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避难所的走廊里只有一盏应急灯在响,忽明忽暗。
我站在水泥立柱的阴影里,看着苏玥。
她正弓着腰,把堵在铁门前的消防栓一点一点挪开,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铁门外,三道脚步声越来越近,混着远处丧尸断断续续的嘶吼。
那三个人是黑爪的进化者。
最近这片区域没人敢惹他们,他们抢过三个避难所,杀过十几个活人。
苏玥要给他们开门。
她压着嗓子,声音里却藏不住兴奋:"门我这就开,说好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我往阴影深处退了半步,把短斧握紧,没有出声。
太阳穴忽然一阵刺痛,是那些碎片又来了。
我不想去回忆,可我管不住自己。
前世,我冲出去了。
那时候我也站在这根立柱后面,但我没忍住。
我大喊着扑上去,死死拽住苏玥的胳膊,把她从铁门前拖开,手腕被进化者的刀划了一道,血溅了满墙。
我以为她疯了,以为她是被外面的人蛊惑了。
我救了她。
苏玥恨了我一辈子。
那之后,她总说我毁了她。
她躲在角落里,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后来避难所的物资吃光了,药品断了,一个接一个的人倒下。
某天深夜,她撬开通风管道,把黑爪的人放了进来。
她用整个避难所,换她自己活。
我被苏玥亲手推出门外。
丧尸扑上来的时候,我听见她在身后关门的声响。
我断了一条腿,躺在结冰的走廊里,看着血一点一点漫开,体温一点一点消失。
临死前,她站在我面前,踩着我的血,说:"苏晓,都怪你。是你毁了我的机会。"
我想不通。
直到意识快要散尽的那一刻,碎片才拼凑出完整的真相——
从来没有人胁迫苏玥。
末世爆发的第一年,是她自己拿着改装对讲机,一次次摸出避难所,主动联络上黑爪。
她听说进化者能觉醒异能,受人敬畏,走在外面没人敢惹。
受够了普通人的日子,抢食物时被人一把推开,所有人都不拿正眼看她。
她想做强者身边的红人。
开门,是她自己谈好的交易。
我猛地回神。
不是完整地重活一次。
那些记忆是碎的,有画面清晰,有的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有些我明明知道要发生的事,却怎么也想不起具体的时间。
但有一点我记得清清楚楚——上辈子,我救了。
这辈子,我不拦。
我垂着眼,把短斧别回腰后,一步一步退进更深的阴影里。
苏玥以为这扇门是她通向荣华的路,那就让她自己去开。
我倒要看看,她拼了命想攀上去的那群人,到底会给她什么。
"哐——"
铁门被拉开,寒风卷着血腥味灌了进来。
三道高大的黑影弯腰踏进避难所。
领头的男人虎背熊腰,袖口全是干涸的暗褐色血痂,腰间别着一排撬下来的刀具。
他扫了一眼幽深的通道,眼底的贪婪几乎压不住。
苏玥迎上去,脸上堆着笑,声音发颤:"门我按约定开了。答应我的"
"答应你什么?"领头的男人嗤笑一声,看都没看她,"先进去看看货。"
两个进化者撞开苏玥,径直往生活区走。
苏玥愣了一瞬,追上去扯住对方的袖子:"你们不能这样!说好带我走的,说好给我晶核的!"
"滚。"
一肘子砸在她胸口。
苏玥闷哼一声,整个人往后摔,后脑勺磕在铁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站在阴影里,看得一清二楚。
前世我就是在这时候冲出去的。
这次,我连眼皮都没眨。
生活区里的幸存者被响动惊醒,房门一扇接一扇打开。
父亲披着件破棉袄冲出来,看见满身血污的陌生人,脸色刷地白了。
母亲跟在后面,腿一软,扶着墙才没摔下去。
"谁开的门?!"有人吼。
混乱来得太快。
两个青壮年男人上前拦,被进化者一拳一个撂倒,躺在地上抱着肚子打滚。
黑爪的人冲进储藏室,罐头、压缩饼干、绷带、抗生素,成箱成箱往外搬。
母亲想扑上去护住药箱,被父亲死死拉住。
"别去!"父亲声音都在抖,"东西没了还能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等黑爪的人扛着物资扬长而去,铁门重新摔上的时候,走廊里已经一片狼藉。
打翻的罐头滚得到处都是,受伤的人躺在墙根呻吟,空气里全是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所有人的目光,慢慢聚到了苏玥身上。
她瘫坐在地上,头发散乱,脸上被蹭破了一块皮。
她抬起头,看见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眶一红,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不怪我……是他们逼我的……"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他们在外面拿刀顶着我的脖子,我不开门就要杀了我!我害怕,我没办法啊!"
哭得情真意切。
人群里安静了两秒,忽然有个声音响起来:"你兜里那是什么?"
苏玥低头,脸色僵住。
半截对讲机从她外套口袋里滑了出来,挂在衣襟上,天线还亮着。
那是改装过的军用频器,不是普通货。
她慌忙去捂,手指哆嗦着把对讲机塞回去,声音尖了半截:"我、我捡的!"
没人信。
父亲看着她,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一句:"先、先把伤的人抬进去。"
母亲蹲下去扶苏玥,眼眶也红了:"玥玥,你告诉妈,到底怎么回事……"
"妈,我真的是被逼的!"苏玥扑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我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一幕,太阳穴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
上辈子,就是这一晚。
父母心疼苏玥受的惊吓,一门心思护着她,谁也不忍心苛责半句。
那点愧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后把整个避难所都拖进了深渊。
我不会让同样的事发生第二次。
当天夜里,我躺在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隔壁传来母亲低低的说话声,听不太清,只偶尔漏出几个字:"……她还小……""……别逼她……"
父亲沉默了很久,才回了一句:"小?她二十多了。今天那扇门要是再晚关一会儿,你我都得死在里面。"
母亲没再说话,只剩下一声长长的叹气。
我把被子拉过头顶。
从前世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苏玥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是末世第一天,她抢了邻居家孩子最后半块面包的时候?还是更早,早到我们还没搬进避难所,她就已经在盘算着怎么把身边的人都踩下去?
想不通。
我只知道,这辈子我不能再赌第二次了。
赌输了,赔上的就是我自己的命。
2
深夜,避难所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发电机低沉的嗡鸣。
我站在父母房门口,隔着门板听见母亲压着哭腔的声音:"她才二十出头,还是个孩子,她哪懂那些人的心思……"
"我知道。"父亲的声音哑得厉害,"可今天差点把所有人都搭进去。我越想越后怕。"
"那也不能全怪她啊……"
我没有再听下去,抬手敲了敲门。
母亲来开门,眼眶还是红的,看见是我,勉强扯出个笑:"晓晓,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我走进屋,看见父亲坐在床沿,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拧成一团。我走到母亲面前,仰起头,眼眶一酸,眼泪先掉了下来。
"妈,我今天好怕。"我攥住她的衣袖,声音发颤,"我躲在走廊里,听见那些人砸门,我想跑,可我又怕你们出事。我在想,要是咱们一家人全没了,怎么办……"
母亲一愣,伸手把我搂进怀里:"傻孩子,妈在呢,爸也在呢。"
"可我今天差一点就没了。"我把脸埋进她肩头,眼泪打湿她的外套,"隔壁那个阿姨,末世前对我们那么好,前两天没了。我晚上闭上眼,全是她。妈,我真的不能没有你们。"
父亲捏着烟的手顿了顿。
"避难所里还有十几口人。"我抬起头,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哭腔,"今天要不是有人拦着,那些人不光抢东西,还要杀人。我们不能……不能整天只盯着姐姐一个人,把自己吓垮了。要是连你们也倒下了,我怎么办?剩下的人怎么办?"
屋里安静了很久。
父亲把那根烟搁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是把什么东西从肺里挖了出来:"你说得对。不能因为一个人,赔上所有人。"
母亲抱我的手臂紧了紧,没再说话,但我感觉到她点了点头。
从这天起,父母没有再一门心思扑在苏玥身上。
他们开始学着把心思放回避难所的安危上,安排人轮值守夜,清点物资,修补漏风的墙。
而我知道,光靠他们不够。
末世第三年,活人越来越值钱,也越来越多余。
避难所里这十几口人,靠的是墙角那几箱罐头和一口老井吊着命。
再不想办法,冬天还没过完,就得有人饿死。
我找到避难所里两个手脚麻利、信得过的人。
一个叫赵哥,退伍兵出身,话不多,力气大;
一个叫小满,比我大三岁,以前在城里送外卖,认路,跑得快。
"我知道一条路,能弄到吃的和药。"
我开门见山,"但我不能保证安全,你们跟不跟我走?"
赵哥上下打量我:"你怎么知道的?"
"我做梦梦见的。"
"我连着做了好几天同一个梦,梦到丧尸潮往西边去了,城东那片商业区是空的,底下有个超市的仓库,还没被人翻过。"
赵哥盯着我看了半天,没再追问。
末世里,活下来的人多少都有点说不上来的本事,有人信命,有人信直觉,有人信梦。
他点了点头:"那就去看看。"
出避难所之前,我闭上眼,强迫自己去翻那些碎片。
我咬着牙,硬是从记忆里扒出几条路线:哪条街的丧尸密度低,哪个路口有坍塌的楼堵着,哪栋楼里藏着变异体,不能靠近。
等我睁开眼,额角全是汗。
小满看见了,吓一跳:"你没事吧?"
"没事,昨晚没睡好。"我抹了把汗,"走。"
路上果然和我"梦"到的一样。
我们避开两波游荡的尸群,绕过一个路口——刚绕过去,背后就传来轰隆一声,半栋楼塌了下来,灰尘卷起老高。
赵哥回头看了一眼,后背全是冷汗,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
城东商业区确实空着。
地下超市的仓库门锁锈死了,赵哥拿撬棍硬别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排货架:罐头、瓶装水、压缩饼干,还有一箱没开封的抗生素和绷带。
我们搬了三趟,运回去大半。
这一趟,让避难所的人半个月不用挨饿。
消息传开,晚上开会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我这边看。
赵哥把我拉到墙根,闷声说:"苏晓,以后你说往哪走,我跟。"
我笑了笑,没接话。
我清楚,光靠物资救不了这个避难所。
末世里最不值钱的就是物资,最值钱的,是活下去的本事。
从那天起,我白天跟着赵哥练近身格斗,晚上摸黑练斧子,砍废了三根木桩。
我逼着自己背病毒感染的早期症状,背进化者的能力分级,背丧尸的习性。
什么动静会引来它们,什么气味会让它们发狂。
我给自己攒了一身装备:一把顺手的短斧,一柄匕首,一把弩,还有几管应急的止血药。
前世我就是太弱了,才被苏玥轻轻一推就推进了尸群。
这辈子,我不允许自己再那么弱。
苏玥彻底闲了下来。
她不再有物资分配的权限,被安排去打扫卫生、分拣物资这些粗活。
她干了两天就不干了,躲在角落里,看我的眼神一天比一天冷。
有一回她堵住我,阴阳怪气:"苏晓,你现在风光了。要不是那天我开门,你能显出这么大本事?"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绕过她走了。
她在我身后啐了一口:"装什么。"
我不在乎她骂我什么。
我在乎的是,她那双眼睛——那里面没有悔恨,只有不甘。
我找到废墟里游走的老周。
他是这片区域有名的情报贩子,谁家有多少粮食、哪个避难所被抢了,他门儿清。
我用两罐午餐肉换他一个活儿:盯住苏玥,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都给我记下来。
老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你怀疑你姐?"
"不怀疑,我怕她连累我。"
老周收了罐头,蹲在废墟里抽了根烟:"行,有动静我通知你。"
我回到避难所,把那支改装对讲机从苏玥枕头底下翻了出来。
我拆开外壳,记下频率,重新放回去。
证据这东西,不怕多。
我怕的是,等到要用的时候,手里一样都没有。
3
日子一天天过去,避难所的墙越补越厚,粮食越攒越多,连那口老井都被我带着人重新淘了一遍,出水比从前旺了不少。
赵哥说我天生是块打仗的料,格斗练了没几天,下手就比他手底下带过的兵还狠。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不是天赋,是前世那条冻死的走廊教会我的。
我每一次挥斧子,脑子里都是自己被推出去时,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的那声闷响。
夜里我睡不踏实,总在半梦半醒间看到那些碎片。
有时候是前世避难所粮尽的那段日子,大家饿得皮包骨头,母亲把最后半碗粥推到我面前,自己偷偷喝凉水。
是苏玥撬开通风管道那天,黑爪的人像潮水一样涌进来,我听见父亲在人群里喊我的名字,声音被淹没在尖叫声里。
每次惊醒,我都要坐起来缓很久。
我不敢把这些告诉父母。
说了也没用,只会让他们担心。
白天我照常带队出去找物资,晚上回来练斧子,练完就在避难所里转一圈,检查电网、通风口、门锁。
我把每一个可能被人钻空子的角落都记在脑子里,前世苏玥撬的就是通风管道,这辈子我早早给管道焊死了三道铁栅栏,连只老鼠都爬不进来。
老周的消息来得比我预想的快。
第十天夜里,他摸到避难所外围,隔着铁丝网递给我一个脏兮兮的塑料袋:"你姐,三天前夜里溜出去了,跟黑爪的人碰了面。我录了音,你看看。"
我把塑料袋收进怀里,压低声音:"她什么时候走的?"
"后半夜,两点多。从东边那个塌口翻出去的。"
老周打了个哈欠
"你放心,我让人跟着她,没跟丢。"
我点了点头,从兜里摸出一包从废墟里翻出来的烟塞给他。
老周眼睛一亮,揣着烟走了。
回到屋里,我戴上耳机,把录音从头听了一遍。
她在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很久没听到过的轻快:"……你们放心,那避难所里我熟,哪个墙角能翻出去、哪扇门不结实,我都知道。等我把里面的情况摸清了,全告诉你们。你们到时候直接冲进去,抢完东西,带我走就行。"
对面一个粗嗓门问:"你亲爹妈还在里面呢。"
苏玥沉默了一瞬,声音冷下来:"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小的。我早就受够了。"
耳机里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我把录音存好,关了机,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如果前世早一点知道她心里是这么想的,我会不会还傻乎乎地冲上去救她。
4
第二十二天夜里,避难所的警报突然响了。
监控画面里,一个女人踉踉跄跄地扑在围墙上,用力拍打铁门,哭喊声透过喇叭传进来:"开门!救命!是我,苏玥!放我进去!"
画面里,她浑身是伤。外套破了好几道口子,胳膊上三道狰狞的抓伤,裤子膝盖处磨得血肉模糊,脸上全是泥。
她身后不远处,两三只丧尸正被声音吸引,摇摇晃晃地围过来。
母亲盯着屏幕,手都在抖:"是月月……快开门啊!"
父亲没动,眉头拧成疙瘩:"她怎么又跑出去了?"
"先开门再说!"母亲急得直跺脚,"你忍心看着她死在外面?"
父亲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头。
外层防护门缓缓打开,苏玥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扑进母亲怀里,嚎啕大哭。
"妈,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
"外面太可怕了,那些人不是人……我再也不跑了,我以后好好干活,我再也不胡思乱想了"
母亲抱着她,眼泪也掉了下来:"傻孩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她哭得撕心裂肺,看着她的手,拳头攥紧手臂发抖。
那不是悔恨。
是不甘。
黑爪的人利用完她,发现她没有觉醒异能的迹象,直接把她丢在了丧尸横行的废墟里。
她饿了两天,爬了十几公里,才摸回避难所。
她不是回来悔过,她是没地方去了。
老周隔天把第二批东西交到我手上:照片,录音,还有一段视频。
视频里苏玥蹲在黑爪营地外头,对着一个进化者点头哈腰,把避难所的布防情况一条一条往外倒。
我把所有东西锁进一只铁盒,藏进通风管道里。
现在还不是时候。
父母心里那点血缘,还会替她找借口。
我要等她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把路走绝。
苏玥回来之后,安分了大概一周。
她每天早起扫地,帮厨,见到人主动打招呼。
一副劫后余生、痛改前非的样子。
有几个心软的婶子被她哄得团团转,直说她"这孩子是真心改好了"。
那天吃饭,她端着碗坐到父母身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母亲碗里,声音软软的:"妈,你多吃点,这段时间你瘦了。"
母亲愣了一下,眼眶有些发红,摸了摸她的头:"好,妈吃。"
父亲没接话,低头扒饭,眉头却松了一些。
我看在眼里,没吭声。
血缘这东西就是这样,哪怕你亲眼见过她最丑的样子,只要她低下头服个软,你心里那道坎还是会松动。
苏玥太懂这个了。
她从小就会察言观色,知道什么时候哭,什么时候笑,什么时候讨人欢心。
可她也太蠢了。
她以为只要把父母哄好,把那些话传到别人耳朵里,就能把我扳倒。
她忘了,这个避难所里现在说了算的,不是父母的偏爱,是能不能带着所有人活下去。
可我没放弃。
第八天夜里,她在背后跟人说:"苏晓就是个冷血的。那天黑爪的人上门,她就躲在旁边看着,眼睁睁看我被欺负,一步都不肯出来。"
"真的假的?"对方将信将疑。
"我骗你干什么?"
苏玥压低声音
"她现在在避难所里说一不二,就是想把我踩下去,独吞所有好处。她心里哪有这个家?"
这话没过两天就传到我耳朵里。
解释没用,她这招是阳谋。
我越解释,越显得我心虚。
第十一天,苏玥摸进储藏室偷抗生素,被值夜的小满当场撞见。
随即"噗通"一声跪下来:"我伤口发炎了,疼得睡不着,就想拿点药抹抹……我、我给钱!我给罐头!"
她哭得可怜,可储藏室有监控。
监控拍得清清楚楚,她进门之后,专挑贵的药拿,塞了满满一兜。
父亲气得手直抖,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让她把药交出来,罚她一个月不许碰物资。
母亲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偏过头去,没替她说话。
我看在眼里。
父母心里的那份愧疚,正在一点一点被磨薄。
苏玥每作一次死,那层薄薄的旧情就少一分。
可苏玥不这么想。她觉得自己是被我害的。
她开始偷偷收集丧尸的血液,装进一个密封的防水袋里,藏在床板底下。
以为没人发现。
老周的线人连她埋哪儿都告诉了我。
我在等。
等一个她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把那袋血拿出来的机会。
5
那袋血,是我先发现的。
有天下午,苏玥被分去清理外围的废墟,回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个钟头。
她进门的时候脸色发白,袖子挽得老高,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我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夜里她睡下之后,我摸进她住的那个角落,翻了她床板底下的旧纸箱。
纸箱最底下垫着一块油布,油布下面压着一个密封的防水袋,袋口系得很紧,里面是半袋暗红色的液体,沉甸甸的,透着一股腥味。
我认得那是什么。
避难所北墙外头,前两天刚处理过一批被丧尸咬死的人,血迹还没干透。
苏玥那身沾了灰的外套上,蹭的正是那个方向的土。
我把油布原样盖回去,退出角落,脚步没发出一点声响。
回到自己床上,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避难所里规矩严,但凡有人身上检出感染源,不问缘由,先隔离,隔离期间丧失一切话语权。
她这是想在我身上做文章,让我也尝尝被所有人嫌弃的滋味。
老周的线人早就告诉过我,苏玥最近总往北墙那片转悠,像在踩点。
我没动那袋血。
也没提醒任何人。
等一个她自己在所有人面前,把那袋血拿出来的机会。
她既然把刀磨好了要捅我,我就让她自己尝尝那把刀的滋味。
机会来得比我想象中快。
避难所要办全员大会了。
原因有两件事:一是新接收了一小批从城西逃过来的幸存者,要清点人数,分配口粮;
二是入冬前要重新划分防御岗位,加固外围。
消息一贴出来,我就知道,苏玥的机会来了。
也是我的机会。
大会定在第三天晚上,地点是大礼堂。
那是原来商场的地下车库改的,能装下全部二十多号人。
应急灯一亮,白惨惨的光照在每个人脸上,谁的表情都藏不住。
我站在台前,刚把物资分配方案念完,准备讲防御安排,人群里忽然炸开一个尖利的声音。
"大家别信她!"
所有人齐刷刷回头。
苏玥从人群里站起来,眼眶通红,浑身发抖。
"苏晓,你摸着良心说!"
她指着我,声音尖得发颤。
"当初黑爪的人到门口,你是不是就躲在旁边看着?你明明可以拦我,你为什么不出手?你就是盼着我死!你好抢走家里的一切!"
礼堂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嗡嗡的议论声响起。
那几个被她哄过的婶子面面相觑,有人小声说:"这……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天门确实是她姐开的,她一个当妹妹的,怎么也不拦着点……"
"就是,血浓于水,再怎么说也是亲姐。"
我站在台前,没有动。
苏玥见有人附和她,底气更足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在外面被那些人不当人看,回来还要被你踩。你现在握着实权,满嘴仁义道德,可你心里根本没有这个家!避难所要是哪天出事了,全是苏晓害的!"
她说得声泪俱下,掷地有声。
我静静等她说完,才开口:"你说,当初是黑爪逼你开的门?"
"当然!"
"他们拿刀逼我!我不开就是死!"
"好。"我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那台改装过的播放器,"那我们听听,那天晚上,你到底是怎么被'逼'的。"
我按下播放键。
电流声之后,苏玥自己的声音,清清楚楚地响彻整个礼堂
"我这边避难所有十几口人,粮食和药都不少。你们后天夜里来,我偷偷给你们开门。说好了,事成之后带我走,给我晶核,让我跟着你们。"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
苏玥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声,过了好几秒才尖叫出来:"假的!这是假的!是苏晓合成的!她早就想害我!"
我没有理她,又按下第二段。
"……你们放心,避难所我熟,等我把里面的情况摸清了,全告诉你们。到时候你们直接冲进来,抢完东西,带我走就行。"
"他们眼里只有那个小的。我早就受够了。"
三段录音放完,礼堂里死一般寂静。
有人认出那是苏玥的声音,有人想起那天她跪在地上哭喊"是被逼的",想起她偷药、造谣、咒我。
母亲的脸色白得像纸,整个人晃了晃,被父亲扶住。
"月月……"母亲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妈哪里对不起你?你说,妈哪里对不起你?"
苏玥彻底慌了。
她看看父母,看看周围一张张陌生的、带着厌恶的脸,忽然疯了一样朝我扑过来。
"苏晓!我杀了你!"
我往旁边侧了一步,她扑了个空,踉跄着撞在台沿上。
就在这时,她袖口里那个防水袋被带了出来,"啪"地摔在地上,袋口崩开。
暗红色的液体溅了她一身。
那股味道太冲了。
腥的,腐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甜。
是丧尸的血。
所有人齐刷刷往后退出两三米。
有人失声尖叫:"她身上有丧尸血!她是不是被感染了!"
苏玥低头,看着自己满身暗红色的污渍,愣住了。
她本来想趁乱把这袋血抹到我身上,栽赃我被感染,让所有人把我赶出去。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袋子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炸开。
溅了一身。
她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可那张脸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
她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母亲终于哭出了声。
父亲把她拉开,声音沙哑得厉害:"够了。够了。"
当晚,所有人投票表决。
不处死她,避难所不兴杀活人。
但苏玥被剥夺一切成员资格,驱逐到外围隔离区。
她想要食物,就得靠重体力活换;
永远不能碰物资、碰防御设施、碰那扇铁门。
被拖出去的时候,苏玥回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苏晓!都怪你!当初你要是拦我,我根本不会走到今天!都是你害的!"
我没有回她。
上辈子,我拦了。
结果是我被推出去喂了丧尸,她踩着我的血骂我碍事。
这次,我不拦了。
她还是恨我。
6
集会之后,避难所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少了苏玥这个搅事的,空气都清爽了不少。
父母消沉了一阵子,母亲夜里偷偷抹过几次眼泪,但白天该干什么干什么。
我陪着他们,带队出去补了一批物资,把外围的墙又加高了一截。
偶尔会去外围隔离区看一眼。
苏玥住在原来商场厕所改的小隔间里,四面漏风,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纸板。
她每天被分配去搬砖、铲土、清理废墟,干得慢了就扣口粮。
瘦了一大圈,脸上再没有以前那种算计的灵气,只剩下麻木和怨恨。
她不认错。
她始终觉得,落到现在这步田地,全是因为我没拦她。
她从来没想过,那扇门,是她自己亲手打开的。
7
半个月后,尸潮来了。
那天傍晚,远处的天际线先是变成一片浑浊的灰黄,地面开始微微震动。
瞭望哨上的人吹响了哨子,尖锐的哨音划破黄昏。
丧尸潮,规模很大,正朝着避难所的方向涌过来。
"所有人上墙!"赵哥的吼声在走廊里回荡,"能拿武器的都拿上!老人孩子进里间!"
我抓起短斧和弩,爬上围墙。
视野里,灰黑色的潮水正从城市废墟的缝隙间漫出来,一眼望不到头。
它们被这里的人气吸引,像被磁铁吸住一样,摇摇晃晃地挤过来。
这一夜,注定难熬。
我和赵哥他们顶在墙头,砍翻了一波又一波爬上来的丧尸。
斧子砍卷了刃,换刀;
刀断了,捡起墙根的钢筋接着捅。
母亲在里间给伤员包扎,父亲一趟一趟往墙头送水送弹药。
到后半夜,墙下堆起来的尸体已经快够着墙头了。
丧尸踩着同类的身体往上爬,一张张灰白的脸在应急灯下挤成一片。
小满被一只爬上来的丧尸拽住了脚踝,我冲过去一斧子削掉那只手,把他拖回墙内,他的裤腿已经被抓出三道口子,渗出血来。
"去里间!"我冲他吼,"让阿姨给你处理!"
小满咬着牙摇头:"皮外伤,没事。"
"你他妈想变丧尸?"我一把将他往里间推,"快去!"
他这才踉跄着跑了。
我转回身,又是一斧子,把刚爬上墙头的半张脸劈下去。
两条胳膊早就没了知觉,只是机械地举起、落下,举起来,再落下去。
混乱中,我听见外围方向传来一声异响。
不是丧尸的嘶吼。是金属被撬动的声音。
我心头一紧,抓起弩就往隔离区跑。
果然。
苏玥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到了隔离区的栅栏门边,正一下一下地撬着门锁。
她浑身发抖,脸上却带着一种病态的、扭曲的笑,嘴里喃喃:"都是你们逼我的……都是你们逼我的……放它们进来……大家一起死……"
我冲到近前,没急着出声,先看了一眼那扇门。
撬棍只撬开了最外层那扇简易的铁丝栅栏。
里面还有一扇合金门,是我提前加固的,加了双重电子锁,密码只有我和赵哥知道。
她撬不开。
她绝望地发现,自己面前还有一扇打不开的门。
就在这时,大批丧尸顺着她撬开的缺口涌了进来。
它们闻到了活人的气味,瞬间围住了站在门口的苏玥。
苏玥的尖叫淹没在尸群的嘶吼里。
她拼命拍打着那扇合金门,指甲在门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回头看见我站在墙头,眼睛一亮,声嘶力竭地喊:"苏晓!救我!救我!"
我站在墙头,握着弩,没有动。
弩箭对准了她的方向。
只要我扣下扳机,就能把那几只扑到她身上的丧尸射倒,给她留一条生路。
可我没有。
她撬开栅栏的时候,想的是放丧尸进来,拉着所有人一起死。
从来没有想过给谁留生路。
我垂下弩,转身,走回墙头。
身后,苏玥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尸潮的嘶吼彻底淹没。
天亮的时候,尸潮退了。
我们依托提前加固的防御工事,硬生生扛过了这一夜。
清理战场的时候,有人在外围隔离区的角落里发现了苏玥。
当时天刚亮,灰白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
隔离区里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丧尸的尸体,都被打烂了头。
我踩着碎砖往里走,在墙角一堆破纸板底下,看见一只蜷缩着的、微微起伏的轮廓。
她缩成一团,浑身是血,胳膊上、腿上、脖子上全是抓伤,有的深可见骨。
但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没有扩散,看见我的时候,眼珠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晓……晓……"
我蹲下来,看着她。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三个字:"……救……我……"
我没有回答。
她身上的伤口在渗血,但奇怪的是,那些伤口的颜色是正常的暗红色,没有感染后那种发绿的腐色。
病毒在她体内蔓延了一部分,她成了一个半感染者。
不会彻底变成丧尸,但会时不时畏寒、抽搐、产生幻觉,随时有彻底丧尸化的风险。
父母得知消息,沉默了很久。
母亲红着眼说:"把她……找个地方安置了吧。"
父亲点了点头,没说话。
他们在距离避难所很远的一处废弃岗亭里,给她搭了个简易的隔离舱,放了一张床、一箱食物、几瓶水。
定期有人去投送补给,但从没有人进去看过她。
她没有死。
但她永远活在那份恐惧里。
不知道哪天,她体内的病毒会突然失控,把她变成她最害怕的东西。
有天傍晚,我看见父亲一个人蹲在墙根,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没说话。
过了好半天,父亲才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有时候在想,是不是我当年太惯着她了。她要什么我都给,把她惯得以为全世界都该围着她转。"
"不是你的错。"
"是她自己选的。"
父亲没接话,把手里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吧,该巡夜了。"
他走在前头,背挺得笔直,我却看见他在转身的时候,抬手抹了一把脸。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我没有后悔。
我只是替父亲难过。
他这辈子都没做错什么,却要亲手把女儿关进那座岗亭。
可这就是末世。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选的路上付出代价,谁也替不了谁。
我站在避难所的高墙上,远远望着那处孤零零的岗亭。
风很大,吹得我眼睛发酸。
我没有亲手害她。
我没有推她一把,没有朝她挥过刀,甚至没有在最后那一刻扣下扳机。
我只是,不再伸手拦她了。
那扇通向深渊的门,是她自己一扇一扇打开的。
每一步,都是她自己走的。
前世那个被姐姐亲手推进尸群、冻死在走廊里的苏晓,终于可以闭上眼了。
8
三年后,我带队去城西换物资,路过那片废弃的工业区。
远远的,我看见那处岗亭还立着。
门框锈得更厉害了,玻璃早就碎光了,只有墙角那盏太阳能灯,还固执地亮着一点微光。
有人告诉我,苏玥还活着。
半感染的状态没恶化,也没好转。
她白天缩在岗亭里,夜里偶尔会爬出来,蹲在废墟边上,对着空气说话。
"不是我……是苏晓没拦我……"
"要是她当时拉我一把,我不会变成这样……"
"妈,爸,我想回家……"
巡逻的人学着她说话,笑作一团。
站在岗亭外的空地上,隔着老远看着那个佝偻的影子。
她一辈子都不会想明白。
那扇门,从来没有人逼她开过。
把她推进深渊的,从头到尾,都是她自己。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一阵灰。
我转身,带着队伍,往避难所的方向走。
身后的岗亭里,那点微光还在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