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腊月十六,我给娘家送最后一趟貂皮,倒在离他们家二百米的雪窝子里。雪灌进领口的时候,屋里算盘珠子噼啪响,爹和弟弟在分我的皮毛钱。再睁眼,算盘声劈面砸来。供销社收购部的柜台,1979年,还是腊月十六。弟弟的钢笔尖正落在我那两张狐狸皮上,一笔一笔,写下他自己的名字。我替周家当了八年无名猎手,冻死在送皮的路上。重来一回,我按住那张皮子。署名,改回来。后来全家都说我疯了。他们不知道,我连八年后哪场雪能埋人都记得。###1.宝根的钢笔尖悬下来,离皮面还剩一指宽,我一把按住了那张狐狸皮。柜台板被两只手压出一道褶。王主任的算盘停在半截,记账员抬起头,笔尖悬在收购登记簿上方。"写你的名字?"我盯着宝根,"这张皮,不用写你的名字。"宝根的笔停在半空。他比我高一头,从小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抬手从我手里拿东西。"姐的皮,不就是我的皮。""皮是我下的套。"我把皮子往自己这边拖了半尺,"腊月初九,南岭北岔子沟,第三排套。那晚雪下到膝盖深,套子打在兽径的脖坎上。宝根,你去过南岭吗?"柜台外排队交皮的人不说话了。宝根张了张嘴,脸上那点理直气壮裂开一条缝。他连屯门都很少出。冬天的南岭,雪壳子能立住人,兽径窄得只容一只狍子错身。他这辈子碰过的最沉的东西,是爹的烟袋锅。"腊月初九下的套。"我又说了一遍,"初十起的皮,背下山四十里,鞋里灌的雪冻成冰碴。宝根,你的手凉不凉?"有人笑出了声。笑完又赶紧憋回去,拿眼睛瞟柜台里侧。爹站在那儿。他今早背着那杆老猎枪从山上下来,枪身斜靠在柜台边,油亮亮的榆木托底磨得发白。我瞟过一眼,托底上有一小块磨平的痕,像原本刻过字,又被谁拿砂石一点点磨没了。腊月十六。我死过一次的日子,也是爷爷那杆老枪下山的口子,爹嘴里的"祖上的规矩"。"小野丫头,撒什么癔症。"王主任把算盘一推,"登记谁的名,钱就归谁,这是规矩。""那就登记我的名。"我说,"周招娣。狐狸皮两张,一级。"记账员的笔尖悬着,看看我,又看看宝根,又看爹。爹的大嗓门炸开:"祖上的规矩!周家的猎物,什么时候轮到闺女署名!""祖上的规矩。"我看着他,"哪条规矩写着,闺女打的猎记儿子名?"爹的嗓门卡了一下。屯里人都知道,周家闺女手黑,开春跟着上山,落雪就能独当一面。也都知道,周家皮子交得多,功劳簿上写的全是宝根。以前没人觉得不对,皮子是谁家的,名就是谁家的。今天不一样了。今天她在供销社的柜台上,当着半个屯子的人,把名字一笔一笔说了回来。"登记。"王主任冲记账员抬了抬下巴。他做买卖的,皮子好就收,管谁的名。两张一级狐狸皮按到秤上,四十块整,票子推过来。宝根伸手来接。我把钱收进衣襟里,先一步按住了。"皮是我的,钱是我的。"
宝根的手僵在柜台上,脸涨得通红,转头去看爹。爹没看他。爹凑近我,压低了嗓子。这个嗓门我从没听过,比骂人还沉。"闹够了没有。"他说,"再闹,正月就把你换亲给邻村。老葛家的老三,人老实,就是腿瘸。彩礼我收了,你哭也没用。"他说完直起身,扛起老猎枪,大步走出了供销社。柜台外静了一瞬,随后嗡嗡的议论声起来了。我把衣襟按紧。四十块钱贴着心口,是我十八年来第一笔写着我自己名字的钱。领子里的风灌进来,是凉的。比凉更深的地方,有个东西烧起来了。###2.回家的路比来时长。进了院门,里屋的算盘声就传出来,跟八年后那晚一模一样的节奏。爹和宝根坐在炕桌上,分今天供销社那四十块钱。"家里的规矩。"爹隔着门帘说,"皮子钱上交,一家人的嚼谷、宝根开春的枪药钱,都从这里出。"他数出五块钱,从门帘底下递出来,"拿着,过年扯块布。"我接过那五块钱。八年里,我交回去几千块,拿回过几十块。前世我连这点数都没有,前世我交出去的每一张皮,账上都写着周宝根。里屋的算盘又响了,一颗一颗,拨得又快又脆。我坐在外屋的门槛上,听那声音,把八年的血账一笔一笔过了一遍。十六岁起,我下的套、我起的皮、我打的狍子野猪,全记在宝根名下,供销社的登记簿可以做证。十九岁那年正月,爹要拿我换亲抵彩礼,我跑进南岭躲了一冬,从那以后爹放话,打死不上门。可我腊月还是把皮子往娘家送,一送八年。貂皮、狐皮、元皮,一茬一茬,换回他们一声"这丫头还有点用"。1987年腊月十六,最后一趟貂皮送到了。我倒在离娘家二百米的雪窝子里,屋里在分我的皮毛钱。那声算盘,我听着送到最后的。外屋冷。我呵出的气结在眉毛上。里屋的热气从门帘缝里飘出来,带着苞米烧酒的味。不疼了。真的不疼了。我开始盘我手里的东西。头一样,行情。开春起,外贸的皮毛价一年一抬,元皮先涨,貂皮跟上,到第三年翻着跟头往上走。全屯都把皮子贱卖给供销社,越早卖越亏。第二样,山。这几年山货越来越薄,再过几年,禁猎收枪令下来,全屯猎户的枪都要上缴,猎手两个字一夜之间一文不值。第三样,人。宝根那个性子,好逸恶劳又胆子小,前世他走的就是盗猎那条路,我没记错的话,有一步他会踩进我布的套子。三步棋就在这三样里。囤皮。今年皮价在谷底,我把手里每一张皮都压着不出,等价抬到头,一次出手。绕供销社。县外贸收购站收好皮,给的价高,路远,可我不是走不动。提前转型。山要封了,猎手要散了,谁先攥住这条街上唯一能收山货的铺面,谁就是往后全屯的活路。盘到这儿,我心口那点凉意彻底落定了。外屋的板铺冰凉。我躺下去之前,抬头看了一眼棚顶。
棚顶角上搁着一只樟木箱,黑漆褪成灰,箱角的铜皮绿了一半。奶奶走后那年起它就搁在那儿,爹不许任何人碰。有一年我踩着凳子想够下来晒晒霉,爹隔着院子吼了一嗓子,比骂贼还凶。奶奶走了十几年了,一只空箱子。我收回眼。后半夜,爹和宝根的呼噜声起来,我背着绳套和木橛子出了门。雪停了,月亮白得晃眼。我踩着熟悉的兽径往南岭走,天亮前赶到了北岔子沟。前世我在这条沟下了八年套。哪道坎背风,哪个雪窝存兽,哪条沟暴雪天封路,我闭着眼都摸得到。今晚我不动官道上那几排套。我把它们全起了,搬去暴兽径。暴兽径在北岔子沟最深处,是野猪和黑瞎子踩出来的道,货厚,也吃人。屯里老人说,女人进山沾丧气,进暴兽径就是找死。前世的我不敢来。这一世,我从怀里掏出绳套,打了个结。天蒙蒙亮,我往回走,迎面撞上下地回来的爹。他一眼看见我背后的空背架,又看看我鞋帮上的深雪,眼睛眯起来。"你的套子呢?""挪了。""挪哪去了?""暴兽径。"爹的脸一下子沉到底:"好好的官道套子不守,你去暴兽径送死?疯了你!"我说:"我梦见的。"爹盯了我半天,一口唾沫啐进雪里,骂了句败家娘们,扛着枪进屋了。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他的背影有点晃。随他怎么想。雪底下的兽径是我一个人的账本,开秤那天,全屯都会看见我这笔账怎么生钱。###3.第二天我进了南岭。不走官道,不踩大溜,专挑雪壳子硬的背阴坡走。前两天暴雪封过一回崩雪沟,沟口的雪檐裂了半边。前世腊月,我就在那条沟里摔断过一根肋骨,再往前数两年,老猎户关四斤连人带枪埋在了沟底。绕开崩雪沟,我钻进暴兽径。兽径比官道窄,两边雪墙齐腰,风从沟膛子里灌出来,带着腥气。第一排套空着。第二排套,雪底下绷着一股死沉的劲。一只狍子。又往前,第二只,吊在半空晃。第三排套上一张元皮,黄鼬的毛在雪地里亮得扎眼,针毛齐整,一张顶级的冬皮。官道的套子三天巡一回都嫌勤,暴兽径的套子得天天守,黑瞎子扒套是常事。前世我不敢来,这一世我知道,这条径腊月的货,抵得上官道三倍。两天,两狍一鼬,全顺着暴兽径收上来。我的手冻得没了知觉,心口却烧得稳稳当当。山不亏人,缺的只是认路的眼。回屯那天正赶上晌午,屯口晒太阳的老头老太全站起来了。"招娣没被野猪拱了吧?"我背着背架进屯,背架上两只狍子码得整整齐齐,元皮捆在最上头。议论声像开春的乌鸦炸了窝。
"暴兽径?女人走暴兽径?""疯得会打猎了,邪门。"赵老蔫蹲在他家门墩上抽烟,冲我抬了抬下巴。全屯的猎户里,只有他的烟嗓不掺和周家的家事。我把元皮铺开在他跟前:"蔫爷,给掌掌眼。"他捏起皮子,对着日头照。手指顺着起口的刀路捻过去,又捻回来,捻到第三遍,眯起的眼缝里透出点别的东西。"起口贴着脊骨走的,刀没废一分皮。"他说,"脖坎套,绳结打的是活扣。这手活,北岔子沟的老打法。""他爹周大山打套子,起口是横着的。"赵老蔫把皮子搁下,"你跟谁学的?""山教我的。"他盯着我看了半晌,没接话,转身进屋拎出酒葫芦,灌了一口。烟嗓压得低:"邪了。你太奶奶当年,也有这么一手。"我心口一跳:"我太奶奶?""没啥。"他摆摆手,酒气混着烟味散在风里,"老了,记岔了。皮子是好皮,留着吧,开春价好。"元皮我没卖。到家把它钉在里屋墙上阴干,旁边钉出一排空木橛。头一张。往后这面墙,就是我的仓库。当夜,供销社那边的话传过来。王主任隔着柜台跟人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山响:"周家丫头长本事了?告诉她,野皮子过我的秤,就得上我的价。她要嫌贵,自己扛着皮走三十里雪道去县里。"###4.王主任说到做到。腊月二十二,我把新起的两张元皮送到收购部。他上秤,秤砣往外滑了一格,嘴里的价压下去三成。"雪天损耗。"他打了个哈欠,"过我的秤,我说了算。"秤杆翘着,他按着不动。柜台外等着交皮的人排了半条街,全看着。我把皮子从秤盘里抽回来,当着他的面卷好:"这秤,我不上了。""不上秤,你的皮就是捂在墙上的烂布。""县外贸收购站三十里,我有腿。"他的脸挂住了,算盘往桌上一拍:"行啊。出了这个门,你周招娣的皮,供销社一张不收。"当晚,宝根上了我的门。他如今住在前院西屋,踹门进来,手往我钱匣的方向伸。"姐,借我十个钱使使,开春还你。"我按住钱匣:"皮是我的,钱是我的。上回供销社你伸手,这回你上我家门,下回呢?""姐的不就是我的?爹说的,周家一个锅里吃饭,""一个锅。"我把钱匣拎起来放炕头,"锅里我的肉,捞出来全进了你的碗。宝根,从今天起,锅里没你的了。"他愣了半天,掉头去后院找爹。第二天一早,爹把全家的门都拍开了。院里立着宝根,门外探头探脑站了半个屯子,赵老蔫蹲在墙根抽烟。"老周家做主了。"爹的嗓门劈开风,"正月,招娣过门,老葛家老三。彩礼八百,我收了,宝根开春说亲的钱就从这儿出。闺女嫁人是本分,孝道就是天理,这事没得商量。"院里嗡一声。八百块,腊月里的八百块,够买两头牛。我站在屋门口,等着这一刻。"爹。"我开口,"我跟你打个赌。""三天。"我伸出手,三根手指头戳在风里,"三天为限,我在南岭猎一头二百斤往上的野猪,抬回来,当着全屯过秤。猎成了,我的署名以后归我,皮子钱我自己管,正月亲事退掉。""猎不成呢?"宝根嗤笑,"你猎成了,我头朝地走路。""猎不成,我这辈子的皮子钱上交,正月过门,认命。"爹的眉毛拧起来,又慢慢松开,最后咧出一口黄牙:"当着全屯说的?""当着全屯说的。""好!"他把烟袋锅往腰上一别,"周大山活了半辈子,头回陪闺女玩大的。三天,二百斤的猪,你要能抬回来,我当着全屯给你磕头都行。要抬不回来,""抬不回来,你送我出门。"我说,"规矩,你定的祖上的规矩,今天我借它一用。"赵老蔫在墙根把烟锅磕了磕,站起来,慢悠悠说了四个字:"山不亏人。"爹的脖子红了。当着屯亲老少,周大山的名声被他自己的闺女架在了火上。他一甩袖子进屋,半个时辰后出来,把那杆老猎枪扔了过来。"第三天你自己进山。"他说,"猎不着,就死了那份心。"枪身落进我怀里,榆木托冰凉,压手。我低头,正对上托底那块磨平的痕,指腹蹭过去,光滑的,像被谁的手掌焐过千遍万遍。这是我第一次握枪。第三天清早,雪停了。天边裂出一道白,我把枪擦了三遍,火药铅弹码进弹袋,推门出屋。院墙外站满了人,黑压压顺着屯道排出去半里地。我背着枪往南岭走,身后的脚步声、棉乌拉的踩雪声、看热闹的议论声,由远及近,跟着我一路铺进了山口。###5.立赌局那天我就看好了地方。南岭东坡下有一片苞米地,秋收后撂着茬。地垄尽头一条兽径,通沟膛子的水源。前世腊月,这片苞米叫一头老孤猪拱了整整半个月,看青的老韩头撵了半个月,撵丢了半件棉袄。那年这头猪过了年才下山。我赌它今年也在这条径上走。头一天,我在兽径拐弯处的下风口掏了个雪窝,垫上松枝,人趴进去,枪口正对径口。第二天,我把苞米茬子上的雪踩出一片乱蹄印,又把半个冻苞米搓碎了撒在径上。老孤猪多疑,可它更贪。第三天,日头爬上树杈的时候,蹄声来了。先是雪壳子底下闷闷的震动,然后是哼哧声。雪墙后头拱出一条黑影,四百来斤的个头,獠牙翻出唇外,毛上挂着冰碴,一走一停,鼻子贴着雪面找味儿。有人在小声念佛。看热闹的人离得远,趴在雪包后头,一动不敢动。我等它走到径口最窄那一步。它停下来,抬头,鼻孔喷出的白气一团一团。打猪不能打移动靶,要等它四蹄落定。我等着,一寸一寸把枪口压平,肩胛沉下去,枪响。老猪一声尖嚎,前腿一软,整个身子撞进雪墙,雪雾腾起一人高。它翻起来,红着眼,冲我的方向拱。十步。雪壳子在它脚下咔咔地碎。第二枪顶着它的脖子下去。雪地里静了。静了能有十个数,然后山口那边炸开了。人从雪包后面站起来,从树上滑下来,从屯道上一路喊过来。"猪!二百多斤的猪!""孤猪!女人猎着孤猪了!"屯里老人说过,女人见孤猪,十步阎王殿。这话在雪地里转了一圈,没敢再往下传,因为那头孤猪四条腿捆结实了,正被十几个老爷们用杠子抬上爬犁,压得爬犁板直往下坠。过秤,二百三十斤。我蹲下去,用刀把那对獠牙整根起下来,拿雪擦净,揣进怀里。边上有人问留这个干啥,我没答。有些东西,是留给自己看的。全屯的人围在屯部的秤周围,鸦雀无声。主任也来了,站在最外圈,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爹分开人群走过来。他没看我,先蹲下去看猪,又站起来,掰开枪管,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再把枪管对着日头瞄了瞄膛线。做完全套,他把枪管一合,声音不大,全屯都听见了。"这两枪。"他说,"比他爹我准。"人群里嗡的一声。周大山,屯里头号猎手,四十年头一回当众说这话。我按住赌局的账,没让他把这一句糊弄过去:"爹,规矩。署名以后归我,皮子钱我自己管,正月亲事,退。"爹的脸皮紫了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退。""彩礼呢?"人群里有人问。"双倍退他。"爹吼完,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又站住,没回头,"枪,先放你那儿使。"我抱着枪,冲主任那边抬了抬下巴。他正在往后缩。"主任,猪不卖你。""你,"他往前抢了半步,"供销社的价给你加两成!""我要的价,你没听过。"我说,"这头猪,还有我墙上的皮,明天装爬犁,去县外贸收购站。"###6.借爬犁的时候,赵老蔫把他家那匹老马牵出来了。"三十里雪道。"他把缰绳塞我手里,"顺路,捎你。"猪和元皮码上爬犁,老马喷着白气上了县道。雪没膝深,三十里走了大半天,日头偏西时进了县城。县外贸收购站的库房比供销社的收购部大十倍,场院里垛着成捆的皮张,伙计们扛包过磅。我把元皮往柜台上一铺,一个穿棉大衣的年轻人抬起了头。他不问价,先看皮。手指顺着起口的刀路捻过去,跟赵老蔫一个动作。"起口贴脊骨,一分皮没废。"他抬起眼,"谁的手艺?""我的。"他愣了一下,笑意一闪就收住了:"元皮,冬皮,一级。开春你来,这皮还能再上一个价。""开春不止上一价。"我说,"元皮先涨,貂皮跟着涨,明年这时候,一张元皮比现在贵一倍不止。外贸的口子一开,你们收不上货。信不信?"
库房里静了一瞬。旁边一个老收货员停了笔,看看我,又看看他。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问出一句:"你早知道?""山里人,懂点兽道,也懂点行情。"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油印的价目单,推到我面前,上头列着各等皮张的收购价,末尾盖着红章。"这是站里的价。"他说,"你这样的货,往后直接来找我,陈北。价,按单上的走,你的皮,我优先收。"猪当场过了磅,二百三十斤,连皮带肉,给到了供销社三倍的价。票子点清,我又把陈北拉到一边,说了一件事:开春起,我的元皮貂皮,只供他一家,外贸价,一张不欠。他伸出手。我握了。那只手有茧,握得很实。回屯那天,王主任迎在收购部门口,脸上的价目牌挂反了都没发觉。"回来吧,回来吧。"他搓着手,"猪的价好商量,皮子也归我收,加价,我给你加价!""不必了。"我拍拍爬犁上的空架,"主任,往后你的秤,等别人的皮吧。"他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半条街的人看着他,谁也没接他的话。到家,爹蹲在院里磨刀,头也不抬:"抛头露面。周家的闺女,牵着爬犁满县跑,脸都让你丢尽了。""猪是三倍价卖的,钱在匣里。"我说。"匣里的钱是家里的钱!"他站起来,刀往磨石上一拍,"没分家之前,进项归我管,这是规矩!"我进屋,落闩,把门帘压严实。夜里我睡得浅。后半夜,窗纸上有影子晃,前屋的门轴响了一声,轻手轻脚地摸过来。宝根蹲在我窗根底下,拿铁丝捅钱匣的锁眼,捅得满头汗。我披衣下地,拉开半扇门。宝根僵在原地。他身后五步远的院门口,爹披着袄站在那儿,就那么站着,没拦,也没喊。爷俩谁都没出声。雪地里静得能听见宝根的汗珠子掉下来。"宝根。"我说,"回去。"他撒腿跑了,棉鞋跑掉了一只。爹看了我一眼,转身回屋,门合上的声音很轻。第二天,钱匣换了一把新锁。大票子我缝进了贴身的衣兜,匣里只留零头,和一张陈北的价目单。我摸着那把新锁想,这个家看我的眼神变了。以前他们看我,像看一头拉磨的驴。现在他们看我,像看一座没上锁的粮仓。###7.腊月二十八,宝根进了山。他不知道我天天巡径,更不知道我在北岔子沟外圈布了三道防贼的活扣。盗套的人躲不开,踩上就挨。我循着老马的蹄印巡到沟口,先听见的是人在半空里的嚎。宝根倒吊在离地一丈的横杈上,一条腿挂着弹木的绳圈,脑袋朝下,脸憋成猪肝色。他的棉袄开了线,白棉絮飘了一雪地。再挂半个时辰,血往头上涌,人就废了。我仰头看着他,看了能有十个数。"姐!姐救命!"他的嚎里带上了哭腔,"姐,我错了,拉我下来!"
我慢慢把腰刀抽出来,走到树下。他嚎得更凶了。我不紧不慢,先把他脚边那只他偷来的绳套解下来,收进背架,然后才抬刀,割断了弹木的活扣。他掉在雪堆里,爬起来,哆嗦着去揪我的背架绳:"套子是我的!周家的套子,""周家的套子。"我把背架甩上肩,"宝根,套子是我一夜一夜打的,结是我一根一根下的。你踩的那道活扣,是我防你们这些人下的。""我、我是你弟!""我是想让你死吗?"我看着他的眼睛,"没有那道活扣,你摸黑下到沟底,底下才是死地。我留你一条命,从今往后,情分到这为止。"他张着嘴,一个字没接上来。回屯路上他一瘸一拐跟在后头,进了院子,爹的骂声劈头砸下来。骂我咒他儿子,骂我黑了心肝。我站在院子当间,等他骂完。"爹,分家。"院墙外已经围上人了。年根底下,谁家都闲。"皮子钱,从十六岁到今天,我交回家里多少,账上没数,我心里有数。这些钱我不要了,就当买断。"我说,"猎具,我一手置办的归我,爹你置办的归你。南岭的山场,官面没名没姓,各人下各人的套,各起各的皮。往后,周家一根线头,也别从我这里过。""你放屁!"爹的脖子上青筋直蹦,"祖上的规矩,一家人""祖上的规矩说,闺女打的猎记儿子名?"我说,"爹,规矩是你天天挂嘴上的。今天我跟你分的就是规矩。"账我早就算好了。供销社的登记簿上,前几年记在宝根名下的皮子四十七张,张张有日期,有等级,有价。猎具十一副套、两张弓、一口腰刀,是我省了两年的钱一副一副置的。皮子钱我不要了,就当买断这十几年的名。我进屋,取出纸笔,当院把分家的条陈写了两份,猎具、山场、来往账目,一笔一笔列清。写到落款,笔尖顿了顿。签的不是周招娣。第二天我去大队,把改名的事办了。会计拨着算盘问改成啥。"周野。""哪两个字?""野猪的野。"我盯着他的笔,一笔一笔落下,"山里的野。"文书盖了红章。周招娣这三个字,从户口册上划掉了。爹当年给我起这个名,是招弟。我这辈子,不招了。从大队出来,日头正好。赵老蔫蹲在墙根晒太阳,看见我,眯着眼看了半天,自言自语了一句。"像。"他说,"太像了。"我问像谁,他摆摆手,把烟锅子磕了磕,不说话了。###8.开春,头一张囤皮出手,价格比腊月翻了一倍。我把票子拍在炕桌上,宝根的眼睛都直了。他不知道,这还只是头一口。第二年是分水岭。元皮一张涨到了头年的两倍三倍,屯里人把家里压箱底的皮子翻出来贱卖,买家是我。我墙上的木橛,从一张挂到了几十张。
秋天,我把屯口临道的那间铺面盘了下来。请木匠打了柜台,订了牌匾。字是我自己写的,就俩字。周野。挂牌那天,全屯的人都来了。开张头一个月,头批山货入库,蘑菇木耳码了半间库房,皮张挂在梁下一排排,收货的伙计都说成色好。山货行收皮张、蘑菇、木耳、榛子,明码标价,现钱结账。主任站在街对面的供销社门口,一支烟抽完了,又点一支。他压价压了半辈子的秤,如今过秤的手艺,全屯用不上了。第三年开秤,陈北给我的价顶到了外贸的口。墙上四十张皮一口气出手,票子我点了两遍,手心全是汗。全屯围在柜台外看,看我这面墙怎么变成了一条河。这年冬天,宝根让赌坊的人堵了门。三十块钱的窟窿,利滚利成六十。他跪在我柜台前,鼻涕眼泪一起下:"姐,就这一回,下回再不敢了!"我从柜台底下取出分家的文书,翻开,推到他面前。"白纸黑字,红章盖着。各过各的,一根线头不过。"我说,"你是我弟的时候,我的就是你的。现在你是欠账的周宝根,我的就是我的。""你见死不救!我告诉爹去!""去吧。"我低头拨算盘,"规矩是你爹定的。他要是肯为你破一次规矩,往后全屯都看他的笑话。"他还真去了。爹拎着棍子从后院出来,我以为他要打我,结果棍子落在了宝根背上。"滚回去!"爹的声音劈了,"丢人现眼的东西,自己的债自己扛!"宝根抱着头跑了。爹拄着棍子喘粗气,看见我在柜台后头看他,把脸别开了。规矩第一次反噬,咬的是他最疼的儿子,他只能认。年根,陈北来结账。结完他没走,压低声音,问了我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县里在议论,说上头下了文件,山上的东西,快不让打了。""什么时候?""说不准。一两年,也许更快。"他看着我,"你这行,得早想后路。"我给他续上茶,心里那本账翻到了最后一页。禁猎收枪,比前世还快。送走陈北,我在柜台后坐到打烊。行里的伙计凑在一起喝了点年酒,宝根不知道从哪儿凑过来,缩在门槛上蹭酒喝。喝到后半晌,他舌头都直了,冲着雪地嘟嘟囔囔。"爷爷临死那会儿说,说那杆枪,本来。"爹的吼声从街对面砸过来,隔着半条街都听得见。"闭嘴!"宝根一个激灵,酒醒了一半,缩着脖子不敢再出声。我搁下茶碗。雪地里静下来,只听见我心口那一跳。爷爷临死那会儿,说过什么?###9.开春,爹的老屋翻修。后檐的梁让雪水沤糟了半根,木匠说要动棚顶。消息是赵老蔫捎给我的,捎话的时候他多看了我一眼。我提了两瓶酒赶到老屋。棚顶已经揭开一角,樟木箱落了满身灰,蹲在炕梢。"箱搬下去。"木匠说。"谁也不许碰!"爹一步跨到箱子前头,张开两条胳膊,像老母鸡护崽。
"叔,新打的棚不搁东西,受潮压梁。"木匠捏着烟不敢点。"搬我屋里炕头去。""炕头更潮。"我说。爹扭过头瞪我。我看着他,慢慢地说:"爹,一只空箱子,守了十几年。碰一碰,天塌?"屋里静了。院里围看的人越来越多,木匠、帮工、赵老蔫,都在。"装的啥,值得您拿命护?"我又问,"还是装的啥,见不得人?""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轮不到你问!"爹吼完,弯腰抱起箱子往怀里搂。箱子沉,他上了岁数,脚下拌了门槛,整个人连箱摔出去,箱子磕在柜角,锁鼻崩断了。箱盖弹开一条缝。爹扑过去按箱盖,手忙脚乱。可那条缝里露出的油布角,我都看见了。黄绫裹的,四四方方一包。"打开。"我说。"你敢!""当着全屯的面。"我说,"您摔的,又不是我摔的。里头要是空箱子,我给您磕头赔罪。"赵老蔫不知什么时候进来了,站在门口,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没说话,就是不走。爹的手抖起来。他看看箱盖,看看门口的人,最后看看我,像一头被逼进死角的老兽。半晌,他把箱盖整个掀开了。油布包请出来,一层一层打开。里头两样东西。一张图。手绘的,纸都脆了,墨线描的是山形水势,沟岔走向标得密密麻麻。我一眼认出来,北岔子沟,暴兽径,连我前世闭眼都能走的那几条窄坎,图上一条不落。一份字据。麻纸,一个手印按得鲜红。字就一行。周家的枪,传囡囡。字底下,另有一行小字,墨色发乌,笔锋又细又怯:传男不传女。陈北那天正好来对账,被木匠喊进来看。他把字据举到窗户亮处,看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手印和头一行,是一笔写的,年头起码四十年。"他说,"底下这行小字,墨是后来的,笔锋不一样。有人添的。"添字的人是谁,屋里没有第二个人选。"字据原件上,写的是传囡囡。"陈北把纸放下,声音不高,"添上后头那行的人,把它藏进了箱子,一藏这些年。"爹瘫坐在炕沿上。"是我改的。"他说。就这一句,声音平得吓人。"我闺女,早晚是别人家的人。枪传给外人,周家就绝了根。"他盯着自己的手,"我爹咽气前拉着我说,枪,本来该传囡囡。我说爹你老糊涂了,祖上的规矩,传男不传女。他说你摸摸枪托底下。"屋里死一样静。我伸手,把老枪从墙边取过来,托底那块磨平的痕对着窗户。"这上头,原来刻的是啥?"爹的嘴唇哆嗦了半天。"囡囡。"他说,"我十六岁那年,自己拿砂石磨的。"奶奶守着箱子守到咽气。咽气前她抓着我的手说了半句话,说囡囡的手比男人稳,让她爹开箱。我那时候九岁,没听懂,爹把箱子锁了,锁了十几年。原来奶奶守着那只箱子,守了十几年的,是一句真话。原来我的手艺,我的兽径,我不用学就会的活扣,都顺着这张图,顺着太奶奶那双手,一脉传到我身上。赵老蔫说我像,说我太奶奶当年也这么一手。山不亏人,山也记得人。我把兽径图和字据叠好,收进怀里,枪扛上肩。"从今天起,"我对爹说,也对着满屋子人说,"祖上的规矩,在我这儿。"爹没有抬头。他坐在炕沿上,半天,肩膀塌下去,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梁。当天后半夜,屯部的门板上贴出了布告。念过书的娃娃站在雪里念,一句一句,念得清清楚楚。保护山林,禁止狩猎。全屯猎户的枪支,限期上缴。念完,雪地里没人说话。全屯的枪,都在这一天夜里,挂在了各自的墙上,最后一次。###10.收枪那天,商行开了大门。猎户们排着队进屯部缴枪,缴完出来,顺着道涌进我的柜台。不打猎了,山货还得出,日子还得过。蘑菇、木耳、榛子、药材,行里照收,明码标价。我添了十一个活计,分拣、打包、赶爬犁、看库房,工钱日结。赵老蔫把他的老烟锅别在腰上,来管验收。他说山里的东西,他一眼看得出成色。日头偏西,大门外进来一个人。爹排在最后。他没排队,就站在门槛外,双手捧着那杆老猎枪,枪身擦得油亮,托底那块磨平的痕,正冲着我。收枪队验过这杆枪,膛线磨秃了,枪机锈死了,登记作废,让自个儿处置。他抱着这杆打不响的枪,站了一晌午。爹站了半晌才开口。半个"招"字出了口,他咽了回去。"周野。"我等着。"枪给你。"他把枪往前送了送,"祖上的规矩,也给你。我,让我进来看看大门,管管库房,我这一身打猎的本事,还能搭把手。"满屋子的人都在看。十一个伙计,赵老蔫,来交山货的猎户。我指了指堂屋正墙上那块新刻的木牌。牌是挂牌那天就刻好的,我让人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一行字,刷了金。周家的枪,传囡囡。"祖上的规矩挂在那儿。"我说,"我这行里,没有儿子承业这一说。谁伸手干活,谁的名就写在账上。爹,你要进来,得按这个规矩。"爹的眼睛在那行金字上钉了很久。他半辈子靠"传男不传女"活着。枪是他护的,规矩是他立的,儿子是他捧的。到头来,规矩是赃物,枪打不响,儿子在赌坊。"按。"他的喉结滚了两滚,半个字卡在喉咙里。"按这个规矩。"后半句低下去,低得只剩气音。他没说下去。他把枪轻轻搁在门槛里侧的柜台上,直起身,转身出了大门,头也不回,一步一步走进雪里。背影像一杆插进雪里的空枪套。没有人说话。赵老蔫叹了口气,接着验他的货。那杆枪,我让人擦了三遍,挂在了祖训牌底下。托底的磨痕冲外。进门的每一个人,一抬头就能看见。打烊的时候,陈北来送账本。他站在堂屋里,看看墙上的枪,看看满屋子忙着打包的猎户,问我:"行情,你赶在头里。铺面,你赶在头里。连收枪,你都提前两年备好了后路。"他看着我:"你早知道?"我把账本接过来,在柜台上放整齐。"我梦见的。"他盯着我看了半天,笑了一下,没再问。他这个人,不占人便宜,也不戳破别人。门外,又下雪了。腊月十六的雪,落在商行新换的门楣上。那对野猪獠牙分挂左右,雪落在牙尖上,不化。屋里,老枪挂在祖训牌底下。牌上的金字映着炉火,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一抬头就看得见。我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一切,想起八年前那个雪夜。雪也是这么大,只是那一晚,我倒在离娘家二百米的雪窝子里,听着别人分我的钱。这一晚,门是我自己的门,墙上的规矩是我祖上的规矩,门外落雪的天地,往后都写在我的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