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江家媒人上门,聘礼单子上写的是我的名字。
我妈端茶的手一直抖。妹妹隔着帘子咳嗽:“姐,你病刚好,别劳神了。”
前世她顶了我嫁进江家,十年后拉着我,一起坠了楼。
1
三月初九。
再睁眼,帐子顶上是黄了的报纸。前年糊的。
院里压水杆吱呀吱呀。
我妈端着盆热水进来,把盆搁在床脚。
“文琴,起来洗把脸。江家的人晌午到。”
上一回,也是这句话。
那天我躺在里屋装病,出去接媒人的是清婉。再往后的事,不想着也忘不掉。想到最后那级楼梯,我胃里往上翻。
我坐起来,洗脸,梳头,辫子扎紧。
“妈。”
“嗯?”
“今天谁出去接?”
我妈的手停了一下:“自然是你。单子上写谁,谁接。”
帘子外头,清婉咳了两声。
“姐,你病刚好。我去替你张罗。”
“我好利索了。”
帘子那边静了一会儿。咳嗽停了。
上午我妈把我拽进灶房,压着嗓子。
“江家提的是三小子江延。这亲你要是不应,再没第二回。”
“妈,救人的是我。”
“救人是积德。”她替我抻衣角,“可上门是情分。情分这种东西,接住了才是你的。”
我把药箱从门框上取下来,掸了掸灰。
前世这一天,它就挂在那儿。我没动它。
晌午,侯媒人先进了院门,江夫人跟在后头。
藏青褂子,进院先看人。
看的是我。
“大姑娘。”
上一回她也这么叫。叫完,往我手腕上看。
我迎出去两步:“婶子,你脸色比去年冬天好。”
“好。你配的药,我一天没断。”
她从腕上褪下一只银镯子。
攥着我的手往上套,套不进,她捏着我拇指揉了揉才戴上。
“前年腊月你背着药箱追到菜市口。这镯子,我当天就想给你。”
镯子落在腕上,凉的,沉。
那天的事我记得。她倒在鱼摊边上,一圈人没一个敢动。我挤进去,给她含了药,守到她家里人赶来。
她记到今天。
侯媒人展开单子,念:“彩礼四百块,手表一块,酒两坛。写的是大姑娘,叶文琴。”
我妈在边上搓手,搓了两下,把手背到身后去。
“您看这礼,是不是太重了。”
“重?”侯媒人把单子折好,压在茶碗底下,“老太太发的话,四百块是给市里亲戚圈子看的数。谁家嫁姑娘,不改这个数。”
清婉端着茶盘从里屋出来。
眼睛先落在我腕上。落了一下,挪开。
“婶子,喝茶。”
声音放得又轻又软:“我姐病了两天,是我不放心,一直守着。”
“二姑娘也懂礼数。”
她给我递茶,指尖在我手背上按了一下。
我接过来,喝了。
茶是热的。镯子一直凉着。
“大姑娘的生辰,给个准数,回去好换庚帖。”
“正月十六,丑时。”
一字一字报完。
上一回,这个数没轮到我报。报的是二月初二。
江夫人起身要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三天后我让人来听信儿。别急着应,也别急着推。”
他们走了。
我妈送到胡同口才回来,一进院就把嗓门放开。“四百块!老天爷,四百块!”
清婉收茶盘,收到我这碗,端住了。
“姐,你真喝了?”
“嗯。”
碗碰碗,灶房里响了一声。
下午我妈拉我到一边。
“文琴,你有许嘉言那头的事,妈知道。可江家这门槛,”
“妈,我想两天。”
“三天。人家给三天。”
我把镯子褪下来,包进手绢,压在箱底。
抬头,窗户纸上立着一道影子。
站了站,走了。
2
第二天一早,清婉出门,回来说去了趟江家。
“妈让我把点心匣子退一半回去,我去了。”
她坐回桌边,抓了一把豆角,没剥,先看我妈的脸色。
“婶子不在。开门的是老三。”
针线在我妈手里停了。
“他开的门?”
“嗯。不让我把东西搁门口,非让我进去坐。”她顿了顿,“我坐了一小会儿就出来了。回了我一包糖。”
一包纸包的糖放桌上。
有一个角窝着,是她压的。
上一回,没有这包糖。
我妈捏了一块搁嘴里,又推给我。
“人家回礼回的是你,你吃。”
清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一包糖还分里外?”
“分。”我妈把糖纸捋平,“礼上的事,分得越清越好。”
她不剥豆角了,抬眼看我。
“姐,你晚上想吃啥?我给你贴饼子。”
“不用。我自己来。”
她哦了一声,豆角抓回篮里,拎出去了。
豆角没剥。
下午提着药箱出门,跟科里说去巷尾刘家换药。
赵姐在登记本上写我的名字,笔停了停。
“听说江家来提亲了?提的谁?”
“我。”
她笔一放,凑过来压低声音。
“三小子当过兵,人正。就是门槛高,你受得住?”
“先看伯母的病。”
她在我背后说了一句:受不住就趁早。
出了胡同,往城东拐。
江家在干部院。前年腊月送江夫人回来过一趟,路我记得。
门房进去传话,江夫人亲自出来迎。
堂屋里茶已沏好。
“婶子,前天家里让妹妹代我送过一回点心。”
“送到了。”
她端起茶碗:“你妹妹是个爽利人。就是话说得多些。”
“她说什么了?”
“说你们家的事呗。说你要强,说打小她让着你。”
点头,没接话。
她又说:“老三前天替她开的门。回来说,那姑娘递点心的时候,手上戴着一只差不多的镯子。”
手顿了一下。
“我当是看着眼熟。”江夫人把茶碗放下,“你那镯子呢?”
“在家收着。”
“收着做什么。给你就是你的。”
她让张姨把方子拿来,一样一样问我。当归几钱,酸枣仁炒不炒。
问到第三味,张姨在边上插话:“老太太,晌午的鱼还煎不煎?”
“煎。不放姜。”她答完,接着问我,“酸枣仁,炒还是生?”
“炒。生的吃了睡不踏实。”
“对喽。”她看张姨一眼,“去年就有人说生的好。我吃了一个月,夜夜数房梁。”
张姨在边上拿笔记。记到酸枣仁那里,笔停了,问用蜜炙还是生用。江夫人摆摆手:听大姑娘的。
记到末了,她抬起头,问了一句不相干的。
“大姑娘,往后有什么打算?”
“先把您的方子管好。”
“我问的不是药。”
听诊器缠好,收进箱子。
“婶子,等您的方子管好了,我再想别的。”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笑了。
“好。有你这句话,我这头落了半截。”
她要留饭,我推说厂里还有晚班。
她也不勉强。
“那月底来。月底我胸口那毛病该换方子了,别人配的,我吃不惯。”
“我记着。”
出门的时候,一个年轻男人从院外进来。
军装外罩着布褂子,个子高,肩上挎着个帆包。
江夫人说:“老三,这是叶家大姑娘。”
他抬了抬下巴,算是打过招呼。
“叶同志。”
“江同志。”
我侧身让路,他没先走,等我过去才动。
走出两步,听见他跟门房交代:那坛糖蒜给大姑娘捎上。
门房老周追出来,往我药箱侧兜塞了一个小坛子。
“老太太让备的糖蒜,你家老太太尝尝。”
坛口拿油纸扎着,绳头留得老长。
蹬车回去,巷口小卖部的收音机在放评书。
说书的正说到热闹处,底下围着七八个人。
到家,天黑了。
我妈掂了掂那个小坛子。
“糖蒜?江家自己腌的?”
“嗯。”
“腌一坛得大半年。这份礼,人家备得早。”她把坛子搁进碗柜,“搁好,别让婉儿当零嘴吃了。”
清婉在院里等我。
“姐,你今儿去哪儿了?刘老太太家我下午望过,人家说没见着你。”
“我去了城东。”
她的笑挂在脸上,没挂住。
“城东?城东有什么?”
“有点事。”
“什么事,还得背着我。”她笑了一下,“行,姐有姐的事。”
进了屋,把门关上。
关门前,她在院里跟妈说话。
“妈,我姐这些天净往外跑,也不知道忙什么。”
3
三月十二,一整天我在家里守着。
清婉的白日过得规矩,买菜,挑水,给我和妈的碗里盛饭,一样不落。
晚上她在我屋里坐了一会儿。
“姐,我看看你的针线笸箩。”
“看吧。”
她翻得慢。鞋样子底下压着几张纸,她一张张捻过去。
捻到一张折起来的,展开看了看,又照原样折好,放回去了。
那是鞋码的尺寸单。
她把单子凑到灯底下看了半天。
“姐,你这鞋样子,画的是三十七的?”
“嗯。”
“你的脚不是三十五么。”
“给妈画的。”
她哦了一声,把纸压回原处。
庚帖的底稿我三天前就誊了一份,夹在药箱夹层里。她翻不到。
“姐,你笸箩乱。”她把笸箩推回来,“针都断了三根。”
“下回你帮我理理。”
“好。”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
“姐,江家老三,是个什么样的人?”
“没说过话。”
“当过兵的,都黑。”她说完就走了。
脚步声很轻,轻得不像她。
她走后我把笸箩翻开。
断了的三根针齐齐摆在绒布上,摆得很直。
我不是把针撅断的人。
我把针收进针线盒,笸箩里的绒布换了一块新的。
第二天笸箩又被人动过。绒布上多了一小截红线,绕成一个小圈。
我盯着那个圈看了一会儿,没动它。
她在告诉我,她来过。
我在告诉她,我知道她来过,也由着她来。
这个家,就这么过到了三月十三。
三月十三,许嘉言在厂里堵了我一回。
传达室的老张看了我们一眼,把窗户关上了。
传达室外头,他靠着墙,手里卷着一本书。
“文琴,三天了。”
“嗯。”
“你有话不能跟我说?”
“跟你说什么?”我看路两边的槐树,“说你等着我把江家推了,好去接?”
他脸上的肉动了一下,很快又平了。
“你听谁胡说的。”
“没听谁说。”我往前走,“嘉言,书看你的。留校名额的事,赶早不赶晚。”
走出十几步,他没追上来。
回头的时候,他还靠在墙根,书卷在手里,没打开。
晚上清婉在灯底下纳鞋垫。
纳的是一副鸳鸯,只绣了一只。
“姐,明天厂里放电影,你拿几张票?”
“两张。怎么,你想去?”
“想。”她咬断线头,“就是一个人看没意思。”
“那再拿一张。”
她抬起头笑:“还是姐疼我。”
三月十四,我从科里拿了三张票。
科长问,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带家里人看。”
“你那个家,人还挺全。”他记了一笔,笔按得重,纸背上都透了印。抬头又看我,“文琴,科里传你的话,你可别怪我嘴快。”
“传什么?”
“说你两头下注。”
票收进兜里。
“科里传的,让科里看着。准不准,四月初八见。”
下班我把票揣在兜里。
两张留下,一张单独折了折,塞进衣裳内袋。
晚上我妈问我,怎么多拿一张。
“给清婉。她一个人看没意思。”
我妈看了我一会儿,没言语。
“文琴,你这几天,办事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以前你什么都忍。”她把针线笸箩往我这边推了推,“现在你忍一半。”
我说:“忍一半,够了。”
她把笸箩收进柜子,柜门关得不重,又开了一条缝。
“文琴,妈就问一句。江家这门亲,你要是不图钱,图什么?”
“图个名正言顺。”
“什么的名正言顺?”
“救人是我的。我得让它落到我头上。”
她没再问。
灯底下,鞋垫翻过来,鸳鸯那只的线头还没收完。
她收针的时候说了一句:“文琴,妈年轻的时候,也想争过一回。”
“后来呢?”
“后来有了你姨,我让了。”她把针别在衣襟上,“让完才知道,让出去的东西,人家不领情。”
4
三月十四,晚上。
厂工会在电影院包场,放《高山下的花环》。
清婉揣着票出的门。
走之前还对着镜子照了照,抿了抿刘海。
我揣着另外两张,没进影院。
自行车支在后墙根的槐树底下。
三月的夜还冷,呵出的气是白的。
检票口人流往里涌。
广播里放着曲子。
片头的音乐从墙那头传过来,隔着墙,闷闷的。
散场前十分钟,小路上来了两个人。
皮鞋声,布鞋声,一前一后。
一高一矮。
许嘉言,清婉。
树底下黑,这一角没灯,风一过,槐树叶子哗哗响。
清婉先开的口,声音压着,压不住急。
“她说她去了城东。她去城东干什么?江家门口她又没熟人。”
“你问我,我问谁。”许嘉言的声音懒懒的,“她要是起了疑,你就收收手。”
“收手?”
她笑了一声,很短。
“嘉言哥,好事凭什么都轮到她?救人的是她,戴镯子的也是她,连提亲都提的她。我从小到大让了她多少回,这回不能让了。”
“你小点声。”
“我怕什么,这儿黑。”
许嘉言半天没说话。
等她不说了,他才开口。
一开口就是一长串。
“你听我说。这桩婚事现在不能碰。江家认的是她,庚帖上写的是她,你硬顶上去,老太太一句话就掀了。你得等。等她把婚推了,我再去提,两头都干净。反正她跟我也到了说那事的时候,她不会推。”
“她凭什么不会推?”
“她欠我的。”
他顿了顿。
“我妈住院那年,是谁家垫的药钱?她这个人你不懂,她认恩。”
树底下,我把手揣进袖子里。
指甲掐着袖口里子的线头。
掐了一个,又掐一个。
“嘉言哥”三个字,她叫得比在家里叫姐还顺口。
上一回,我也没听出来。
“那你就放心把她交给我?她要是自己应了江家呢?”
“所以你去做妈的工作。妈信你。你哭一哭,说说嘉言哥对她多好,说说高攀人家要被人戳脊梁骨。妈一听戳脊梁骨,先就软了半截。”
“那你呢?”
“我等着娶她。等她把江家推了,我得路走我的。技术科老赵说了,今年所里两个留校名额,托的就是城东那层关系。”
清婉半天没吭声。
后来她轻轻说了一句:“嘉言哥,你到底是想娶她,还是想要那条路?”
“一样的。娶了她,路就是我的。”
槐树底下,我往后退了半步。
车铃碰了一下。
两个人一齐回头。
我从树后走出来,推着车,站在灯影外头。
两个人都没动。
清婉脸上的血色一下子没了。
“姐,你怎么在这儿?”
“来拿票的。”
我把内袋里那张票抽出来,递了过去。
“散场了,你俩进去看后半场吧。”
她没接。
票在她眼前举着。
她不看票,看我的脸。
许嘉言的喉结动了动:“文琴,你听见了多少?”
“从前头听起的。”
我把票塞进清婉兜里。
兜是斜插的,票进去一半,她按住了。
推车出来。
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嘉言哥,药钱的事,回头咱们对个数。”
后头半天没动静。
走出十来步,才听见清婉在背后小声哭。许嘉言哄人的话一个字都听不见。
骑出去半条街,眼眶才热起来。
不是委屈。上一回走到楼顶的时候,我就没哭。
路过供销社,我停了车,进去买了一斤水果糖。
售货员问包几张。
“包一张。”
糖纸包搁进药箱最底下那层。
前世这样的糖,是稀罕物。
这一回,我谁也不给。
到家门口,我把车把上挂的水壶解下来,晃了晃,空的。
明天得灌新的。
日子还能照着这么过。
5
三月十五夜里,里屋的灯亮到后半夜。
我隔着一层墙听,听不全。
清婉的声音忽高忽低,我妈的就一句听得真。
“她应了,妈还能扒拉下来不成。”
后半夜灯灭了。
三月十六,第三天。
侯媒人一早来听信儿。
我妈一夜没睡好,眼皮肿着,先把清婉拉到身边。
清婉的眼睛也是肿的。
“妈,”她先开的口,声音细细的,“我知道这话不该我说。可我姐一直有嘉言哥,全家谁看不出来。硬把人拆开塞进江家,往后戳的是咱全家的脊梁骨。”
我妈看看她,又看看我。
“文琴,你自己说。”
我给两个人一人倒了碗水。
“单子上写的是我。应不应,我说了算。”
我说:“应。”
我妈手里的碗差点脱手:“你说什么?”
“我说我应。”
昨夜写好的一行字递给侯媒人。
“劳烦您带回去。生辰也请再核一遍,正月十六丑时,一字别错。”
侯媒人没急着收。
“大姑娘,生辰这个事,怎么还劳你自己写?”
“家里人多,我怕传着传着传岔了。”
她看了我一眼,把纸收进布包最里层。
“你想得周到。”
侯媒人接了纸。
看看我,又看看我妈,笑了。
“哎哟,大姑娘痛快。”
她把纸又拿出来看了一遍,折好。
“三十年的媒,头回见姑娘自己把生辰钉死的。”
清婉在我身后笑出声。
“姐,你可想好了。江家那种地方,进了门就是人家的媳妇,”
“清婉。”我妈喝了她一声。
“我替我姐着想嘛。”
她扭身进里屋。帘子摔得啪一声。
我妈追进去劝。院里剩下我和侯媒人。
她收了纸,坐回来,声音放低。
“大姑娘,多句嘴。你家二姑娘那眼神,我做了三十年媒,见得多了。”
“媒人婶子,”我说,“单子上是谁的名,您比我清楚。”
“懂了懂了。”
她起身要走,清婉端着切好的西瓜从灶房出来。
“婶子,吃块瓜再走。”
侯媒人接了,咬了一口,甜的。
“二姑娘这瓜切得好,块块带皮。”
清婉的脸红了一下。
她背起布包,走到院门口又站住。
“跟你交个底。前天我去城东回话,老太太就问了一句,问你腕上的镯子还在不在。”
“在。”
“那就成。庚帖换好,四月初八,家里摆谢媒酒。”
她走后,院里静了半晌。
清婉把没吃完的西瓜端回灶房,刀在案板上剁了两下。
中午我妈从里屋出来,脸色不好看。
手里还捏着清婉的手绢。
“文琴,妈问你一句实话。你是不是跟许嘉言那头,断了?”
“断了。”
“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十四夜里。”
她张了张嘴,没再问。
转身进灶房。
门帘掀得很重。
下午我去医务室接班。
药箱里缺的纱布、碘伏、阿司匹林,列了单子,去库房领齐。
一样一样码进去。
库房老张头探进来:“小叶,你码什么呢,跟点家当似的。”
“下个月要用。”
他笑:“下个月你都要当江家少奶奶了,还上这个班?”
“传遍了?”我给他递纱布,“那更得把班上好,省得人说闲话。”
他抹着药膏直乐,乐完走了。
接班的时候孙师傅来领烫伤膏。
“小叶,听说定了?”
“嗯。”
“定了还天天码箱子。”
“箱子又不认人。”
他没听懂,也不问了。
赵姐收拾东西的时候跟我并排走了一段。
“文琴,我说句你不爱听的。”
“你说。”
“你这亲事应得太痛快。痛快得不像你。”
“那像谁?”
“像个丢了东西赶紧抓把别的塞手里的人。”
没接话。
到分岔路口,她往东,我往西。
“赵姐。”
“嗯?”
“东西丢没丢,四月初八见分晓。”
箱扣在包里咔哒一声。
外头下班铃正好响。
6
三月十八,上午。
提着药箱,往城东去。
胡同口的早点摊刚收,炉膛里的火还温着,白气一缕一缕往上升。
江夫人坐在藤椅里等我,气色好,脉也稳。
“老毛病,天暖了就好。”她看我收听诊器,“大姑娘,你手上有准头。”
“我师父手比我巧。”
“巧不巧的,看敢不敢担。”
帮佣的张姨进来添水。
“老太太如今谁的话都不听,就听大姑娘的。”
“那可不。”江夫人喝了口水,“前年腊月那晚,我这口气差一点就咽了。抬我的人一路小跑,就她一个姑娘家背着箱子追。”
张姨在边上抹了下眼角。
窗台上摆着一盆水仙,开到第三朵。
江夫人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你去年冬天来的时候,它还没打苞。”
她端起茶。
“前儿你妹妹又来过一趟。张嘴闭嘴,都是替你操心。”
收药箱的手没停。
“我家的门槛,轮得着外人替你操心?”
张姨接话:“前儿二姑娘来,还想进内屋瞧瞧。我没让。”
“不让得对。”
她看着我,慢慢说了那句。
“大姑娘,镯子我给的是你。给出去的东西,我没有收回来的道理。谁的手伸过来,你得给我看住了。”
“哎。”
出门她往我药箱里塞了一包桃酥,又塞了一把炒瓜子。
“拿着。别跟我犟。”
回去路上下起小雨。我在巷口买了二两挂面。
许嘉言在我家院门口站着,伞也没打。
“文琴。你那天说,药钱对个数。我今天带了。”
进屋,他从上衣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桌上。
“三十块。多出来的算利息。”
那个信封,没碰。
“药钱多少,我记着数。三回,二十五块八。”
“那剩下的……”
“剩下的你收回去。”
他看着我,半天,笑了一下。
“文琴,你变了。”
“人是会变的。”
“就因为这桩婚事?”他往前凑了半步,“你知道江家为什么急着报恩?老太太一个人的意思,三个儿子一个都不吭声。你嫁过去,一个人对着一家子。”
我给灶边的妈递了个眼色。
她贴她的饼子,没接话。
“嘉言,这是我家。”
他站了一会儿,把信封收回兜里。
我妈端着糖水从灶房出来。
“嘉言,喝了水再走。”
“不了,阿姨。”他没接碗,也没看那碗糖水,“文琴,你迟早得来找我。等江家把你当外人那天,你别哭。”
门帘在他身后落下来。
我妈把糖水搁在桌上,看门口,又看我。
他走了。
雨还在下,檐口滴成一条线。
饼子出锅,我妈铲进碗里。
“文琴,他这些话,妈听着瘆人。”
“他护着的是他自己。”
“那你呢?你护着谁?”
我把挂面挂回钩子上。
“护着我自己。”
我妈看了我半天,把碗里的饼掰了一半,放我碗里。
“吃吧。天大的事,饭要吃。”
晚上我坐在灯底下,配月底的药。
方子抄了两份,一份夹进药箱,一份压在枕头底下。
配到一半,清婉推门进来。
“姐。妈说你要嫁江家。”
“嗯。”
“你就一点不心疼嘉言哥?”
药秤放平。
“心疼谁,得看人家心疼不心疼我。”
她站在门口没动。
灯芯啪了一声。
“姐,你要是知道了什么,你别怪妈。”
“我知道什么了?”
她摇摇头,走了。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从缝里看出去,她没回自己屋,在院子当中站了一会儿,抬头看我家这扇窗。
退开一步。
窗纸上我的影子让开了。
廊子底下,我妈收晾干的衣裳,一件一件叠。
“文琴,你们姐俩,说了?”
“说了几句。”
“她那个心思,妈看不太懂了。”她把衣裳抱进屋,回身补了一句,“看不懂也先看着。妈信你的手,不信她的嘴。”
7
三月廿五,下午。
赵姐趴在窗口喊我:“小叶,外头有人找。”
医务室门口站着江延,手里拎着军帽。
的确良衬衫,脖子晒得黑红,后颈贴着一块纱布,边角翘起来。
“叶同志。”
“你那纱布谁贴的?”
“我妈医务室的张姨。”他顿了顿,“她说贴反了。”
登记本翻开,我先写下他的名字。
江延。
两个字写得比平时的方。
让他坐下。
他坐得笔直,肩膀端着,一动不动。
拆开纱布。
疖子熟了一半,另一半还硬着。
碘伏擦到第二遍,他缩了一下脖子。
“忍着。”
“没忍。它自己动的。”
弯钳夹住脓头,手上一沉,利了。
后半下还硬着,我没硬挤,先敷了药膏。
“这一半别动它。三天,自己熟。”
“三天不熟呢?”
“那是我看得不准。”胶布按实,“第四天你再来,我认。”
他这回疼得吸了口气,肩膀晃了一下。
“早说疼。”
“说了也白说。”
写医嘱的时候我说:“下回来之前,别自己揭纱布。”
“知道了。”
“上回张姨给你贴反了,你也说知道了。”
他笑了一下:“你在厂里就这么跟人说话?”
“跟不听话的病号,就这么说。”
写完递给他。他看完,折起来放兜里。
“叶同志,我转业档案批下来了。下周去省城报到,分到地区行署。”
“那得恭喜江同志。”
“恭喜什么。”
他把军帽在手里转了半圈。
“叶同志,我问你个事。这门亲,是你妈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
我手里的医嘱本合上了。笔搁在豁了口的砚台边上。
“是我妈的意思。恩是江夫人的,跟婚事两说。”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
“那我坦白跟你说。老太太提这个事的时候,我是不乐意的。”
“我知道。”
“你知道?”
“当兵的脾气,都写在脸上。”
他笑出声,又收住。
“你跟我想的不一样。”
“哪不一样?”
“老太太说你心细。”他把帽子扣回头上,“我看着,是胆大。”
“心细和胆大不冲突。”
“不冲突?”
“箱子沉,我背得动。脓也挑过。就胆子这块——”我咬断胶布,“是那年半夜走野路逼出来的。”
他把这话嚼了一会儿。
门帘一掀,孙师傅探进头来。
“小叶,我那烫伤膏还有没有?昨儿又烫了一个徒弟。”
“柜子第二层,自己拿。”
孙师傅拿了膏子,看看江延,又看看我,什么也没说,缩回去了。
江延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下。
“有件事,本不想说。半月前,有人上我家送点心。自称我未来媳妇,就是我妹妹。她腕上有只银镯子,跟你那天戴的,像得很。”
医务室里一下子很静。
外头车间的机器声一下一下传进来。
“我当是看错了。”他回过头,“今天看你手上没有,才知道不是。”
“你没看错。”
“我知道。”
他把兜里的医嘱纸按了按。
“叶同志,我再问一句。你妹妹为什么这么做,你知道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药膏盖子拧紧。
“江同志,疖子是治得好的。心上那块病,我这个箱子治不了。”
他看了我几秒。
“四月初八的酒,我来。有些话,酒桌上说。”
他走后,赵姐进来收杯子。
杯子里的水一口没动。
“那是江家老三?”
“嗯。”
“来换药?”
“嗯。”
她哼了一声:“没见过哪个病号,走的时候把处方按那么紧。”
我把他的号牌记在本子上,笔尖顿了一下。
墨水瓶盖没盖严。
下班的时候赵姐凑过来。
“那位走的时候,跟我说了句什么谢字没有?”
“说了句四月初八。”
“四月初八怎么了?”
“江家摆酒。”
赵姐眼睛一亮,没再多问。
晚上回家,我从箱底把手绢包取出来,打开。
镯子还在。
门口,我妈站着。
“你把镯子天天带身上?”
“嗯。”
“丢了怎么办。”
“丢了,我去找。”
她没听懂这话。
没关系。
我重新包好,没压箱底,放进了随身急救小瓶的格子里。
8
四月初二,晚上。
厂里值班室的师傅骑车来喊我,说城东来电话,江夫人的胸口疼犯了。
夜里风大。
我一路蹬过去,车链子响了一路,巷子里的狗跟着叫了一条街。
我背着药箱赶到的时候,院里灯已经亮了,她半躺在藤椅上,脸白得吓人。
摸脉,数呼吸,让她舌下含了药。
一刻钟,缓过来了。
张姨腿都是软的,扶着桌子才站稳:“今儿亏得你来。晚上那药是她家里人喂的,喂了半天不见好。”
“她家里人?”
“二姑娘呗。二姑娘下午来过,亲手煎的药,说是她姐的意思。”
手停在药箱上。
我配的药,从来是我亲手递的。这条规矩,江夫人知道,家里人也知道。
我打开随身的小急救瓶,掰开一片,断面发亮,冲鼻子的是真药。
再取张姨收着的那个药瓶。
倒两片在掌心。掰开,断面发白,凑近一闻,甜的。
“张姨,这瓶药,谁动过?”
“下午二姑娘送药来,就换在桌上的老地方。我哪想得到。”
炉子上坐的水开着,张姨过去把火拧小了。
江夫人在藤椅上喘匀了气。
“把那药渣倒了没有?”
“还在炉子上坐着。”
“端来。”
药渣端上来,我拨开看。方子上五味都在,多出来一样,颜色对不上。
“多的是甜草根。吃不死人,也治不了病。它是拿来顶包的。”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水响。
江夫人看着我。
“大姑娘,你说句话。这药,是不是你的方子?”
“方子是我的。”
我把抄的方子从药箱夹层里抽出来,摆在桌上。
“字是我的字,日期是三月廿八。可这一瓶药,不是从我这儿出去的。”
“你怎么证明?”
“我的规矩,药不离手。”
我举起随身的小瓶:“这瓶里的,是真的。”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长长叹了口气。
“好。好。”
连说了两个。
“大姑娘,委屈你了。这事,你想怎么办?”
“帖子照换,酒照摆。”我把方子折好,“婶子,药我照配。什么时候您信不过我了,提前一天告诉我,我把箱子原样抬回来。”
她盯着我,笑了,笑得咳了两声。
“好一个药不离手。”
张姨要报警。江夫人摆了摆手。
“报什么。家丑。可这亲事,得缓一缓。我得睁着眼睛,把我家的门槛再掂量掂量。”
药箱收拾起来。
纱布卷好,瓶子擦净。
收最后一样的时候,瓶盖掉在地上,滚到藤椅底下。
弯腰去捡。
她的手伸过来,先我一步捡着了,递还给我。
“手别抖。这事怪不到你头上。”
第二天一早,消息一早传到我家。
我妈拿着扫帚在院里等我。
扫帚举着,还没落。
“你干的好事!人家江府吃错了药,差点出人命!婚事缓了,你的脸往哪儿搁!”
清婉站在她身后,眼睛肿着,一脸委屈。
“妈,你少说姐两句。姐平时那么细心,兴许是拿错了。”
“拿错?”我妈声音发抖,“人命关天的事也拿错!”
我站在院当中,把昨晚的事一句一句说了。
药渣,甜草根,换过的瓶。
说到甜草根三个字,我妈的扫帚往下沉了沉。
我妈的扫帚举在半空,落不下来。
“你是说……婉儿?”
“我没说是谁。我只说,药不是我配出去的。妈要信不过我,我当面把三月廿八的方子再配一遍,你送去江府对药渣。”
清婉的眼圈红了。
“姐,你这是拿话挤我。”
“你多心了。”我说的是配药。
我妈把扫帚靠在墙根上,一只手拉一个。
“都少说一句。”
她的手在我腕上按了按,又去按清婉的。
两只腕子,她先松开的是清婉那头。
清婉扭头进了屋。
9
四月初五,傍晚。
许嘉言又来了。
没等院门开,站在门口跟我妈说话,声音不大,字字往院里钻。
“阿姨,文琴性子倔,您是知道的。婚事缓了,正是退的好时候。您劝劝她,趁这机会把亲退了,两边都体面。”
我妈搓着围裙角:“人家老太太那边……”
“那边我去说。我姨父跟江家老爷子是老战友。这层关系,我一直没好意思用。”
我在院里晾衣服,一件一件晾完,夹子一个一个按实。
邻居老李头在门口下棋,隔着半条胡同看得见这边,看了两眼又低头看棋。
晾完了,我走过去。
“嘉言,借一步。”
院墙根底下。
天擦黑,屋里开了灯。
我妈在灯底下装睡又装不像,窗帘动了两回。
第三次,窗帘掀开一条缝。
“嘉言,进屋喝口水再说话。”
“阿姨,不了,说两句就走。”
窗帘放下了,没再动。
“你要退婚,自己去退。”我说,“别借我妈的手。”
“我这是为你好。”
“为我好?”
看着他。
“嘉言,我问你,你的留校名额,走的谁的门路?”
他喉结动了一下:“你听谁说的。”
“你自己三月十四晚上说的。技术科老赵,两个名额,城东那层关系。”
天彻底黑了。院墙根看不见脸,只看得见烟头的红。
他划火柴点了根烟,手很稳。
火柴梗扔在地上,他用鞋底碾灭。
“文琴,咱们俩之间,别夹这些没用的。”
“那就算有用的。”
伸出手指。
“第一笔,你垫的药钱,二十五块八,明儿一早给你,一分不少。”
“房的事你少管。”
“第二笔才是房。”我说,“你住的半间,是我妈厂里分的。房本上写她的名。你月底之前搬走。”
烟头的红抖了一下。
“第三笔,我妈的病往后不用你操心。一个月的药钱,我出。”
烟头的红亮着,半天没暗下去。
“你要跟我算这么清?”
“是你先来算的。你算的是我的婚事值多少留校名额。”
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他笑了一声,很短,跟那天清婉的笑法很像。
“文琴,你以为你赢了?”
他把烟摁灭在墙上。
“你一个人应下这门亲,江家缓了你,你妈疑你,你妹妹恨你。往后你在这个家里,钱不沾,房不沾,连个帮腔的人都没有。你图什么?”
“图我睡得着觉。”
他捏着烟的手停了停。
烟灰长了,掉在地上,他没看。
“文琴,你当我吓你?清婉都跟我打听过了。江家老三下周去省城报到,行署的差事。等他一走,那院里就剩老太太一个人,你伺候去。”
大门在他身后带上,门闩落下去。
西屋的窗户纸后头,一道影子贴着窗。
贴了很久。
我朝那边看了一眼。影子矮下去,没了。
进屋。我妈坐在床沿上,手里捏着那包钱,数了一遍,数岔了,又从头数。
“文琴,钱妈明天替你去还。房子的事,妈去跟他说。就一样,”
她抬起头。
“妈往后信你。这个月的药钱,你别管了。”
点点头。
去灶房烧水,往灶膛里添了两块煤。
我妈进来,手里捏着个小布包,塞给我。
“这是妈攒的。”
“妈。”
“别嫌少。”她拍了拍我的手背,“妈以前手偏,偏错了。往后妈的手往你这边偏。”
布包里十几块钱票,毛票整票都有,卷得很紧。
我把它塞回她手里,抽了一半留下。
“一人一半。”
她没再推,把钱压在了枕头底下。
夜里我起来喝水,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
门缝里,她坐在床沿上,手里是那件没纳完的鞋垫。
鸳鸯的那只。
我回到自己屋里,把准考证要填的几栏默背了一遍。
邻屋传来我妈一声咳,咳了半声就止住了。
10
四月初八,上午。
江家摆谢媒酒。两桌,一桌男宾,一桌女眷。
江延前一日从省城赶回来,在门口迎客,新衬衫,袖口扣得整齐。
我和我妈到的时候,女眷那桌先坐了。
张姨给我留了位,挨着江夫人。
菜一道一道上。
江夫人端着杯子站起来。
先说救命的事,再提亲事,末了举杯。
“按老规矩,今天当着媒人,把两家的庚帖对一对。”
侯媒人从怀里摸出个红纸包,一层层打开。
“女方,叶家大姑娘,文琴。生辰,正月十六,丑时。”
念完,把庚帖举给两边看。
江延接过帖子,看了看。
没说话。
他从上衣兜里掏出另一张纸,摆在桌上。
“我妈让我核一遍。可我核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满桌一下子静下来。
“半月前上我家送点心的那位姑娘,留过一张字条。落款是叶家二姑娘,生辰写的是二月初二。”
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好。
“今天对帖子,对不上了。”
女眷那桌有人小声嘀咕。
厨房里上了一道糟鹅,热气腾腾摆在桌子中间。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
江夫人不看他,看我。
“大姑娘,你说。正月十六,对不对?”
“对。”我说,“媒人婶子三月十六来我家听信儿,我当着全家报的。侯媒人可以作证。”
侯媒人点头:“一字不差。我走的时候,二姑娘还追出来问我,生辰有没有核错。”
她说完这句,自己愣了一下,没往下说。
我妈的脸一点点白下去,扭头看旁边的清婉。
“婉儿。你三月里,去江家说什么了?”
“我能说什么。”清婉笑了一下,“我就是替姐跑跑腿。”
“跑腿不用报名字吧。”江延开口了。
“更用不着留生辰吧。”
他从兜里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一方手帕,角上绣着半朵兰花。
“送点心那天落下的。张姨收着的。”
清婉的手从茶碗上滑下去,扶住了桌沿。
满桌没人说话。
厨房里出菜的师傅探了探头。
又缩回去。
我妈一把没扶稳,茶杯磕在桌沿上。
“婉儿,你说句话。”
清婉慢慢站起来,脸白得跟墙皮似的。
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
“好,是我。是我顶的。”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慌了,只有别的东西。
“姐,你什么都有了。我就想跟你要一回。你要一样,我拿一样,你连让都不肯让。”
江夫人把杯子往桌上一放。
“送客。叶家二姑娘送回家去。这桩亲事的帖子,作废。重换。”
张姨和另一个女眷把清婉架起来,一人架一边胳膊。
她被架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认得。
上一世,楼顶上,她抓着我袖子的时候,眼睛里就是那个东西。
我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
散席。
两桌的碗筷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给街坊打了包。
江延送我们到巷口。
“叶同志,今天这事,我妈半夜都睡不踏实。她认人认错了,一张帖子替她把眼睛擦亮了。”
“帖子不是我递的。”
“我知道。”
他把袖口捋了捋。
“是你把对一对这三个字,提前半年就写在她心上了。”
我说不上这话是谢还是别的。
巷口的灯亮了。
扶着我妈往回走。
进了院,她在小板凳上坐下来,坐了很久。
“文琴,妈对不住你。”
“妈。”
“这些年,一碗水,妈没端平。”
她抹了把脸。
“端不平的碗,往后妈重新端。”
我蹲下来,把她鞋边沾的泥抠掉。
“妈,先吃饭。天大的事,吃饱了再说。”
她笑了一下,眼泪掉在笑纹里。
我把她手里的碗接过来,洗了。
11
四月十二,下午。
清婉在家里躺了四天。
屋门关着,饭端进去,端出来,碗底没动过几口。
第五天一早,她自己出来了。
收拾了一个包袱,包袱皮是我妈陪嫁那块蓝布。
我妈在她屋里说了半天。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肿的,手里捏着两块钱,追出去给她。
她没接。
我妈把钱塞进包袱缝里,她也没掏出来。
“你姥姥家来人了,说让婉儿回去住些天。车票买好了,明儿一早的车。”
清婉背着包袱出来,站在堂屋中间。
“姐。”
“嗯。”
“嘉言哥托人捎话来,说他调回县里了。”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走得这么急么?江家给他姨父递了话。他托人求到城东,城东没开门,倒把他原来那点门路收了回去。”
“这些话,你留着跟他核对去。”
她咬了下嘴唇。
“姐,我问你最后一句。那年的糖,你到底给不给我?”
院里静了一下。
“给。”我说,“给外人。”
“你不心疼?”
“我上个月就把药钱还清了。”我说,“心疼不着,不归他管了。”
她盯着我看了半天,背起包袱走了。
包袱不重,走起来一颠一颠的。
送到胡同口。
她往前走,没停,也没回头。
辫子上的红头绳晃晃悠悠,晃到胡同拐角就看不见了。
我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
小时候她发烧,是我背着她去的卫生所,五里地,半道她睡着我背了三里。
风把地上的土卷起来一层。
往回走。
“姐,你等着。你总有算不到的那一天。”
院门开着。风灌进来,把地上一张车票预售单吹得打了个转。
我妈追到胡同口,站住了。
回来的时候,她在我屋里坐下,从怀里摸出两包钱,摞在一起,推到我面前。
“妈给你存着。往后你考学,你成家,都用你的名义存。”
“妈,钱你留着。”
“留什么。”
她把手按在我手背上。手心很热,指头上全是针眼。
“妈想了一夜。上辈子的事妈不知道,这辈子妈就守着一条。手心手背,先看手艺,再看心。”
晚上,江延来了。
手里一个纸包,纸包上还印着百货公司的字。
他站在院里,先看了看堂屋的灯。
“婶子睡了?”
“还没。”
“那我长话短说。”
“我妈让我来的。”他把纸包递给我,“镯子配的绒布托,她亲手缝的。她说镯子给了就是给了,可日子对不住你,让你受了惊。这个补的是针线,不是情分。”
绒布托里垫得平平整整,针脚很密。
“替我谢谢婶子。”
“她说,针脚密,是怕你嫌它薄。”
他没走,在院里站着。
“叶同志,我有句话。我妈的意思,等风头过去,让我重新提。她说你这样的姑娘,打着灯笼难找第二个。”
晾衣绳上的褂子被风吹得晃。
“江同志,亲事缓的时候,我说过,恩是恩,婚是婚。”我说,“现在帖子作废了,这句话我还留着。镯子我收着,那是婶子认我这个人。可要是我点个头就嫁进江家,那我跟拿着镯子上门的人,差得也不多。”
“那你打算怎么办?”
晾衣绳上的夹子被风吹掉了一个。
“我报了市里的医士班,七月半开考。考上了,念三年出来,进职工医院。到那天,我凭手上这门手艺,再想别的。”
他把纸包往我手里又推了推。
“行。”
“你不想问问为什么?”
“考上了就知道了。”
他走到院门口,把歪了的门闩顺手扶正,推了推,试了试牢不牢。
“笔我下回给你捎来。”
“什么笔?”
“多的那支。”
他说完这句话,夜风把院子里的凉气掀起来一层。
12
六月。
白天上班,晚上温书。
医务室的桌子擦干净了当书桌,解剖学提纲抄了两大本。
生理学的图谱是从资料室借的,押了我半个月的工资。到期那天抄完最后一页,原样包好还回去,老馆员翻了翻,没挑出错来。
赵姐隔三差五来考我两个病名。
“风心病,听诊哪里?”
“心尖区,二尖瓣。扭伤头三天冷敷,过了四十八小时再热敷。”
她点点头,从兜里掏出个煮鸡蛋,塞我手里。
“你不怕考不上?”
“怕。”
“怕还考?”
“怕,就起早半个钟头。”
她笑了,鸡蛋往我兜里一按,走了。
七月头上,江延从省城回来休假,上医务室来换药。
疖子早好了。他说肩上磨的,抬档案柜勒的。
换完药,他从兜里掏出一支钢笔,放在桌上。
黑杆,笔帽上有道细纹。
“多的那支。”
“江同志,笔我不收。”
“不是白送。”他站起来,“押在你这儿。考上了,拿这支笔写封信到行署,我请假回来请你看场电影。没考上,笔退我,往后每年再押。”
医务室外头过火车,汽笛拖得很长。
他等汽笛过去了才接着说。
“一年一押,我押得起。我当过兵。打靶打不中的时候,教练就是这么押着我的。”
我把笔收进抽屉,锁上。
锁眼里咔哒一声,很脆。
“江同志,到时候电影票你买。”
“买。坐哪排,你挑。”
“中间偏后。看得清,又不用仰头。”
“那不是后排价才买得着的位置。”
“所以你得早买。”
他走后,赵姐从帘子后面转出来,两手抱在胸前。
“小叶,刚才那位,我看他单子上没写病。”
“写了两道旧疤。”
“疤也归你管?”
“疤是他自个儿送上门的。”
她笑着摇头,走了两步又回来。
“小叶,这话你跟他说去,别搁我这儿过手。”
“过什么手。”
“行行行,我什么都没听见。”
晚上我妈在灯底下纳鞋底。
“考学的准考证领了?”
“领了。”
她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头顺着字,一个一个地摸。
“七月十五。妈记下了。那天妈给你煮鸡蛋,煮六个。”
“妈,两个够了。”
“六个。三个补脑子,三个讨彩头。妈这些年,就没给你单独煮过鸡蛋。”
七月十五,早上。
她煮了六个鸡蛋,用笼布包着,塞进我的帆布包最里层。
“考场上先吃两个,垫底。”
“妈,考场不让吃。”
“那你就揣着。揣着也踏实。”
三天考完,出来的时候天正热。
我把剩下的四个鸡蛋剥了,在校门口的树荫底下吃了三个。
最后一个,带回去放进了药箱最底下的格子里,跟镯子的绒布托挨着。
处暑前后,录取通知到了家里。
市卫生学校,医士班,三年制。
我妈把通知书看了三遍,端端正正贴在堂屋墙上,贴在奖状原来那个位置。
“明年春天你走的时候,妈给你缝新被子。棉花的,六斤。”
“三年才回来几趟,缝那么厚做什么。”
“厚了,压得住梦。”
开学前,家里来了两拨信。
一拨是我舅写的,字歪歪扭扭。
清婉在县里说了亲,男方是供销社的,腊月办事。信里夹着她的一行字,字迹我认得,从小学起,她替我写过无数张请假条。
姐,镯子还合手么。
我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晚上妈问:“你舅信上说什么?”
“说婉儿腊月办事。”
妈手里的鞋底停了停。
“让她去吧。嫁远点,眼不见,心不堵。”
“妈不问问她过得好不好?”
“问。腊月你放寒假,回来咱给她随一份礼。亲断不了,路断了能接。”
另一拨没有信皮,是赵姐转的话。
许嘉言调去县农机站了。走之前托人问过我一句,问我恨不恨他。
“你替我带回一句。”我说,“药钱两讫,房子腾了,不欠不恨。往后各走各的道。”
“真不恨?”
“恨人费劲。我九月要上学了,没那个工夫。”
九月初,我背上行囊去学校报到。
临走那天早上,我妈在灶房煮鸡蛋,六个,一早就把香味煮出来了。
传达室的张师傅骑车过来,喊我取东西。
城东来的。一个纸包,一兜秋梨。
纸包里是那支钢笔,底下压着一张字条。
叶同志:听说考上的是医士班。那电影,等你毕业那年的假。江延。
钢笔别进兜里。
梨留一半给妈,一半带着路上吃。
妈送我到胡同口。
往我兜里又塞了两个煮鸡蛋。
“到了学校,头一个月勤写信。”
“一周一封。”
“半个月一封也行。”
“文琴。”她在胡同口站住,不往前送了,“好好走。”
班车来了,我上车,把药箱抱在膝盖上。
车过菜市口的时候,我隔窗看了一眼。
鱼摊还是那个鱼摊,水淋淋的,摊主正往案板上撒盐。
药箱里,镯子的绒布托硌着鸡蛋,硬硬的一小块。
我腾出一只手,隔着帆布按了按。
还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