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倒过来的那一刻,我正在给一台自动售货机换硬币。
机器里的可乐突然全部飞向天空。
我抬头看了一眼。
天花板上,几百辆汽车正在往下掉。
准确地说,是往我头顶的天花板掉。
整条商业街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拎了起来。路面翻转,广告牌脱落,停在路边的公交车横着撞进大楼,车窗里的人尖叫着抓住扶手。
我手里的螺丝刀飞了出去。
一名穿西装的男人从我身边掠过,双手拼命抓住一根路灯杆。
他身后,一个巨大的冰淇淋招牌正在旋转。
我冲过去,拽住他的裤腰带。
“抓紧!”
男人哭着抱住路灯。
“姑娘,救命啊!”
“别叫姑娘!叫维修师!”
我把安全绳扣在路灯底座上,另一头缠住自己的腰,伸手去拉他。
下一秒,整条街再次翻转。
我和男人同时飞了出去。
安全绳猛地绷直。
我的肩膀差点被扯脱臼。
好在男人终于抓住了我。
我们悬在两栋楼之间,脚下是倒悬的商业街,头顶是正在坍塌的天空。
男人哭得满脸鼻涕。
“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咬着牙,把他往窗户方向拖。
“城市维修员。”
“你能修好这个吗?”
我看了眼天上那片诡异的蓝色裂纹。
“能。”
男人眼睛亮了。
我补充道:“前提是你先把裤腰带系好。你刚才差点把我一起送走。”
他低头一看,裤子已经滑到了膝盖。
我把他推进窗户,转身爬回街道。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紧急通知。
【全城重力异常。】
【预计下一次翻转时间:三十七分钟后。】
紧接着,一条来自弟弟的语音弹了出来。
“姐,别来中央塔。”
背景里传来刺耳的警报声。
“他们说,只要把那东西打开,城市就能恢复正常。”
“可我刚刚看见,塔里面根本没有控制器。”
他停顿了一下。
“姐,里面装着一整座城市的模型。”
语音到这里戛然而止。
我拨过去。
无人接听。
我盯着屏幕上的定位,拎起工具箱。
弟弟的位置,在中央塔最顶层。
那地方距离我三十七公里。
按照现在的重力状态,我得爬过三座倒悬大楼,穿过一条悬空地铁线,再从一座倾斜的桥上荡过去。
我把安全绳往腰上一扣。
“林小满,你最好给我活蹦乱跳地等着。”
“你要是敢把自己弄丢,我就把你那套限量游戏机拆了卖废铁。”
我跨出窗户。
脚下的城市,正在缓缓旋转。
而我不知道的是,中央塔里的人,已经等了我七年。
我叫林小满,二十四岁,城市维修局三级维修员。
三级维修员听起来挺唬人。
实际上,我的日常工作是修路灯、换电表、处理自动售货机故障,以及在居民楼里帮人找掉进管道的戒指。
我的弟弟林小星,十九岁,是个机械天才。
从小到大,他拆过家里所有能拆的东西。
包括电饭煲、洗衣机、门锁,以及我刚买回来三天的电动自行车。
他拆东西有个习惯。
拆之前说一句:“姐,我就看看。”
拆完之后再说一句:“姐,你相信我,我能装回去。”
然后我就得拿着扳手,陪他研究为什么多出来了十七颗螺丝。
七年前,父亲失踪。
他是中央塔的设计师。
失踪前,他只留下一句话。
“小满,如果有一天城市开始翻转,别相信控制塔里的任何人。”
当时我才十七岁。
我以为父亲只是工作压力太大。
直到今天。
整座城市真的翻了过来。
我攀上第一栋大楼的外墙。
窗户里的居民正在拼命往屋顶爬。有人把床垫绑在身上,有人抱着冰箱不肯撒手,还有个大爷举着一盆绿萝,死活不肯松开。
我停下来。
“大爷,您先把自己绑好!”
大爷瞪我。
“你懂什么?这盆绿萝陪了我二十年!”
“那您至少先把花盆放下!”
“放下它,我拿什么证明我活过?”
我懒得跟他争,把安全绳抛过去。
“绑腰上!花盆挂胸前!要是再翻一次,您和绿萝至少能保住一个!”
大爷气得直跺脚。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话音刚落,整栋楼又开始倾斜。
大爷抱着花盆,尖叫着滑向窗外。
我一把拽住绳子。
“抓住了!”
他死死抱着绿萝。
我把他拖回走廊,顺手把一卷胶带塞给他。
“把花盆绑在背上。您要是再摔一次,我可不负责给它做人工呼吸。”
大爷终于老实了。
我继续往前爬。
经过三栋楼后,我抵达了第一处重力锚点。
那是一台直径五米的金属装置,嵌在大楼底部,外壳已经裂开。
城市维修局的工作手册上写得清清楚楚。
重力锚点负责稳定局部重力方向。
如果一个锚点损坏,附近街区会出现短暂的重力紊乱。
如果三个锚点同时损坏,整座城市都会进入翻转状态。
而现在,所有锚点都在发出红色警报。
我蹲下来,拆开外壳。
里面的线路被人剪断了。
切口整齐,明显是人为破坏。
我拿出万用表,检查剩余线路。
就在这时,锚点内部传来一阵奇怪的敲击声。
咚。
咚。
咚。
像有人被关在里面。
我拿起扳手,撬开侧面的检修口。
一只机械手突然伸了出来。
我吓得差点把扳手扔掉。
那只手抓住我的手腕。
紧接着,一个圆滚滚的机器脑袋挤了出来。
它只有洗脸盆大小,外壳涂着蓝漆,两只眼睛一大一小,脑门上贴着一张褪色的标签。
【中央塔工程辅助机器人,编号零七。】
它看见我,立刻发出欢快的电子音。
“检测到维修员!”
“欢迎使用中央塔辅助服务!”
“请问您需要维修、导航,还是遗嘱代写?”
我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最后一个选项删掉。”
“收到。”
它顿了顿。
“已删除遗嘱代写。”
“正在新增遗嘱代写高级版。”
我一扳手敲在它脑袋上。
“你们中央塔的人工智能都这么欠揍吗?”
机器人抱住脑袋。
“根据数据库统计,百分之九十二的用户认为我很可爱。”
“剩下百分之八呢?”
“已申请售后退款。”
我深吸一口气。
“带我去中央塔。”
机器人眼睛闪了闪。
“拒绝。”
我举起扳手。
“重新回答。”
“检测到暴力倾向。”
“最后一次机会。”
它立刻伸出机械手,指向城市北侧。
“建议维修员立即前往中央塔。”
“那里有一名等待您七年的重要人物。”
我动作一顿。
“谁?”
机器人转过身,开始往外爬。
“权限不足。”
“你把话说清楚!”
“权限不足。”
“我拆了你!”
“建议先前往中央塔,拆卸行为可在抵达后进行。”
我看着它那颗圆滚滚的脑袋,突然觉得父亲当年设计这座城市时,可能真的没少挨投诉。
我把机器人塞进工具箱。
“走吧。”
“目标中央塔。”
“沿途要是再敢说废话,我就把你改成自动马桶。”
机器人安静了三秒。
“收到。”
“请问自动马桶是否需要保留导航功能?”
我把工具箱盖上了。
通往中央塔的路,比我想象中更糟。
城市翻转后,原本平整的街道变成了九十度的墙壁。
高楼之间悬着无数汽车、广告牌和断裂的桥梁。
更麻烦的是,重力方向正在不断变化。
有时候我走着走着,脚下就变成了头顶。
有时候我刚抓住一根钢梁,整个人便被甩向另一栋楼。
我不得不每隔几分钟重新固定安全绳。
走到第三座大楼时,我遇见了一群被困在空中连廊里的居民。
领头的是个穿红色外套的女孩,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
她正指挥大家把一辆公交车的车门拆下来,当作临时平台。
我爬过去时,她刚好把车门推到两栋楼之间。
“所有人先过去!”
有人质疑。
“这能撑住吗?”
女孩指着车门上的钢筋。
“撑不住也得撑!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没人回答。
她回头看见我,立刻招手。
“维修员!快来帮忙!”
我把工具箱放下,检查车门连接处。
“谁想出来的?”
女孩挺起胸膛。
“我。”
“不错。”
她眼睛一亮。
“真的?”
“嗯。至少你没把公交车拆成两半。”
女孩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蹲下来,把松动的连接件重新固定。
“不过你这个方案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我指了指对面的楼。
“下一次翻转时,整条连廊都会朝东倾斜。你们现在走过去,等于把自己送到悬空的楼层外面。”
女孩脸色变了。
“那怎么办?”
我打开工具箱,取出两枚磁力固定器。
“把平台固定在承重梁上,再用三根安全绳做三角支撑。”
“所有人分批通过。”
“每次只走一个,谁也别抢。”
女孩立刻照办。
十分钟后,最后一名居民安全抵达对面。
女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叫唐果。”
“林小满。”
她看见我的工具箱,忽然问:“你去中央塔?”
我点头。
“我哥哥也在那里。”
她愣了一下。
“你哥哥叫什么?”
“林小星。”
唐果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往后退了半步。
“你是林小星的姐姐?”
我皱起眉。
“怎么了?”
她咬了咬嘴唇。
“你不能去中央塔。”
我看着她。
“理由。”
“因为你弟弟根本不是被困在那里。”
她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金属芯片。
芯片上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
三条交错的弧线,中间有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认得这个图案。
七年前,父亲失踪前,曾在工作笔记里画过同样的标记。
唐果把芯片递给我。
“你弟弟昨天来找过我。”
“他让我转告你,如果城市发生翻转,千万别去中央塔。”
我盯着芯片。
“他为什么不自己告诉我?”
唐果低下头。
“因为他知道,你一定会去。”
我把芯片收进口袋。
“他没猜错。”
唐果急了。
“你根本不知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那你告诉我。”
她张了张嘴。
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中央塔顶端,一道蓝色光柱冲破云层。
整座城市像被一根看不见的针穿透。
悬浮的汽车同时停在半空。
下一秒,所有重力方向统一转向了中央塔。
我和唐果脚下的建筑开始缓缓倾斜。
她抓住我的手。
“他们启动了第二阶段!”
我看着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建筑。
塔身上,密密麻麻的金属环正在旋转。
每转一圈,就有一片街区改变方向。
我终于明白,城市的翻转并非失控。
有人正在操纵它。
而操纵者,就在中央塔里面。
我把安全绳扣好。
“唐果,你带大家去东侧避难平台。”
“你呢?”
“去问问那帮人。”
我看向中央塔。
“到底想把这座城市变成什么样。”
中央塔的入口位于地下三百米。
正常情况下,从地铁站乘坐专用电梯就能抵达。
现在,地铁线路已经悬在半空。
我只能从外墙爬上去。
爬到一半时,工具箱里的机器人突然开口。
“警告。”
“前方存在高危重力区域。”
我低头看了一眼。
“有多危险?”
“根据计算,进入该区域后,人体可能出现方向感错乱、内脏位移、头部撞击,以及……”
“说重点。”
“可能摔跤。”
我差点把它扔下去。
“你们中央塔的安全提示能不能有点用?”
“建议您佩戴安全帽。”
“我戴着呢!”
“建议您再戴一顶。”
我懒得理它,继续向上攀爬。
终于,我抓住中央塔外侧的一根检修梁,翻进了内部通道。
里面的景象让我停住了脚步。
整座塔的内部,竟然没有一层正常的楼板。
无数巨大的金属环悬在空中,彼此交错,像一台被拆开的巨大时钟。
环与环之间,漂浮着一栋栋微缩建筑。
街道、桥梁、广场、居民楼。
甚至还有一座缩小版的城市公园。
那些模型被固定在透明玻璃罩里。
我走近最近的一座。
那是我从小长大的街区。
连街角那家总把酱油瓶放在门口的面馆都一模一样。
我伸手碰了碰玻璃。
里面的微缩街道突然亮起。
一辆小小的公交车驶过路口。
路边的行人同时抬头。
他们的动作,与现实中的居民完全一致。
我猛地收回手。
这不是普通的城市模型。
它在实时模拟整座城市。
机器人从工具箱里爬出来,盯着那些模型。
“检测到核心模拟器。”
“检测到城市级重力控制网络。”
“检测到……”
它突然卡住了。
两只眼睛同时变红。
“检测到设计者身份。”
我抓住它。
“什么意思?”
机器人缓缓转向我。
“林小满,欢迎回家。”
我浑身一僵。
“你认识我?”
“数据库显示,您是中央塔第一代测试员的家属。”
“您的父亲,林远山,是中央塔核心系统的首席设计师。”
我盯着那座微缩城市。
“他现在在哪里?”
机器人沉默了几秒。
“权限不足。”
我抄起扳手。
它立刻补充。
“但我知道如何打开核心实验室。”
“带路。”
机器人滚向一条狭窄的通道。
我们穿过无数旋转的金属环,终于抵达一扇巨大的玻璃门前。
门上没有密码锁。
只有一个圆形凹槽。
凹槽的形状,与唐果交给我的金属芯片完全一致。
我拿出芯片,放了进去。
玻璃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间白色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摆着一张工作台。
桌上放着一本厚厚的笔记。
封面上写着五个字。
《城市稳定计划》。
我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有一句话。
【如果你看见这本笔记,说明重力系统已经失控。】
【小满,别相信你眼前的城市。】
我呼吸一滞。
笔记的下一页,夹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父亲站在中央塔前。
他身边站着一个年轻人。
那个人和林小星长得一模一样。
照片背面写着日期。
七年前。
我盯着照片,脑子里一片混乱。
七年前,林小星才十二岁。
他怎么可能出现在中央塔的实验室里?
除非……
我猛地合上笔记。
实验室的广播突然响起。
“欢迎来到核心控制室。”
一个陌生的男声从扬声器里传出。
“林小满,你比我们预计的来得更早。”
我抬头。
实验室另一侧的墙壁缓缓打开。
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左手戴着一只银色手套。
他看着我,微微一笑。
“自我介绍一下。”
“我是中央塔现任负责人,顾沉。”
“也是你父亲最后一个项目的接班人。”
我握紧扳手。
“我弟弟在哪儿?”
顾沉没有回答。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本笔记。
“你父亲留下了一个很有趣的设计。”
“他认为,只要改变重力方向,就能让城市摆脱地形限制。”
“山地、河流、峡谷,所有阻碍城市扩张的自然条件,都可以被重新定义。”
“他想建造一座真正自由的城市。”
我冷冷地看着他。
“所以你就把整座城市翻过来?”
顾沉摇头。
“这只是第一步。”
他按下墙上的按钮。
实验室的玻璃墙瞬间变成透明。
我看见了外面的城市。
无数街区悬浮在不同高度。
原本平坦的道路被折叠成复杂的立体网络。
高楼像积木一样拼接在一起。
整个世界,仿佛被人重新排列。
顾沉张开双臂。
“欢迎来到新世界。”
我看着他。
“挺好。”
顾沉愣了一下。
我把扳手扛在肩上。
“就是有个问题。”
“什么?”
“你把城市搞成这样,物业费怎么算?”
顾沉的笑容僵住了。
我继续说:“原来一栋楼一张账单,现在楼顶变成楼底,电梯还能不能正常计费?要是居民住在墙上,算不算违章搭建?”
顾沉盯着我。
“你觉得这是玩笑?”
“当然不是。”
我指了指窗外。
“那边有三百多栋楼,几十万人等着回家。你要搞新世界,至少先把垃圾清运路线规划好吧?”
顾沉没有说话。
他显然没料到,我会在这种时候跟他讨论物业管理。
我趁机扫了一眼控制台。
重力控制网络分成三个部分。
动力核心、方向调节器、稳定锚点。
其中,方向调节器的控制界面上有一个红色按钮。
【全城归零。】
我盯着那个按钮。
顾沉注意到了我的视线。
他立刻挡在控制台前。
“别碰它。”
“为什么?”
“因为一旦启动,全城所有重力锚点都会停止工作。”
“然后呢?”
顾沉看着我。
“整座城市会在十分钟内失去稳定。”
我点点头。
“那你还挺诚实。”
顾沉皱眉。
“你不明白。”
“我明白。”
我把扳手放下。
“你想把城市改造成你认为最好的样子。”
“但你没有问过里面的人,愿不愿意跟着你一起翻天。”
顾沉沉默了片刻。
“如果他们有更好的选择,我当然愿意听。”
“那你现在就停下。”
“不行。”
他回答得很快。
“为什么?”
“因为系统已经进入不可逆阶段。”
顾沉走到玻璃墙边。
“重力网络一旦完全启动,就必须完成城市重构。否则所有锚点会同时过载。”
我看着他。
“你不知道怎么停?”
顾沉没有回答。
答案已经很明显。
这个自称新世界设计者的人,把整座城市变成了一台自己也无法关闭的机器。
而我最擅长的事情,就是修机器。
我被顾沉关进了实验室旁边的观察室。
说是关,其实门锁只是普通电子锁。
我拆了三分钟就打开了。
机器人跟在我身后,滚得飞快。
“检测到越狱行为。”
“请问是否需要填写离职申请?”
“闭嘴。”
“收到。”
“请问是否需要填写闭嘴申请?”
我把它倒过来,塞进工具箱。
观察室外的走廊里,几名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在搬运设备。
他们没有注意到我。
我沿着墙边往前走,很快找到了控制台的备用终端。
屏幕上显示着全城重力锚点的运行状态。
一共四百二十七个锚点。
其中三百一十六个已经进入过载状态。
还有一个锚点,完全没有信号。
编号:零号。
位置:城市地下。
我盯着那个编号。
父亲的笔记里,也提到过零号锚点。
它是整套重力系统的原始核心。
所有其他锚点,都由它提供基准。
如果零号锚点失去控制,整个城市就会出现方向紊乱。
可奇怪的是,零号锚点没有被破坏。
它的状态栏显示:
【主动休眠。】
我点开详情。
屏幕弹出一条信息。
【零号锚点已切换至人工授权模式。】
【授权人:林小星。】
我怔住了。
林小星?
弟弟为什么拥有零号锚点的授权?
就在这时,身后的走廊传来脚步声。
我转身,看见唐果从拐角跑出来。
她身上沾满灰尘,手里抱着一块破损的平板。
“林小满!”
我赶紧把她拉进房间。
“你怎么进来的?”
“翻进来的。”
“从哪儿翻?”
她指了指窗外。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
窗外是三百米高空。
我沉默了两秒。
“你胆子挺大。”
唐果把平板递给我。
“没时间解释了。”
“你弟弟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平板里是一段视频。
画面中的林小星穿着实验服,坐在一张工作台前。
他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擦伤。
“姐,如果你看到这段视频,说明顾沉已经启动了重力网络。”
他深吸一口气。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
“所以我提前告诉你一件事。”
“父亲没有失踪。”
我手里的平板差点掉下去。
视频里的林小星继续说。
“他一直在中央塔的地下实验区。”
“但他现在不能出来。”
“因为他正在维持零号锚点。”
我盯着屏幕。
“维持锚点是什么意思?”
唐果摇头。
“我也不知道。”
视频中的林小星低下头。
“七年前,父亲发现重力网络存在一个问题。”
“如果城市同时受到多个方向的重力牵引,所有锚点就会进入连锁过载。”
“他设计了零号锚点,用来维持整座城市的基准方向。”
“可零号锚点必须有人在内部手动控制。”
“父亲当年进入地下实验区,就是为了测试这个装置。”
“他原本计划完成测试后出来。”
林小星停顿了一下。
“但顾沉修改了测试参数。”
“零号锚点被锁死。”
“父亲被困在里面。”
我攥紧了平板。
“那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视频里的林小星苦笑了一下。
“因为我一直在想办法救他。”
“我进入中央塔,就是为了拿到零号锚点的控制权限。”
“可我没想到,顾沉会提前启动重力网络。”
画面突然晃动。
林小星抬起头,像是听见了什么。
“姐,记住。”
“千万别让顾沉拿到零号锚点的最终授权。”
“否则他就能彻底控制整座城市。”
视频结束。
我把平板放在桌上。
脑子里有太多问题。
父亲被困了七年。
弟弟早就知道。
顾沉启动了整个城市的重力网络。
而我现在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时间,阻止所有锚点过载。
我看向唐果。
“零号锚点在哪里?”
她指向地面。
“中央塔最底层。”
我拎起工具箱。
“走。”
唐果追上来。
“你有办法吗?”
我想了想。
“有。”
“什么办法?”
“先找到你哥。”
唐果愣住了。
“我哥?”
“林小星。”
我拍了拍工具箱。
“我弟弟从小就喜欢把事情搞复杂。”
“但有一点,他比我聪明。”
“所以这次,我打算让他负责动脑。”
“我负责把他揍醒。”
地下实验区的入口被三道安全门封住。
每一道门都需要不同的授权。
第一道是身份识别。
第二道是机械锁。
第三道是重力平衡锁。
我用维修局的工牌骗过了第一道门。
第二道门被我拆了。
第三道门让我足足折腾了五分钟。
所谓重力平衡锁,其实是一个密闭舱室。
进入之后,系统会不断改变舱内的重力方向。
只有在重力方向与外部环境一致时,门才会打开。
我刚进去,脚下便突然变成了墙壁。
整个人撞在玻璃上。
唐果在外面看得直咧嘴。
“你还好吗?”
我扶着墙站起来。
“好得很。”
下一秒,重力再次翻转。
我整个人贴在天花板上。
工具箱砸在我脸上。
我捂着鼻子,疼得眼泪直流。
“我现在宣布!”
“发明这玩意儿的人,应该被罚去修一辈子马桶!”
机器人从工具箱里探出脑袋。
“根据设计档案,该装置由林远山先生设计。”
我沉默了。
父亲。
你最好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经过七次翻转,我终于摸清了规律。
舱室每隔八秒切换一次重力方向。
而门锁只在切换后的第三秒短暂开启。
我把安全绳系在腰上,盯着计时器。
三。
二。
一。
重力翻转。
我抓住门框,借着惯性扑向出口。
门锁亮起绿灯。
我一脚踹开门,滚进了地下实验区。
唐果跟在后面,抱着平板气喘吁吁。
“你怎么知道开门时间?”
我擦掉鼻血。
“因为设计者是我爸。”
“我小时候经常被他关在各种奇怪的实验舱里。”
唐果瞪大眼睛。
“你爸这么教育孩子?”
我叹了口气。
“他说这是培养空间感。”
“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懒得陪我玩。”
我们沿着走廊前进。
地下实验区比上面更加复杂。
无数透明管道从墙壁中穿过,里面流动着蓝色液体。
每隔几米,就有一个圆形观察窗。
窗后是密密麻麻的齿轮和金属骨架。
整座地下区域像一个巨大的机械心脏。
走廊尽头,一扇门缓缓打开。
林小星站在里面。
他看见我,先是愣了一下。
随后转身就跑。
我拔腿追上去。
“林小星!”
“你给我站住!”
他跑得更快了。
“姐!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解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爸还活着?”
“我有苦衷!”
“你有苦衷,我有扳手!”
他终于被我堵在拐角。
我把工具箱往地上一放,揪住他的衣领。
“七年!”
“你知道我找了爸七年吗?”
林小星低着头。
“对不起。”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已经长大了。
不再是那个拆坏电饭煲后,躲在我身后装无辜的小孩。
他穿着实验服,手臂上缠着绷带,胸前挂着一枚零号锚点的授权芯片。
他一直在这里。
一个人想办法救父亲。
我松开手。
“现在告诉我,怎么救他。”
林小星抬起头。
“零号锚点需要重新启动。”
“然后呢?”
“我们必须在全城翻转之前,让所有锚点重新连接。”
我看着他。
“你说简单点。”
他指了指远处那台巨大的机械装置。
“让整座城市停下来。”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一颗直径十几米的金属球悬浮在中央。
它被数百根管道连接,表面刻满复杂的纹路。
每隔几秒,金属球就会发出一次微弱的震动。
整个地下实验区,都随着它的震动而颤抖。
“那就是零号锚点?”
林小星点头。
“它是整座城市的重力基准。”
“父亲一直在里面控制它。”
我皱起眉。
“里面?”
林小星走到控制台前,调出一张结构图。
金属球的内部,是一间狭小的控制舱。
控制舱中央,有一把固定座椅。
座椅上方连接着无数神经反馈装置。
我盯着那些装置。
“这是什么?”
林小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说:
“零号锚点需要一个人实时修正重力参数。”
“人工控制员必须与系统保持同步。”
“父亲进入控制舱后,系统就无法解除绑定。”
“所以他一直被困在里面。”
我看着那把椅子。
“那我们怎么把他弄出来?”
林小星低下头。
“只有一个办法。”
“找到另一个能够接替他的人。”
我看着他。
“你想进去?”
他没有回答。
我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想都别想。”
“姐!”
“你已经瞒着我七年了。”
“我不想再看着你进去一次。”
林小星咬着牙。
“可如果没人接替父亲,整座城市都会毁掉!”
“那就找别的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
他突然吼了出来。
地下实验区瞬间安静。
林小星低下头,眼眶发红。
“姐,我已经试过了。”
“所有能试的办法,我都试过了。”
“父亲把所有数据都留给了我。”
“可我算不出来。”
“我真的算不出来。”
我看着他,慢慢松开了手。
这时,机器人从工具箱里滚出来。
它撞在控制台上,脑袋上的蓝灯闪了两下。
“检测到新方案。”
我和林小星同时转头。
“什么方案?”
机器人伸出机械手,指向零号锚点。
“取消单人控制。”
“改为多节点同步控制。”
林小星猛地冲到控制台前。
“你说什么?”
机器人重复了一遍。
“取消单人控制。”
“改为多节点同步控制。”
林小星飞快调出系统结构。
几秒后,他的脸色变了。
“这不可能。”
我走过去。
“为什么不可能?”
“因为父亲设计的零号锚点,只允许一个控制端。”
“如果增加控制端,系统会出现参数冲突。”
机器人晃了晃脑袋。
“根据历史记录,林远山先生曾提交过一份未完成的补充方案。”
“方案编号:四二七。”
我盯着屏幕。
四百二十七。
全城重力锚点的总数。
林小星的手指停住了。
他迅速调出补充方案。
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结构图。
零号锚点的中央控制器,被拆分成四百二十七个独立模块。
每一个模块,都可以由一个普通维修终端进行微调。
我看着那张图,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林小星看向我。
“姐,你想到什么了?”
我拿起扳手,敲了敲控制台。
“你爸这人,有个毛病。”
“什么毛病?”
“喜欢把简单的事情搞复杂。”
“可他也知道,复杂的东西总有办法拆开。”
我指向那四百二十七个模块。
“既然一个人控制不了,那就让四百二十七个人一起控制。”
林小星怔住了。
“可全城锚点都已经过载。”
“所以我们得先让它们停下来。”
“怎么停?”
我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按钮。
【全城归零。】
“按下去。”
林小星脸色一变。
“那会让所有锚点停止工作!”
“我知道。”
“城市会失去重力基准!”
“我也知道。”
“那你还……”
我把扳手放在控制台上。
“因为只有先停下来,我们才有机会重新连接。”
“就像修一台机器。”
“机器转得太快,你连螺丝都拧不进去。”
“先关机,再修。”
林小星盯着我。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好。”
“我们一起干。”
启动全城归零,需要两个人同时授权。
林小星负责确认控制权限。
我负责手动接入零号锚点。
倒计时开始。
【距离下一次全城翻转:六分四十秒。】
控制台上的数字不断跳动。
林小星快速输入授权代码。
我把工具箱里的备用线路全部拿出来,连接到零号锚点的外部接口。
机器人在一旁不停报错。
“警告。”
“当前连接方式不符合安全规范。”
我头也不抬。
“安全规范能让城市翻过来吗?”
“不能。”
“那就闭嘴。”
“收到。”
【授权确认。】
【全城归零程序启动。】
我按下按钮。
一瞬间,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悬浮在空中的汽车停住。
倒悬的街道不再旋转。
远处的高楼像被按下暂停键,保持着诡异的倾斜姿态。
整座城市陷入了一种令人不安的静止。
紧接着,控制台开始疯狂报警。
【零号锚点失去外部供能。】
【重力基准即将消失。】
【剩余时间:三分钟。】
林小星的手指飞快移动。
“姐,外部锚点全部断开了!”
“连接备用线路!”
“已经连接了!”
“那就重新分配参数!”
“参数冲突!”
我看着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红色警告,脑子里飞快回忆父亲教过我的维修知识。
重力锚点并不负责制造重力。
它只负责确定方向。
真正让城市稳定的,是四百二十七个锚点之间的同步关系。
只要所有锚点使用同一个基准,城市就能保持稳定。
问题在于,顾沉把所有锚点的控制权集中到了中央塔。
一旦中央塔失控,所有锚点就会同时失去判断。
我盯着控制台上的结构图。
突然发现,四百二十七个模块之间,存在一条被标记为灰色的线路。
线路从零号锚点延伸出去,连接着城市维修局的所有公共终端。
那些终端,原本用于维修员日常检查设备。
父亲在设计时,竟然给它们留了一条备用通道。
我猛地抓住林小星。
“把维修终端全部接入!”
他愣了一下。
“什么?”
“全城维修终端!”
“那有几千台!”
“那就全部接入!”
林小星飞快调出终端列表。
“可普通维修终端没有足够的计算能力!”
我看着他。
“它们不需要计算。”
“只需要执行同一个指令。”
我指向屏幕上的四百二十七个模块。
“把每个模块的参数拆开,分配给附近的维修终端。”
“让它们各自负责一小部分。”
林小星的眼睛亮了。
“分布式控制!”
他飞快输入代码。
“每个终端只处理一个锚点的局部数据,再把结果反馈给零号锚点。”
“这样就不用一个人承担全部计算!”
我点头。
“对。”
“快点。”
“我已经在做了!”
屏幕上的红色警告开始减少。
一个。
两个。
十个。
一百个。
三百个。
【外部终端接入成功。】
【局部重力参数同步中。】
【零号锚点重新建立基准。】
我终于松了口气。
可就在这时,控制台突然跳出一条新的警告。
【人工控制员生命体征异常。】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父亲还在里面?”
林小星猛地转头。
“是。”
“怎么回事?”
“零号锚点在重新启动时,需要释放原有控制端。”
“父亲已经和系统绑定了七年。”
“如果不能在基准恢复前解除绑定,他就会被系统强制锁定。”
我看着那颗金属球。
“怎么解除?”
林小星没有回答。
我一把抓住他的肩膀。
“说话!”
他咬紧牙关。
“需要有人进入控制舱,手动切断反馈装置。”
“那就去。”
“可是……”
我已经转身跑向金属球。
控制舱的入口位于金属球下方。
舱门只有半米宽。
我把安全绳扣在腰上,钻了进去。
里面狭窄得几乎无法转身。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坐在控制椅上。
他的脸上布满疲惫,双手被固定在操作台上。
无数细小的线路连接着他的后颈。
他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看见我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小满?”
我蹲在他面前。
“爸。”
七年。
我终于又见到了他。
他张了张嘴,眼眶瞬间红了。
“你怎么来了?”
我看着他。
“来修机器。”
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你长大了。”
我伸手抱住他。
“先别说这些。”
“告诉我,怎么把你弄出去。”
父亲抬起手,指向座椅右侧。
“切断蓝色线路。”
我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三根蓝色线路连接着控制椅。
我拿出工具钳。
“切哪一根?”
父亲摇头。
“不能同时切断。”
“先切最下面那根。”
我照做。
线路断开的瞬间,控制舱猛地震动。
父亲疼得弯下腰。
我立刻扶住他。
“爸!”
“没事。”
他喘着气。
“继续。”
我切断第二根。
控制台上的数字开始倒退。
【人工控制端解除进度:百分之六十。】
【剩余时间:四十秒。】
我看向最后一根线路。
它连接着父亲后颈的神经反馈装置。
只要切断,父亲就能脱离控制椅。
可线路旁边,贴着一张红色警告标签。
【切断前,请确认外部基准已稳定。】
我抬头看向控制舱的小屏幕。
屏幕上的重力参数还在跳动。
外部终端的同步进度,停在百分之九十九。
差最后一点。
“林小星!”
我对着通讯器喊。
“还差多少?”
通讯器里传来弟弟急促的声音。
“还有十秒!”
父亲看着我。
“小满,切吧。”
我摇头。
“再等等。”
“来不及了。”
“那也得等!”
我盯着屏幕上的数字。
百分之九十九点一。
百分之九十九点三。
百分之九十九点五。
控制舱开始剧烈震动。
父亲的手指逐渐失去知觉。
我握住他的手。
“爸,你再坚持十秒。”
他看着我,轻轻点头。
百分之九十九点八。
百分之九十九点九。
【全城重力基准恢复。】
我一把剪断最后一根线路。
控制舱的灯光瞬间熄灭。
父亲身体一软,倒在我怀里。
我用安全绳把他固定在自己身上,拖着他往外爬。
身后,金属球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
整座城市重新启动。
我从控制舱爬出来时,林小星已经冲到了入口。
他看见父亲,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爸!”
父亲虚弱地抬起手。
“别哭。”
“你都十九岁了。”
“还跟小时候一样。”
林小星一边哭一边笑。
“你还知道我十九岁?”
“我当然知道。”
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出生那天,我就在旁边。”
“你第一次拆坏电饭煲,我也知道。”
林小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头看向我。
“姐。”
“爸怎么知道我拆坏电饭煲的事?”
我面无表情。
“因为你拆的那台,是他实验室的备用设备。”
父亲补充道:“你还把我的工具箱锁在冰箱里。”
林小星彻底不说话了。
机器人从控制台后面滚出来。
“根据家庭关系数据库,当前场景建议使用拥抱解决冲突。”
我看着它。
“你先把自己抱起来。”
机器人努力伸出两只机械手,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正在执行。”
我终于笑出了声。
可笑声还没结束,控制台突然发出一阵急促的提示音。
【全城重力基准恢复成功。】
【城市稳定率:百分之八十七。】
【警告:中央塔外部结构存在未知异常。】
我抬头看向玻璃墙。
远处的城市正在缓缓恢复原状。
高楼逐渐回正,悬浮的汽车重新落回道路,断裂的桥梁在重力作用下慢慢归位。
人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
有人欢呼。
有人拥抱。
有人抱着那盆绿萝,哭得比刚才还大声。
可中央塔的顶部,却出现了一道新的裂缝。
裂缝中透出刺眼的白光。
父亲看见那道光,脸色瞬间变了。
“糟了。”
我转头看他。
“又怎么了?”
父亲撑着控制台站起来。
“顾沉启动的,不只是重力网络。”
“他还打开了第二层空间结构。”
我愣住了。
“什么叫第二层空间结构?”
父亲指向塔顶。
“这座城市的设计图,从来就不只有一层。”
“七年前,我发现城市底部存在一片无法解释的空间。”
“那里没有重力,也没有固定方向。”
“所有进入那里的物体,都会按照自己的坐标重新排列。”
我看着他。
“你能不能说人话?”
父亲深吸一口气。
“简单来说。”
“城市下面,还有另一座城市。”
我盯着他。
“地下城?”
他摇头。
“不是地下。”
“是另一套空间。”
“它和我们这座城市重叠在一起,却始终无法被观测。”
“顾沉认为,只要完成重力网络的重构,就能把两座城市连接起来。”
我慢慢看向塔顶。
那道裂缝正在扩大。
白光里,隐约出现了一片倒悬的街道。
街道上,站着无数穿着相同制服的人。
他们整齐地抬起头。
同时看向中央塔。
然后,所有人都举起了右手。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
那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蓝色的圆环印记。
和那片空间里的人,一模一样。
机器人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
“检测到未知空间接触。”
“检测到第二城市坐标。”
“检测到……”
它的声音忽然变得机械而陌生。
“欢迎回来,第一城市管理员。”
我看着自己的手腕。
父亲慢慢转过头。
他的脸色,比刚才任何时候都难看。
“小满。”
“你小时候,我曾经带你去过一个地方。”
我皱眉。
“什么地方?”
父亲看着我。
“中央塔最底层的实验室。”
“你只有十岁。”
“那天,你碰了一下零号锚点。”
“然后,你消失了整整三分钟。”
我怔住了。
那些模糊的记忆突然涌上来。
白色的房间。
悬浮的楼梯。
一片倒着生长的树林。
还有一个站在镜子另一侧的小女孩。
她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父亲握住我的手。
“那三分钟里,你去了第二座城市。”
“从那以后,零号锚点就认定了你的坐标。”
我看向那道不断扩大的裂缝。
裂缝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正站在倒悬的街道中央。
她抬起手。
朝我招了招。
然后,隔着两座城市的距离,她说了一句话。
我听不见声音。
却看懂了她的口型。
“姐姐。”
“这次,轮到你来找我了。”
中央塔的警报再次响起。
【第二城市连接完成度:百分之三。】
【预计完全连接时间:七十二小时。】
【请第一城市管理员林小满,尽快完成双城校准。】
我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林小星走到我身边。
“姐,你打算怎么办?”
我把工具箱拎起来。
机器人自动滚到我脚边。
父亲扶着墙,勉强站直身体。
窗外,整座城市已经恢复了正常。
街道上,人们开始清理散落的汽车。
那位抱着绿萝的大爷,正站在路边跟消防员争论花盆的赔偿问题。
一切看起来都在变好。
只有中央塔顶端的那道裂缝,越来越亮。
我把安全绳重新扣在腰上。
“还能怎么办?”
“既然是城市维修员的活儿。”
我抬头看向那片倒悬的街道。
“那就把两座城市一起修好。”
机器人举起机械手。
“检测到新任务。”
我一扳手敲在它脑袋上。
“这次不许叫任务。”
它委屈地抱住头。
“那叫什么?”
我跨出控制室,朝着裂缝的方向走去。
“叫加班。”
七十二小时后。
如果我没能完成校准,两座城市就会彻底重叠。
到时候,谁住在天上,谁住在地上,谁又会突然出现在别人的卧室里。
恐怕就没人说得清了。
我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倒悬街道,掏出手机,给林小星发了条消息。
“把家里那台坏掉的电动自行车修好。”
他秒回。
“姐,你都什么时候了,还惦记自行车?”
我回复。
“废话。”
“万一那边也有一座城市,我总得有辆车代步吧。”
消息发出去后,我把手机塞进口袋。
中央塔的裂缝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女孩,还在等我。
我冲她挥了挥手。
“等着。”
“这次我带扳手过去。”
“谁敢乱改城市结构,我就让谁亲自把它修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