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孤儿,是桃花村最倒霉的人。
喝凉水会塞牙,到手的鸭子会飞。
去求神仙庇佑,上香的一瞬,我的手剧痛,燃着的香断了,神像的金身裂了。
庙祝神色大变,声音颤抖,“神仙发怒了,神仙——发怒了。”
神仙的信徒俯首告罪,那些后背在光影中起伏,像潮水,一波一波地涌向神像的方向。
从此,我被打上了不祥之人的烙印,我是不被神仙庇护之人。
1
从白天走到了黑夜,走到了一处废弃的庙宇。
我浑身发抖,天大地大,为何路的尽头偏是庙宇?这是宿命吗?
既然我是神的弃子,为何还让我遇见神的庙宇?
雨,突然砸下来,砸在我的头顶、我的脸上。
天下雨,偏生在我没有油纸伞的时候倾盆。
就这么结束吧,就让我站在雨中,直到站不住,与雨融为一体。
“小姑娘,你怎么不来避雨?”年轻的姑娘在庙宇门前冲我招手,“快过来,这个天气感染了风寒可是要喝汤药的。”
我怔愣地看着她,汤药?我从没喝过汤药,没有人愿意卖给我汤药,他们怕惹怒神明。
“你这姑娘,怎么这么呆,不会是个傻子吧?”
话未说完,那年轻的姑娘撑着一把油纸伞朝我走来。她握住我的手,拉着我往庙宇走。
我的手发颤,跌在了庙宇的门槛前。
一步之遥,我不敢踏入,我怕扰了神明。
“快进来,外面雨这么大,你要在门外待到几时?”
年轻姑娘有些气恼。
“我——我是不祥之人。”
“不详之人?”她蹲下看着我的眼睛,“你是克夫克母还是克夫克子了?”
“看你的年纪,也不过是九岁左右吧?你把你父母克死了?”
她的眼睛真好看,手也很暖。
我嗫嚅道,“我没有克父克母,我没有父母,打我记事起我便是一个人。”
她眼睛里闪着泪光却又藏的很好。
“你父母弃了你,是他们的过错,不是你的错。”
“来,跟我来,这样的大雨,一直淋着,等着年纪大了骨头会痛。”
听着她的话,我不禁疑惑,
“骨头会痛?”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却很沉重,
“我父亲打猎时被狼群咬死了,我母亲去山上给我父亲收尸,淋了两天一夜的雨,从那以后,我母亲便留下了骨头疼的毛病。”
夜晚,屋外的雨在下,屋内的雨也在下,那年轻姑娘晚上一直在做噩梦,在哭着追她父亲,她梦中呓语,
“爹,我今天遇到了一个极可怜的姑娘,与我早夭的妹妹一般大。”
“我会照顾好母亲。”
“我想你了。”
“你怎么舍得丢下樱儿。”
…………
她叫樱儿,多好听的名字。
第二日,天大亮,天放晴。
她漫不经心的收拾着行囊,只是水囊被她放进背篓又拿出背篓,重复了三次。
“小姑娘,你要去哪里?”
我心中悲凉,我要去哪里?桃花村容不下我,庙宇驱逐我。
我低下头,眼睛扑朔,我想哭,可我哭不出来,我也不能哭。
我一哭,桃花村后山便会起山洪。
山洪会带走很多人,桃花村的人说我是灾星,是劫难。
“我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眼睛一亮,像星星一样眨啊眨。
“你跟我走吧,我家里就母亲和我两人。”
“母亲见到你会很高兴的。”
2
周家村。
樱儿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娘,我回来了,我这次采了很多草药,炮制完卖给药铺,可以多买些米,今年冬天还可以给您新做一件棉衣。”
老妇人拄着手杖,在正房门口笑盈盈的看着樱儿。
“昨儿下雨,我心里七上八下的,你回来了我的心里也踏实了。”
这一刻,我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温馨、温暖、爱意。
我愣愣的看着这一幕,像阴沟里的老鼠在觊觎光明。
樱儿将背篓放下,将老妇人扶到凳子上,转身看见我在门外,匆匆将我拉至门内。
“娘,这是我新交的朋友。”
我怯生生地抬头看着老妇人。
老妇人眼睛笑成了一条线。
“瞧,还是个怕人的小姑娘。”
“小姑娘,你别怕,我和樱儿不吃人,我们呐,吃白米饭。”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我也跟着笑,“吃人我也不怕,只要能和阿樱姐姐做朋友,被吃我也愿意。”
老妇人给我倒了一碗水,“来,孩子,喝点热水暖暖身子。”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我没有名字。”
老妇人疑惑,“那你身边的人都叫你什么?”
“桃花村的刘大娘给我吃食时会叫我小乞丐。”
“张大爷给我野菜时会叫我小可怜儿。”
“村长爷爷给我饼子时会叫我吃百家饭的小姑娘。”
我顿了顿,尽量控制住自己的声音不发抖,“再后来,桃花村的人叫我灾星。”
老妇人的瞳孔缩了缩,眼里闪过愤怒,“他们为何要叫你灾星?”
“我天生无泪,可是有一天我控制不住的难过,我流了泪,然后爆发了山洪。”
我盯着我的脚尖,不敢去看老妇人的眼睛,我害怕再次被叫作灾星。
没有听到预想中的责备,而是樱儿啜泣的声音和老妇人温暖的怀抱。
“那不是你的错,那是世间运行的规律,山洪爆不爆发,何时爆发怎能由你决定。”
“桃花村的人太苦了,苦到必须找一个借口来寄托,这个借口,成了你。”
“他们与你没有血缘关系却养大了你,是恩,他们不再养你,不是仇。”
“孩子,别恨他们。”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老妇人说的话我听不懂,但是我知道桃花村的村民多数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远走他乡。
我不恨他们,他们是我的亲人,是他们给了我吃食和棉衣,是他们教我梳头,村头的老桃树下,是他们陪我看蚂蚁搬家。
我不恨他们。
3
老妇人给我起了名字,叫梧桐,周梧桐。
夜晚,我迷迷糊糊听到樱儿姐姐在和老妇人低声啜泣。
她们说我可怜想留下我,又怕养不活我。
“我吃的很少的,我很好养活的,一碗野菜汤我就能吃饱,我想留下来。”我在心里默默道。
之后便听得樱儿姐姐和老妇人低声笑。
“好,好,留下来,我们梧桐留下来和樱儿做姐妹。”
我沉沉的睡去。不知留下来是梦还是幻。
我做了梦,是美梦,我梦见我住在一个宫殿里,我会飞,我的桌前还放着苹果和葡萄。
我在梦里笑我自己异想天开,正要吃一口的时候,我醒了。
连梦里的好东西,都不肯让我尝一口。
醒来时我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被角严丝合缝的掖在我的肩膀下,还有淡淡的皂香。
樱儿姐姐在院子里绣帕子,老妇人在灶台前熬野菜粥。
我不舍得眨眼睛,怕一眨眼,眼前的美好便消失不见。
老妇人把野菜粥端到桌子上,冲我喊道,
“梧桐,快去洗手吃饭了。”
水是温的,樱儿姐姐特意给我烧的热水,我的手泡在温水里,真好。
樱儿姐姐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梧桐,你寻思啥呢,快洗手呀,我娘煮的野菜粥可香了,包你喜欢。”
“我——我马上洗。”
饭桌上,我的碗里野菜粥是最多的,周大娘腌的小咸菜也好吃。
在周家,我学会了炮制草药,学会了绣手帕,还学会了老虎叫。
樱儿姐姐说,老虎最厉害,任何动物听到老虎的声音都会跑的远远的。
以后上山采草药若是遇到了狼,可以学老虎叫。
说完,她声音变得很低,“可是父亲最后却被狼给吃了。”
“梧桐,我恨狼。”
樱儿姐姐把头埋在膝盖上,环着膝盖的双手微微颤抖,我突然明白周大娘给我说的“寄托”了。
樱儿姐姐活着的寄托是狼,桃花村的村民活着的寄托是我的泪。
第二天,我跟着樱儿姐姐去后山采草药。
我们发现了一棵枣树,树上挂满了野枣子。我看到樱儿姐姐的眼睛在发光。
“梧桐,咱们要发财了,城里的富贵人家最喜欢吃这种野枣子了。”
“咱们快去摘,摘了卖钱,给你买糖吃!”
我知道钱是穷人家最缺的东西,我想要很多很多钱。但是我没吃过糖,我问樱儿姐姐,
“姐姐,糖是什么味道?”
我看到樱儿姐姐一怔,眼睛里全是怜悯,随即笑道,“甜的,是甜的,等咱们把野枣子卖了,姐姐给你买很多糖!”
“好。”我开始期待,期待糖的味道。
下山时突然下起了雨,雨点砸在脸上,打湿了衣服,我俩冻得浑身发抖。
夜里,樱儿姐姐又做梦了。只不过,这次是开心的梦,她梦见野枣子卖了很多钱。
后半夜,樱儿姐姐嗓子沙哑,喊着,“渴”。
我拿着水轻拍樱儿姐姐,“烫,怎么这么烫?”
周大娘从衣柜里翻出一角碎银子,声音发抖,“梧桐,快去请村头的方郎中。”
方郎中来的很快,他眉头紧紧皱起,把完樱儿姐姐左手的脉又换到了右手,“寒气入体,直击肺腑,高热不止,情况——不好。”
“我先开个方子,你熬些汤药,剩下的,只能看造化了。”
周大娘脚步踉跄,一双浑浊的眼流出两行清泪,“老天,民妇的丈夫被群狼咬死,民妇只有一个女儿相依为命,民妇从未伤天害理,为何要如此待我?”
我红着眼眶不知如何宽慰周大娘,樱儿姐姐不止是周大娘的寄托,也是我的救赎。
4
我趴在周樱的床前,握着她滚烫的手,紧盯着她的脸,希望那双眼睛可以睁开看看我。
周大娘在案几上布了神案,燃了香,摆上了红枣——那是我和周樱一起摘的野枣子。
烟气缓缓升起的刹那,我睡了过去。
再次睁开眼时,我在一处庙宇里,依山而建,飞檐翘角刺破天际,朱红的墙垣在岁月里斑驳褪色。
耳边传来泣不成声的呜咽。
“民妇膝下唯有一女,从未伤天害理。”
“小女为求生计雨里谋生,染了风寒,命悬一线。”
“求神明庇护,保佑我儿快快醒来。”
“求神明垂怜,赐我一场因果。”
“求神明恩赐,百病全消。”
我看不清来人,我眼前浮了一层雾。
“你是何人?为何求我?我该如何帮你?”我问她。
她好似听不见我说话,自顾自祈求神明庇佑。
“求神明慈悲,怜惜民妇。”
“求神明显灵,若要代价,民妇愿以我命换我儿。”
她的扣头声坚实有力。
一丝金色的光飘至我手中,“我答应你。”
黑夜,周樱的额头闪现出一丝光亮,无人发现。
一声低沉的叹息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桎梏与训诫,“你是世间最后一个神,神明历劫不该参与人间因果。”
“你是谁?我又是谁?”我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庙宇,回音阵阵,我头痛欲裂。
他没有回答,古老的梵音在我脑海里打转,“忘记吧,回去吧。”
“早日归位。”
恍惚间,我看到神殿里暗了一盏灯,转而熄灭。
我醒来时周樱正在给我盖毯子,我记得我做了梦,却不知道是什么梦。
“你怎么睡在这?怎地不去床上睡,着凉了可怎么好?”她的声音有些哑。
我连忙出去找周大娘,“周大娘,周大娘,樱儿姐姐醒了,樱儿姐姐醒了。”
偏房里,虔诚的信徒双目紧闭,双手合十,跪在神案前,神案上的香已燃尽,散落一桌香灰。
我走到她身边轻声道,“周大娘,樱儿姐姐醒了。”
她缓缓睁开双眼,浑浊的眼里又新添了血丝,“神仙显灵了。”
她拄着手杖向周樱的房里走去,脚步略显沉重。走到房门口,她脚步顿了顿,重拾起眼角的笑容,走了进去。
“樱儿,你醒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周大娘将我的手和周樱的手放在一起,“以后啊,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你们就是最亲的姐妹。”
“周大娘,我省得,我省得。”
“梧桐,”周大娘眼里闪过期待,“你若愿意,别喊我周大娘了,喊我一声娘吧。”
“娘。”
“娘!”
“哎,哎,好孩子。”
周大娘把我抱在怀里,不,我娘把我抱在怀里。
我也有娘了,我不是没人要的野孩子了。
5
自那日之后,娘的身子一点点的垮了下去。
起初只是腰腿酸痛加重,后来视线一点点昏蒙,直到有一天她问我,“梧桐,天怎么黑了?”她自言自语道,“刚才还是天还是亮着的,怎的天黑的这么快。”
我看着刺眼的阳光,双手捂住嘴,忍不住地发抖。
娘的眼睛看不见了,我和姐姐坐在娘的床旁,姐姐的鼻音很重,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樱儿,梧桐,娘前几天梦见你们爹了。”
“你爹说,他喜欢梧桐,只是可惜啊,没能亲耳听见梧桐叫他一声爹。”
“他说他在等我,让我不要害怕。”
“柜子里有十五两银子,娘走了之后,你们两个要互相扶持。”
“娘,别说了,别说了,您会好起来的。”姐姐抱住娘的腰,泣不成声。
娘走了,和爹葬在了一块。
没有逆天改命,只有付出代价。一命抵一命,一报还一报。
又是一年春。
货郎在村头的大柳树下吆喝着,“拨浪鼓,响叮当,货郎挑担走四方——针线纽扣雪花膏,头绳梳子小镜儿!”
周樱听着吆喝声似是想起来了什么,在衣柜里拿了几个铜板,拉着我的手,“梧桐,走,姐姐带你去买糖吃。”
我松开周樱的手,跑的比她还快,“姐姐,我要去看看有什么样的糖。姐姐,你在后边慢慢追我吧。”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樱捧腹大笑,“好,好,你先去,姐姐在后边追你。”
我喘着粗气一路小跑到了大柳树下,货郎身边围满了人,我走近了些,看清了那货郎的脸。我呼吸一滞,浑身发冷,那货郎是桃花村村长爷爷的孙子,那货郎的父亲,死在了山洪里,尸骨无存。
他曾说,我是灾星,会给村子带来劫难。
我转身想跑。
来不及了,那货郎看见了我的脸。
他面色大变,指着我,“她也是你们村子里的人吗?”
“是啊,她都来了一年了。”村民们不明所以,“小哥,你为何要问她?”
货郎连忙将货物收起,“你们村,我不卖了。如此灾星,你们竟然让她在村子里住,卖给你们东西,我怕沾染了霉气。”
村民们顿时窃窃私语,有人迟疑,“梧桐住了这么久,从没带来过灾难,货郎小哥是不是认错人了?”
货郎咬牙切齿道,“她天生无泪,落泪便引来了山洪,收走了我父亲和村民们的性命,不是灾星是什么?难不成是祥瑞?”
周樱连忙站到我身前,把我护在身后,指着货郎,“我妹妹不是灾星,你不要血口喷人。山洪爆发又怎么能被梧桐所左右?”
周家。
周樱抱住发抖的我,“梧桐,你是我妹妹,不是灾星,若你是灾星,那为何我还活的好好的?”
“如果你会带来影响的话,那我应该是受影响最大的一个,你可在我身上看到霉运了?”
我把头埋在周樱的肩膀上,闷声道,“可我引来了山洪,害死了桃花村的村民。”
“山洪不是你引来的,”周樱轻拍我的背,“没有人能左右世间的规则。”
规则,非人力所能及也。
夜里村长带着孙女来了周家。
村长把周樱叫到了院子里,我在屋子里陪着他孙女。
村长的孙女睁着一双清澈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小声同我说,“好多村民去找爷爷,他们说你是妖怪,要把你赶出村子。”
“如果樱儿姐姐不同意的话,他们就要把樱儿姐姐也赶出去。”
“可是,我看你长得也不像是妖怪呀?我娘说妖怪会吃人,你会吃人吗?”
我把新编的柳条花环戴在小女孩头上,轻声道,“我不是妖怪,我也不吃人,我吃馒头、米饭和野菜。”
6
村长走了,周樱在收拾东西。
“梧桐,后山上有个小房子,小房子旁边有一棵野枣树。”她沉默了片刻,接着道,“我们去那里住一段日子好不好?”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我问她。
她的眼睛有些躲闪,“等梧桐在山上住烦了就回来了。”
“好,那我们去后山上住吧。”
夜里周樱睡得正熟,我收拾了我的东西,一件来时穿着的旧衣,三件娘缝制的短打,还有周樱送我的平安符。
离开前又用烧火的木棍在纸上给周樱留了字:“姐姐,我想去别的地方去看看,你不用挂念我,也别找我。”
周家世代住在周家村,祖宅是她的根,怎能因为我放弃她的来处,周樱同意,我不能同意。
我不能恩将仇报,我都省得的。
茶铺的许娘子说,北方的京城最是忌讳鬼神之说,我去了京城,应该就不会有人敢说我是灾星了吧?
一路向北。
我遇到了很多南下的人,他们带着锅,带着棉被,向北活的机会不更大吗?他们为何要南下。
“小丫头,”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叟叫住我,“别人都往南下逃难,你为何要北上?你莫是走错了方向?”
“逃难?”北方也有灾难吗?我不解,“为什么要南下逃难?”
“原来是个不明情况的小丫头,”他笑了笑,嘴角发涩,“北方瘟疫肆虐,人们都南下寻活路去了。”
北方有瘟疫,正好,我是灾星,应是瘟疫怕我。
老叟看我继续北上,不由一急,“你这娃娃,好生固执,你要去寻死吗?”
“爷爷,我不寻死,我就是想去北方看看。”风带走了低喃,藏着一点念想,“我还有姐姐,我不能死。”
我继续北上,那老叟在我后边也北上。和我隔着二十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真是个奇怪的老头。
快走到北宴城的时候,老叟叫住了我,“小丫头,你等等,”他从背篓里拿出了一块白色方巾,方巾上缝着两条布条,布条随风飘曳,像风筝一样。
“城里的郎中说戴方巾可防止自己染上瘟疫,你戴上吧。”
“北上的路我就不陪你了,走了这么远的路,走不动了,老头子我啊,要歇歇喽。”
原来,他一直在陪我北上。
他冲我挥了挥手,“你去吧,活着回来。”
“好,我会活着回来。”
再往北走,到处是咳嗽声,人们倒在官道上,靠在大树旁,还有一个一个的小土堆,是新坟。
新坟旁坐着一个年轻妇人,怀里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小娃娃。
“当家的,你先去,你先在前面给我们娘俩探探路,”她给新坟添了一捧土,“等我把明儿拉扯大,我就去找你。”
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
那小娃娃发了高烧,年轻的妇人也在咳嗽。
“娘,明儿渴。”
年轻妇人打开水囊,没有一滴水。她绝望地走到水井旁,水井早已干涸。
没有水,没有药。
“明儿,”她的声音喑哑得像从破风箱里漏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干涩的颗粒感,“闭上眼。”
刀刃划破了她的手指,血流了出来,滴到那孩子的嘴里。
腰间的水囊如铅石般沉重,坠的我踉跄,我扯下水囊递给年轻妇人,“我有水,你喂给她喝。”我看着她的眼睛,轻轻道,“不要、不要喂给她你的血,你活着,她才能活着。”
她双眼麻木,呆滞地问我,“活着?我们能活下来吗?”
“能,我们都能活着。”
从前娘走投无路的时候,会向神明祈求。如今我也想求一求神明,求一条生路给他们。
我摆了香案。
香案上,神像是明儿捏的泥塑,贡品是山间的野菜。
还少一炷香。
众人围了过来,满身泥渍的婆婆踉踉跄跄走上前,她放下背篓,从背篓里拿出一个方形的木盒子,“孩子,我已故的丈夫是制香的一把好手,这是他亲手做的香,”她用手擦去木盒子上不存在的尘土,把盒子递给我,“你拿去吧。”
我不忍直视她破碎的双眸,眸子里充满了绝望、不舍,还有一丝希冀。
对活着的希冀。
“婆婆,我们是神明的子民,神明会庇佑我们。”
“我们——会活下去。”
烟气在半空中散开,像淡得快要看不见的纱。
眼前的灾民化为了虚影,香案上的泥塑变成了我的样子。
求神,竟是求我自己。
耳边传来一道无奈的轻叹,“你又心软了,如此频繁的醒来你何时才能归来?不感受真正的人间苦难你怎能懂得慈悲?”
“你几次三番为救世人破坏这世间规则,欲消弭这人间苦难,我怎好将这一方天地交予你。”
那是天道。
“我是你聚日月之精华、集百姓愿力凝结成的神,百姓的哀求也能唤醒我。”
“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苍生苦楚不管。”
“就算历劫千世万世无法归位我也甘愿被唤醒。”
他迟迟没有回应,久到我以为他去了别处,
“神明历劫,没有拯救世人的权利,强行干预世间因果,要付出代价。”
“历劫期间,你允了周氏,代价是你的长明灯熄一盏。”
“熄一盏长明灯,多历劫一千年。”
“我一共燃了几盏长明灯?”我问他。
“九盏。”他答。
“如果全熄了,会怎样?”
他好似在盯着我的双眼,但我看不到他,他是天道,凌驾于所有神明之上,我是他的孩子。
“你会陨落。”他的声音有些怒意,“你是我历经千万年才孕育出的神,世间自有世间的规则,你为何非要执迷不悟。”
“他们的苦难真实存在,他们的情感我也拥有,生命在神的眼里如蜉蝣一般,可是落在他们的身上便是一生。”
“以神的陨落为代价,你也甘愿吗?”他又问。
神案前灾民的身影渐渐变得清楚,他们的声音也变得清晰。
世人的苦难一一现于我眼前。
“儿啊,你不要丢下为娘,黄泉路上,娘陪你一块走。”
“爹,爹,你快醒醒,你别睡,你别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老天啊,睁开眼看看吧,看看这遍地浮尸。”
“神明,请您庇佑信徒,信女日日虔诚沐浴焚香,求您赐条活路。”
“神明,睁开眼看看我们吧,救救我们吧。”
原来神明听见的不是一句祈求,而是世人一生的苦难。
“我甘愿。”
神之一诺,可毁天灭地,可绝处逢生。
无数条金色的光芒从人们身上升起,直直的冲向我的掌心,那是祈求、是愿力,他们或许了自己的寿命,或许了自己的运势为代价,那是他们仅有的东西。
我收下他们的愿力,把他们的寿命、运势洗去,替换成我的长明灯——以神的陨落为代价。
微风拂过,带来一声叹息,随即消失不见。
我抬手抚过干裂的土地,泥土之下,新生的草药破土而出,我将一滴神泪洒进枯井,干涸的井底,清泉汩汩翻涌。
瘟疫败北,百姓得以喘息。
神力耗尽之时,我的影子开始变得虚幻,直至消散。
我倒在了山川湖海间,我嗅到了花香,听到了蝉鸣,看到百姓为我塑了雕像,盖了庙宇。
桃花村的村民为我正名,他们说我是悲天悯人的神女。
周樱在神案上摆放了我的神像,日日为我焚香,案几上,还放着两颗糖。有一天,她发现神案上放着一枚平安符,她泣不成声。
满头白发的老叟在求神明庇佑他遇见的小姑娘,他说他遇到的那个小姑娘脑子不大灵光,请神明偏爱她一些。
年轻的妇人抱着她的明儿叩谢神恩,那孩子也学着她的样子说感恩神明垂怜。
步履蹒跚的婆婆将剩下的香收进了木盒子里,又把木盒子放进了她的背篓,那是她的寄托。
微风拂过我虚幻的头发,低喃道,“你是我孕育的最无视规则的神明却交出了最令我满意的答案,向死而生,宽容慈悲。”他褪去了先前的严厉,好似在笑,又好似在深思,“这规则,需改一改了,这方天地,从今往后,交予你。”
天道算错了我归来的时机,日月精华、百姓愿力皆可祝我归来。
我归来之日,他消散之时。
我成了他。
新的规则。
新的天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