会拿出来?」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赵世川,我之前让你把那些东西放我屋里,是钓鱼呢,你个蠢货。」
赵世川笃定了原主又蠢又爱他。
他赌对了原主,可惜姑奶奶不是原主。
我爹扶着桌子,手直哆嗦,差点晕过去:「贤、贤婿,这些……是真的?」
赵世川「扑通」跪了:「岳父!婉烟误会我了!那是有人陷害!」
「陷害?」我转头冲外面喊,「忠伯!把后门那位抱着孩子的妹妹,请到前厅来!再走一趟,把地保请来,报官!」
04
报官两个字一出,赵世川直接从跪变成瘫。
「别!婉烟!别报官!」他膝行两步想来抱我的腿,「我们是夫妻啊!一日夫妻百日恩!」
我一个闪身步闪开。
「赵世川,提醒你两件事。」我伸出手指,「第一,还没拜堂,不算夫妻。第二……」
我弯下腰,冲他笑。
「跟我谈恩情?上辈子……我认识的人里,谈恩情的都进去了。」
他愣住:「什么上辈子?」
「听不懂?」我直起身,「下次装贵婿之前先多读点书。」
宾客里有人憋笑憋出猪叫。
我爹终于缓过劲来,一拍桌子:「来人!把他给我押起来!」
家丁一拥而上。
赵世川被架起来,还在挣扎,歪着嘴冲我露出一个阴狠的笑:「柳婉烟,你以为你赢了?周老板不会放过你的!」
周老板?
行,这个名字我记下了。
然后冲他挥挥手:「先操心你自己吧。诈骗五万两,够你流放三千里的,记得带厚点的护膝。」
赵世川被拖下去了。
我爹坐在椅子上,半天,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婉烟,你什么时候……」
「爹。」我给他倒了杯茶,「人总是要长大的。有的人在铺子里长大,有的人——」
我在心里补完:有的人在牢里长大。
「在婚事上长大。」
我爹接过茶,红了眼眶。
我拍拍他的背,转头看向满堂还没回过神的宾客,提高嗓门:
「各位叔伯婶娘!对不住,今天的喜酒改日再补!礼金一会儿原数退还,柳家不收这脏钱!」
「忠伯,送客!」
「翠萍——」
「去厨房,喊人给我来碗金条捞面。」
翠萍:「……啊?」
我揉着肚子,「嘿嘿,挂面就行,我饿了。」
「要卧两个蛋。」今天这顿,算工伤。
05
面还没吃上,后门那位就自己冲进来了。
李娇娥抱着孩子,一路哭到前厅,后面俩壮汉举着牌子跟进来,场面十分壮观。
她一进门看见满堂宾客还没散完,愣了一下,随即心一横,往地上一跪:
「各位评评理!赵世川骗我!他说要娶我,还说要带我进京。我们前两天才给孩子办完百日宴,他转头就入赘柳家!」
孩子被吓得哇哇大哭。
宾客们齐刷刷看向我。
我端着面,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
「你家下人哄我到后门等候,迟迟不开门,我这才绕到前门进来。」李娇娥警惕地抱紧孩子,往后缩:「你、你要打就打我,别碰孩子……」
「谁要打你。」我嗦了口面,含糊道,「赵世川欠你多少?」
她愣住:「啊?」
「银子。他欠你多少?」
「十两……还有答应给我娘家的二十两聘礼,也没给……」
我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银票,五十两,递过去。
李娇娥盯着银票,不敢接,眼泪还挂在脸上:「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很清楚。」我把银票塞进她手里,「赵世川欠你的,我替他还。多的二十两,给孩子买奶粉……买衣裳。」
「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她抽泣着:「什么事?」
「以后离赵世川远远的。他不是人,是火坑。你已经跳过一次了,别带着孩子再跳第二次。」
李娇娥捏着银票,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怀里的孩子,忽然「哇」地一声哭出来,砰砰砰给我磕头。
「哎哎哎别!」我赶紧拦,面都差点撒了。
我放下面,把她拉起来,让人送她出去。走到门口,她回头看我一眼,那眼里,恨意褪去,又有了活气。
我冲她摆摆手:「好好过日子。被骗了不丢人,丢人的是骗子。」
翠萍在旁边看得眼睛通红:「小姐,您心真好……」
「我心好?」我摇头,「我是花钱买清净。她要是天天来门口闹,柳家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不过那五十两,我一会儿打算从赵世川的赃款里报销。
毕竟——
赔受害者的钱,天经地义。
但要从我私人腰包里出,对不起,我心疼。
06
刚转身的功夫,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来。
「婉烟啊。」
柳二爷手里盘着两个核桃,山羊胡子一翘一翘,「你一个姑娘家,当众揭自家男人的短,还把钱给一个不清不白的外室?传出去,柳家的脸往哪搁?」
来了。
道德绑架,虽迟但到。
我放下碗,慢悠悠地说:「二叔,先别管柳家的脸怎么搁,我问您个事。」
「赵世川账本上记着,去年三月,他『借』了您八千两,您抽成六千两。九月又『借』六千,您抽五千。两笔一万一千两。」
我凑近他,笑眯眯:
「二叔,您说,这钱,是借呢,还是分赃呢?」
柳二爷脸上的表情,当场精彩纷呈。
红,白,紫,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别致的猪肝色,像我奶奶家的大门。
「你、你信口雌黄……」
「哼!」我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通宝钱庄的存单,我二婶名下的,六千两,存的日子正好是您第一次抽成后七天。二叔,要不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让包大人查查?」
柳二爷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堂里还没走干净的宾客,饶有兴致地继续吃瓜。
我端起面,吹了吹,趁热吃了最后一口。
然后放下碗,擦擦嘴。
「翠萍,记住。」
「哎?记住什么?」
「下次二叔再来教我做人……」
我打了个饱嗝。
「先收插队费。」
「毕竟想教我做人的多了,他得排队。」
07
第二天一早,我让翠萍带人搜赵世川的厢房,搜出一只木匣子。
这小子骗的钱,果然不止我之前搜到的那些,因为骗子都不会把钱全放一个地方。
匣子里有银票七千多两,金镯子金锁金元宝满满一袋,还有一串私配的库房钥匙——好家伙,配一把不够还得配十把。
打开匣子的一瞬间,金光差点闪瞎我的眼。
上辈子我经手的钱比这多几百倍,但每一分都烫手,花的时候得先想三遍怎么洗。
现在不一样了——这是我家的钱!不用洗!
【提醒:匣子内为赵世川诈骗所得,属赃款。】
【处置建议:登记造册,作为呈堂证供。宿主不得私留。】
我恋恋不舍地合上盖子,手指在匣面上摩挲了三圈。
「小姐?」翠萍小声问,「您手抖什么?」
「没事。」我深吸一口气,「职业病犯了,见钱手痒。忍忍就好。」
然后我转头:「忠伯,点库。」
忠伯一愣:「点、点库?」
「对,全府库房,一间不落。我要看看柳家——」
我顿了顿,改口:「看看咱家的家底到底有多厚!」
半个时辰后,我站在库房门口,腿有点软。
我 DNA 动了,好久没这么兴奋过了。
一排排的红木箱子,打开全是码得整整齐齐的金银珠宝。绸缎庄、米行、钱庄、田契、铺面契书,一本本账册堆成小山。
忠伯在旁边报数:「现银约三十万两,各处铺面三百四十七间,田产八千三百亩……」
我扶着门框,眼前发黑。
上辈子我骗遍三个洲,省吃俭用,钱还没捂热就得转移。
这辈子,一睁眼,合法暴富。
什么叫爽文?
这才叫爽文。
【叮——,检测到宿主心跳过快。】
【提醒:柳家财产为合法资产,宿主作为柳婉烟,拥有支配权。】
我感动得差点给系统跪下:「系统,就冲这句话,我洗心革面,我好好做人。」
08
「小姐?」忠伯面露担忧,「您怎么了?」
「没事。」我擦了擦眼角,「喜极而泣。忠伯,今天全府加餐,每人赏一个月月钱。」
「啊?」
「我高兴。我太高兴了——」
下午,我娘陈氏来找我,眼圈红红的,说对不起我,没教过我怎么防坏人。
我心想,人再坏能有我坏吗?
我把家里的账本和钥匙塞她手里。
「娘,爹还病着,大小事务让我做主。从今天起,您跟我一起管家。铺子、田产、银钱进出,您签字才算数。」
陈氏吓得直摆手:「娘一个妇道人家,哪懂这些……」
「谁敢说您妇道人家不懂,让他来找我。」我握住她的手,「娘,咱家这么有钱,您守着金山银山念佛,太亏了。佛不管的事,咱自己管。」
陈氏愣了好一会儿,抹了把脸,把钥匙握紧了。
「好!娘学!」
当晚我美美地睡了一觉,梦里在金锭里游泳。
美梦还没做完,翠萍把我摇醒,小脸煞白:
「小姐!赵世川他娘来了!坐在前门哭呢!说您害得她儿子投河,要您偿命!」
我睁开眼,沉默了。
捞偏门的规矩我懂: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但系统不让我用偏门手段。
行。
那就用阳谋。
09
前门口,赵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周围围了一圈街坊。
「柳婉烟!你个毒妇!把我儿子害得投河!你不得好死!」
我披着凫靥裘斗篷,牌面拉满,走过去,往她面前一站。
「赵婶子,您先别嚎。我问您,您儿子投河,尸首呢?」
她哭声一顿:「没、没捞着……」
「没捞着您就坐我家门口哭丧?」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放心,您儿子死不了。怂成那样的人,跳江也就挑个膝盖深的地方。」
围观街坊发出一阵嗤笑。
赵母脸上挂不住,嗓门更大了:「都是被你害的!他再不好也是我儿子!儿子就是我的天!」
「天?赵婶子,您的天塌了。咱就算算您儿子的账。」
我掰着手指头,一条一条念:
「骗我私房钱五千两。偷柳家库房金器十五件,折银两千两。冒我和我爹的名在外面借债两万三千两。合计三万两。」
我顿了顿,补刀:
「哦对,还有骗李娇娥的三十两、骗孙家小姐的五千三……这些数我一会儿另算。反正零零散散,加一起,五万两往上。」
街坊「轰——」地议论开了。
赵母的脸由红转白:「那、那都是你们自愿给的!」
「自愿?」我笑了一声,「赵婶子,我问您个事。」
「您儿子在外面养外室、生孩子,您知道吧?」
她眼神闪了一下。
「他拿我和我爹的私印拓本借债,印是您帮着收着的吧?」
她不吭声了。
「他每次从柳家拿了银子,给您的『养老钱』,您收的时候,问过一句这钱哪来的吗?」
赵母嘴唇哆嗦着,往后挪了挪。
脑子里「叮——」:
【检测到目标:赵王氏。身份疑似:诈骗共犯(知情分赃,待查证)。】
【处置建议:公堂解决。警告:宿主不得私下收取和解费用。】
我正想顺口说「给我二百两这事私了」,被这一行字硬生生噎了回去。
……行吧。
10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角的灰。
「赵婶子,回去把箱子底翻翻吧。房契、田契、首饰,能卖的趁早卖。」
赵母一愣:「你咒我破产?」
「哪能啊,我给您指条活路。」我掰着指头,「赵世川骗了那么多钱。等衙门一笔笔核下来,您现在不卖,往后查抄折价,可就由不得您挑了。您手上的玉镯到时候给估成三文钱,您哭都没地方哭。」
她抱紧腕上的镯子,叫骂声卡在了喉咙。
「那都是我儿子孝敬我的!」
「拿别人的棺材本孝敬您,他可真孝顺。」我点点头。
「哦,对了,您儿子不是跳河了吗?」我冲她笑笑,「正好,债务也都继承给您。您还不上,就等着蹲大牢吧。」
赵母从地上蹦起来,指着我鼻子:「你、你吓唬我!」
「对呀。」我答得十分痛快,「吓的就是你。」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朝我家的花瓶冲过去。
我立马吩咐:「忠伯,她要砸了东西,记双份,回头从赵家的赔偿里扣。」
赵母立刻把花瓶扶正了。
回屋路上,翠萍满脸崇拜:「小姐,您今日竟一个字都没跟她对骂。」
「骂人多费嗓子。」我打了个哈欠,「让她今晚睡不着,明早主动变卖家产,这才叫专业。」
【提醒:追缴赃款将全额赔偿受害者,宿主不得私留。】
我脚步一顿。
「小姐?」
「没事。」我捂住胸口,心好痛,「就是突然想到,忙活半天,一文钱都进不了我的口袋。」
「小姐,您忘了?咱家的钱也被骗了,到时候还回来,您随便花。」
还得是翠萍啊!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聪明!
我就说哪有干业务,没提成的。
11
第二天一早,柳家祠堂开门审案。
七位族老坐了两排,花白胡子颤巍巍。
我爹病歪歪地靠在椅子上,还没从「贤婿」的背叛里缓过来,但还是坚持到场了。
柳二爷站在场中,昨晚显然没睡好,眼袋能装下两文钱。
他的老婆柳二婶,跪在他身后,对着祖宗牌位磕头磕得砰砰响:
「柳家列祖列宗在上!我男人为柳家操劳二十多年,如今被个丫头片子毁了名声,孩子们的婚事也全毁了,我不活了!」
磕完起身就要撞柱子,被丫鬟死死抱住,她顺势瘫地上嚎。
我伸着懒腰进场,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说完了吗?」我问,「说完轮到我了。」
柳二婶的哭声卡在嗓子眼里。
柳二爷跳出来:「柳婉烟!你逼人太甚!赵世川给我的钱是还我的,他欠我钱——」
想了一晚上就想出来这么个破理由。
「二叔,三个问题。」我竖起手指。
「第一,您说赵世川抽给您的银子,是他『欠』你的,欠条呢?」
他卡壳。
「第二,去年公账支走五千两开分号,分号呢?我让人把江浔城翻遍了,连块招牌都没见着。」
他额头冒汗。
「第三——」我抽出存单,举起来,「二婶在通宝钱庄存的六千两,哪来的?」
柳二婶不嚎了。
祠堂里静得能听见香灰落的声音。
一个瘦高族老咳嗽两声,端出长辈架子:「婉烟啊,一家人,何必查这么细,伤了和气——」
「三爷爷。」我转头看他,「您去年跟二叔『借』的两千两,还没还吧?这笔钱走的是公账还是私账,您今天顺便定一下?」
瘦高族老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另一个圆脸族老刚张嘴:「要我说啊——」
「五爷爷。」我抢答,「您孙子城北茶楼的铺面,柳家的,年租二十两,市价一百。八十两的差价,您是今天补,还是按年补?」
圆脸族老端起茶,假装很忙的样子。
七个族老,集体闭麦。
柳二爷急了,冲着族老们喊:「她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她一个丫头片子……」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有账可查。」
12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祠堂门口传来。
众人回头。一个穿绯色官袍、腰束玉带、肩宽背直的年轻男人站在门外。
他面庞清俊,鼻梁挺直,眉目冷峻,气场压得满屋子老头都不敢喘气。
出现了——帅气!关键时刻出场!看起来官儿不小!最重要的是,还会闪现!没错!他一定就是书里的男主!
可我翻了下原主的记忆,没有这号人。
帅哥不请自来,缓步而入,扫了一眼我手里的存单和账本。
「账目、存单、时间线,严丝合缝。」他淡淡道,「柳小姐若是去刑部做书吏,怕是没人敢做假账。」
我欣赏地看着他:「帅——阁下是?」
「陆云昭。」
系统突然「叮」了一声,罕见地有点急促:
【检测到高价值目标:朝廷命官,都察院正三品钦差,陆云昭。】
【建议:结交。再次强调:不要骗。】
我:「……放心,我保证不骗。」
「什么?」陆云昭挑眉。
「没什么。」我秒速端正表情,「民女柳婉烟,见过大人。」
他看了我两秒,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搁在桌上,推到我面前,然后环视一周,「还请各位族老按族规,秉公处置。」
说完他转身就走,绯色袍角带风,祠堂里一群老头愣是没一个敢吱声。
我捧着腰牌,纯铜的,入手有点沉,边角磨得圆润,显然被人常年贴身带着。
翠萍凑过来,小声问:「小姐,这牌子值钱吗?」
我掂了掂,严肃道:
「值钱不值钱不好说。」
「但这辈子——」我摸了摸怀里那把库房钥匙,再看看腰牌,由衷感慨:
「有钱,有爹妈,还有体制内的人脉。」
「这哪是人过的日子,简直就是神仙过的日子!」
13
陆帅哥来的第二天,周治昌的信就到了。
信上就一行字:城南十间铺子,原价退还,明日午时,景和楼一叙。
翠萍急得跳脚:「小姐!鸿门宴!不能去!」
「去,为什么不去。」我把信纸折成小块,弹进香炉,「有人上赶着送铺子,我要是不去收,岂不是不给面子?」
【叮——,限时任务:三日内,不花一分冤枉钱,让周治昌自愿吐出城南十间铺面。】
【奖励:投胎进度+5%。】
我眼睛一亮:「系统,你这任务发布得很懂我。」
第二天午时,景和楼雅间。
周治昌四十来岁,白胖脸,戴俩金戒指,笑得像个弥勒佛似的:「柳小姐!年少有为啊!两天之内,退婚、逐叔、追债,没想到柳小姐不仅容貌过人,手段也是了得。」
「周老板过奖了。」我坐下,没碰茶,「有话请直说。」
「痛快!」他一拍大腿,「城南那十间铺子,按原价还你,咱们交个朋友。」
「你拿了我的铺子,还要我给你钱?还要原价?」这胖子想白嫖,也不打听打听谁是白嫖界的祖奶奶。
「没办法,赵世川欠了我钱,这是他抵给我的。」周治昌说罢递了张借条给我,「我总不能白给你吧。」
我看着借条,真是笑了。
「周老板,我很好奇一件事。」
「赵世川『欠』你三千两,拿十间铺子抵债。可你这借条上写的日期,是去年六月。」
我把借条推回去。
「赵世川账本上记着,铺子过户,是去年三月。」
「三月铺子都给你了,六月他才找你借钱?周老板,你这时间线,比我前司爆雷的财报还乱。」
周治昌脸上的笑,僵住了一瞬。
「那这样……」他又堆出笑,「铺子我免费还给你,不过……」
「赵世川那本账,柳小姐留着也是祸根。烧了它,大家都清净。」
「烧了?」我看着他,没忍住笑,「周老板想保谁?」
14
沉默半晌,他换了副嘴脸,往椅背上一靠:「柳小姐,铺子可以还。但做人留一线,有些事,不是你该问的。」
我又笑了,我都死过一次了,还有啥不敢问的。
「周老板,你说的是你哥的事吧。而且我猜你哥不是你想保,是你不敢不保。」我慢条斯理地端起茶,「一个商人,贪的是利。你保他——是怕他会要你的命。」
周治昌的手指猛地收紧。
就在这时,雅间的窗户被人从外面敲了两下。
一枚铜钱从窗缝塞进来,钱上穿着一张字条。
我展开一看,上面三个字,笔锋凌厉:
「查恒贯。」
没有落款。但我认得这字——昨天我收到的腰牌背面,刻的就是同款笔锋。
陆云昭。
这人表面高冷,背地里给我递小抄?
可以处。
不过就不能换个地方给吗?
我把字条揣进袖中,站起来:「周老板,铺子三日内过户,钱我一分都不会给。至于账本——」
「我不烧。」
「我不但留着,我还会让它发挥余热。」我走到门口,回头冲他一笑,「您猜,它下一步会出现在哪?」
周治昌脸色铁青:「你威胁我?」
「我陈述事实。」我推门出去,「对了,茶钱你结。我这人小气,请人喝茶可以,被人请——」
「一口都不喝,怕被下毒。」
下楼的时候,系统响了:
【任务完成。判定:阳谋,合规。】
【投胎进度+5%。当前进度:10%。】
我脚步一顿。
10% 了。
上辈子我骗人半辈子,换了个枪毙。
这辈子做好人,进度涨得比基金还快。
果然,正道才是最快的捷径。
15
当天傍晚,翠萍跑过来,一脸着急,「小姐!表小姐来了,瞧着是一路哭过来的!」
这位表小姐,也就是林婉儿,是我姨妈的女儿,嫁给了周治昌的侄子周文强。
此刻她坐在我对面,眼睛肿成核桃,手一直在抖。
「婉烟,我公公今天把我叫去,说周家因为你亏了大笔银子,让我回柳家把铺子要回去。要不回来——就让文强休了我。」
我递了杯茶:「表姐,我问你个事。周文强一年俸禄多少?」
「八十两。」
「他纳了两房妾,买了宅子,一年开销多少?」
林婉儿声音低下去:「……少说二百两。」
「他娘贴补的?」
「嗯。」
「他娘哪来的银子?」
林婉儿不说话了,手指把茶杯捏得死紧。
我叹了口气,从袖子里抽出账本,翻到其中一页,转过去给她看。
「去年五月,周文强从赵世川手里支银三千两。」
林婉儿盯着那行字,嘴唇一点一点白下去。
「表姐。」我看着她,「你在周家六年,伺候公婆,生儿育女,嫁妆全贴了进去。但你在他眼里不是妻子。」
「是柳家的传声筒,是要不到铺子就能扔的耗材。」
林婉儿的眼泪掉下来,砸在账本上。
「他会改吗?」她问。
「不会。」我答得干脆,「这几年你任劳任怨,他怎么对你的?纳妾、冷落、拿你撒气。你这次忍了,他只会觉得你便宜。」
她哭了好久,缓缓抬头:「婉烟,我该怎么办?」
「和离。」我说,「两个女儿带走。我出银子,给你开绣坊。你绣活好,带几个绣娘,一年之内,我让你在江浔城站住脚。」
林婉儿愣愣地看着我:「我自己……做生意?」
「对。」我掰着指头给她算,「绣坊本钱一百两,我借你,赚了再还。亏了我认,不要你利息。但你得答应我——」
「以后谁再欺负你,你就把算盘拍他脸上。」
林婉儿攥着手帕,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
「好。」她说,「我和离。」
林婉儿回去后,不到一个时辰,带着两个女儿来了柳家。
结果她前脚刚到,后脚翠萍就冲进来:
「小姐!周家来人了!周文强他娘带了一帮人堵在门口,说表小姐偷了周家的东西,要进来搜!」
我和林婉儿对视一眼。
「看。」我站起来,活动手腕,「他娘上门回收耗材了。」
16
柳府门口,周文强的娘坐在台阶上,面前铺着一张白纸,写着「柳家窝藏贼妇」。
周围围满了吃瓜群众。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林婉儿偷了我一箱子首饰!红宝石头面、金镯子、珍珠项链!柳婉烟包庇她表姐,天理何在啊!」
我开门出去,先打量了她一眼。
上好的杭绸褙子,拇指大的珍珠耳环,手腕俩大金镯子。
光她这身行头,三百两都打不住。
「周夫人。」我开口,「表姐偷了您一箱子首饰——请问,是哪一家打的?什么样式?什么时候丢的?」
她一噎:「那、那是我的陪嫁!」
「陪嫁单子呢?当初过礼的时候有清单吧,拿出来对一对。」
她哑了。
「还有。」我往前一步,「您说丢了东西,报官了吗?」
周母哭声一顿,眼珠子一转:「报了官也没用!她躲在柳家!」
「那我替您报。」我转头,「忠伯,去衙门递状纸。就说周王氏状告林婉儿偷窃,请大人升堂。」
周母「噌」地从地上蹦起来:「你!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笑了,「升堂好啊。堂上正好把另一笔账也算算——周文强从赵世川手里支的那三千两,什么时候退?」
周母脸色「唰」地白了。
围观群众发出此起彼伏的「哦——」,拖长了音,抑扬顿挫。
「周夫人,您今天来的真正目的,我替您说吧。」我说,「表姐要和离,您儿子没了拿捏的筹码,您怕她把你们分赃的事抖出来,所以先来泼脏水。」
「我劝您省省。」
「您儿子已经被赵世川这个阎王,在账本上点卯了,跑不掉的。」
17
周母站在那儿,嘴角抽抽了好几下,忽然一拍大腿,换了个赛道:
「柳婉烟!你教唆人家夫妻和离,你缺德啊!陈秀禾!你也不管管你女儿!」
我娘陈氏从门内走出来,站到我旁边。
她以前见了周家人就气短,今天腰板挺得笔直。
「周家姐姐。」我娘开口了,「我女儿劝我外甥女脱离苦海,这叫积德。」
「你儿子拿着骗来的银子养妾,你戴着赃款满街晃——你们周家,先把『德』字捡回来,再来教别人。」
周母被怼得倒退两步。
我趁热打铁,凑到她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见的音量说:
「对了周夫人,跟您透个底。您儿子那案子,最后怎么判,看的是退赃态度。」
「您今天在这儿闹,每多闹一刻钟,回头退赃的时候,衙门就从严一分。」
「您猜,您儿子会谢您吗?」
周母脸上的血色,肉眼可见地退干净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骂出来,转身扒开人群就走,背影仓皇得像被狗撵。
人群散了,我娘还站在门口,胸口起伏着,眼睛雪亮。
「婉烟。」她说,「娘刚才……厉害吗?」
「厉害。」我竖起大拇指,「特别有当家主母的排面。」
脑子里「叮——」:
【检测到:林婉儿和离意愿确认,抚养权之战即将开启。】
【发布主线任务:助林婉儿和离成功,夺回两个女儿抚养权。】
【奖励:投胎进度+8%。】
我眼睛一亮。
8%!
这单做完,进度直接奔 18%!
「翠萍!」我转身往回走,脚步生风。
「哎!」
「备车!去衙门!」
「啊?又报官?」
「对。」我摩拳擦掌,「打官司使我快乐。」
「尤其是——能挣投胎进度的官司。」
18
状纸递上去的第五天,衙门开审。
主审的,是刘推官。
我进堂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一下——这人三角眼,看人的时候眼珠先转半圈,我前世见过太多这种眼神。
果然,周文强往堂上一跪,刘推官连惊堂木都拍得格外温柔:
「堂下所告,和离?」他翻了翻状纸,「林氏,自古妇人七出,无子、善妒,你占了两条。本官看,和离不必,直接休妻。」
林婉儿跪在堂下,浑身一抖。
「大人。」我上前一步,「民女柳婉烟,代我表姐陈词。」
「闺阁女子,公堂之上岂有你说话的份。」刘推官眼皮都不抬。
「那换个能说话的。」我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双手举过头顶,「赵世川诈骗案证物,第肆拾柒页,请大人过目。」
听见「赵世川」三个字,刘推官的眼皮抬了。
「去年五月,周文强从赵世川手中支银三千两,名义『代周治昌收』。」我慢悠悠道,「周文强涉嫌诈骗分赃,按律,涉案之人——可拘。」
堂上一静。
周文强脸白了:「那、那是我帮叔叔收的货款……」
「货款?」我转头看他,「货款为什么不走钱庄,要走一个诈骗犯的私账?」
「刘大人。」我笑眯眯地补了一刀,「这案子要是查下去,您这堂上坐着的被告,恐怕得换成囚服。」
刘推官的脸色变了三变。
【叮——】
【提示:他在算,保周文强的价钱,够不够抵风险。】
「堂上喧哗!」刘推官一拍惊堂木给自己壮胆,「周文强涉案与否,与本案无关——」
「有关,太有关了。」我打断他,「大人,《户律》写得清清楚楚:夫犯奸盗,妻请和离者,准。周文强参与诈骗,正是『盗』。」
「至于七出——」我转向周文强他娘,「周夫人,您儿媳妇六年生两个女儿,不是无子。生不出儿子,是您儿子不行,还是您家祖坟不行。您选一个?」
堂外围观群众笑出鹅叫。
周母脸涨得通红,跳起来骂我,被衙役拦住。
刘推官脸上挂不住:「即便如此,和离可以,两个女儿必须归周家。林氏一介妇人,和离后衣食无着,如何抚养?」
来了,就怕你不问这句。
19
「大人问得好。」我朝林婉儿使了个眼色,「表姐,你自己说。」
林婉儿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
这五天,我让她每天对着镜子练这段话,练了五十遍。
「回大人。」她的话掷地有声,「民女十二岁学绣,双面绣、打籽绣、盘金绣,样样拿手。柳家出资,城南绣坊已经盘下,五名绣娘已经签契。」
她从袖子里拿出三张纸,高举过头顶。
「这是绣坊契书。这是绣娘的工契。这是柳家银号出具的保函——民女若抚养不了女儿,柳家连坐担保。」
「倒是周家——」她转过头,看着跪着的周文强,眼泪在眼眶打转,硬是没掉下来,「我嫁过去六年,嫁妆两箱,贴补家用四百七十两。他的俸禄八十两,纳妾、置宅、挥霍,一年二百两。多出来的钱——」
「是骗来的。」
「让一个拿赃款养妾的人养女儿。」林婉儿字字分明,「大人,您放心吗?」
堂外安静了一瞬,然后不知道谁带头,人民群众的掌声响了起来。
「大人!」周母急了,扑到堂前,「孩子是我们周家的骨血!哪有给女方的道理!」
「骨血?」我冷笑一声,「老太太,周文强支那三千两赃款的时候,怎么不想想骨血的清白?」
「再说——」我掏出一个小算盘,当众「啪」地拍在案上,噼里啪啦一顿打,「周文强六年花我表姐嫁妆贴补,四百七十两,按律和离该退。绣坊本柳家出了一百两,这钱我也不要了,就当给两个孩子的见面礼。」
「但周家的账得算清:退嫁妆四百七十两,外加孩子六年养育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
「一共六百两。」
20
「周家把钱交清,孩子归我表姐。钱不交清——」我朝刘推官笑笑,「那周文强就是既涉嫌诈骗、又赖账不还,罪上加罪,您看着办。」
刘推官的眼角抽搐了一下。
「刘大人。」我凑近一步,压低声音,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对了,忘了告诉您。」
「赵世川的账本里,除了周文强,还有别的人。」
「去年腊月,有一笔『节敬』,两千两,收账人姓刘。」
刘推官眼底一紧。
我直起身,退回原位,声音恢复洪亮:
「民女相信大人公正廉明,必能给出公道判决。」
这话在旁人听来是恭维。
在他听来,是通知。
一炷香后,判决下来:
「准林氏与周文强和离。两女归林氏抚养,周家退赔嫁妆及养育费共六百两。周文强涉案一节,移交另审。」
林婉儿捧着判决书走出衙门的时候,腿还是软的,但嘴角向上翘着。
门口,她两个女儿被我娘牵着,正伸着脖子等。
大丫头看见她娘,撒腿就跑,一头扎进她怀里。
林婉儿蹲下去,抱住两个闺女,哭得稀里哗啦。
我走过去,蹲在旁边,把算盘塞回袖子里。
脑子里「叮——」:
【任务完成:助林婉儿和离成功,夺回抚养权。】
【投胎进度+8%。当前进度:18%。】
【附加判定:赔偿计算精准,未多取一文。】
【系统点评:宿主办事很合规,继续保持。】
「婉烟。」林婉儿抽噎着问我,「你刚才跟那个刘推官嘀咕什么?他脸色好难看。」
「没什么。」我拍拍她肩膀,「就是跟他聊了聊——」
「他未来的职业规划。」
不远处,周母还在跳脚骂街,被周家人架着拖走,一边拖一边嚎。
我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眯了眯眼。
跑吧,嚎吧。
你们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21
表姐的事儿是解决了。
但赵世川的账本上,还有一个名字我惦记好几天了——孙茂祥。
之前赵母闹事,我当众念债的时候提过一嘴「骗孙家五千三」。
当天晚上,忠伯就帮我把这户人家的情况查了个清清楚楚。
「小姐,孙家原本是城东做药材生意的,家底还不错,但家里女儿有先天不足之症。两年前赵世川上门求娶孙家小姐,说愿意入赘。后来陆陆续续『借』走五千三百两,之后人就消失了。」
忠伯的声音低了下去:「孙家小姐……上个月没了,上吊走的。」
我捏着账本,半天没说话。
【叮——】
【检测到重大冤情:孙宝儿案。】
【发布任务:找到孙茂祥,取得原始借条与证人证言,为其申冤。】
【奖励:投胎进度+10%。】
【备注:此案牵连赵世川命案一条,为后期定罪关键证据,建议优先办理。】
10%,系统也太大腿了。行,这单我接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身素净衣裳,去了城东破庙。
庙门口歪着棵枯树,树下坐着个瘦脱相的男人,头发像鸡窝,正啃着一块干饼。
「孙老板?」
他猛地抬头,饼掉在地上,连滚带爬地往后缩:「你、你是赵世川的人?!」
「赵世川已经被我休了,也快进去了。」我在他对面坐下,「我是柳婉烟。您女儿的事,我来晚了。」
孙茂祥盯着我看了半天,扯出一笑,笑里全是苦涩。
「柳小姐,您帮我?」他一把抓住我的袖子,手抖得厉害,「他骗我五千三百两,那是我卖了祖宅田产凑的啊!他吓得我女儿上吊,夫人带小儿子回娘家了,我爹上个月在这破庙里咽的气……」
「他害得我家破人亡!我要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22
他吼完,整个人瘫下去,哭得像个孩子。
等他缓过来,我才开口:「借条还在吗?」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纸,汗浸了又干,干了又浸,软得像菜叶,但签名手印还清清楚楚。
「借条我收走,抄完还您。」我小心地把纸收进袖中,「孙老板,听我一句。」
「您的银子,我帮您讨。讨不回来,柳家先垫——但要立字据,这笔钱是借给您的,您先拿去好好过日子,回头赃款追回来,您得还我。」
孙茂祥怔住:「这……这怎么好意思……」
「必须好意思。」我板着脸,「不过亲兄妹也得明算账。我不收利息,已经是做慈善了。您要是不答应,这忙我不帮。」
孙茂祥涕泗横流地点了点头。
【叮——,判定:借款而非施舍,维护受助者尊严,合规。】
【宿主越来越上道了。】
夸得人怪害臊的,我谦虚一笑:「基本操作。」
话音刚落,庙门口传来脚步声。
三个壮汉堵在门口,为首的黑脸汉子拎着根铁棍,咧嘴一笑:
「孙茂祥,周老板让我问问你——借条放哪了?」
孙茂祥当场抖成筛子。
我站起来,拍了下裙摆上的灰,往孙茂祥前面站了半步。
黑脸汉子上下打量我:「哟,还有个小娘子。孙家女儿不是死了吗,你是谁?」
「你姑奶奶柳婉烟。」我说。
黑脸汉子的笑僵了一瞬,显然听过这个名字。他掂了掂铁棍:「柳小姐,周老板说了,铺子的事到此为止。借条交出来,你走你的路,我交我的差。」
「我要是不交呢?」
「那就别怪哥几个不懂得怜香惜玉。」
23
孙茂祥在后面拽我衣角:「柳小姐,快跑……」
姑奶奶是吃素的吗?我才不跑。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到黑脸汉子眼前。
「认识字吗?」
他一愣:「……啥?」
「不认识没关系,我说给你听。」我把纸凑近他眼前,字字铿锵,「这上面,是周治昌跟赵世川的分赃记录。」
「我把它抄了三份。今天巳时,我要是回不去柳府——」
「这三份,一份去包御史案头,一份去知府桌上,一份,快马送去京城御史台。」上辈子怕报案,这辈子就爱报案。
我抬头冲他笑:「你猜猜,周治昌到时候是保你,还是保他自己?又或者——他把你往前面一推,说『都是这刁民自作主张』?」
黑脸汉子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我一个跑腿的……」他声音软了,「柳小姐,您别为难我。」
「不为难你。」我把纸收回来,「你回去带句话:孙茂祥的五千三百两,三天之内,一分不少还回来。见不到银子——」
「这张纸立刻上路。」
黑脸汉子站了半晌,铁棍往肩上一扛:「……我就是个传话的。」
他带人走了,走得比来时快一倍。
孙茂祥瘫在地上,半天,仰着头看我:「柳小姐,你不怕吗?」
「怕啊。」我把借条又往袖子里塞了塞,「差点吓尿了。」
「但怕也得做。」
【叮——,任务完成:保住借条与人证。】
【投胎进度+10%。当前进度:28%。】
【奖励解封:微表情读取。】
一行小字备注跟着跳出来:
【使用说明:可读取目标表情下的真实情绪。冷却时间:半个时辰。】
我眼睛一亮,扭头看孙茂祥。
脑子里自动弹出标注:【恐惧 30%;希望 70%。】
妙啊。
这技能要是上辈子就有,我能多骗……不,我能少走多少弯路。
24
回府的路上,总感觉有人一直跟着我的马车,还没等我掀开帘子。
陆帅哥的声音,隔着帘子传来。
「没想到柳小姐还挺勇敢的嘛。」
「陆大人,你跟踪我?」我掀开车帘,没好气地看着他,「那刚刚你不来帮我。」
「顺路。」他嘴角轻笑,「本官不掺和这些事。」
「从行辕顺到城东破庙?」我比了个八,「陆大人,你这个顺路,顺出了八里地。」
他在马背上坐得笔直,目视前方,耳朵尖却红了。
「本官奉旨巡查民风。」
「哦——」我拖长了音,「原来如此……」
他不说话了,扬鞭往前走了两步,又慢下来,跟回车窗边上。
我放下帘子,靠着车壁,撅了撅嘴。
忠伯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小姐。您之前让查的东西,有眉目了。」
「赵世川刚到江浔那会儿,是个叫韩文远的书铺老板,引荐他进的柳府大门。」
「韩文远。」我默念这个名字,「什么来头?」
「表面是个开书铺的。但底下人说,他跟通判府……走得很近。」
通判——周治昌的哥哥,江浔通判周治平。
我把这四个名字在手指上排了一圈:赵世川、周治昌、周治平、韩文远。
一环扣一环,像条绳子。
而绳子的另一头,在哪?
刚到柳府门外,翠萍着急忙慌地跑出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您可回来了,上午有人从门缝里塞进来的!上面没署名!」
信上就一行字,歪歪扭扭像螃蟹爬:
「柳小姐,账本的事到此为止。再查下去,你娘出门买菜,有个三长两短可不好说。」
翠萍吓得声音都劈叉了:「小姐!报官!」
「报什么官。」我把信纸凑到蜡烛上点了,看它烧成灰,「没署名,假笔迹,报了官查无此人,还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
我拍拍手上的灰,笑了,「他们急了。」
「急了就会出错,出错了……」
「就会给我送新证据。」
哼,敢威胁到姑奶奶头上来了,当我是 helloKitty 啊!
【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愤怒值 70%,兴奋值 30%。】
【判定:又气又爽,属正常范畴。】
你别说,这系统最近越来越像个人了。
「忠伯。」我小声说,「备一身夜行衣,还有铜丝、竹刀、麻绳、软梯……」
忠伯手一抖:「小姐,您要干什么?」
「去通判府。」我看着远处城北的方向,灯火星星点点。
「偷个东西。」
「偷什么?」
「偷他们所有人的——」
「嘿嘿——死缓改死刑。」
25
通判府在文德巷的尽头,青砖高墙,门口俩大石狮,怎么看怎么像俩收保护费的。
我找了一处不起眼的侧墙,拿出备好的东西准备大显身手。
忠伯一把带我绕到后角门,掏出一把锈钥匙,轻轻一拧。
「咔嗒——」
开了,我石化了。
「忠伯,你这钥匙哪来的?」
「十年前在通判府当差留下的。」小老头面不改色,「老奴一直觉着,早晚用得上。」
可以,柳府卧虎藏龙。
早说啊,我还费这劲干啥?
【叮——,高风险任务:获取周治平私账。】
【提示:本系统不提供武力支援,请宿主自求多福。】
我:「你这售后态度,跟我前司倒闭前一个样。」
子时三刻,护院换班,就一刻钟。
根据忠伯的指示,我贴着墙根溜进第二进院子,闪进书房,反手关门,吹燃火折子。
书架占了书房整面墙,我把手伸到第三层侧板,手指摸到一块松动的木板,一抠。
暗格,里面有个木匣,还没锁!
老天奶啊,这个周治平,你说他心大吧,他还知道放暗格;你说他谨慎吧,他竟然不锁!
匣子里有两本册子,一本「礼簿」,一本「私账」。
我翻开私账,只看了一眼,血压就上来了。
「贞元元年至今,共收银十万七千余两。」
一个通判,年俸一百两。
他这哪是当官,根本就是印钞。
礼簿更刺激,密密麻麻全是商户「节礼」,每一笔后面还标注:已收,已办,已转。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字迹不是周治平的。
我屏住呼吸凑近火折子一看。
上面就一行字:
「转韩兄。年例八千两金,照旧。」
韩。
韩文远?还是——别的什么「韩」?
我刚把册子揣进怀里,外面传来脚步声。
26
灯笼的光从门缝渗进来,我赶紧灭了火折子。
「谁在里面?」
门被推开了。
周治平一只手提着灯笼走进来,另一只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四下一扫。
灯笼的光,落在书架第三层那块松动的木板上。
他浑身一僵,猛地转身:「来人——」
可姑奶奶胆小心细手快。
一把夺过刀柄,然后用细麻绳从他身后套上脖颈,整个人往后一坠,用尽全身力气。
「别动。」我贴着他耳边,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动一下,绳子就紧一分。」
周治平僵住了,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你是谁?」
「你派人盯着柳家的时候。」我咬牙说,「怎么不问问自己惹了谁?」
他身体猛地一绷:「柳、婉、烟?!」
「周大人,不到三年,收银十万七千两。」我把绳子又紧了一分,「您睡得着吗?」
他突然笑了,笑声被勒得断断续续:「你以为……拿了册子……就能扳倒我?江浔的水……比你想象的深……」
「水深不深。」我说,「抽干了才知道。」
「您先睡会儿吧。」
刀柄磕在他后脑上。周治平软下去,我把他拖到书架后面藏好。
然后抓起地上的灯笼,往帘子上一扔。
火光腾地蹿起来。
「走水了!书房走水了——」
护院从四面八方涌来,水桶、铜盆、喊声乱成一团。
我压低身子,从后角门钻出去,一个穿着夜行衣的男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快走!」
忠伯锁好门紧跟在我们身后。
27
一路翻墙穿巷,见四下没人,黑衣男子才停下脚步。
我靠着墙气喘吁吁,这才发现那只抓着我的手在轻微发抖。
男子松开手,摘下面罩,那张好看的脸露出来,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柳婉烟,你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陆大人?你怎么打扮成这样?」我瓮声瓮气:「你巡逻巡到通判府后墙根来了?」
「……」
他沉默了半天,伸出手,把我头上歪掉的面巾带子重新系好。
「下次再干这种蠢事。」他退开一步,声音又冷又硬,「提前递个信。」
「你不是说你不掺和吗?」我盯着他,嘟了嘟嘴。
「本官改主意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背影板得像块石头。
我摸了摸耳朵。
行吧。
还是块嘴硬的石头。
回到柳府后门,我把两本册子拍在忠伯手里。
「收好。明天一早,送包御史。」
忠伯捧着册子,手直哆嗦,忽然冲我深深弯下腰。
「小姐,老爷要是知道您现在这么出息,一定很高兴。」
我摆摆手,往府里走。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桂花香,混着远处救火的烟味。
脑子里「叮——」:
【任务完成。投胎进度+10%。当前进度:38%。】
【系统提示:检测到册子夹页纸条异常,任务线即将升级。】
「升级?」我脚步一顿,「升成什么?」
系统沉默了半晌,弹出一行字:
【从「斗一个渣男」,升级为——「抄一个贼窝」。】
我抬头看了看天。
江浔城的天,今晚烧红了半边。
很好。
火烧得越旺,耗子出得越多。
28
第二天一早,包御史升堂。
我去的时候,衙门口已经堵得水泄不通,卖炊饼的、卖瓜子的、带小马扎的全来了,江浔老百姓是懂追更的。
堂上周治平跪得笔直,还在硬撑:「那是变卖祖产所得!」
包御史举起礼簿,气得胡子直抖:「你祖上给你留了钞板吗?十万七千两!本官一条一条念,你慢慢听!」
念到第七笔,周治平汗如雨下。
念到第二十笔,他直接瘫了。
「周治平!」包御史一拍惊堂木,「你受贿、包庇、纵亲行骗,铁证如山,还有何话要说!」
周治平抖了半天,忽然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磕头:
「大人!下官受贿是真!但下官只是中层!江浔的水深,是因为上面有盖子!京城……京城御史台……韩……」
他话没说完,晕过去了。
看着不像是装的,是吓晕的。
心理素质比我前世散户还差。
【叮——,支线任务完成:扳倒周治平。】
【投胎进度+12%。当前进度:50%。】
【系统提示:检测到关键词「韩」,与夹页纸条所述「韩」为同一人,请宿主展开调查。】
接下来的日子,江浔城直接进入了「全民报案」模式。
破庙孙茂祥第一个到,三张借条往堂上一拍:「告赵世川诈骗五千三百两,逼死我女儿孙宝儿!」
接着是沈玉,一个瘦瘦小小的妇人,掏出一张八千两的借条:「三年前赵世川骗我借他周转,我是知府表外甥女,我爹娘怕丢脸不让我声张……今天我也不怕丢脸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再接着,画舫的锦娘被人抬过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怀里死死攥着个襁褓角:「他哄我去画舫做工,我孩子也被他抱走了……没过几天就说孩子没了……」
然后来了个叫巧莺的丫鬟,抱着个一岁的男娃,进门就跪:「这孩子……是锦娘姐的,赵世川一年前硬塞给我的。」
还有一个妇人,手里捏着一封信:「我的傻女儿秀秀,被赵世川造谣,才十九岁,就咬舌自尽了,当家的被活活气死……」
满屋子哭声连成一片。
我捏着笔,把每一个人的名字、金额、时间、证据,登记造册。
【叮——,检测到宿主情绪:愤怒值突破阈值。】
【系统提醒:请宿主冷静,勿违规动私刑。】
「放心。」我在心里说,「我不动私刑。」
「我动公刑。」
「争取让他们每一道工序都走全,让赵世川每一个罪名都不落下。」
我合上名册,吹干墨迹,抬头冲一屋子人笑了笑。
「各位。」
「排好队,别挤。」
「状子一本一本递,冤屈一笔一笔算。」
这届受害者阵容这么豪华,刑部看了都得说这案子有排面。
29
说起来,这锦娘可不能一直待在画舫,我带了银子去画舫赎人。
系统没叫我去,属于我友情赠送。
【叮——,宿主真是越来越懂事了。】
哼,我又不是小孩,懂什么事。
画舫白天不营业,老鸨徐妈妈迎出来,脸上的粉厚得像炸鸡皮:「哎哟柳小姐!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赎锦娘,开个价。」
徐妈妈笑僵了:「锦娘她签了卖身契的,这、这不合规矩……」
「规矩?」我往里走,「她病了三个月,你请过大夫吗?」
「那是她自己身子不争气……」
「徐妈妈。」我停下脚步,「三年前你和赵世川怎么骗的她,要我在这儿当众说吗?」
「说是招她去大户人家当丫鬟,包吃住,给安家银。姑娘上了船才发现是当清倌,不从就打,病了就断医断食。你说,这要是捅到衙门,你这叫什么?」
「叫人口买卖,加蓄意谋杀。」
徐妈妈脸都绿了,还要挣扎:「那、那我买她花了银子……」
我掏出一张银票,五十两,拍她手里。
「赎身钱。多的算给你压惊。」
徐妈妈捏着银票,眼睛一亮。
「但是。」我按住她的手,微笑,「你收这钱,得签个字据——『自愿放良,两不相欠』。你要是不签,咱们现在就去衙门,让包大人好好跟你聊聊画舫的账本。」
徐妈妈的笑当场消失,刷刷签了字,把卖身契拍我手里:「拿走拿走!」
翠萍扶锦娘上船的时候,锦娘突然抓住我的手,眼泪直掉:「柳小姐……我的孩子……」
「在柳府。」我按住她的手,「巧莺带着,白白胖胖,会喊人了。」
锦娘「哇」地一声哭出来,整个人软在我肩上。
30
回到柳府门口,还没进门,就看见台阶下坐着俩熟人。
赵世川的「爹娘」。
赵母一看见我,立刻进入战斗状态,一屁股坐地上开嚎:「柳婉烟!你把我儿子害进大牢!你赔我儿子!赔我赵家的香火……」
我站定,居高临下看她表演。
【叮——,微表情读取:贪婪 100%,悲伤 0%。】
【结论:演技差评,建议回炉。】
我等她嚎到换气,慢悠悠开口:
「赵婶子,接着演。」
「不过我劝您省点力气——回头到了堂上,您还得演一出『我不知道我儿子是骗子』呢。」
赵母的嚎声卡在喉咙里。
「我告诉你们个事。」我蹲下来,跟她平视,「赵世川的口供里,可写了『爹娘知情,帮忙收印、收钱』。」
赵母的脸「唰」地白了。
「你们不是他亲爹娘。」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们是庄子里退下来的老骗子,专门给新骗子当道具。儿子的身份是假的,你们的哭丧——」
「也是假的。」
赵父「腾」地站起来,想跑。
忠伯一挥手,俩家丁把他俩按住了。
「绑了,送衙门。」我拍拍手站起来,「就说——人证我送到了,表现分记得给柳家加。」
赵母被拖走的时候还在嚎,这回是真哭了。
毕竟以前哭一场有分成,今天哭一场——只能领二十大板。
锦娘在门里看着这一幕,抱紧了怀里的康康,轻声问我:
「柳小姐,这世上……真的有天理吗?」
「有。」我说,「天理可能会迟到。」
「但绝不旷工。」
31
锦娘母子团聚的第三天,忠伯查到了韩文远的下落。
清河镇,二十里外,一间快倒闭的小书铺。
【叮——,主线任务:查明「韩」字真相。】
【警告:此任务为高危,建议宿主……算了,说了你也不听。】
「谢谢你的建议。」我揣上银票,「知道我不会听就好。」
书铺里昏暗潮湿,一个干瘦老头坐在柜台后,戴着铜框眼镜,看见我也不意外。
「柳小姐。你比我想的,来得晚。」
「路上救了个人。」我拖了把椅子坐下,「韩先生,赵世川是你引荐给我爹的。」
「是。」
「御史台韩侍郎,是你什么人?」
老头沉默了很久,摘下眼镜,擦了擦。
「我堂哥。」
我愣了一下。
「他在京城西郊有座庄子。」韩文远的声音很轻,像在说别人的事,「里面养着几百个孩子。他管他们叫『鹰』。从小教他们认字、琴棋书画、察言观色、哄人骗人。教出来了,派到各州县去。」
「赵世川,四岁被买进庄子,十四岁派到江浔。」
「周治昌是接应,周治平是眼线,刘推官负责压案。」
「骗来的银子,一成给周家和刘推官,剩下的运回京城。」
我心里咯噔一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上辈子的我何尝不是一只「鹰」呢。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韩文远站起来,从柜台底下抱出一个布包,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十几本账。
「我在庄子里记了三十年账。」他的手指抚过封皮,抖得厉害,「画红圈的,是人没了的。」
我攥紧了椅子的扶手。
秀秀、宝儿、锦娘、李娇娥、沈玉……
在韩侍郎的账上,她们的死活,只是数字。
「红圈一年比一年多。」
「我老了。」他抬起头,眼圈通红,「我不想带着一账本的死人,进棺材。」
32
系统罕见地没有出声。
良久,弹出一行小字:
【检测到任务道具:韩文远手写密账。】
【该道具可将主犯「韩侍郎」定罪率,从 12% 提升至 89%。】
【恭喜宿主,摸到这条绳子的——绳头了。】
我把布包接过来,抱在怀里。
沉甸甸的,像抱着半座坟。
「韩先生,跟我回江浔。把你知道的,全写下来。」
老头点点头,踉踉跄跄地跟着我往外走。
出门的时候,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间昏暗的书铺。
「柳小姐。」
「嗯?」
「周治平私账里那张夹页,是我放的。」他说,「我想过独善其身,想了三十年。」
「最后发现,账可以作假……」
「命不能。」
马车往江浔城走,我抱着布包坐在车里,一页一页地翻那些红圈。指尖停在其中一行:
「贞元二年冬,各队银钱,皆经恒贯钱庄汇兑,掌柜郝某,韩氏远亲。」
我突然想起,之前在景和楼,陆云昭派人塞给我的那张字条——「查恒贯。」
原来他早就知道。
有这么个钱庄,知道这条线通京城,但他查不到账本,撬不开郝掌柜的嘴。
「好家伙。」我合上账本,啧了一声,「原来是给我布置任务。」
「陆云昭,你这人属风筝的啊——」
「线放得是真长。」
翻到最后一页,我闭上眼睛。
脑子里「叮——」:
【主线任务更新:进京,告御状,抄了这座贼窝。】
【任务期限:不限。】
【失败惩罚:灰飞烟灭。】
【成功奖励:投胎资格。】
我睁开眼,冲车外的忠伯喊:
「忠伯,回府后先不去衙门了。」我把布包抱得更紧了,「收拾行李,备马车,挑好马。」
「咱们进京。」
「抢在对面动手之前——」
「掀了他们的桌。」
33
出发去京城那天,冬月十八,下了第一场雪。
我换了男装,韩文远扮成账房先生,忠伯挑了四个家丁,备了两辆马车。
爹娘站在门口,眼圈通红,我娘往我怀里塞了个包袱:「天冷了,多穿一件。事情办不成就算了,人得回来。」
锦娘抱着康康,康康冲我咿咿呀呀地挥手。
表姐拉着两个女儿,大丫头抬头望着我说:「姨妈,我和妹妹等你回来一起吃糖人。」
翠萍抹着眼泪,抽泣着:「小姐,您就让我一起去吧,路上……」
我挥挥手:「我是去告状,不是去旅游。放心,我这人命硬,阎王爷那边我都挂了号——销户失败。」
头三天很顺利。
第四天傍晚,到了永安府地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忠伯找了条小溪边,支锅做饭。
我蹲在车边啃干粮,心里还盘算着:
到了京城,递状子找谁?韩侍郎在御史台,奏折得绕开他。陆云昭回京了,他那块腰牌……
正想着,三个家丁突然捂着肚子倒了下去。
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在地上抽搐。
「饭里有东西!」忠伯一把将我手里的碗打翻。
我低头看锅。粥面上泛着一层淡淡的蓝光,凑近一闻——苦杏仁味。
砒霜——我一脚踢翻铁锅,他爸的,这单外卖有毒!
「小姐,退后!」
树林子里蹿出六个蒙面人,六把刀,刀刀反光。
为首那个刀尖直指我:「柳小姐,账本留下,人跟我们走。」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杀我。
要账本,要活口。
【叮——,检测到致命危机。】
【系统评估:生还率 11%。】
【提示:本系统不提供武力支援。再提示一次,请宿主自求多福。】
「要你何用啊!」我在心里咆哮。
34
家丁会拳脚的还剩一个,冲上去没三回合就被砍翻。忠伯扑上去挡,肩头挨了一刀,血当场就染红了半边衣裳。
「忠伯——!」
「小姐!走!」老头满脸是血,死死抱住一个蒙面人的腿,「走啊——!」
韩文远缩在车辕边,抖成筛子。
我反手抽出一把匕首,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分开跑!你进林子,我上大路上喊人!」
「柳小姐——」
「跑!!」
韩文远一咬牙,扎进林子。
我转身往大路跑,一边跑一边嚎:「救命啊——!打劫啦——!杀人啦——!」
虽然心里很清楚:这荒郊野岭,喊破喉咙也没人。
但我必须喊。
喊,他们才会来追我,韩文远和账本才有活路。
跑出不到五十步,脚下一绊,我整个人拍在碎石上,膝盖磕得钻心地疼,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身后脚步声到了。
一只大手薅住我的后领,把我整个人翻过来,按在地上。
刀尖抵着我的脖子。
「账本在哪?」
「我是过路的!」我扯着嗓子喊,「我什么都不知道!」
「还装。」蒙面人冷笑,刀尖往下一压,在我脖子上压出一条血印,「柳婉烟,我们主人说了,你不见棺材不掉泪。」
「那就让你见见棺材——先卸你一条胳膊。」
他举起刀。
我攥紧匕首,打算跟他拼了——捅不死也要捅个窟窿。
刀落下来的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的居然是:
完了,这单投胎进度白刷了。
差评,这系统没有复活甲。
35
「嗖——」
破空声擦着我耳朵过去。
一支羽箭钉进蒙面人的肩膀,他惨叫着倒向一边,刀「哐当」砸在我脸旁三寸。
我连滚带爬地翻起来。
林子里箭如雨下,又撂倒三个。
剩下两个蒙面人慌了:「撤!带着小娘们先撤……」
树林里冲出一队人马,玄色劲装,刀出鞘,长刀破空穿过人群,扎在我身侧的地上,蒙面人被吓得弹开。
「抓活的。」为首那人一边下令,一边翻身下马,快步冲到我跟前。
绯色官袍换成了玄色戎装,眉眼被风尘糊了一层,眸如寒星。
陆云昭。
我瘫坐在地上,膝盖的血把裤腿粘住了,一动就撕着疼。
我仰头看着他,笑了,眼泪却止不住落下来。
「陆大人。你怎么在这?」
「你刚出城,我安排在江浔的人就传了信。」他蹲下来,一把按住我乱动的腿,力道大得不容反抗,「韩侍郎的人调动了死士,我猜他们会在永安设卡——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他盯着我脖子上的血,脸色一寸寸沉下去。
「忠伯!」我挣扎着要起来,「忠伯挨了一刀——」
「我的人已经去救了,五个人都还活着。」陆云昭不由分说把我打横抱起来,放在马背上,「你老实待着。」
「五个?等等!还有韩文远!他往林子跑了!」
陆云昭吹了声口哨,两个亲兵策马进林。
回到马车处后,我把账本从车底暗格抠出来,死死抱在怀里,这才后知后觉地开始抖。
抖得停不下来。
【叮——】
【系统结算:生还率 11%→100%。】
【备注:本次能活下来,主要靠队友,请宿主不要骄傲。】
「我不骄傲。」我在心里回它,「我感恩。感恩陆大人,感恩忠伯,感恩家丁大哥们,感恩我这条硬如石头的狗命。」
36
亲兵把韩文远抬回来的时候,我脑子「嗡」的一声。
我从马背上翻下来,一瘸一拐地走到他身边。
老头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血把灰布长衫浸成了黑色。
可他还有一口气,怀里还死死地抱着那个布包——但布包是空的,他故意的,为了掩人耳目。
「柳小姐……」他气若游丝,把布包摊开,「账本……还在马车……」
「我拿到了!你别说话!大夫!找大夫——」
「不用了。」韩文远笑了,笑得特别平静,「我在庄子里记了三十年账,画了三十年红圈。」
「我这条命,早该还了。」
他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告诉那些姑娘……别回头。」
「红圈……别再加新的了……」
他的手垂了下去。
北风卷着枯叶,盖在他脸上。
我跪在原地,抱着那些账本,半天动弹不得。
【叮——】
【检测到:韩文远,罪业已偿。】
【系统沉默了三秒,弹出一句:他下辈子,能投胎了。】
陆云昭站在我身后,把大氅解下来,裹在我肩上。
「柳婉烟。」他的声音很低,「人证没了,但物证俱全。」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你的仗,还没打完。」
我抹了把脸,扶着他的胳膊站起来,腿一软,差点又跪了。
他一把捞住我,把我抱上马背。
马背上很颠,我抱着账本,缩在他披过来的大氅里。
「还难过吗?」
「不难过了。」我摇摇头,「他比我好,至少能投胎了。」
「……嗯?」
「没事。」我把耳朵贴近他的胸膛,「陆云昭。」
「说。」
「你的心跳得好快。」
身后的人绷了一下。
「骑马赶了四十里路。」他声音很稳,「正常人都会快。」
「哦。」我点点头,「你的额头上怎么出汗了?」
「……坐稳了。」他冷声说,「掉下去,我不捡你。」
「答非所问。」我小声嘀咕。
风呼呼地吹,官道两边的枯树往后跑。
过了半晌,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低得几乎散在风里的话——
「你脖子上的伤要是再深半寸。」
「本官就把永安府翻过来。」
我把脸往大氅里缩了缩。
行吧。
这就是系统给我安排的男主吗?一定是看我表现好吧。
这屎里的糖,齁着我了。
37
我仰头看着陆云昭,此刻的我鼻青脸肿,狼狈得像个要饭的,但我笑得特别灿烂:
「陆大人。」
「我想续费?」
他一愣:「什么?」
「我说。」我拍了拍怀里的账本,「你这外挂,能不能包到京城?」
陆云昭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包。」
「本官这次——」
「包年。」
当晚,陆云昭把我带到了附近的军营里,随军大夫给我处理膝盖和脖子上的伤,疼得我倒抽凉气。
大夫刚要上手,旁边伸过来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把药碗接走了。
「本官来。」
大夫:「大人,这不合……」
「出去。」
帐子里就剩我们俩。
他低着头给我上药,棉花蘸着药水,一点一点,动作很轻。
我看着他的发顶,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陆云昭,你是不是以前就认识我?」
他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说不上来。」我说,「你看我的眼神,不像看一个刚认识的人。」
他上好药,缠绷带,打结,全程没抬头。
「睡吧。」他收拾药碗,往外走,「明天还要赶路。」
走到帐门口,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我,声音很低:
「柳婉烟。」
「嗯?」
「以后遇到危险,」
「先喊我的名字。」
「比喊救命管用。」
帐帘落下,我一个人坐在那儿,半天,把被子拉过了头顶。
又答非所问,怎么心扑通扑通的,该不会是伤口感染的并发症吧。
38
到京城后,陆云昭把我安置在一处别院休养。
第三天早上,我实在闷得慌,出门溜达。
都来京城了,不得出去转转。
走在街上,店铺林立、酒旗招展、车马如潮,好不热闹。
「要是能把柳家的业务开展到这里……」
还没感叹完,身后先缀上了三条尾巴。
两辈子摸爬滚打,反跟踪是刻进 DNA 的本能。
我拐进一条窄巷,刚要提速,前面巷口迎面堵上来两个,后面三个也露了形。
五对一,巷子里还没人。
为首的搓着手逼近:「柳小姐,有人请您去喝茶。」
「哪位?」我一边退一边往袖子里摸——摸了个空,防身匕首留在客栈了。
【叮——,生还率 23%。建议:呼叫救援。】
「怎么呼?烧信号弹吗?!」
情急之下,我摸到了怀里那块硬物——
陆云昭的腰牌。
死马当活马医,我掏出来,举过头顶,用尽全身力气一声暴喝:
「缇骑办事!闪开!」
对面五个人齐齐一愣。
为首的凑近看了看牌子——「风宪」二字在巷子里的光线下,还是很好认的。
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横,变成怂。
「姑、姑娘……您是都察院的人?」
「缇骑编外。」我板着脸,把上辈子路演的气场全开了,「陆大人的线人。你们动我一下试试?一炷香之内,这条巷子会被围得连只耗子都出不去。」
「信不信由你——要不,跟我赌一把?」
五个人对视一眼。
然后,整齐划一地,退了三步。
「误会!纯属误会!我们就是问路的——」
一群人作鸟兽散,跑得比兔子还快。
我靠着墙滑坐下来,这才发现后背全湿了。
【叮——,危机解除。】
【系统点评:狐假虎威,话术合规——因为腰牌是真的,你确实算他的人。】
「别瞎说。」我把腰牌揣回怀里,嘴硬,「我这是物尽其用。」
不过我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当天下午,都察院就传出了风声:韩侍郎的人开始连夜打听——
「柳婉烟身上,有陆云昭的腰牌。」
「她和陆云昭,是什么关系?」
我这才反应过来,亮腰牌吓退的是小喽啰,惊动的却是大鱼。
这块牌子护了我一次。
也把刀,直接递到了韩侍郎眼皮底下。
第二天,官兵踹开我院门的时候,我甚至有点想笑。
陆云昭,你这腰牌,是护身符还是催命符啊?
39
第二天一早,我刚起床,院门就被人踹开了。
两队官兵冲进来,为首的亮出文书,念得字正腔圆:
「民女柳婉烟,涉嫌伪造账册、构陷朝廷命官!奉韩大人令,即刻收监,待审!」
我抱着被子坐在床上,人都懵了。
构陷朝廷命官?
韩侍郎这波操作,等于游戏打不过就拔网线,还反手举报对面开挂。
「我要见陆云昭!」
「陆大人?」来人冷笑,「陆大人昨夜被叫去问话了,有人参他与你过从甚密。姑娘,现在没人保你。」
【叮——,检测到致命危机。无武力解法。】
【建议:活着,等救援。】
「怎么等?」
【建议:编。】
暗牢刑房,我被架上刑架,绳子勒进手腕。
韩侍郎从阴影里走出来,三缕长须,人模狗样,拖了把椅子坐我面前,语气像拉家常:
「账本的下落。还有——证明陆云昭指使你的证词。」
「交代了,今夜你就回江浔,继续做你的首富千金。」
我盯着他。
【微表情读取:胜券在握 87%,耐心不足一成。】
「韩大人,我能问个问题吗?」
「讲。」
「庄子里那些孩子,您管他们叫『鹰』。」我说,「那您管自己的良心,叫什么?」
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年轻人,谈良心,幼稚。」他身体前倾,「本官跟你谈点成熟的——你全家都还在江浔,对吧?」
「你猜,本官一封信过去,他们能不能看见明天的太阳?」
刑房里静得可怕。
我盯着他,一字一句:
「韩大人,以前也有人这么威胁过我家人。」
「后来呢?」他饶有兴致。
「后来。」我笑了,「他的坟头草,比您官帽还高。」
韩侍郎盯着我看了三秒,起身掸衣摆。
「上刑。打到她说为止。」
「记住,留口气。人死了——」
「就没有价值了。」
狱卒扬鞭。
鞭子落在我身上。
皮肉裂开,切,我才不疼,上辈子被养在「庄子」里的时候,没少挨打,早免疫了。
我还没嘴硬完,第二鞭已经落下,忽然暗牢外面传来一阵轰鸣——像很多人同时在撞一堵墙。
紧接着,甲叶碰撞声由远及近,整条甬道嗡嗡作响。
一个狱卒连滚带爬冲进来:
「大、大人!陆云昭带着缇骑把暗牢围了!他说奉旨拿人,挡者——格杀勿论!」
韩侍郎的脸,变了。
他猛地转头看我。
刑架上,我冲他咧嘴一笑,血顺着咬破的嘴角往下淌:
「韩大人,刚没说完。」
「您的坟头草,打算种多深?」
韩侍郎扬手,拔剑,冲我而来。
40
牢门被一剑劈开的时候,我是真以为自己要死了。
结果先倒下的是韩侍郎和那个扬鞭的狱卒,然后进来了两个缇骑,再然后是满身寒气的陆云昭,身后跟着一大巴车的护卫。
他一句话没说,先割绳子。
绳子勒得深,割开的时候我手腕血淋淋的,他扫了一眼我身上的伤,眼神沉得像要结冰,但手上动作轻得不像话。
「能走吗?」
「能。」我活动手腕,「就是被绑久了,需要驯服下四肢。」
「还能贫。」他把自己的外袍罩我身上,「那就是死不了。」
韩侍郎从地上爬起来,站在刑房门口,脸色铁青:「陆大人!没有圣旨,擅闯暗牢,你知道这是什么罪——」
「知道。」陆云昭头都没回,「跟你一样,诛九族的罪。」
「所以本官连夜进宫讨了口谕。」他从怀里掏出一份黄绢,扬了扬,「陛下说了,此案,本官便宜行事。」
「韩大人要是不服——」
「可以去告本官。」
「就是得跑快点。」他顿了顿,「因为下一个被围的,是你府上。」
韩侍郎踉跄着退了两步,被缇骑「请」了出去。
刑房里安静下来,只剩灯芯噼啪。
我裹着外袍,看着这个一路开挂救我的男人,终于问出了憋了很久的问题:
「陆大人。」
「你为什么总能在关键时刻出现?」
他沉默了一会儿,嘴角笑了,说了一段话。
一段我两辈子都忘不了的话。
「沈念念。」
「M 国通缉令 A 级,诈骗金额累计十亿八千万,横跨七个国家,归案那天,你的卷宗我看了三天。」
「你左边有颗小虎牙,笑起来先抿嘴。」
「你数钱的时候,右手食指会敲三下桌面。」
「你跑路用七个假身份,其中一个是哈伦州卖热狗的,叫查理·沈。」
我浑身的血,「轰」地一下全冲上了头。
41
「你——」
「M 国反诈中心,代号 007。」他看着我,「你的案子,我跟了五年。」
什么?他就是上辈子追了我五年的大帅哥?
「你执行死刑那天,我在现场。」
「然后一睁眼,我穿到了这个鬼地方,一个叫陆云昭的侯府世子身上。原主坠马,咽气,我接盘。」
「三年了。」
等等,我俩不是一起上车的吗?所以陆云昭比柳婉烟早死三年?
「我考了功名,进了都察院,爬到了正三品。全京城都以为我是少年得志。」
「其实我只是在想一件事……」
他看着我,眸光湛亮。
「这地方也有诈骗。杀猪盘换了个名字叫放鹰局,猪场变成了庄子。」
「我想端了它。」
「顺便。」他顿了顿,「等一个人。」
我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
「等谁?」
「等一个上辈子罪孽深重、这辈子被迫重新做人的——」
「头号通缉犯。」
刑房里死一样地静。
然后我没忍住,「噗」地笑出了声。
「陆云昭。」
「上辈子你追我五年,追到我死。」
「这辈子改行送外卖了是吧?专送外挂,风雨无阻。」
他嘴角抽了一下:「你能不能有个被逮捕的觉悟。」
「不能。」我擦了擦眼角,理直气壮,「上辈子我是不想玩了,主动被你逮捕的。而且我现在是良民,有系统认证的。」
【叮——】
系统突然出声,吓我一跳:
【检测到关键人物:陆云昭。】
【身份核验中……核验通过。】
我愣住:「什么?」
系统没再回答。
陆云昭又靠近我耳边,低声说了一句:
「沈念念,我穿来的时候,也有个声音跟我说话。」
「它说——『给她一次重新做人的机会。』」
「所以这辈子。」他看着我,轻声开口,「我希望你能活出个人样。」
我站在刑房中央,披着带他体温的袍子,半晌无言。
上辈子,他是抓我的人。
这辈子,他成了唯一知道我底细的人。
这算什么?
宿敌?知己?还是——
「想什么呢?」他打断我。
「我在想,咱俩这关系也太乱了。」我实话实说,「那上辈子的事儿,是不是就这么算了?」
「想得美。」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丢下一句:
「圣旨五日后到。这五天,韩侍郎狗急跳墙,什么都会干。」
「你。」他回头看我,「死都不能离开我的视线。」
我裹紧外袍,小跑跟上:
「陆大人。」
「又怎么了?」
「看在你上辈子把我追死了的份上——」
「这辈子的外挂,能包终身会员吗?」
「不能。」
42
圣旨还没到,京城的风声先变了。
都察院外每天有人「散步」,韩府门口的车马一夜换了三拨。
「他坐不住了。」陆云昭把一张京城舆图铺在桌上,「韩侍郎现在只剩一条路——把所有知情人全部变成死人。」
「郝掌柜、你、还有你怀里那本账。」
我摸了摸胸口。
别误会,那里缝着账本副本。
正本在陆云昭的保险……他的密匣里。但我这人有个原则:鸡蛋不能放一个篮子,钱要分三个地方藏,命要留五条后路。
【系统提示:宿主,你把钱缝在包袱三层的时候,本系统以为你终于变谨慎了。】
【结果你把账本缝在肚兜里。】
「这叫战略,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我理直气壮,「谁能想到关键证据贴身穿?」
「搜身的嬷嬷能想到。」陆云昭面无表情。
「……那麻烦大人给我多派几个人保护我。」
第三天夜里,出事了。
先是暗牢方向火光冲天——韩侍郎的人劫狱,目标郝掌柜。
紧接着,别院里响起刺耳的铜锣声。
「走水啦——」
「有刺客——」
我披着衣服冲出房间,迎面撞上忠伯:「小姐!院子里有内应!刚刚从伙房的水缸里捞出三把刀!」
话音未落,墙外翻进来七八条黑影,直奔我的房间。
缇骑仓促迎战,院里乱成一锅粥。
我揣着账本就跑,没跑二十步,前面路上斜插出一个人,刀已经架在我脖子上。
「柳小姐。」黑衣人头领声音沙哑,「把东西交出来,给你个全尸。」
刀锋冰凉,贴着我的颈动脉。
【叮——,检测到致命危机。】
【生还率:9%。】
【建议:跑。】
「往哪跑?!」我在心里吼。
【建议:向左。】
左边是墙。
行吧,关键时刻还得靠自己。
43
我深吸一口气,开启微表情读取——
【目标情绪:决绝 61%,犹豫 22%,恐惧 17%。】
恐惧?
一个把刀架我脖子上的职业杀手,他在怕什么?
我脑子飞转,忽然想起韩文远那本账——每个「鹰」、每个死士、每笔安家银,名字后面都有备注。
我赌了一把。
「张海。」我开口,「永安人,三十四岁。你妹妹在你十六岁那年被卖进韩家庄子,对不对?」
刀锋明显地抖了一下。
「韩侍郎答应你,办完这趟,放你妹妹出庄子,再给你一百两安家。」我盯着他的眼睛,「但我告诉你一件事——庄子前天夜里走水了。」
「韩侍郎烧的。」
「里面的人,包括你妹妹,一个都没出来。」
张莽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
「你撒谎!」他吼道,可刀却没再往前压,「主人说了,事成就放人……」
「张海,你自己信吗?」我反问,「给韩侍郎办脏事的人,你见过几个活着拿到钱的?」
「哪一个不是办完事就被当成弃子?」
「你现在杀了我,就算账本你拿到了,我还有备份,况且你也走不出这个院子。」
「陆云昭马上就会过来。他是从刑部大牢方向来的——郝掌柜,已经救下来了。」
「你最后一点用处,也没了。」
【微表情读取:决绝 31%,犹豫 48%,恐惧 21%。】
成了。
我继续加码,声音放缓:
「张海,你妹妹死了。但你还能活。」
「放下刀,指认韩侍郎,你是从犯,罪不至死。」
「或者——」
「你现在就动手,陆云昭一定会让你陪葬。」
44
院门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得地面轰轰响。
火把的光,照亮了半个营地。
张海的刀,一点点垂了下去。
「啷当——」一声,刀掉在地上。
他双膝一软,跪了。
「我招。」这个刚才还要我命的汉子,眼泪砸在土里,「我全都招。」
马蹄声到跟前,陆云昭翻身下马,扫了一眼跪地的张海,又看看我脖子上的血痕,脸色黑得像锅底。
「说了不让你离开我的视线。」
「大人。」我举手投降,「这次真不怪我,是你离开我的视线,没带我。」
「不过他没伤害我,我跟他摆事实讲道理,他就主动把刀放下了。」
陆云昭白了我一眼。
【叮——】
【结算:本次危机解除,全程陈述事实、拆解话术。】
【判定:没有撒谎,完美合规。】
【投胎进度+10%,当前进度:60%】
我抬头看陆云昭,笑了:
「听见没?」
「我现在是持证说实话的良民。」
收兵的间隙,陆云昭把我拎到主屋,按着肩膀让我坐下,然后一言不发地检查我脖子上的伤。
「别摸了。」我往后躲,「再摸感染了,你得给我赔钱。」
「沈念念。」他忽然开口,声音哑的。
「嗯?」我抬头。
帐子里静下来。
营外的火把噼啪响。
陆云昭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伸手,把我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就一下。
快得像签公文盖章,收放干脆。
「好好活着。」他松开我,转身去了书房,声音恢复了三品大员的四平八稳——
我坐在原地,摸了摸被他下巴硌过的头顶。
系统吭声了。
【叮——,检测到宿主心跳过速。】
【警告:比开柳家库房那次还快。】
45
夜里,陆云昭在院外加派了人手。
他没回府上,而是在主屋里另给我支了一个榻,说不放心,要看着我到圣旨下来为止。
我睡不着。
「陆云昭,你睡了吗?」我轻声问。
没有回答。
我从榻上坐起来,盯着对面榻上的陆云昭。
他卸了外袍,只剩素色中衣,闭着眼,呼吸绵长。
我盯着盯着,微表情读取,开。
【目标:陆云昭。】
【情绪分析中……】
【面无表情:100%。】
【面无表情:100%。】
……
???
卡 bug 了?
我不信邪,继续盯,他的眉毛、嘴角、连睫毛的弧度都纹丝不动,像一尊贴了防窥膜的佛。
「别读我。」
榻上的人眼睛闭着,声音里带三分睡意。
我被吓了一跳:「你装睡?!」
「你盯着我看了半刻钟。」他睁开眼,「想不发现都难。」
「你这脸怎么回事?」我凑过去,「我这技能读谁都百发百中,怎么到你这儿一片空白?」
「反审讯训练。」他说得云淡风轻,「表情管理,反诱导,反侧写。我们那行,必修课。」
我撇撇嘴:「行吧,技不如人。」
刚缩回去,忽然反应过来,又探出半个身子:「不对——你的技能是什么?」
系统给我开了微表情,他在这个世界蹲了三年,总不能是裸奔吧?
陆云昭沉默了一下。
「过目不忘。」他看着我,「不过,两年前就到期了。」
「哈?」怪不得能这么快考上功名。
「但我还有一项专长。」他顿了顿,不自觉地避开我的目光,「是穿过来之前就练成的。」
「什么?」
「读你。」
46
他语气很平静:「你的卷宗,我亲手建的档,三千多页。你在审讯室摸鼻子是撒谎,笑先抿嘴是憋着坏,跑路前一定会多吃一顿,还有……」
他一条一条地数,数得跟背书一样熟。
「全天下的人,我未必读得准。」
「但你。」
「我只要看一眼,就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
我愣了半天,忽然凑近了,压低声音:
「那你看我现在,在打什么主意?」
他看着我。
看了两秒。
然后拉起被子,翻过身,背对我:
「睡觉。」
「诶——」我不干了。
我趿着鞋,蹭到他榻边。
「陆云昭。」
「……」
「陆大人。」
「……」
被子里的人绷成了一条直线。
「我知道你没睡。」我往榻沿一坐,理直气壮,「你心跳声大得隔壁账房都能听见。」
「沈念念。」他低声开口,「回去睡觉。」
「你管我。」我变本加厉,伸手去戳他的背,「你不是读我吗?你现在读读,我在想什么?」
「……」
「读不出来了吧?」我得意洋洋,「你也有今天……」
话没说完。
眼前天旋地转。
手腕被人一把攥住,整个人被带得往前一栽,下一瞬,后背抵在了温热的榻上,他翻身而起,将我整个拢在身前和榻之间。
被子滑落在地上。
他领口散开,宽阔紧实的胸膛起伏得厉害,撑在我耳侧的手背上浮起青筋。
屋里的油灯只剩一点芯,光很暗。
可他的眼睛目光灼灼,一寸一寸,像审犯人,又像看一件追了五年、等了三年、终于到手的猎物。
47
我后脑抵着床,没声了。
「闹够了?」他低声问。
气音拂过耳廓,我脖子一麻。
「……你抓疼我了。」我嘴硬,声音却虚了半分。
他没松手,反而低头,又近了一寸。
近到我能数清他的睫毛——他的睫毛真好看。
「沈念念。」他叫我的名字,字字分明。
「你现在,在打什么主意?」
屋中烛光摇曳,他眸色沉沉,一股清冽的草木香扑面而来,温热的呼吸扫在我的颊边,鼻尖几乎相触。
他没有退开,就这么静静地看着我,他垂眸,目光落在我的唇上。
前世千锤百炼的本能让我张口就想编,可看着他这双眼睛,那些话术忽然一句都用不上——
他太了解我了。
我轻吸一口气,抬头迎上去。
「读你读不到。」我说,「那我就换个方法确认。」
然后吻了上去。
唇瓣相贴的一瞬间,我感觉他整个人僵住了,攥着我手腕的力道猛地收紧,又生生克制地松开——像一根拉到极限、随时会崩断的弦。
我本来想亲一下就跑的。
结果我刚要退,后脑忽然被他的手掌扣住。
那个吻反客为主,落下来。
不是试探,是忍了五年又三年的、连本带利的清算。呼吸交缠,唇齿间全是他的温度,我眼前发白,耳边嗡嗡作响,攥着他衣襟的手心全是汗,心脏跳得像要越狱。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松开一点,额头抵着我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
「沈念念。」他压着嗓子,声音里带着危险的意味,「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知道。」我喘着气,还死撑着嘴硬,「勘察现场。」
「……」
我舔了舔发麻的嘴唇,「核实一下物证。」
48
烛光里,他盯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透过紧贴的衣料传过来,烫得我耳朵发麻。
「好。」
他起身,把我拉起来,替我拢了拢散开的衣领,动作克制得像刚才那个失控的人不是他。
「物证核实完毕。」他轻声说,「是真的。」
「去睡吧。」他躺回榻上,重新闭上眼,呼吸却明显乱了,「再闹,」
「就不是一个吻能解决的问题了。」
我摸着自己滚烫的脸,轻手轻脚爬回自己榻上,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叮——】
【系统提示:对面心率 158,宿主心率 152。】
【另:恭喜宿主,刚刚那句「读你」,】
【他亲口认证了。】
我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嚎了两下。
完了。
这单的尾款,怕是结不清了。
我把自己埋在被子里装死,装着装着,问题来了。
睡不着。
心跳还在 152 上下横跳,脸烫得能煎蛋,脑子里那点子东西翻来覆去——他的呼吸、他的体温、还有那句「再闹就不是一个吻能解决的了」。
更要命的是,冷。
冬月的夜,我裹成蚕蛹还是冻得脚趾头冰凉,在被窝里翻来翻去,床板吱呀作响。
「……」
隔壁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沈念念。」
「我没闹!」我立刻喊冤,「我冷。」
黑暗里沉默了几息。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他坐起来了。
我缩进被子里装睡,装了三秒,一只温热的手隔着被子拍了两下我的头顶。
「起来。」
「干嘛?」
「过来。」
我掀开一条被缝,只露出一双眼睛:「去哪?」
他把我拉到身边,重新躺回自己榻上,往里挪了挪,把外侧的位置让出来,言简意赅:
「这边被子厚。」
我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足足五秒钟。
前世今生两辈子,我睡过豪宅,睡过天桥底下,睡过逃亡路上的货车厢,独没睡过这样的床。
49
「陆大人。」我裹着自己的被子,挪过去,嘴上还要贫,「你这算不算以权谋私?」
「算公务。」他面不改色,「重要人证要是冻病了,影响案情。」
「哦——公务。」我哧溜钻进他的被窝。
他的被子是真的厚,还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香味,我一进去就发出了一声非常没出息的喟叹。
结果刚躺平,腰上一紧,他手臂横过来,把我连人带被捞近了些,固定在他身侧。
「别乱动。」他在我头顶说,声音里透着认命,「快睡吧。」
我整个人僵成一块木板。
「陆云昭。」
「睡。」
「你这样。」我小声说,「我怎么睡?」
他沉默了半晌,手臂松了点力道,却还是圈着,像是怕我这号惯犯半夜卷铺盖跑路。
「那就别睡。」他说,「陪我躺到天亮。」
这话没法接。
我把发烫的脸埋进他胸口,听着他心跳一点点降下来,一下,一下,稳得下来。
我的心也跟着稳了。
上辈子我睡觉从来都是睁半只眼,枕头底下压刀,门口顶个椅子,风吹草动就能蹦起来跑路。
这是两辈子头一回——
身边躺着个人,我居然觉得安全。
「陆云昭。」困意上涌,我含糊地叫他。
「嗯。」
「你这人。」我打了个哈欠,「比被子好使。」
头顶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笑。
然后他低下头,下巴在我发顶蹭了一下,摸着我的头,没说话。
我还想念叨的,没扛住,睡过去了。
夜里我又做了那个梦。梦见前世逃亡的一个晚上,我蜷在货车的角落又冷又怕,忽然有人给我披了件外套,蹲下来,什么都没说,就看着我。
以前我看不清那人的脸。
今晚看清了。
50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鸟啼声叫醒的。
睁开眼。
第一眼,是陆云昭的下巴。
第二眼,是我的手,正死死抓着他的衣襟,腿还横在他腿上,整个人跟八爪鱼似的挂在他身上。
他早就醒了,睁着眼看屋顶,生无可恋,任我盘着,一动不敢动。
「……早啊。」我缓缓收回手脚,装作无事发生。
「早。」他也装作无事发生,掀被起身。
我们一个坐在床头,一个站在床尾,中间隔了三尺远,气氛诡异得像刚分完赃。
他换好一身月白直裰,松松系着丝绦,衬得整个人温润挺拔,我盯着他出了神。
门外张嬷嬷的声音传来:「世子,姑娘,可要传早膳?」
「先不用。」他扬声答完,顿了顿,背对着我补了一句,「昨晚的事……」
我心脏一紧。
屋里重新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一下,一下,越靠越近。
我跪坐在他的被褥上,刚想说点什么把这个尴尬的早晨翻篇,他却忽然回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你刚刚干嘛一直盯着我?」他缓缓开口,嗓音低沉又带着几分打趣。
「……」我继续盯着他,「你穿这身挺好看的。」
「沈念念。」他看着我,目光从我的眼睛,一寸寸往下移,落在唇上,最后落在我散开的衣襟上。
那目光跟带了温度似的,扫到哪里,哪里就烧起来。
「陆云昭。」我往后缩了缩,「你这样看我,我要收费的。」
他朝我走过来,一步,两步,靴尖抵上床沿。
「可以。」他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侧,把我整个人拢进他的影子里,他轻声说,「但昨晚的事,你是不是应该先对我负责。」
51
我喉咙发干。
前世假话张口就来,可这一刻,我脑子里空白得什么都想不出来。
因为我知道,眼前这个人,只要真的。
「我这人你知道的。」我听见自己说,「贪财,好色,不讲诚信。」
「嗯。」
「睡了不负责这种事,我干得出来。」我继续嘴硬。
「你试试。」
三个字,焊死了我所有退路。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人拉下来——
「试试就试试。」
吻落下来的时候,比昨晚那个狠得多,带着一整夜忍出来的火气。他指腹压进我的发里,吻得又深又缓,像审讯,一口一口,把我藏着的所有话都撬出来。
我的后颈被他掌心拖着,整个人陷进厚厚的被褥里,恍惚间,只来得及抓住他的衣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吻停下来,我睁开眼仰着头看他。
「你看什么?」他哑声问。
「看你。」我诚实得可怕,「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双眼睛,生起气来比哄人还勾人。」
「……沈念念。」
「嗯。」
「闭嘴。」
他的手顺着我的后颈滑下来,隔着薄薄的中衣,抚过肩胛,停在腰侧。
掌心滚烫,隔着布料都烫,我哆嗦了一下。
「冷吗?」他贴着唇问。
「……你贴我这么近。」我喘着气,「能冷吗。」
他低低笑了一声,胸腔的震动传到我身上。
「那就是热。」
我心脏猛地一跳。
还没接话,他已经抬手,指尖勾住我腰侧的衣带,就那么轻轻勾着,垂眸看我。
征询的意思很明显。
我盯着他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伸手拽住他的衣襟,往下一带——
「陆云昭。」
「嗯。」
「别试探了。」我咬着他的耳垂,「你知道我想要什么。」
他呼吸一重。
然后手腕用力,衣带散了。
外袍落地,中衣散开。
屋里的空气猛地热起来。
52
他撑在我上方,停了下来,细碎的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落,滴在我锁骨上。
明明比我狼狈,他偏偏还要撑出最后一丝审讯官的体面:
「沈念念。」他声音低得不像话,「不后悔?」
我抬手,指尖描过他绷紧的下颌线,慢悠悠地,替他解开丝绦。
「我这辈子。」我轻声说,「不会再后悔。」
他盯着我看了最后一秒。
然后俯身,把滚烫的呼吸连同一个吻,一起落进了我颈窝里。
帐钩落地,帐幔垂落,将天光滤成朦胧的一层金。
帐子里很暖,暖得像春天。低低的呼吸缠在一起,偶尔漏出几个被揉碎的字——
「……抓太紧了你。」
「跑过一次的人。」低润的嗓音,「不抓牢点不行。」
「……陆云昭。」
「……叫名字。」
「……云昭。」
这两个字像火星落进油里。
帐幔晃得满帐子的晨光都碎成了水。
铜漏滴答,滴答,自清晨滴到日头高升。
帐子里呼吸交叠,一下,一下,从凌乱到绵长,像两个逃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跑到了同一个终点。
再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竟然已是午后。
陆云昭就坐在一旁,直裰随意裹着,丝绦悬在腰际,浓密的睫毛垂着,正安安静静地望着我,眸光清亮。
我缓过神来,浑身酸软,腰以下基本不是自己的。我撑着床想坐起来,腰一软又倒了回去,倒吸一口凉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这一拽,拽出问题来了。
被子里,我几乎没穿什么。
再一看肩头和锁骨,星星点点的痕迹,从脖颈一路往下,没入衣领深处,跟盖了一串没盖全的章似的。
「……」
53
好家伙。
这人是把我当卷宗了吗?逐页批阅,还每页都签到了?
「醒了。」他端起一旁的小碗说,「粥是甜的,多放了糖。」
「……」
「你今早喊累。」他顿了顿,语气正经得欠揍,「我让他们备了红枣。」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陆云昭。」
「嗯。」
「上午——」
「你应的。」他截断我,从怀里取出一张纸,搁在粥碗边,语气平静得像在念判决书,「自愿,清醒,全程你主动。」
「白纸黑字,手印你按的。」
我低头一看。
一张字据,笔迹工整,措辞严谨,落款红指印旁还有一行小字:
【此据一式两份,终身有效,不得挂失,不得转让。】
「你居然还让我按手印?!」
「职业病。」他把我捞进怀里,舀了一勺粥吹凉,递到我嘴边,「以前抓你的时候学的:口说无凭,落笔为证。」
「现在要对你好。」他顿了一下,「也得留档。」
我含住那勺粥,看着他,他垂眸回视,眼底那点笑意终于藏不住了,像冰面下透出来的春汛。
「再歇一天。」他把下巴搁在我发顶,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点哑,「等圣旨。」
脑子里,系统颤颤巍巍地弹出一行字,活像个撞破现场的小孩:
【叮……】
【上午本系统已自行屏蔽……】
【但是宿主——】
【恭喜。】
【这一单,对方可能要用终身全额付款了。】
54
一天后,圣旨到了。
三司会审,开在大理寺正堂。
那天的阵仗,活像我上辈子开庭——原告席坐了一排,我、孙茂祥、沈玉、锦娘、巧莺,还有坐着轮椅被抬来的郝掌柜。
被告席跪了一排,韩侍郎、周治平、周治昌、刘推官、赵世川。
赵世川是在流放路上被截回来的,蓬头垢面,看见我,眼神躲得像耗子见了猫。
「赵世川。」主审官宣罪,「诈骗银两共计五万四千两,逼死李秀秀、孙宝儿二人,致锦娘、李娇娥、沈玉等多人受害……」
「斩立决。」
赵世川「哇」地一声哭出来,瘫在地上,被拖出去的时候尿了一地。
「周治昌、刘推官——斩。」
「周治平,受贿十万七千两,纵亲为恶——斩,夷三族。」
「韩侍郎——」主审官顿了顿,声音都沉了三分,「私设庄园,买卖人口,诈骗逼命,烧杀人证,收赃四万两黄金——」
「诛九族,斩立决。」
韩侍郎从头到尾没说话。
直到被拖下去,经过我旁边时,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又轻又毒:
「柳婉烟。你别得意。」
「庄子里的小鹰都被我烧死了,放出去的大鹰,除了骗人什么都不会。你救得了一个,救不了全部。」
我看着他,笑了。
「韩大人,这您就说错了。」
「骗子是不会消失。」
「但每一个像您这样的庄家倒了——」
「世上的骗子,就少一个祖师爷。」
他被拖走了。
刑场设在西市口,那天人山人海。我没去前面,蹲在茶棚二楼,嗑着瓜子,看一队一队人被押上来。
孙茂祥站在刑场边上,看着赵世川人头落地,老泪纵横,朝我所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锦娘抱着康康,巧莺站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哭,就是一直看着。
沈玉轻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爹,娘,女儿给你们争脸了」。
55
【叮——】
【主线任务:抄了这座贼窝——完成。】
【最终结算开始。】
【宿主:沈念念。】
【罪孽值:清零。】
【该拿的一分不让:赔偿款、悬赏银、柳家合法收益,统计中……】
【不该拿的一分未取:赃款私留,零次。】
【综合评价:洗心革面——合格。】
【奖励发放:投胎资格,已激活。】
「激活了?」我嗑瓜子的手一顿,「那我现在走了,柳婉烟这具身体怎么办?」
【放心,系统不占别人身体。】
【柳婉烟的魂魄,投江前最后一刻被本系统捞走,早已转世投胎,去了个好人家。她临走留了句话——】
【「替我照顾好爹娘,谢谢姐姐。」】
【所以,宿主,这具身体不是借的。】
【是本系统给你安排的新户口。】
我愣住了:「你的意思是……」
【不过嘛……投胎资格,也可兑换「此世长留」。】
【本系统劝你考虑清楚。留下,你就是柳婉烟,一辈子会老会死,没有重来。】
【投胎,你清清白白重新做人,下辈子大富大贵。】
「……」
「我库房的银子还没对完账。我爹娘还等着我回去。翠萍那丫头一见不到我就哭。我表姐的绣坊下个月开业。锦娘的康康还没喊我姨……」
我顿了顿,看着楼下散去的人群。
「再说,有人在这里等了我三年,我还要对那个人负责。」
「系统。」我在心里说,「我上辈子骗了那么多人,欠了一屁股债。」
「这辈子好不容易把账还清了——」
「你叫我这时候销户跑路?」
「那我这人,也太不讲诚信了。」
【……】
【兑换成功。】
【宿主沈念念,身份注销。】
【江浔柳氏婉烟,自此——长留此世。】
【系统服务到期。再见。】
「哎等等!」我急了,「下辈子大富大贵那个选项,真不能折现吗?!」
脑子里,再没有声音。
债还清了,户口办好了。
我站在茶棚二楼,风把瓜子皮吹得满桌都是。
眼眶有点热。
我背过身去,假装看风景。
楼梯响起脚步声。
56
陆云昭走上来,在我旁边站定,顺着我的视线看下去:「哭什么。」
「没哭。」我吸吸鼻子,「风沙大。」
「二楼哪来的风沙。」
「京城空气质量差,不行吗?」
他没拆穿我,递过来一个油纸包。
我打开一看——
两个肉包子,还热着。
「刑场边上买的。」他说,「趁热。」
我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问:
「陆云昭。」
「嗯。」
「这辈子我重新做人了……你有何感想?」
他看着刑场方向:「欣慰。」
「……能不能说点人话?」
「上辈子,我翻遍了你所有的卷宗,连你小时候的照片都看过。」他顿了顿,「我比你自己都了解你,沈念念。」
我被包子噎了一下。
「你还有救。」他转过头看我,夕阳把他的轮廓描了层金边,「而且你会留在这个世界,我一点都不意外。」
「……这里你有了牵挂。」
我嚼着包子,半天,嗯了一声:「猜得挺准。」
「当然,我可是你的——」
「专案负责人。」
我撅了撅嘴,「那你的系统任务呢,算完成了吧?」
他看着刑场方向,过了很久,才开口:「完成了。它最后说了一句话。」
「什么?」
「『任务结束,奖励发放:准许你,留在这个有她的世界。』」
茶棚里安静了。
楼下人群散尽,夕阳把半个京城染成金色。
我三两口把包子吃完,拍拍手上的渣,站起来:
「陆大人。」
「又怎么了?」
「我这人你知道的,贪财。」
「所以你要请我吃饭……」
我冲他伸出手,理直气壮:
「为什么是我请?」
「因为你上辈子追了我五年。」我掰着手指头,「车马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跨国办案补贴……」
「这顿饭,是你欠我的。」
陆云昭盯着我看了三秒,忽然笑了。
「行。」
「本官请。」
「不过先说好……」
「这顿之后,你的账就清了。」
「不清。」我转身往楼下走,摆摆手。
「利滚利。」
「这辈子,」
「慢慢还。」
57
刑场的事了结后半个月,圣旨到了我暂住的别院。
宣旨的内侍展开黄绢,抑扬顿挫地念了足足一炷香。
前一半是赏陆云昭的:查案有功,护证得力,擢为都察院右都御史,正二品——一跃成了都察院的二把手,连韩侍郎从前的旧部见了他都得低头喊大人。
后一半是赏我的。
念到这儿,内侍顿了顿,露出一个微妙的表情:「皇上原话——柳氏婉烟,账目如神,胆识过人,着封尚宫局六品司计,即日入宫当差。」
我:「……」
入宫当差。
六品。
有编制。
换别人得当场跪下谢恩哭出声,我的第一反应是——
上班?
打卡?
天没亮就要起?
「民女叩谢皇恩。」我跪得干脆利落,然后抬起头,字正腔圆,「但民女不能接。」
内侍眼皮一跳:「柳姑娘,这是圣旨——」
「皇上要民女查账,民女随时可以效劳,不要官身,不要俸禄,召之即来。」
「但入宫当差,不行。民女散漫惯了,早上起不来,误了晨昏定省,是打板子还是砍头?这笔账,民女算了算,亏。」
内侍没忍住笑了,憋出一句:「那……咱家就这么回禀?」
「就这么回禀。」
三天后,口谕下来了。
皇帝批了三个字:「准。甚趣。」
然后改赏:赐柳家「皇商」腰牌一面,御笔匾额一块——上书「义商」二字,准许我的「女子立身基金」挂上皇家名号,各地官府不得刁难。
最后还有一道口谕:赐婚。
钦天监择吉日,礼部操办,陆府完婚。
你看,这不就合理了。
封官,我拒了。赐婚,我接了。
毕竟一个是上班,一个是收钱——啊不,收人。
58
搬家那阵子,整个江浔城都惊动了。
我爹拍板:柳家生意重心,迁京。
走的那天,码头挤满了送行的。药材行的孙茂祥来了,如今的孙老板重新盘回了祖宅,红光满面,非要塞给我两株老山参;沈玉开了间书画铺子,送了我一套文房四宝;锦娘抱着康康来送,康康已经会走路了,抱着我的腿不撒手,一口一个「姨」。
到了京城,柳家的铺子一开,直接爆火。
米行、绸缎庄、钱庄分号,头一个月的利润顶得上江浔半年的。
表姐林婉儿的绣坊开到京城,总店的队排到街口。
至于我——
白天盘账,晚上盘账,月底还是盘账。
有人问我图什么。
我说图银子干干净净,图晚上睡得着,图账本上每一页都敢给我爹娘看。
这辈子,我的账本可以摊在太阳底下,随便翻。
这种爽,你们不懂。
59
大婚那日,陆府从街头红到街尾。
拜堂的时候,我顶着盖头,听着司仪唱礼,忽然有点恍惚。
上辈子我喜酒喝过一百八十场,没一场是给自己的。
这辈子改邪归正,居然站在了自己的婚礼上,嫁的还是上辈子亲手把我送进刑场的人。
编剧都不敢这么编。
「礼成——送入洞房!」
喜房里红烛高照。我坐在床沿,听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停在我面前。
他执秤杆的手顿了顿,改了主意,把秤杆放下了。
他单膝蹲下来,声音低下来,「念念,有些话,我想告诉你。」
「什么?」
「你的卷宗里,写着你的秘密——你六岁就被挑进了那栋楼,被一点一点驯成了他们最锋利的那只『鹰』。」
「你不是生来会骗。」他说,「你是先被人骗了全部,才学会的。」
「所以我从没觉得你罪该至死。一个人死前还清每一分骗款,供出所有人,连死刑申请都亲笔来写。」他顿了顿,「所以我说,你还有救。」
我隔着盖头,迟迟没出声。
「所以我们的相遇不是巧合。」他重新执起秤杆,「我在等你。」
「等你亲手,再拆一次笼子。」
盖头挑开,烛火涌进来,我满脸是泪,还在笑。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
往日冷静锐利的他出走了,眼前只剩一个有点紧张、又真诚热烈的人。
「陆云昭,你这话说得……跟接头暗号似的。」
「就是接头暗号。」他替我擦眼泪,「两辈子了,你拆笼子,我收网。」
红烛帐暖,我靠在他怀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刑场上那一眼。
那时我以为是终点。
原来啊——
是他来接我,回家。
(全文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