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丈夫头七还没过完,家婆把一张红格纸推到我面前。
抬头四个字:转房文书。兹有陈永康遗孀麦氏,自愿转房于胞弟陈永发,名下财产,一并归入陈家。
抚恤金一千二,存折早被家婆收走。她说,这是为你好。
一屋子人等着我按手印。字认得不多,这几个偏偏都认得。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念出了声。
1 撕文书
陈家摆我丈夫头七这桌酒,不为祭他,为分我。
八仙桌是我从顺德陪嫁过来的,用了八年,头一回摆得这么齐整:一碟卤水猪耳,半只烧鹅,家婆何金凤还开了一瓶九江双蒸。
酒不是敬永康的。头七的酒,敬的是活人。
我提着水壶从厨房出来,满屋的人都看我。上首坐着何金凤,左边是族里辈分最高的四叔公,右边是小叔子陈永发。他低着头,两只手在膝盖上来回搓。
八仙桌正中,压着一张红格纸。纸角用我的搪瓷杯镇着。
我给四叔公续了水。他咳了一声,先开腔:“阿彩,老规矩讲,兄终弟及。你嫁进陈家八年,就是陈家的人。永康去了,你转给永发,名正言顺,肥水不流外人田。”
四叔公讲完,屋里静了一阵。墙上的挂钟走得很响。
永发的头垂得更低了。
何金凤把那张红格纸抽出来,推到我面前。她今年六十一,声音还是亮的:“阿彩,我不是为难你。永发三十三了,没有女人看得上他。阿念又小,你要是跟了别人,我孙女就得喊人做后爹——你忍心?”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圈都红了。
“你嫁过永发,一家三口整整齐齐,抚恤金也不用流出去。这是为你好。”
好一个为我好。
我低头看那张纸。红格纸,毛笔字写得工整,抬头四个字:转房文书。兹有陈永康遗孀麦氏,自愿转房于胞弟陈永发,名下财产,一并归入陈家——
名下财产。写得真清楚。
他们算得这样细。可再细的算盘,也算不到我柜底那本记了三年的账。
我伸手摸了摸口袋。存折的位置是空的。抚恤金那张存折,腊月里就不在我身上了。何金凤说要帮我管着,说一个女人家攥着一千二百块,会让人惦记。
一千二百块。永康的命换的。
“妈。”我把纸推回去半寸,“永康呢?头七都还没过,你们摆酒、写文书,问过他吗?”
何金凤脸一沉:“死人的事,活人做主。”
“活人做主。”我点头,“那就先算活人的账。”
“阿念这三年吃药,一百七十三副,一副两块二,三百八十块六。这笔钱,是我从每天两块钱的菜钱里抠出来的。”
我看着她:“妈,你管着存折。这笔账,你记不记?”
四叔公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阿彩,你一个外姓人,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石湾这条街,转房的事,又不是没有过。”
是出现过。街尾卖豆腐的阿婵婶,三十年前被族里按着拜的堂。如今她男人死了,儿子在矿上没了音信,她一个人守着豆腐摊,逢人先笑,笑完眼是空的。
我看着四叔公,忽然问:“叔公,阿婵婶现在怎么样了?”
四叔公一噎。
堂屋里又静下来。永发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讲什么。何金凤的眼睛横过去,他咽了回去,只挤出半句:“嫂子……我、我听我妈的。”
好,都听妈的。
我把那张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纸是好纸,供销社卖来写春联的红格纸。写文书的人用心,条款一条一条,比永康厂里发的工作手册还齐整。
我念出声:“兹有陈永康遗孀麦氏——”
“你做什么!”何金凤站了起来。
“——自愿转房于胞弟陈永发,”我念得字正腔圆。我读过八年小学,六年坐的是课堂,还有两年,是阿妈在扫盲班的灯底下一笔一划教的。字认得不多,这几个偏偏都认得,“名下财产,一并归入陈家。”
“阿彩!你——”
“妈,”我抬起头,“念出来多好听。你写都写了,还怕人念?”
四叔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何金凤一个箭步冲上来要抢,我手一抬——
刺啦。
红格纸从中间裂开,一分为二。我再一撕,四片。
纸屑落进烧鹅的碟子里。油汪汪的纸片上,“转房”两个字还连着半边。
“麦好彩!”何金凤的声音劈了,“你这个扫把星,你想怎样?陈家没有你这样的媳妇!”
“对,我不是陈家媳妇。”我把纸屑从碟子里一片一片拈出来,摆在她的眼皮底下,像摆几样菜。“陈家的媳妇,要按手印,要交存折,要死老公——妈,这样的事,我一样都不想沾。”
“我再嫁,也只嫁给自己开的第一间铺。”
屋里死一样静。
四叔公抓起烟杆起身就走,出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永发跟在后头,走到门口,回头望了一眼。那一眼很复杂,有愧,有怕,还有一点别的东西。我看清了,但我不说。
何金凤最后一个走。她在门口站定,背对着我,声音哑了:“麦好彩,存折在我手上。你带着个病丫头,能去哪儿?”
“去哪儿都比留在这儿强。”我说,“妈,你记住,阿念是我生的。这句话你今天记不住,往后有日子让你记。”
门关上。堂屋里一地纸屑,半只烧鹅没人动。
我坐回凳子上,手有点抖。不是怕,是气。气自己撕晚了,让头七的酒给这群人喝完了。
夜里睡不着,我起来收拾东西。永康的旧工衣叠了又拆,拆了又叠。柜底压着一个蓝皮簿子,我翻出来,就着灯泡翻了两页。三年的伙食账,一笔一笔都在里面。簿子起记在阿念三岁那年,她一场肺炎住进卫生站,我在陪夜的床沿上,把药钱一笔一笔记了下来。穷怕了的人才记账。永康走了,账还在。
人是会撒谎的,账不会。
里屋阿念睡得正沉,六岁的人,眉眼跟永康一个模子,呼吸细细的,像只病猫。这孩子早产生下来只有四斤半,这些年汤药没断过,何金凤逢人就讲,是我命硬,克夫又克女。
腊月十二,窑顶塌了半边。厂里来的人讲,操作规程没有错,是天意。
天意两个字,就把一个人的命讲了。
抚恤金一千二,一张存折,连利息都替我算好了。
头七没过完,房管科把腾房的话递到了门口。
我妈走得早,娘家只剩阿爸和阿哥。正月里我带阿念回乐从,住了半个月。
头两天还行。第三天开始,嫂子的话头就变了味:饭桌上添菜,先添给她两个仔;阿念多夹一筷子腊肉,筷子就被她按了回去,讲小孩子病秧子,油水重了克不住。阿爸蹲在门槛上抽烟,一支接一支,不看我。
第五天晚饭,嫂子把碗一放,开了腔:“好彩,不是嫂子赶你。顺德乡下有个鳏夫,姓何,四十岁,有三间瓦房,人家讲了,肯连阿念一起收。你一个拖油瓶,回石湾又能怎样?”
我给阿念盛了碗饭,慢慢讲:“嫂子,饭钱房钱,我走的时候一并算清。”
阿爸把烟摁灭,进屋,翻出个手帕包,一层一层打开,二百块,边角都磨软了。他往我手里塞。我把手背到身后:“爸,钱我不拿。拿了,我就真是拖油瓶了。这钱你收好,等我往后开了铺,回来接你饮汤。”
阿爸的手停在半空,停了半天,讲了一句:“好。爸等着。”
我正月十七就带着阿念回了石湾。
石湾没有我的房,没有我的田,存折在何金凤手上。我在这条街上住了八年,认识的人都在厂里。厂里的门,如今也不认我了。
那晚阿念睡醒一觉,爬起来喊饿。灶是冷的,米缸见了底。我摸黑给她披件衣裳,抱她出门,想去街口看看有没有夜档。
路过厂饭堂后墙,风从巷子里灌出来,带着一股汤味:猪骨、粉葛,还有一丝陈皮,是老火汤的底子。夜班灶上有人煲汤,咕嘟咕嘟,隔着一堵墙都听得见。
阿念伏在我背上,小声说:“妈,好香。”
我站在巷口,闻着那股汤味,忽然想起我妈。我妈是顺德人,煲得一手好汤。她教过我:猛火出白,慢火出香,头啖汤最甜——但头啖汤,从来是留给最要紧的人。
我摸了摸口袋。
全部家当,三十四块。
我拍拍阿念的背:“阿女,睡吧。”
明天起,先让你吃饱。
2 一口汤
限期七天。
这个限期,是腊月里下的,告示第八天就贴了,可执行的事,一拖拖到了四月。头七过完那几天,房管科来催过两回,看一个死了男人的女人带着病丫头站在门口,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厂里刚塌了窑,谁也不肯做这个恶人。四月里,新招的合同工进了厂,分房的名册排到了四号楼,这回,拖不过去了。
这拖着的三个多月,日子是一勺一勺换回来的。兜里三十四块,是保命钱,压在米缸底,一块没动。
第二天起,我挑着两只砂煲走街,替双职工人家煲老火汤,料是主家出的,葛菜、薏米、猪骨,我只出手艺,煲一锅,工钱两毛,也有主家拿米抵的,一样收。谁家添了丁,请我连夜熬姜醋,猪脚甜醋是人家的,我赚一晚辛苦钱。
阿念的药钱,就从这两毛三毛里出。在乐从应下的那半月饭钱房钱,也拿工钱结清了,一文不欠。每一单都记在簿子上:几号,谁家,煲什么,工钱几多。八十来天,记满小半本。
这小半本账记的不光是钱——石湾哪条巷子有几户双职工,哪家灶头缺人手,我一趟一趟,走熟了。
告示贴出去三个多月后,房管科的人一早来催最后一回,站在门口看我们收拾,像看两个占便宜的贼。其实也没什么可收拾的。一床铺盖,两口纸箱,一个铁皮桶,桶里插着锅碗瓢勺。阿念抱着她那个缺了耳朵的布娃娃,站在门边,不敢出声。
出了四号楼,天上飘着毛毛雨。我抱着铺盖走在前头,阿念拎着铁皮桶跟在后面,桶磕在她腿上,一下,一下。她不喊疼。
去哪儿,我没想好。厂长办公室我是不去的,求人的话我说不出口。何金凤那边,更不必提。我抱着铺盖在厂区里转,转到饭堂后巷,那股汤味又飘过来了。
后门口围了几个人,乱糟糟的。
“英姐闪了腰,抬回家了。刘师傅昨晚胃出血,人在县医院,今天中午的饭谁做?”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站在门边,嗓子哑着,是急出来的哑。
有人缩着脖子往回溜:“老罗,我就会淘米,大镬菜我真弄不了……”
老罗,后来我知道他叫罗伯,饭堂组长,在灶上干了三十年。他没骂人,只是把围裙往身上一系:“弄不了也得弄。三百多号人,十二点开饭。”
我站在雨里,看了几眼。
铺盖先撂下了。
没人注意我进去。后厨一地水,菜没人摘,两个帮厨围着那口大镬团团转。我挽起袖子先洗菜,洗完摘,摘完切,切出来的丝一条一条。帮厨的小姑娘盯着我看了半天:“你……你是新来的?”
“借你案板用用。”我说。
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是手快。等罗伯从仓库翻出半袋米回来,案板上的土豆丝已经码成了一座小山。他愣了愣:“哪里来的?”
“永康的那个。”我说,“罗伯,人手不够,我留下帮手,不要工钱,管我们娘俩一顿午饭就行。”
罗伯上下打量我。他大概想问什么,终究没问,只朝墙角努了努嘴:“那边有围裙。”
大镬菜是刘师傅的绝活,三百人的大锅饭,他一个人看两口镬,火候掐得死死的。两个帮厨哪敢碰,眼看十一点半,油下多了,菜蔫在锅里,锅底开始结痂。罗伯额头上的汗一层压一层。
我过去闻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镬底:“罗伯,救得回来。”
“你让开——”帮厨的拦我。
“让她试。”罗伯说。也不知为什么,他就说了这三个字。
我做的其实不复杂。菜倒出来,镬刷净重新烧热,姜蒜爆锅,先把糊味压下去;盐最后下。大镬菜咸淡难匀,早下盐,底下的人吃得发苦。再勾一点薄芡,把蔫了的菜挂住味。出锅的时候,镬气腾起来,两个帮厨都咽了口水。
还差一样。三百人的饭,没汤不成。
灶边吊着半镬猪骨汤,是刘师傅昨夜走前吊上的,火没人看,汤面上浮着一层没撇净的沫子,腥气都闷进去了。两个帮厨尝了一口,摇头:“倒了呗。”
倒了?猪骨三斤八两,是钱。
我把浮沫撇净,重新点火。粉葛削皮切块下去,陈皮两片,蜜枣三粒,撇沫,转小火。我阿妈教的:猛火出白,慢火出香,汤面上的沫子,一勺都不能省。粉葛吸味,把那点闷出来的腥气全收走了,压上陈皮的清气,汤色慢慢转成奶白。
十二点差一刻,开饭铃响。
工人排着队进来,打饭的窗口前骂骂咧咧——上午的活又累又潮,谁没点火气。打到第二个窗口,有人端着菜扒了两口,愣了一下,又舀了一勺汤:
“今天的汤真香。”
“什么汤啊?”旁边的人伸头。
“粉葛猪骨。你自己尝。”
半个钟头后,汤桶见了底。有人举着碗到窗口喊:有汤吗,再打一碗。
开饭的乱子平了,罗伯让我在后门口歇口气。我蹲下来,才发现两条腿抖得站不住。累占三分,后怕占七分。三百人的大镬灶,我半个多钟头里,居然没想过做砸了怎么办。
阿念不知什么时候蹭到我边上,小声问:“阿妈,我们是不是有饭吃了?”
“有。”
“那今晚也有汤吗?”
“有。”我说,“你阿妈今天,是靠一镬汤挣的命。”
她似懂非懂,把这句话记住了。往后好多年,街坊问她阿妈的手艺是哪里学的,她都答:一镬汤。
帮厨的小姑娘朝我挤眼睛。罗伯没笑,但抽烟的次数明显多了。他把那锅汤从下料到撤火看了个全程,一句话没讲。
下午我带着阿念把后厨的地刷了,把三百个饭盒码齐。阿念坐在小凳上摘豆角,摘得又快又干净——这孩子从小看我做饭,手上有数。
收工的时候,罗伯把我叫到门口,递给我一支烟。我不抽,他就自己点上,闷了半天,说:“饭堂缺个勤杂。一个月七十块,搭一日两餐。后头柴房隔了半间屋,能睡人。”
七十块,两餐,一间屋。
我怀里还揣着三十四块钱,铺盖还淋在雨里。我朝他点了点头:“多谢罗伯。”
“不用谢我。”罗伯把烟头摁灭在鞋底,“那是你自己挣的。”
当天晚上,我们把柴房收拾了出来。阿念睡下后,我把蓝皮簿子翻到新的一页,写下第一行:四月初八,进饭堂,月七十,搭两餐。
账要接着记。人在哪里,账就记到哪里。
过了两天,英姐腰好些了,回来帮忙,嘴碎,人也热心。她一边择菜一边跟我讲厂里的事,讲到粮站:“听讲没?过了四月,买米不用票了,广东是头一个。粮站的人这几天都慌了神,往后买菜怕是要各家凭本事了。”
我手上的活停了半拍。
买米不用票。各家凭本事。
这几个字什么分量,别人听个新鲜,我听出门道。饭堂的柴米油盐,从此不再是计划调来的一潭死水。菜好菜差,各凭各的手段。这是行情,也是活路。
又过了三天,县医院来了信。刘师傅胃上挨了一刀,起码要养半年,回来也颠不动大镬了。厂里总务科放话:另请大厨,工资开到二百八。
那天晚上收了工,罗伯照旧蹲在门槛上抽烟。抽完一支,又点一支,忽然开口:“你阿妈,是顺德人?”
“是。乐从的。”
“难怪。”他弹了弹烟灰,“你那镬汤,是我这三十年见过最正的粉葛猪骨。手上有准头的人,大镬小镬都是一回事。”
我没接话。这话的意思,我听得懂,但我不敢接。
第二天班前会,罗伯当着全饭堂十几号人,慢悠悠把烟掐了:
“总务科另请大厨,一来一回要个把月,三百人的饭等不起。我提议——顶灶的人,就用麦好彩。”
后厨霎时静了,静得能听见蒸饭柜的喘气声。
3 顶灶
总务科第二天就把话递到了饭堂:不行。
赵科长把理由摆得堂堂正正:第一,麦好彩是家属工,临时帮勤,没有顶灶编制;第二,大镬灶是技术岗,一个月二百八都请的是老师傅;第三,话说得含蓄,但谁都听得懂:“她那个情况,厂里要避嫌。”
那个情况。寡妇,就那两个字。
罗伯听完,把烟往耳朵上一别,进了总务科的门。他在里头待了半个钟头,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张纸,直接贴到了饭堂门口:
“编制的事,往后放。先比手艺。从明天起,大镬一分为二,东灶阿祥,西灶麦好彩,各烧各的菜,烧一个礼拜。工人们拿饭票投票——吃谁的菜,就把菜票丢进谁窗口的木箱。一个礼拜后当众开箱,票多的顶灶。”
阿祥是刘师傅带出来的帮厨,跟了八年,火候分寸都是现成的。他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件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脏东西。
我不怪他。换了我,我也不服。
第一天,阿祥烧的是红烧肉,油厚色亮,一开镬就有人排队。我烧的是豆豉鲮鱼油麦菜,配一个猪红韭菜汤。中午开饭,东窗口的木箱响个不停,西窗口半天没人来。
英姐急得直搓手:“好彩,你倒是烧个硬菜啊!”
“明天烧。”我说。硬菜要肉票,食堂每人每月定量就那一点,第一天大家手上宽裕,都往肉上扑。这个账我早算过。
第二天我烧腊味煲仔饭,饭票菜票一起收——瓦煲埋在灶膛边上焐着,揭盖的时候那股腊味混着饭焦的香气,能顺着风飘到半个饭堂。排队的人从窗口拐了个弯,拐到锅炉房门口。
第三天,萝卜牛腩。第四天,五柳炸蛋。第五天下雨,菜场来晚了,白菜帮子蔫了一半,别人以为我要抓瞎,我把蔫菜剁细,混着猪肉末、马蹄碎包了一镬蒸饺,蘸姜醋,三百人吃出了过年的动静。
何金凤的闲话,就是这几天里长起来的。
厂里传得有鼻子有眼:麦好彩一个寡妇,天天守着几百个男人的饭镬,抛头露面,不守妇道;又说她命硬,克死了男人,还要克饭堂;还说她一个家属工,凭什么跟正式老师傅比。
这些话我不接。嘴上的账没法记,记了也是白记。但话飘到阿念耳朵里的时候,就不是白记了。
闲话长脚。礼拜三那天,连粥粉档都听见了。两个打饭的工人排在我前头,一个压低声音:“听讲她男人就是她克死的,窑上塌了半边,单单就……”另一个咳了一声:“少讲两句,菜还打着呢。”
我站在他们后头,手里的饭勺没停。克死的。连窑塌的天意,都能算到我头上。
要是从前,我会难过。如今我只在心里记了一笔:闲话这个东西,跟假账一个样,经不起对数。对数的日子,在礼拜六。
礼拜四下午,阿念从厂办幼儿园回来,站在柴房门口,半天不肯进来。我问她怎么了,她仰起脸,眼睛红着:“他们说我是扫把星生的。”
我蹲下来,替她把辫子理顺:“他们讲他们的话,你记你自己的账。阿妈跟你讲过,人讲闲话,是闲的。你忙,就没工夫听。”
“可是我忙什么呢?”
“忙长大。”我说,“你比他们有空,是因为他们停在原地,你在往前走。”
她似懂非懂地点头,去小凳上摘豆角了。我看着她的背影,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说给她的,也是说给我自己的。
礼拜六晚上,开箱。
饭堂门口黑压压围了一百多号人,罗伯搬了张方桌,把两个木箱墩在桌上,喊了会计科的小李监票。天擦黑,饭堂的灯泡瓦数小,英姐干脆点了两盏马灯。
东箱先开。阿祥的菜票,八十七张。
有人鼓掌,阿祥绷着的脸松了一半。
西箱开箱的时候,小李数得满头是汗,菜票摞起来太厚,他数了三遍。
二百六十一张。
马灯底下,一下子静了,随即炸开。有人喊着要吃明天的煲仔饭,有人拿饭票敲桌子。阿祥站在人堆外面,脸上的血色褪下去又涨上来,最后把围裙从腰上解下来,叠得方方正正,放在方桌上,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恨。有不服,也有一点别的什么,大概是想不通。
我没来得及想通想不通,因为何金凤来了。
她带着两个族里的婶娘,从人群外头挤进来,一直挤到方桌跟前,嗓门比马灯还亮:
“麦好彩!你脸真大!一个克死男人的寡妇,跑到几百个男人面前卖弄,你还越卖越野心了!”
人群嗡的一声。
她不看我,看工人们,声声往外送:“各位兄弟听我一句,这种女人做出来的东西,沾不得!她男人尸骨未寒,她就有说有笑地开镬铲!今天她能服侍你们吃饭,明天她就……”
“阿妈。”
我开口了。不高,但饭堂那种空旷的棚顶,一个字能传出去很远。
我从屋里把蓝皮簿子取了出来。
簿子的蓝皮磨得发白,边角用浆糊和牛皮纸补过两回。我把它墩在方桌上,就在两只投票木箱中间。
“你要论我这个人,可以。”我说,“但论人之前,先论账。这是陈家三年的伙食账。永康治病十一个月,哪个月医药费多少,在哪页;阿念看病、做鞋的布,一笔一笔在哪页;你逢年过节来拿的鸡、拿的腊肉,我记了,但没收你的钱——这一笔我记了两回,怕自己记错。”
我翻开,摊平,推到她面前。
“三年,一千多天,没有一天空着。”我说,“你说我守不住这个家。行,那你告诉我——这个家这三年,是谁守的?”
她张着嘴,一个字没出来。
我又说:“还有一样。存折腊月里到了你手上,里头是永康的抚恤金,一千二百块。到今日,动过几笔,剩多少,你敢不敢也拿出来,跟这本账放在一起,当众晒一晒?”
这话落地,人群里有人低低地“嚯”了一声。
何金凤的脸在马灯底下,红一阵白一阵。她带来的两个婶娘往后缩了半步。她指着我,指了半天,指头在抖:“你、你记账记到婆家头上来了——”
“账不敢记,就说明事见不得光。”我说,“阿妈,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想我女儿往后问起来,她阿妈这三年做了什么,我翻给她看,一页一页,清清楚楚。”
何金凤一甩手,转身走了。两个婶娘小跑着跟上。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她从缝里挤出去,背影比来的时候矮了一截。
没人散。工人们围着那本蓝皮簿子看稀奇,有人小声念上面的字:“三月初二,猪骨二斤半,八角三分……”念着念着就有人笑:“这比我们车间考勤还严。”
赵科长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人圈外面。他没笑。他等人群松了,走过来,拿起那本簿子,借着马灯翻了几页,翻得很慢。
翻完,他把簿子合上,在手里掂了掂。
“麦好彩,”他说,“你这账,比我们科里的台账还清。”
他把簿子还给我,理了理衣角:“下礼拜一,你来总务科一趟。厂里要搞承包试点,头一个就是饭堂。”
我问:“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顶灶的事没人有意见了吧?”赵科长朝那两只空木箱努了努嘴,“承包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礼拜一你自己跟厂长讲。”
他走了。罗伯蹲在门槛上,烟头一明一灭,忽然低低笑了一声:“我就讲,手上有准头的人,大镬小镬都是一回事。”
那天夜里,阿念睡熟了,我把蓝皮簿子翻到最后,写下一行:
四月十六,顶灶。菜票二百六十一张。账,替我讲话了。
4 承包
总务科贴出告示那天,饭堂门口围了一圈人。
红纸黑字:饭堂试行承包经营,承包人麦好彩,押金八百元,每月上交厂里三百元,盈亏自负,一年一议。
八百块。
告示底下有人小声念,念完咂嘴。没人当面讲难听的,但那些眼神我看得懂——看把戏的眼神。国营厂开天辟地头一个承包户,还是个寡妇,能撑几天?
我全部家当,工资七十块,顶灶是顶上了,编制没下来,工钱还是勤杂那七十,加腊月里剩下的三十四块,一共一百零四。差的六百九十六,只有一个地方有——何金凤手上那张存折。
当晚我去了何金凤家。老屋在街尾,青砖墙,门口一丛剑兰,是永康阿爸手植的,如今只剩何金凤一个人守。我还没敲门,就听见里头她的声音:“来了就进来,站门口给谁看。”
屋里就她跟永发两个人。永发在灯下补一只胶鞋,头不敢抬。
我把话讲明:存折借我押给厂里,押金收据写阿念的名字,承包赚了钱,本金连利息一分不动,只押不作别用。
何金凤听完全程,没讲一个字,慢慢嗑完一把瓜子,皮吐在手心里,才开口:“阿彩,你晓得这条街上好多人怎么讲你吗?讲你扫把星,克死了男人,如今又要克厂里的饭堂。你要承包,我不拦。可这张存折是我保管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五斗柜前,没开抽屉,背对着我:“先讲三个条件。”
“第一,押金收据,写陈阿念,我要复印件收着。第二,”她转过身,竖起两根手指,“丑话讲在前头,亏了本,你带孩子滚出石湾,字据作废,阿念归陈家。”
“第三呢?”
“第三,你亲笔写:阿念由你抚养,陈家往后不争。写好,永发作证,按手印。”
我心里一沉,又一浮。
她这是把阿念押给了我,也把阿念押给了她自己。她笃定我会亏。一个寡妇,没本钱没人手,三百人的大镬灶,拿什么跟厂里的老师傅比?押金在公家的柜子里,亏了,孙女名义归陈家,钱回来,一石二鸟。
她算的是必赢的账。
我算的,也是。
“妈,我也加一条。”我说,“赚了呢?赚了,陈家从此不得再提转房两个字。提一回,字据作废。”
“你还能赚?”她笑了一声,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红格纸,往桌上一摔,“写。”
红格纸。供销社卖来写春联的那种,一张两分钱。头七那天撕掉的那张转房文书,就是这个纸。
我提笔就写,一个字没停。写完念给她听,一笔一画,念得比头七那天还响。念完让她写她那张。她写得慢,笔画一抖一抖:兹证明陈阿念由生母麦好彩抚养,陈家不得再争。写完,两代人两枚红手印,按在同一张纸上。
永发作证按手印的时候,手抖得厉害,印泥按糊了两回。何金凤瞪他:“力都不会使。”他把嘴闭上,把指头往印泥里又按了一回。
出门的时候,永发送到门口,欲言又止。我等他讲,他只挤出一句:“嫂子……阿珍讲你顶灶那几天,腰上贴满膏药。”
“膏药两分钱一张,赔得起。”我说,“回去睡吧。”
夜里风凉,我抱着存折往回走,就着路灯翻开看了一眼。
余额:八百二十一元。
腊月里她从我手上拿走的时候,是一千二。存折上的取款记录,两笔,一笔腊月廿三,二百;一笔正月十六,一百七十九。
三百七十九块。
我站在路灯底下,把这两笔数字看了三遍。取款的签名不是我的,可存折的户名是我的。她支我的钱,瞒着我,转头逼我按手印的时候,眼圈红得情真意切。
我把存折合上,放进怀里,贴着心口那一层。
不质问。这口气现在吐出来,换不回任何东西。吵一场,她死不认账,字据黄了,承包黄了,阿念悬在半空。
账先记着。人先让着。哪一天要让无可让了,账会替我开口。
回到柴房,阿念还没睡,趴在小凳上等门。见我进来,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铁皮糖盒,打开——里头是几枚钢镚,一毛的,五分的,还有粮站找的一分纸票。
“阿妈,一块七。”她讲,“你说过,开铺要做本。”
我看着那盒子,喉咙口堵了一下。我把钢镚倒回盒子里,把盒子合上,塞回她枕头底下。
“这钱不动。”我说,“这是你的本。阿妈的本,阿妈自己挣。”
她似懂非懂地睡了。我把糖盒的搭扣扣好,压在她的枕头底下,稳稳的,像放一笔不能动的本钱。
第二天一早,八百二十一存进厂财务科。出纳数了两遍,开收据,抬头:陈阿念。我让出纳在备注栏多打一行:此款系陈永康抚恤金,专款专用,退还时凭此据连息归还。
出纳抬头看了我一眼,没问,打了。
回饭堂的路上,我在蓝皮簿子上记了一行:
五月十九,承包。押金八百。存折应有一千二,实有八百二十一,差三百七十九。
签合同那天,赵科长握着我的手摇了三摇:“麦好彩,你可是全厂第一个承包户,干出个样子来。”
我说:“赵科长,样子我干不干得出,先得看肉。”
他愣住:“什么肉?”
“厂里饭堂十二块钱一个月的伙食,这十二块,厂里贴一半,工人自付一半。肉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合同里得有一条:采购单承包人过目,磅码单留底。”我说,“不然这个‘样子’,是替别人做的。”
赵科长盯着我看了几秒,抓起笔在合同上添了一行。后来这一行字救过我的命。这是后话。
五月廿一下午三点,采购科送来了承包后的第一批货。英姐在门口拆草绳,拆着拆着喊我:“好彩,你来看看这肉。”
我过去,先看单子:去皮五花肉,六十斤,每斤一块五,经手周阿贵。九十块,是承包后第一笔大开支。
再上手。左手托起一条肉,右手拇指从切面上一刮。指感发黏。凑近看,颜色发暗,纹理粗,肥瘦之间夹着一层颗粒状的东西。
淋巴。猪脖子上淋巴最多、最不能上大镬的地方,行里叫槽头肉,市面上七毛一斤都没人要,是拉去炼油的下脚料。
“这批肉,一斤都不许下镬。”我对英姐讲,“整批挂到梁上风干。别洗,别切,别动。”
英姐急:“那明天的菜——”
“明早五点,你跟我去趟街市,我垫钱买。我挑,你扛。”
英姐走后,我一个人站在肉案前,看着那六十斤槽头肉挂上梁,在穿堂风里轻轻晃。
单子是真的,肉是假的。差价八毛一斤,六十斤,四十八块,无声无息进了谁的口袋,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这不是失误。失误是拿错,这不是。
有人在里头动了手脚。
账先记上。
5 封铺危机
中毒的第三十七个人,是英姐。
前一天中午还好好的。香港来了个验厂团,十二个人,想跟厂里谈瓷砖订单,中午在饭堂开工作餐。我亲自掌的小灶:清蒸鲈鱼,白切鸡,一煲吊足四个钟头的粉葛赤小豆汤。鱼是早上活的,鸡是现宰的,十二个人吃完,一个没跑厕所。
领头的港商五十出头,白衬衫,讲话慢,姓陈,叫陈世安,石湾出去的香港人。别人围着他谈订单,他一个人添了三回汤,末了把碗放下,看着我讲了一句:
“这个汤,像我妈煮的味道。”
我当是客气话,应了一声“多谢”,收碗走人。做饮食的第一课:客人夸你,别当真。当真,就分神。
当天晚饭,出事了。
大镬菜是土豆焖五花肉。前一批梁上挂的肉我没让动,街市补买的早吃完了,六月里又进了一批。这批出了事。夜里十点,厂医务室的灯全亮了,上吐下泻的工人排到走廊上,三十几个,全是吃晚饭的。有人扶着墙走,有人是抬来的。值班的厂医从箱底翻出药,一排一排发。
卫生站的人天没亮就进了饭堂,封灶,取样,晌午贴出告示:饭堂停业整顿三天,听候处理。
第三十七个倒下的是英姐。她一边挂盐水一边哭:“好彩,我不怪你,可这饭堂怕是保不住了……”
保不住的哪里是饭堂。停业三天,上交的三百块照旧,工人的口风一天比一天难听。街面上,何金凤已经讲开了,她带两个婶娘,直接堵到了厂部门口。
“我早就讲过,寡妇碰大镬灶,克人克厂!”她的嗓门半个厂区都听得见,“三百个工人吃出病来,厂里还要保她?她要是倒了,字据自然作废,阿念跟我回家!”
她连人代词都用好了——阿念跟我回家。
围观的人不少,附和的不多。一个老工人蹲在花坛边上,慢悠悠讲了一句:“阿婆,饭堂的肉是从哪个口子进的,你比我清楚吗?”
何金凤噎了一下,骂了句什么,走了。
停业三日,封条贴在灶口。街面上看热闹的多,替我担心的也不少。
阿婵婶天没亮把一板豆腐搁在门槛上,人不露面;对门修鞋的老师傅送来半瓶豆酱,瓶口拿油纸扎了三道,讲是自家晒的;有两户中了毒的人家,托孩子捎来几个咸鸭蛋,蛋壳上拿铅笔画着记号。孩子立在门口不肯进来,把袋子递过来,讲:阿妈讲,大人吃药,孩子没病,孩子要吃。
我一样一样收,一样一样记进簿子,价钱那一栏,空着。情没有市价。记完我把簿子合上,坐了一会儿。这三年,我只学会记钱;这三天,学的是另一门账。
封条撕下来那天,我把这三笔账誊到新页上,讲给英姐听。
英姐讲:“这算什么账。”
我讲:“算底账。铺子烧了都烧不掉的那种。”
那天夜里我把阿念哄睡——这几天她跟我吃小灶,没碰大镬菜,这是我不幸中的万幸。一个人坐在灶前,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验厂团那顿小灶,料料新鲜,十二个人没事。出事的是晚饭的大镬菜。大镬菜里唯一特殊的,是那批肉。
不是街市上我亲手挑的——每块我都翻开看过切面。
是六月十二阿贵送来的九十斤。那天上午我被赵科长叫去开承包月度会,走前交待英姐:肉到先别动,等我回来过手。可阿贵跟帮厨的阿珍讲,这批是“上头验过货”的,赶着验厂的日子,先下镬。等我从会场回来,土豆焖肉已经出了镬,盛进了三百个饭盒。
阿珍蹲在灶边哭,涕泪横流:“彩姐,他讲是验过的……我信了……”
“不怪你。”我说,“怪我。规矩立在我身上,我离开灶,就得留一句‘谁送来都别动’。这一课,三百人的肚子替我交了学费。”
我翻出蓝皮簿子。进货那页记得清楚:六月十二,去皮五花九十斤,每斤一块五,经手周阿贵,磅码单第二三一号。
单子是真的。肉呢?
第二天一早,我抱上账簿,直奔采购科。
采购科门口,撞上关姐。她是科里的统计员,刀子嘴,先前在饭票投票的事上没少讲风凉话:“哟,承包户上门讨说法啦?三十七个病人,你可真能干。”
“关姐,我找磅码单底联,第二三一号,六月十二。”
“你有什么资格看我们科的底单?”
“没有资格。”我说,“所以我是来求的。关姐,三十七个人挂着盐水,里头有你半个街坊。”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转身翻底联。翻出来,扫了一眼,她的脸色变了。
底联上写的是:槽头肉九十斤,每斤七毛,货主个体户林记。
同一批货,两张单。我收到的进货单上写五花肉一块五,采购科给财务报销的却是槽头肉七毛。中间每斤八毛的差价,九十斤就是七十二块。一次七十二,月月进货,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梁上那六十斤风干的槽头肉,成了第一号物证。
关姐捏着底联,半天没讲话。我知道她在想什么。这张底联的复核栏里,签着她的名字。
“关姐,”我把话讲透,“单子要捂,捂得住我,捂不住三十七个病人。这事捅上去,查的是整本账。签字复核的人,早讲清楚,还能讲是被人蒙的。捂着,就是你知我知天知地。”
她把底联往我手里一拍:“等着。”转身进了科长办公室。
门关得不严。里头赵科长的声音一层压一层地起来,最后一句是:“出事了想捂?你捂得住所有人的嘴吗!”
下午,厂部紧急会议。赵科长把两张单子并排摆在桌上,整个会议室没人出声。关姐又抱来一摞旧底联。从去年八月起,同类差价单据一共二十六张,九个月,窟窿一千四百多块。
她把那摞底联放在桌上的时候,手是稳的。放完,她当着满屋子人讲了一句:“复核是我签的,我认失察。但我先讲明:我签的时候,两张单对不上数的活,是阿贵拿给我‘顺便签’的。从今天起,我的名字,只签我对过数的单。”
厂里当场拍板:审计组进驻采购科。周阿贵停职,人被带走问话的第二天招了。肉调包卖给镇上的个体饭档,差价落自己腰包,九个月,一千四百六十块。
卫生站的检验单也出来了,写得直白:六月天,肉在送货的车斗里捂了大半日,馊了。放倒三十七个人的,是肉变质了,不是肉的名字。可要不是那双手把七毛的肉报成一块五、从没打算让灶上的人翻开验一眼,一车馊肉进不了我的镬。
他没想着要毒倒谁。他只想着那八毛钱一斤。
可三十七个工人不懂什么叫“只想赚钱”。他们只知道,在自家饭堂吃出了病。停业第三天,处理结果下来:饭堂承包资格保留,罚款两百,麦好彩具结悔过,饭堂全面自检:每批肉承包人亲手验收,磅码单双签。
盖章那天,罗伯蹲在饭堂门口抽烟,烟抽完一半,忽然讲:“晓得你那本簿子为什么金贵吗?”
我讲:“记得细。”
“不是。”罗伯把烟头摁灭,“是心里有杆秤。肉过你的手,你翻切面;账过你的手,你记日期。阿贵那号人,两样都懒。懒人心大,心大的人,迟早替自己挖坑。”
审计组进驻那天,我从采购科门口过。阿贵被两个人夹着往厂部走,看见我,眼珠子通红,喉咙里滚出半句什么,被旁边的人按了下去。
我没停脚。心里那本账翻到新的一页,记下一行:
六月十五,停业三日,罚款两百。肉案上的事,人害的,不是灶。往后每批肉,我亲手过,双签为止。
复工那天中午,饭堂坐得满满当当。有人打完菜,端着碗路过窗口,讲了一句:“彩姐,往后我们吃的就是你的招牌了。”
我点头。至于那位讲“像我妈煮的味道”的陈先生,订单谈没谈成,跟我一个承包户不相干。
我把他的汤碗洗干净,收进了柜子最里层。
6 第一桶金
复工头一天,我在窗口边上立了块木牌。
木牌上没有口号,只有账:土豆焖肉,四毛,土豆六十斤,五花三十斤;粉葛猪骨汤,一毛五,粉葛十五斤,猪骨二十五斤。每样菜,用的什么料,下的多少量,写死在牌上,一天一换。
英姐不理解:“好彩,别家的菜单都只写价钱,你连家底都亮出来?”
“就是要亮。”我说,“中毒的吓不长,吓人的是糊涂。工人吃进嘴的东西,凭什么不许他知道分量?”
木牌立起来第三天,排队的人不光回来了,还带来了不是厂里的人——街口的补锅匠、运货的板车佬,端着搪瓷缸来打菜。有个老窑工指指点点地讲:“看见没,土豆几斤,肉几斤,写得明明白白。这饭堂的菜,吃得。”
那老窑工姓区,大家喊他区伯,二号窑烧了三十年的火。他天天坐同一张桌,天天最后一个走。有天收桌,他跟我讲:“麦家媳妇,我这双手烧了三十年窑,只认一样东西:火候。你那煲汤的火候,同窑上的火候,是一个道理:骗得了眼睛,骗不了舌头。”
我只守着大镬灶还不够。承包是自负盈亏,三百人一天两顿,流水有个天花板。我夜里盘账盘出一个数:石湾的厂三班倒,早班五点半上工,工人揣着冷饭头出门,谁不想喝口热粥?这一口热粥,就是没人做的生意。
六月中,我找赵科长批了条子,饭堂侧厅隔出两个档口。
粥粉档归英姐管。天没亮四点半,我的粥底先下锅。白粥要绵,米粒开花不见形,急火不得,得拿时间喂。五点一刻,滚水肠粉上屉,油条在油锅里翻两个身就捞起,一毛钱一根,工人捏着就走。头一个礼拜,档口前天天排到台阶下。
另起一个小醋煲,专门做猪脚姜。厂里谁家添了丁,订一煲,连醋带姜送到宿舍楼下,八毛钱。猪脚姜要老醋浸足七日才够味,姜要老姜,先焯水再落煲,甜醋打底,蛋要整只浸透。我掐着日子,一煲接一煲,从没断过顿。六月里添丁的人家多,光这一项,多进了一百二十块。
肉源也换了章法。经了六月里那场事,采购科的单我不敢再全信,一部分肉改从街市自采。厂车队有个司机叫冯志斌,跑佛山线,收车总在夜里九点半往后。听英姐讲我挑肉挑得凶,他收车路过行口,顺路帮我捎过两回肋排,肉联厂出来的货,比行价便宜一成。我按市价记进簿子,他推,我讲:“账上多你一分,往后你捎的东西,我就不敢收了。”他只好收了。簿子上从此多了个名字:冯志斌,车队,捎肉两回,账清。
早茶档开张头一天,四点五十,我到的时候英姐已经在了。她自家来的,没叫。五点整头一屉肠粉上桌,老窑工区伯第一个买,咬了一口,眯着眼讲:“米是旧米,磨得细,粉皮才韧。你们哪里学的?”
“阿妈教的。顺德人做粉,米要选隔年的,新米太黏。”我说。
区伯点点头,第二天带了四个工友来。
英姐手也快,一个月做下来,她跟我提了个议:肠粉加个甜口的,豆沙馅,卖八分。我算了下豆沙的料钱,划得来,第二天就上了牌。英姐头一回提建议就被采纳,做甜肠粉的火候比我还上心。
经营这个事,我慢慢咂摸出一个理:账要我一个人记,主意不能我一个人出。谁在档口站着,谁最晓得客人要什么。
阿念放了暑假,天天蹲在醋煲边上,看我给猪脚姜翻面。她问:“阿妈,为什么阿婆们生完孩子要吃这个?”
“驱寒,补身,也讨意头。”我说,“酸酸甜甜,日子越过越有。”
她似懂非懂,转头把这句话讲给来打饭的婶娘听,婶娘们笑作一团,第二天,多订了两煲。
六月廿八,三号窑的何师傅家添了孙子,订走一煲。满月那天,何师傅家摆了两桌,专门给我留了位。我没去,铺子里走不开,让阿念提了一煲新醋的猪脚姜过去,讲:“给妹妹的,甜的。”何师傅后来逢人就讲,他孙女的口福,是麦家媳妇开的张。
一个月盘下来,数字记在蓝皮簿子最末一页:
流水五千二百一十四块。大镬菜饭三千八百五十四,其中包月饭钱三千六,加菜来客二百五十四;粥粉档九百,猪脚姜四百六十。除净米菜肉料、英姐阿珍的工钱、上交厂里三百、罚款两百,净落二百一十七块。
二百一十七块。厂里普工一个月的工钱。
盘账那晚,饭堂打了烊,算盘打了一个钟头。英姐凑在边上报数,我拨珠;罗伯坐在对面,不看账,看我。打完最后一笔,满屋子静了几秒。
“二百一十七。”我把算盘推给罗伯,“你验一遍。”
罗伯拨了一遍,点点头:“我看了三十年的账,头一份叫我心服的。”
菜牌立了半个月,镇上两个国营单位的饭堂管事,先后借买菜的名头来“参观”。我把牌子讲给他们听,把台账翻给他们看。看完,一个讲回去要学,一个讲学不来:“牌子好立,人心难立。”
我送他们出门,心里明白:这不是客气话。牌子谁都能立,牌子后头的账,才是命。
这事半天传遍全厂。传到后来,数字从二百一十七涨成了二千一百七,又变成“承包户三个月赚了套房子”。传话的人不管真假,反正都比真的热闹。英姐气不过,要挨个去纠正,我拦住她:
“由他传。传话的人信的是离谱的数,等他来吃饭,看见的是二百一十七换来的真材实料,这比广告强。”
真正的热闹,在六月三十那天下午找上门。
何金凤带着两个族里的婶娘进了饭堂,往账台前一站,袖子撸得老高。两个婶娘一左一右,先声夺人:“好彩,赚到钱了,不该忘了陈家。你男人姓陈,你赚的每一笔,都有陈家一半!”
饭堂里吃饭的工人,筷子都停了。
我没跟她吵。我当着满堂人的面,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张红格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念:
“兹证明陈阿念由生母麦好彩抚养,陈家不得再争——妈,这是你按的手印,这是永发作证按的。”
念完,我把纸转过去给她看:“底下还有一句,是我加的:赚了,陈家不得再提转房两个字。提一回,字据作废。”
我看着她:“妈,你今天提的是分红。分红两个字,字据里头可没有。你要分红,先去把‘再争’两个字收回。”
两个婶娘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何金凤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把袖子放下来,丢下一句“好,好,你有本事”,转身就走。走到门口,跟一个人撞了个满怀——永发站在门外,肩上搭着扁担,脚边一担空箩筐,不知站了多久。
何金凤瞪他一眼,走了。
永发没进来,把扁担换了个肩,也走了。
英姐凑过来,小声问:“他扛着箩筐来做什么?”
我不知道。但我在心里记下一笔:这担空箩筐,早晚要装东西。
月底最后一天傍晚,厂里的高音喇叭忽然响了,念了一则通知:因生产调整,二号窑停窑一条,窑上工人分流。
饭堂里静了几秒,随即嗡地议论开来。区伯坐在老位子上,没讲话,慢慢把碗里的饭吃完了,一粒不剩。
罗伯蹲在门槛上,望着厂区那根少了烟的烟囱,烟抽到一半才开口:
“厂里头一季度,亏了四十七万。瓷砖压在仓库里,货款收不回,窑烧得越多,亏得越大。”
他弹了下烟灰,回头看我。那双在灶上看了三十年的眼睛,头一回露出我读不懂的神色:
“好彩,往后这饭堂,怕不是三百人吃饭的事了。”
7 改制风声
告示是七月底贴出来的,就贴在饭堂门口,跟承包告示同一个位置。这面墙,一年里贴了两张改变我命运的纸。
“深化企业改革,后勤服务部门与生产系统剥离。”底下两条路:一,工龄买断,领遣散费自谋出路;二,随饭堂集体承包,自负盈亏,厂里不再兜底一分钱。
饭堂十一个编制,围在告示底下。哭的有,骂的有,算账的也有。帮厨阿珍第二天就领了钱走人——她工龄短,买断费领不到四百块。临走她拉着我,眼睛肿着:“彩姐,我信你。可我阿妈讲,铁饭碗砸了,天就塌了。”
我说不出挽留的话。天塌不塌,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一件事:塌下来的时候,底下垫的是钱,还是手艺。钱会用完,手艺不会。
罗伯也站在告示底下看了很久。看完,他进灶间,把他那用了三十年的长柄勺取下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挂回原处。
“罗伯,你呢?”我问。
“我五十八了,买断能领千把块。”他讲,“可我这条命是灶给的,走不动。你留我,我掌总;不留我,我自己买张票进来吃饭。”
“罗伯。”我说,“你留。工钱照旧,逢年过节,另算。”
分流名单是告示贴出后第五天下来的,三张纸,贴在打饭窗口边上。开饭的钟点,队伍在窗口前走得比往日慢,人人伸头看一眼。看到自己名字的,端着饭盆一声不响地走;没看到的,脸上也不见得松快。名单上头一个名字站起来的是二车间的老周,他把围裙叠成方块,搁在灶台上,朝罗伯鞠了一躬,走了。议论不用嗓子传,打菜的手比谁的消息都灵:谁点菜不要肉,谁把饭盒盖得死死的,谁的婆娘中午来替他问了两回。到下昼,车间里的机器声都比往日沉。
厂里人心浮动。分流名单一下来,几千人的厂子,像一镬烧滚的粥。有人拿着买断钱去镇上押了摩托车,有人连夜托关系往外调。停窑那天下午下来的一批窑工,就坐在饭堂老位子上,谁都不讲话。饭照打,汤照喝,喝完,有人把碗一推:“区伯,往后的日子,讲讲怎么办。”
区伯慢慢讲:“石湾的泥巴还在,窑停了,手艺没停。走的我送,留的我陪。”
他把碗底的汤喝净,碗一翻,底朝天扣在桌上。
那一桌人后来走了一半。留下的一半,成了饭堂最忠的客。何金凤不知从哪儿闻到味,托了个媒婆上门——镇上猪肉档的陈老板,四十岁,婆娘走了五年,肯出八百块彩礼,连阿念一起收。
八百块。她给我标价,还倒贴了二十一块。
媒婆坐在我柴房里,茶都摆好了,讲得天花乱坠:“猪肉档生意好啊,月月见现钱。你嫁过去,阿念有人疼,你也不用这么熬。女人家,撑得再硬,终究要个靠山……”
我把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婶子,茶钱两毛。回去帮我带句话——麦好彩的眼睛长在自己脑袋上,看人看事,不用别人标价。靠山这东西,山会倒,人会跑,自己的手艺不会。”
媒婆讪讪走了。英姐在后头拍手。
真正难的是人手。阿珍一走,大镬灶缺人,我天天从五点忙到夜里十点,腰上的膏药一贴贴三张。第三个礼拜傍晚,饭堂门口站着一个人,扁担上挑着一担新买的瓦盆。
阿祥。
顶灶投票那天解围裙走人的阿祥,站在门口,耳根通红,半天憋出一句:“那口镬,我服了。给口饭吃。”
我上下打量他。三个月,他瘦了一圈。饭堂改制,总务科另请的大厨待了两个月被辞了,他这个帮厨跟着没了去处,听说在街口帮人搬过货,一天挣两块。
“工钱按手艺算,二百五十起。手艺涨,工钱涨。”我把丑话讲在前头,“肉过手翻切面,账过手记日期,两样都懒的人,我这里不留。”
“要得。”他讲完,把担子撂下,挽袖子就进了后厨。晚上收工,他一个人把两口大镬刷得能照出人影。我看了,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这人不是来混饭的。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担瓦盆,是跑了三趟旧货摊,一文一文讲价讲下来的。他讲:“嫂子,我上次走的时候,把脸丢在饭堂了。这回,我要连本带利挣回来。”
八月底结算那晚,我把流水念给饭堂的人听:饭堂自办头一个月,饭食涨了一成四,粥粉档稳住。念完,阿念趴在账台边问:“阿妈,什么是铁饭碗?”
“摔不烂的饭碗。”
“那我们的饭碗是什么做的?”
我指了指灶上那两口镬,又指了指账台上的簿子:“铁会锈。这个不会。”
永发是当晚饭点来的,绕到灶后头,搓着手,话说得磕磕绊绊:“嫂子,厂里这样子……饭堂往后要自己顾自己了。我,我想入个股。钱不多,我攒了两百……”
“入股不行。”我把他的话截住。
他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信不过你。”我把话讲慢,“钱混进账里,账就脏了。你妈手里那张字据,护的是阿念,护的也是你——账干净,字据才立得住。往后谁想动阿念,先得过这本账。”
他嘴唇动了动。我又讲:“想帮工,明早五点来卸菜。工钱日结,一天八块。”
第二天早上四点五十,永发挑着箩筐站在了后门口。头一天他卸错了三筐菜,把芥兰码在萝卜上头,压坏了两把。我讲了哪里错,没讲第二句。第二天,一筐没错。
就这么着,饭堂的人齐了:罗伯掌总,我顶灶,英姐管粥粉档,阿祥烧大镬菜,永发卸货打杂。他八块一天,日结,一天没落下过。饭堂里,分流下来没活干的窑工,一天三顿都泡在这儿——饭堂养他们,他们养饭堂。
区伯也来了。他领了买断钱,转头就在饭堂充了三十张饭票。有人劝他省着点,他讲:“我烧了三十年窑,晓得什么叫火种。这饭堂,就是石湾的火种。”
九月初,永发上工第五天,一个夜了,他卸完最后一车菜,蹲在门口抽烟,忽然没头没脑讲了句:“嫂子,我妈那三百七十九块……”
我手上的算盘停了。
“那年正月,她取钱那天,我在五斗柜后头看见的。”他把烟摁灭,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她取去给二舅家垫了砖窑的窟窿。回来跟我讲,是给我说亲用的。嫂子,这个钱——”
“永发。”我打断他,“你今天这半句话,我记下了。记在哪,什么时候用,我说了算。你回去,这事当没讲过。”
他愣愣地点头,走了。夜风穿过饭堂,我翻开蓝皮簿子,没写字,只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账不怕晚。账只怕漏。
真正让我折第二页角的事,发生在九月头上的一个傍晚。收市前,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走进饭堂,白衬衫西裤,讲一口卷舌的普通话,进门先递名片:
“敝姓仪,陈先生公司的翻译。陈先生说——”
她顿了顿,像在核对背好的话:
“五月里,他在你们饭堂,喝到过他阿妈的味道。”
8 港商
陈世安第二回来石湾,没去厂部,直接进了饭堂。
还是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落座,我先端了一碗汤——还是粉葛赤小豆的底子,只不过换成秋天刚上市的合掌瓜。
他喝完半碗,把碗放下,开口不绕弯。五月那趟订单没谈成,厂里的窑良品率太低,他不敢压货;但他在石湾办了个办事处,收瓷砖做出口,往后一年要来十几趟。今天是私人身份,谈一桩私人生意。
我给他续了汤:“陈老板讲。”
河东有间旧仓库,镇集体的,荒了三年,漏雨。他伸出一根手指:出资改成夜市大排档,请我来做。装修一万二,炉灶桌椅冰柜八千,两万块。赚了钱五五分账,他不插手日常经营。
两万块。我那七十块一个月的工钱,不吃不喝要挣二十四年。
石湾街上人人梦里的数目。
“陈老板信得过我?”
“我信汤。”他讲,“假的东西做不了假味。一煲汤吊四个钟头不偷工的人,账上做不了鬼。”
话讲得漂亮,生意是生意。我要了纸笔,当场列三条。
第一条,账我管。每日流水记账,每月对一回账,他随时可以看,看不懂的地方,我念给他听。第二条,灶我说了算,菜单我定,火候我定,不卖味精汤。汤是招牌,招牌不能省。第三条,分账按流水,钱不过私手,进出全入册。他那份,送到他手上有签收;我那份,钉在账台后面。
写完,我把纸推过去。陈世安看完,没马上应,反而问了一句生意以外的话:“麦小姐,在香港,我同几十个老板倾过数。没人同我讲‘入册’,人人都讲‘你信我’。你怕不怕我半路抽资?”
“怕。”我说,“所以进出都入册。你不怕我,我也不用怕你。册子替我们两个看着对方。眼睛比信用可靠,信用靠不住的时候,至少眼睛靠得住。”
他笑了,头一回笑出声。合同找镇上代书先生写,一式两份,中人请罗师傅。
隔天,代书先生铺子里,罗伯、阿仪做见证,合同签了字。两万块分三笔走:开工付四成,设备到付四成,开张付两成。每一笔,都过厂财务的账。这是我自己加的。陈世安看着这一条,只讲了一句:“你连我的钱都往笼子里关。”
“你的钱进了我的铺,就是铺的命。命要看得见。”
两万块,九二年,够在石湾起半栋楼。罗伯做中人那晚蹲在灶边抽烟,抽了三支才开腔:“这样的人,钱给你,人不插手,你捡到宝了。”我把合同压在蓝皮簿子底下,压了一夜,第二天取出,条款一条一条又读过,才去按的手印。信人之前,先把字据看熟。
签完字那天还有一段插曲。陈世安提了个建议:“招牌要不要叫‘陈记’?香港的规矩,出资人冠名,底气足。”
“不叫。”我说,“你出的是钱,我出的是手艺和名字。客人认的是灶上那个人。陈记在香港再多,跟这口镬没关系。”
他愣了愣,笑骂一句:“你这个女人,两万块买不走你的招牌。”
“不是买不走。”我说,“是不卖。”
签完合同第二天,何金凤拎着一只芦花鸡上门了。
鸡是好鸡,捆着腿,咯咯叫。她进门就笑,笑得脸上一层层的褶子,讲永发是我小叔子,一家人;听说我开铺了,铺子里账目繁琐,永发闲着也是闲着,让他帮着管账,自己人,账才干净。
我把鸡接过来拎到后厨,回身给她倒了茶。鸡我收下,晚上煲汤给阿念;账的事,刚跟陈老板签了合同,进出都入册,不劳永发。
“册子是死的!”她把茶碗往桌上一顿,“人是活的!陈家的人不管陈家的账,传出去——”
茶水溅出来。我拿抹布把桌上的水渍一圈一圈揩干净,揩完了才抬头。头七那天她要我按手印的是一张什么纸,她记得,我也记得。这张铺子里的账,我一个字都不会让别人碰。跟信不信永发不相干,是规矩不能破:今天永发伸手,明天二舅伸手,后天谁都可以伸手。
她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换了副口气,软下来,讲她也是为永发好,三十五了打光棍,人前抬不起头,我如今发达了,拉他一把,不过分吧。
我提起茶壶给她续水,水线齐着碗口,一滴没洒。永发如今在我这里帮工,一天八块,日结,手停口停,腰杆是直的。管账的位子给他,帮不了他,倒是害他。
她没再讲什么,空着手走的。鸡留下了,我照旧煲了汤,让永发晚上拎回去。汤是汤,账是账。
铺子开工那个月,我饭堂工地两头跑。旧仓库清出来,垃圾运了九板车,青砖地重新铺过,房梁换了两根。装修那一万二,我一天一本流水地盯:木工几多,砖几多,漆几多,谁的手艺好,谁偷了工,我心里一杆秤。有个泥水匠想拿次砖充好砖,被我当场翻出来,退了八十六块。陈世安听了只讲四个字:“名不虚传。”
还有一回更险。旧房梁换新的时候,我让人把卸下来的梁一根根敲过,有一根看着齐整,声音发闷。里头叫蛀空了。木匠讲,这梁要是留着,撑不过两年。陈世安事后知道了,讲:“在香港,请个验楼师,一天三百块。”
“我不用验楼师。”我说,“煲汤的人,敲敲打打是本分——汤的火候听声,梁的虚实也听声。”
十二张八仙桌,大镬灶两眼,冰柜一台。九二年冰柜还是稀罕物,从佛山拉回来那天,半个街的人围着看,有人伸手摸一摸铁皮,缩回去,讲一句:“凉的,真是凉的。”
铺子招了两个帮工,都是街坊:洗菜的六婆,扛货的细牛。工钱面议,当日结清,规矩一条:手脚干净。六婆洗菜,一片叶子正反两面都过手;细牛扛货,进出都要过秤。英姐讲我小题大做,我说:“铺面大小看本钱,铺面干不干净,看用人。用人这关松一寸,账上就漏一尺。”
装修那半个月,镇上的有线广播一天三遍,讲的都是新词:转变观念,下海,第三产业。广播底下,石湾街悄悄起了变化。桥头多出两个卖成衣的档口,挂的裙子一件比一件鲜;百货大楼门口贴出柜台承包的红榜,围看的人里,有三个是厂里分流下来的熟面孔。六婆收了工不忙扫,搬张凳坐在门槛上听广播,听完跟我讲:“彩姐,这世道,怕是要变。”我讲:“变的不是世道,是算盘。往后,自己给自己打算盘的人,会越来越多。”她似懂非懂,第二天把洗菜的盆又多刷了一遍。
陈世安每周来看一次进度,看完就走,从不多话。只有一回,他站在没铺完的青砖地上,忽然讲:“我十六岁去的香港。走那天,我妈在这条街上给我煲了一煲汤,讲,喝了这碗,出门就忘了家。”他顿了顿,“我没忘。所以我回来。”
我没接话。有些话,接了就轻了。
收尾那天,我叫了木匠,在账台后面隔一面玻璃窗。
英姐看着不解:“账台加玻璃,防谁?”
“不防谁。”我把三本册子用铁夹夹在玻璃后头:流水册、进货册、分账册,“账,天天晒在明处。来吃饭的、路过的、想找茬的,谁都能看。”
英姐还在琢磨。我又补了一句:
“人心里干净,玻璃才亮。”
开张日子定在九月十八。挂招牌那天下午,漆匠问招牌上写什么字,我说了四个字:好彩小厨。
阿念踮着脚看漆匠描金边,忽然问:“阿妈,为什么叫好彩?”
“你阿妈叫麦好彩。”我说。
“那这间铺,是你吗?”
“是。”我说,“人活一世,名字就是招牌。招牌不能倒。”
漆提笔的时候,我站在梯子底下,忽然想起头七那天,我当着一屋子人讲过的话——
我再嫁,也只嫁给自己开的第一间铺。
那天他们当是气话。今天,这间铺有自己的名字了。
9 好彩小厨
九月十八,好彩小厨开张。
开张前夜,铺子里灯火通明。阿祥把两口新镬烧到冒青烟,又放凉,再烧——开镬去尽铁味。英姐把艇仔粥的料头一样一样码进瓷盆:鱼片、叉烧丝、炸花生、浮皮、葱花,摆得像八宝阵。牛肉是冯志斌收车顺路捎的,还是肉联厂的货,钱照旧按市价记了账。这规矩立了大半年,他早不再推了。
头一晚就坐满了。炒牛河是头牌:牛肉逆纹切薄,猛火,镬烧到冒青烟才下料,生抽沿着镬边淋下去,“滋”的一声,镬气腾起来半人高,一碟河粉从下镬到上桌,不超过九十秒。有食客端着粥碗站起来看阿祥炒粉,看入了神,粥都忘了喝。同伴催他,他头也不回:“你不懂,看镬气下饭。”
散了席,区伯坐在最后头一张桌上,把碗底亮给我看:“麦家媳妇,你这个镬,让人开眉。”
第一晚流水四百六十块。
九二年的石湾,夜市还是个新鲜物。镇上国营铺子七点半拉闸,街面黑得早,就河东这一截亮:十几盏一百瓦的灯泡拉在竹竿上,罩着铁丝网,风一过,满街的影子晃。台面是旧乒乓球台改的,四条腿垫碎砖,凳子是红塑料凳。客人落座,先上一碟不要钱的酸菜,再开一瓶九江双蒸,牛河讲加底就加底。谁家账台上搁一台收音机,播着粤曲,音量拧到刚够自家台听,旁人只当听了个响。九点半往后,下夜班的窑工骑单车结队而来,一串车灯淌过石板街,像一挂活的鱼。阿念守着汽水箱帮人起瓶盖,起一个,我在簿子上替她画一道。她讲,这些道道是她的账。我讲,是。等你再大些,教你换真的账。
散了档是十一点。倒镬水,刮镬底,灯泡一个一个拧下来锁进柜。英姐数凳子,阿祥养镬,我核流水。整条街一盏一盏暗下去,最后只剩我账台上这一盏。
第三天晚上,铺子里来了对父子。爹的三十多岁,国字脸,工装裤,裤脚沾着机油。厂车队开货车的冯志斌,饭堂大镬菜吃过三年。他老婆前年走的,一个人带儿子。他每回收车都在九点半以后,一碗艇仔粥,多一勺葱花,吃完,给钱,走。
这晚他吃完了没走。看我在擦灶台,忽然讲:“你那个大灶,鼓风机漏气。我今晚用胶垫给你垫了垫,撑得半个月。要根治,得换个皮碗。”
“多谢。工钱怎么算?”
“顺手的事。”他起身要走,又回头,“你那个煤气罐快到期了。换罐那天提前讲,我收车顺路,帮你拉。”
往后半个月,铺子夜夜满座。生意好,同行就红眼。河东桥头原先有档炒粉的,见我们抢了客,把牛河压到八毛一碟。英姐急了,问跟不跟。我把菜单翻过来,讲了两个字:不跟。“他压价,料就得缩。料一缩,客吃一回就不来第二回。”我把菜单翻回正面,“我们不压价,每台送一碟例牌酸菜,不要钱。”一碟酸菜三分钱,买的是回头客。半个月后,桥头那档自己收了。收档那天,档主过来食了一餐,临走丢下一句:“这镬气,斗不过。”
这半个月里,冯志斌隔三差五来修点东西:灶门、条凳、摇摇欲坠的灯座,每回都赶在九点半收车以后。有一回换煤气罐,一百多斤的铁罐子,他一个人扛上坡。他的账,我在簿子上单开一页:皮碗钱两块八,车脚钱五毛。他都不要,我按次记下,折成粥钱。他不吃这套,我就每回在他碗里多卧一只蛋。他看见了,不讲什么,把蛋吃完。
阿海跟阿念混熟了,两个孩子趴在账台玻璃上看我记账,一个教一个认数字。阿海讲他阿爸开车会认路,认路就是记数;阿念讲她阿妈记账也是记数。两个孩子得出结论:记数的人了不起。
这个结论,是我这辈子听过最好的夸奖。
铺子开到第十六天晚上,九点二十,三个穿制服的进了门。前头两个是工商所的,后头那个,是税务的。
为首的把一张单子拍在账台上:“谁是负责人?营业执照,拿出来。”
铺面霎时静了,就剩锅里粥还在咕嘟。我从玻璃窗后头取出所有能取的:承包饭堂的合同、与陈世安的合伙合同、盖了章的铺面租赁协议,一沓纸递过去。为首的一页一页翻,翻完,抬起头:
“手续做得齐。但这是饭堂和合伙的文书。饭堂是厂里的三产,这个铺面呢?个体工商户登记,办了吗?”
没有。
“仓库是镇集体的,集体物业不能直接租给个体户经营。经营半个月,无照无税,停业整顿。罚款五百,三天内到所里处理。”
穿制服的往外走,为首的前脚刚跨出门槛,门口横进来一辆货车。冯志斌跳下车,拍着车顶喊卸货,一筐一筐往下搬,搬得慢条斯理。为首的绕着车头等了半分钟,面色不善,甩袖走了。我趁这半分钟,把摊在账台上的纸一张张收齐,锁进玻璃窗后头。当晚他来吃粥,我给他添了个菜。他扒完粥,只讲了一句:“我没挡谁。那天,我正好卸货。”
五百块。我开铺十六天,一晚净落三十来块。这五百,是半个月的利。
送走了人,英姐急得直转圈,要去找赵科长,要去找一切认识的人。我盯着那张罚单看了半晌。开张半个月就查上门,这样的脚程,平常见不着。有人递了话。递话的是谁,不用猜。
我从玻璃窗后头取出流水册,翻到新的一页,当着众人的面写:
十月初四,无照经营,罚款五百,停业。教训一条:饭堂的规矩厂里管,铺面的规矩镇上管,一码归一码,缺哪码补哪码。
写完合上册子,我抬头对满堂还坐着的客人讲:“大家放心。罚的是手续,不是味道。铺子的事,我去把规矩补齐。”
停业整顿,是真停。三天,流水归零。夜里盘账,账上记:停业一日,少三十;三日,九十。罚款五百,加九十,五百九。这堂学费,贵得我肉疼。
第三天夜里,铺门上着板,阿念趴在账台边上,忽然问:“阿妈,我们还开得下去吗?”
“开得下去。”我说,“钱没了能再挣,路没了就真没了。妈这三天,没白关。”
她点点头,回去睡了。我把簿子上“停业”两个字,描粗了一笔。
办照这条路,我走了半个月。工商所要场地证明,指镇企业办;办事员翻材料时多看了我一眼:“你就是陈永康屋里那位?”我答是。章没盖。镇企业办倒了茶,讲了二十分钟政策,指去区里。区里窗口的人头都没抬:“消防看了吗?卫生许可呢?先回镇上盖章。”转回来,还是那壶茶,还是那二十分钟。我忽然想明白:这不是章的问题,章永远有下一枚。半个月,我画了一张图:谁把我踢给谁,谁又把我踢回来,五枚章,首尾相接,咬成一个圈。
英姐从菜场捎回一句话:前两日有人到居委打问,“那个寡妇的铺子,证办到哪一步了”。打问的人,不是居委的。
回铺子,我把图给英姐看。英姐看了半天:“这不是圈吗?”
“对。圈里头的人,谁都没错,就是没人办事。”
陈世安的电话转了三道弯,打到英姐亲戚的杂货铺。他听完,在那头沉了几秒,讲:“阿彩,使点钱吧。我托人递包烟,路就通了。这也是规矩,不过是没有写出来的那一种。”
我看着账台玻璃后头那三本册子,想了想,回答他:“陈老板,钱我不使。烟递进去,章是盖下来了,可这件事就没了底。今天递烟能通的路,明天别人递钱也能通;明天有人递得比我多,路就从我的铺面上拐走。”我顿了顿,“我这个铺子,账台上三本册子,一天都不能有记不进去的账。你的情我领,路我自己走。”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传来一声:“……由你。”
真正把球接住的,是关姐。她听说这事,直接找到铺子里来,从包里摸出一份文件,拍在账台上:“厂工会正在办第三产业——分流下来没地方去的工人,办服务网点安置,上头发了文件的,镇里区里都得给绿灯。你那铺子,雇的谁?永发,分流名单上的。阿祥,被剥离的。你的铺子,天生就是给分流工人找饭碗的。挂靠工会,场地、人员、手续全齐,合法合规,一分钱不用递。”
关姐领我去见工会主席。主席姓黄,听了十分钟,把文件一合:“好事。厂里分流的人,能安一个是一个。管理费按最低的收。但我有一个条件——你那铺子的粥,得给值夜班的窑工留一份热的。”
“不用条件。”我说,“本来就该留。”
手续七天办完。执照发下来那天,木匠打的镜框也到了。我把执照镶进去,挂在账台玻璃窗后头,跟三本册子并排。英姐讲:“彩姐,你这面玻璃,越来越挤了。”
“挤好。”我说,“挤,说明立得住的东西多。”
牌子换的那天,“石湾陶瓷厂工会职工生活服务部”十几个字,黑底白字,比“好彩小厨”长了一倍。有人讲这牌子土,我讲:“土牌子,实底子。”阿婵婶挑着豆腐担子路过,放下担子看了半天:“好彩妹,你这块牌子底下的地,是实的。”她挑起担子又走了两步,回头补了半句:“当年他们按着我拜堂,讲的就是‘这是规矩’。你这个规矩不一样——你这个,讲得出口。”
当晚铺子照常开张,流水三百八十块。夜里有街坊来吃粥,闲聊里带了个信:下午何金凤在家摔了碗,摔得满地瓷片,就为看见工会那块牌子挂上墙。摔完碗,她讲了一句,讲给在场的邻居听:
“翅膀硬了。陈家的话,她一句都听不进了。”
英姐学完原话,问我慌不慌。
我说不慌。摔碗是生气,生气使不上劲。她要真有劲,不会摔碗。
三天后,居委会的莫主任到了大排档。五十来岁的女同志,进门先看了一眼玻璃窗里的执照,然后坐下来,开门见山:
“麦好彩,有群众向居委会反映,你经营夜市,带着年幼的女儿昼夜泡在油烟里,无人照管,涉嫌虐待。反映人的意思是,孩子由陈家接回去抚养,更妥当。下礼拜三,居委会调解。双方都得到场。”
10 抢女
调解定在礼拜三。之前那几天,我不去想它。想,不解决账面上的任何一行字。
我解决的是另一件事。
礼拜一傍晚,阿念从学校回来,书包带子断了,她用手拎着,进门没喊饿。这不正常。这孩子放学进门第一句话从来是“阿妈,我要吃——”。
我盛了粥给她。她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喝到一半,忽然问:
“阿妈,我是不是多余的?”
我的手停在半空。
“今天学校里……有人喊我野孩子。讲我没爸爸,阿妈只顾赚钱,不要我。”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阿婆要接我回家住……是不是因为你也不要我了。”
问出来的话,比骂出来的狠。何金凤没骂过我一句野话,她只是把刀递给了学校的闲嘴。
我蹲下来,让她看着我的眼睛。
“阿念,你听好。你出生的时候四斤半,医生讲养不活,有人讲是我命硬。这三年,我一笔一笔记到今天,你哪年长了几斤、哪回病了几日,一页一页都在。多余的人,账上没有这一笔。”
她眼圈红了,可是没哭。
“人家喊你什么,嘴长在人家身上。你的账记在什么地方,你的手放在什么地方。这个,你阿妈教过你。”
她点了点头,把粥喝完了。喝完,她把碗洗了,把断的书包带子拿到灯底下,自己穿针引线,缝了半小时,缝得歪歪扭扭。
我看着她缝,没插手。有些东西要替她挡,有些东西要让她自己缝。
那晚铺子照常开市。阿念趴在账台边写作业,写几笔,抬头看一回客人。熟客里有个走街串巷的货郎,见她书包带子是新缝的,从担子里抽出一截帆布带,讲是补帆剩下的,比棉线经磨。我按街价折了一碗粥给他。他端着粥,慢慢讲了一句:“一条街的人,就是这么你帮我一针、我帮你一线,活下来的。”簿子上那晚多了一行:帆布带一根,折粥一碗,两清。
礼拜二上午,我去了趟学校,见班主任林老师。她的孩子跟阿念同班,前个月还夸过阿念作文写得好。
林老师叹气,讲闲话是从厂区传进来的,孩子们跟着学,阿念在班里成绩前三,就是越来越闷。她压低声音,讲句公道话,孩子在学校丢的脸,得靠家里还。多带她见见人,见得多了,脸皮就厚了,厚在不怕人。
这话在理。回去的路上,我顺道去了何金凤老屋那条街,不为讲和,为把话讲明。何金凤果然堵在巷口,一看见阿念就伸手:“阿念,跟阿婆回家住几日,阿婆煲汤给你——”
阿念躲到我身后,抓着我的衣角。
我挡在前头,讲调解在礼拜三,之前孩子我自己带,有什么话,会上讲。
她收了手,眯着眼看我,忽然讲了一句:“你如今有铺有招牌,眼里更没陈家了。”
我没接。接了,就是又一轮嘴仗。礼拜三见真章,嘴仗留给会桌。
礼拜二起,我把阿念带在了身边。大排档的账台边上,木匠打了一张小书桌,齐她胸口高。晚上生意忙起来,我炒粉,她坐在账台里头记账:哪一桌,几碗粥,几碟粉,末了画个圈。
街坊看着稀奇:“阿念姐,几岁管账啦?”
阿念头也不抬:“七岁。阿妈讲,账要从小记。”
孩子喜欢被需要,胜过被保护。书桌搭起来的第二天,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里还捏着笔。我给她披了件衣裳,她在梦里咕哝了半句什么,我凑近听——
“三号桌,两碗粥……”
我站在账台里头,站了很久。
调解前一夜,我收了档,没急着睡。阿念也没睡,两个人坐在铺子里,一盏灯。
“阿妈,明天要讲什么?”
“讲你的日子。”我说,“你的日子你自己过出来的,我只是替你摆上桌。”
她想了想,忽然讲:“那我明天自己讲。你不用讲我,我自己讲。”
我看着她。七岁的人,眼睛在灯底下亮亮的。我点头:“好。你讲,我补。”
礼拜三下午两点,居委会。
长桌一边,何金凤带两个族里婶娘,还有族老陈伯禧。另一边,我,阿念在我身边。莫主任坐当中。
何金凤先讲,条理比我想的清楚。一,女人家昼夜泡在夜档里,孩子跟着熬夜,身体熬坏。二,麦好彩单身,往后若是再嫁,孩子受委屈。三,阿念是陈家血脉,陈家愿接回去,吃穿不愁。
陈伯禧补了一句,族里几个老人家商议过,古礼讲孩子归宗,族谱上,阿念的名字在陈家那一页。
莫主任问我有什么讲的。
我讲:“孩子在场,讲孩子的事,请孩子听。”
莫主任点头。阿念坐到我身边的小凳上,背挺得笔直。
我讲了三样。第一样,账台旁边那张书桌,每天的记账本,一页一页,阿念的作业夹在里头,全优。第二样,我摊开蓝皮簿子,三年的吃穿汤药,翻到今天。第三样,我讲,阿念跟着我,是熬了几个夜。可她跟着谁,能学到自己养活自己的本事?陈家愿意吃穿不愁,多谢。但吃穿是别人给的,本事是自己长的。这个道理,我在陈家八年,没人教过她。
讲完,我把簿子合上,摆在长桌正中,手掌按在封皮上,没再动。
莫主任问阿念:“阿念,你自己讲,你想跟谁住?”
满屋的眼睛都落在她身上。七岁的孩子,膝盖并得紧紧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没抖:
“我跟我阿妈。我的账,记在我阿妈的簿子上。”
何金凤还有后手。她讲了一件“实事”:上个月,有个喝醉的客人在档口摔了杯子,骂骂咧咧,把孩子吓得躲到桌子底下。烟熏火燎,酒鬼出没,孩子住着,出事是迟早的。
这事是真的。我不否认。
“是真的。”我说,“妈,那晚摔杯子的人,你晓得后来怎么了吗?”
她一愣。
“当场,区伯把他按住了。第二天,我报了片警,片警来讲了课。如今铺子里立了规矩:吃醉的,只卖粥,不卖酒。一个月了,再没出过一单。”我看着她,“妈,出了事,我不遮不掩,当场处理,报官立规。这叫带孩子的法子。”
莫主任在记录本上写了一笔,抬头:“反映人,这条不成立。”
何金凤正要驳,门口一阵响。阿婵婶来了,挑着豆腐担子,满头的汗,把担子往墙边一靠,进门就讲:
“莫主任,我来讲两句。三十年前,陈伯禧他们这班人,按着我跟一个痨病鬼拜的堂,讲是规矩。我拜堂那年几岁?十七。我儿子如今在矿上,十年没音信了。”
屋里没人出声。陈伯禧的脸一点点灰下去。
“我今天来,不为帮谁。”阿婵婶讲,“我为讲一句:孩子跟着妈,天经地义。莫让阿念走我那条路。我那条路上的灯,三十年,没亮过一晚。”
她说完,也不等谁应,挑起担子走了。豆腐担子颤颤的,一街的水印。
阿婵婶走后,门外又陆续进来人。罗伯拿着他那把长柄勺当手杖,进门就往我这边坐:“我作证。那孩子在饭堂后厨长大,三百个工人看着的。”关姐跟着进来:“我作证。她的账我查过,干净。”英姐抱着自家娃,往边上一坐,不讲话。人到了,就是话。
屋里的人一个一个多起来。莫主任的记录本写满了三页,笔一直没停。何金凤带来的两个婶娘,不知什么时候退到了门边上。
何金凤的脸,一层比一层沉。
陈伯禧还想把话拉回族谱:“这……古礼——”
门吱呀一声。
四叔公拄着拐,站在门口。
屋里霎时静了。这位辈分最高的老人家,头七那天坐在上首讲“兄终弟及”的人,领着满屋人逼我按手印的人。自己拄着拐,一步一步挪进来。
没人敢拦。他挪到我这条长桌边上,没坐,拄着拐,喘匀了气,环视一圈,最后落在何金凤身上,只问了一句:
“永康在时,你们陈家,谁养过阿念一天?”
11 清算
屋里静得能听见四叔公的拐杖点地。
后来我才知道,是阿婵婶从居委会出来,直接拄到了他府上。老人家听完,一声没吭,进屋换了身干净衣裳,拄着拐就出了门。阿婵婶劝他歇歇,他讲:“我讲错的话,要趁我还有口气,自己去收。”
何金凤先反应过来:“叔公,您坐,您——”
“我站着。”四叔公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坐着,讲不出这句话。”
他环视一圈,一字一字地讲:“当年逼她转房,是我领的头。今天这个头,我来磕回去。”
他真的弯了弯腰。满屋的人,包括何金凤,都僵住了。
“旧例讲兄终弟及,我讲了六十年。”四叔公讲,“今日我想明白了。旧例是讲给有恩义的人家的。兄死了,弟接手,接的是寡嫂和孩子后半辈子的担子,接的是恩义。可陈家欠她的恩,永康治病十一个月,钱是她一勺一勺汤、一晚一晚工挣出来的。这三年,陈家没往她那个灶上添过一把米。没有恩义,讲什么例。”
他把拐杖转向阿念的方向:“阿念跟她妈,天经地义。我讲完了。”
陈伯禧还想撑:“叔公,族里——”
“族里?”四叔公冷笑一声,“族里连一碗粥都没送过,也好意思讲族里。散了。”
何金凤的脸白了一阵,猛地转红:“好,好!你们都帮她!那我问一句:她凭什么养阿念?一个寡妇,开档经商,昼夜不归家——”
“妈。”我开口了,“既然讲到凭什么,那今天当着莫主任,我们把账摊开。”
摊账之前,先记一笔今天早上的账。礼拜二下昼,关姐顺路来铺里坐了一刻:有个老妇人去了厂财务科,讲押金收据的存底是她的东西,要抽走。出纳没给——收据早归了档,抽档要科长签字。关姐讲:“我没拦她。我就是想着,你该晓得。”
我晓得。她去抽的不是一张纸,是三百七十九块的来路。抽不动,才急着要在今天先拆我的簿子。
我从包袱里取出蓝皮簿子,还有一沓纸:银行底单、押金收据、那张红格纸字据,一样一样,摆上长桌。
何金凤先开了腔:“慢着。讲孩子,你搬本簿子做什么?这簿子是你一支笔记的。自己记,自己念,自己作证,天下哪有这样的账?”
这一手毒。簿子的力气全在“真”字上,她一开口就冲着根来。满屋的人都看着我。
“妈讲得对,簿子是我记的,所以我没打算只靠它。”我说,“今天桌上的纸,张张都有别人的手。”
我把纸一样一样往桌面上放,放一张,拿指头抹平一回。底单是银行复写的蓝纸,押金收据盖着厂财务的红章,字据上两枚手印,在头顶那盏白炽灯底下,红得发乌。每放下一张,屋里就有谁的椅子响一下。
第一样,永康抚恤金,一千二百块,腊月里存折到了妈手上。五月十九,我拿去厂财务科押承包金,出纳当面点过,余额八百二十一。
我把银行底单推过去:“差的三百七十九,腊月廿三取二百,正月十六取一百七十九。取款凭条上的签名,何金凤三个字。是不是妈你的手,莫主任认得,银行也认得。账是我的笔记,钱是银行的手迹。哪一样作数,请大家评。”
屋里死一样静。
何金凤张了张嘴:“那是陈家的钱!我取陈家的钱,哪里错了——”
莫主任接过底单看了看,抬起头,声音不高,字字清楚。政策讲得明白:抚恤金依法发放给遗属和未成年子女,孩子名下的份额,监护人动用,要经厂里或者居委审核同意。私自支取三百七十九块,不作家事论,叫侵占未成年子女财产。
何金凤的嘴唇开始抖。
第二样。我翻开蓝皮簿子,一页一页翻给她看:正月初二,阿妈来,取腊肉两条;五月初五,阿妈来,取鸡一只;八月十五,阿妈来,取鹅半只,讲是永康生前应过的。永康生前应没应过,他不在了,账上有数。三年,此类合计折一百三十六块,我从没跟你们讨过。每笔后头都记着日期,记着数目,一笔都没漏。
第三样。我把那张红格纸推到桌子正中。妈亲笔,永发作证,阿念由生母麦好彩抚养,陈家不得再争。白纸黑字,两枚手印。
我合上簿子,看着她:“妈,我今天不是来讨这三百七十九块的。我是要你当着莫主任、当着阿念,讲一句实话——往后,你凭什么讲我没本事养她。”
何金凤看着满桌的纸。那张她亲手按过手印的字据就摆在正中,红手印在灯底下亮得刺眼。她张了几次嘴,终究一个字都没讲出来。
这个一辈子用“为你好”三个字压人的女人,头一回,被自己签过名的数字逼到了墙角。
莫主任做调解结论,一条一条念,让书记员记进笔录。阿念随生母麦好彩生活,任何人不得再争;字据合法有效,居委会备案;抚恤金差额三百七十九块,限三个月内退还;何阿婆作为祖母,可探望孩子,麦好彩不得阻拦。再有争执,走司法办。
何金凤由两个婶娘搀着往外走。经过阿念身边,她的脚步慢了半拍。就半拍,没停,也没看。走到门口,她背对着屋里,声音哑得不像她:
“阿念的汤药钱……要多少,托永发带话。”
门关上。
永发一直站在门外,这会儿才进来。他当着莫主任、当着满屋人,把憋了大半年的话讲完了:正月里那笔钱,是他妈取去给二舅家垫砖窑的窟窿,他妈骗他讲是说亲用的,他在五斗柜后头亲眼看见的。
末了他讲:“嫂子,我妈做错的事,我认。可有一句我要讲清楚——是我自己没本事娶老婆,不关阿嫂的事。这些年,是阿嫂养着陈家两条命。”
他说完,弯腰,把地上我的包袱拾起来,拍干净灰,双手递还给我。
莫主任收了记录,临走对我讲了一句:“麦同志,这满桌的纸,比你讲一百句都有用。往后有事,来居委找我。”
散会的时候,罗伯在我耳边低低讲了句:“好彩,你今日没有一句输人的话,也没有一句狠话。”
“狠话解决不了账。”我说,“账清了,话就省了。”
四叔公是最后一个走的。经过我身边,他停了停,没看我,看着桌上那本蓝皮簿子,低声讲了一句:“丫头,我这辈子讲错两回话。头一回,是头七那天讲给活人听的死理;第二回,就是转房那句。”他顿了顿,“簿子收好。那是永康拿命换的家底,你守住了。”
他走了。拐杖点地的声音,一步一步,比来的时候稳。
散了会,日子照旧过。三百七十九块,第二个月就退清了。钱是永发送来的,用报纸包着,一层一层,包得方方正正。我收了钱,没数,直接存进阿念名下。莫主任要了收条存底,在备注栏写了两个字:两清。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跟陈家的账,到这里,是真的两清了。
过了年,入了夏,阿念七岁生日。永发一早提着东西进铺子,一只风鸡,捆得整整齐齐。
“我妈讲的。”他把鸡放下,别扭地补了一句,“给阿念煲汤。”
那天我煲了老火汤。阿念捧着碗喝,喝完问我:“阿妈,阿婆的汤呢?”
“盛好了,让永发叔带回去。”我说,“账上记:汤一碗,与阿婆。”
阿念笑了。恨要记账,恩也要记账——这个道理,她比我早懂。
月底那天傍晚,陈世安来了。这次他没先喝汤,坐下来,开门见山:
“好彩姐,我想同你谈一盘更大的生意。广州,上下九,铺面我看好了,比这里大三倍。我出本钱,你来掌灶。”
他停了停,补上条件:
“只有一个:你的人和灶,离开石湾。”
12 头啖汤
广州,上下九。铺面大三倍,条件只有一条:我的人和灶,离开石湾。
陈世安把话撂在桌上,就在好彩小厨打烊后的空堂子里。满堂条凳倒扣在桌上,灯只留了一盏。我没有马上答。答话之前,我先算账。
铺面大三倍,流水翻两番,这是账面上看得见的。看不见的,我一样一样数给他听。罗伯六十四了,饭堂他掌总,我走了,他掌不动。英姐两个孩子在厂幼儿园,走不得。永发的工钱日结,出了石湾,没人肯用他。阿念的账台就在这间铺子里,从画圈记到记账。
我顿了顿。
“还有——永康的坟在石湾。清明,我要烧纸。”
陈世安听完,没劝。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半晌,忽然讲:“那你讲,怎么盘?”
我把想了一夜的方案摊开:佛山开总店,石湾起楼,两层。广州开分店,你出本钱,我出人。分店掌灶的,是我的徒弟阿祥,他跟我一年半,大镬小镬、烧卤煮炖,样样过关。我每月去广州三天,盯味,盯账,其余的日子,人在石湾。
“分店的汤喝不到你本人,味道走了怎么办?”
“阿祥的火候是我一勺一勺喂出来的。他守不住,我换人。”我说,“陈老板,你的钱买不走我的灶,但可以买两间铺。你要的是大排档变成酒楼,不是把我这个人搬去广州。人搬去了,心留在石湾,你的铺子反而做不长。”
陈世安没接这句。他沉了一会儿,换了副口气,加了一条:广州分店,招牌挂“陈记好彩”,陈记两个字在前头。香港的规矩,出资人冠名。当年两万块我留住了我的招牌,如今这楼,总该有他半个名分。
我把茶杯往他那边推了推:“招牌的事,当年签合同那天,我答过你一遍。客人认的是灶上那口镬,不是钱柜上那两个字。字挂错了,客人进门第一眼就看错,你的钱也跟着错。”
“那你让我拿什么信你?两万块是我出的,楼是你起的,招牌是你的——我图什么?”
“图账。”我说,“每月十五,两间铺的账册,一页不少送到你手上。我的账你看了两年,哪一笔不清楚?招牌给不了你的信,账给得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站起来伸出手:“我做生意二十年,头一回,投资投到一个不肯走、也不肯挂名的人身上。成交。”
这事我最后才问阿念。她趴在账台上听完,想了半天,问:“阿妈,广州是什么样子?”
“楼比石湾高,路比石湾宽,人比石湾多。”
“那我们的楼呢?”
“起在我们这条街上。你来记账。”
她把笔一放:“那好。阿婆住的地方走过去一炷香,永发叔扛货方便,区伯吃饭不用过河。”她扳着指头,一笔一笔地数,数完讲,“这账划算。”
七岁的人,账比我算得还快。我没告诉她,这个方案,我算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的细节是阿祥的。我把广州铺面的图摊在他面前,他搓着手不敢接:“彩姐,我……我行吗?”
我把图折好,塞回他手里。顶灶投票那天,他解围裙走人,走之前把灶台刷了一遍,我是看见的。我看人先看手,再看账。他的手稳,账清。这一年半,大镬菜的火候他接得住,烧卤他也上手了。差的是独当一面——独当一面不是练出来的,是逼出来的。广州,就是逼他的地方。
他捏着那张图,捏了很久,喉咙动了动:“彩姐,我在你灶上学的第一课,是你讲的:肉过手翻切面,账过手记日期。”
“记住就行。”我说,“广州的账,每月十五,我要看一遍。看不明白的地方,你回石湾,我煮粥给你,边吃边讲。”
“要得。”
阿祥走的那天,全铺子的人送到桥头。他自己挑着行李,走几步回一次头。最后我朝他喊了一嗓子:“灶先烧,人后到——镬气等不得!”
他在桥那头站定,朝我弯了下腰,腰板直直的,跟一年半前解围裙那天一样直。转过身,过了桥。
起楼那一年,我在工地和铺子之间两头跑。饭堂的承包到期,我交回厂里,罗伯顶了总;八百块押金,厂财务科原数退还,我没过夜,直接进了买钢筋的账。冯志斌的车队跑了十几趟佛山,钢筋水泥一车一车拉回来,运费他只收油钱。我照旧记了账,折成饭。起楼那阵子,他父子的晚饭,天天在我们灶上。地基下去那天,区伯拄着拐来看,往坑里望了半晌:“好地基。当年二号窑起窑,也是这样的天。”封顶那天,街坊都来撒糖。木匠、泥水匠、漆匠,一茬一茬从我手里过过工钱,没有一笔拖过三天——石湾人都晓得,麦好彩的工钱,日清月结,从不拖字。
“好彩楼”三个字的招牌,是一九九四年春天挂上去的。两层楼,一楼大堂三十张台,二楼四间厅房。开张那天,铺里铺外站满了人。
罗伯退休了,被人簇拥着坐了主位。他讲:“我这双手切了四十年菜,今日头一回,坐这里被人伺候。”赵科长也来了,敬酒的时候讲:“当年全厂就我反对你顶灶。这杯酒,我认账。”关姐带着采购科几个老姐妹坐一桌,阿仪举着相机满场跑,讲陈老板在香港等照片。阿婵婶来了,穿了件新的蓝布衫,我请她坐了二楼最亮的那间厅房。她坐下讲:“好彩妹,这回,我的灯亮了。”
英姐还是管她的粥档,只是档口从侧厅搬进了一楼,艇仔粥的招牌比人高。永发如今管三张台的传菜,腰杆笔直,逢人便讲:“我嫂子的楼。”没人笑他了。区伯坐了一楼靠窗的老位子,讲他新买的收音机:“以后天天来,听粤曲,饮你的汤。”
何金凤没来。永发替她讲了一句:“我妈讲,楼起得太高,她眼睛花。”
我没接话,让阿念盛了一盅开业头一煲的猪脚姜,提去老屋。门没开,盅就挂在门环上。第二天一早,盅洗干净了,端端正正放在门口石阶上。
账台后头,坐着一对父子。冯志斌收了车,工装换成干净衬衫,阿海趴在账台边对单子,阿念在一旁画圈。两个孩子头碰头,叽叽咕咕。冯志斌抬头看我一眼,我朝他点头,他点头,什么话都没讲。
打烊前,他把一只旧铁皮工具箱提到账台底下,摆正,讲:“放你这儿。灶镬水管,总有要修的时候——省得我每回带。”
我朝箱子里看了一眼。扳手按大小排开,螺丝一格一格分好,码得像一页账。
“放吧。”我说,“占的是账台底下的位。工钱照算,饭钱照记。”
“记。”他拎起外套,“一笔都别漏。”
有些账不用记在簿子上。
开张前夜,我一个人留在新楼里,吊了一煲汤。粉葛,赤小豆,陈皮两片,猛火烧滚,转最慢的火,吊足六个钟头。
我妈走得早,手艺是她留下的。她活着的时候讲:猛火出白,慢火出香,头啖汤最甜——但头啖汤,从来是留给最要紧的人。
她这辈子,汤煲给阿爸,煲给我们兄妹,一屋人围着喝,她自己永远喝第二碗。她到走的那天,都没饮过自己的头啖汤。
汤好了。我盛出来,第一碗,供在从乐从带来的那张相片前。第二碗,我自己端着,站在灶边,一口一口,饮完了。
我妈喝第二碗,是把自个儿排在最后。我这一碗排在第二,可它是我的头啖汤。
烫的。眼也烫。
我再嫁,也只嫁给自己开的第一间铺。这句话,我讲了两年。如今铺子有了,楼也起了。这间铺没有委屈我,我也没委屈它。
傍晚,新楼门口的人越聚越多。天擦黑,灯牌亮起来,“好彩楼”三个字,红底金字,一层一层点上去,把半条街照亮了。
开业头一日,流水一千一百六十四块。夜里打烊,阿念趴在账台上,把这个数端端正正写进新簿子的第一页,底下画了三个圈。她现在记账,圈画得又圆又稳。
阿念从账台后头跑出来,站在我身边,仰头看灯。八岁的人,个子蹿了半头,手里还捏着记账的笔。
我牵起她的手,朝满堂客人、朝这条街,扬声喊:
“阿念——饮汤。”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