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井里伸手了
霜降那日,青云观的老井冒了黑水。
王玲玲是被鸡叫吵醒的。三间破殿的瓦缝里漏下灰白的天光,她裹着打补丁的薄被翻身坐起,脚趾刚沾地,就听见后院那群芦花鸡炸了窝,扑棱翅膀的动静里夹着一声闷响,像谁把半扇猪肉撂进了井里。
她趿鞋往外跑,经过灶房时顺手抄了劈柴的斧头。吴老道教过她,青云观里能出声的活物除了鸡就是人,鸡叫成这个德行,要么是黄鼠狼进了窝,要么是比黄鼠狼更脏的东西上了山。
井沿边上趴着个人。
灰布道袍的后背弓成虾米,两只手死死抠着井沿的青砖缝,指甲盖翻起来三片,血珠子顺着砖面往下淌。王玲玲喊了声师父,那人没应,她又喊一声,嗓子眼发紧,手里斧头哐当掉在地上。
吴老道脸朝下栽在井台西侧,脚脖子露在裤管外面,上面印着五个青黑的指头印,从脚踝骨往下掐,像是有人从井里伸出手来攥了他一把。更瘆人的是嘴,老头下颌脱了臼似的张着,嘴里塞得鼓鼓囊囊,黑绿色的水藻从嘴角漫出来,叶尖上还滴着井水。
清玄从西厢房冲出来时只穿了中衣,手里攥着那把从不离身的菜刀。她瞅了一眼井口,二话不说转身去灶房端了碗鸡血,泼在井沿一圈。黑水藻遇着鸡血滋滋冒白烟,缩回去半寸,露出吴老道嘴里更深的地方。王玲玲这才看见老头牙关咬着什么东西,费了老大劲掰开,两样东西从他嘴里吐出来,裹着黏液掉在她手心。
左手是一块半圆的白玉佩,并蒂莲雕工,断口毛糙,跟她脖子上挂的那块正好对得上。右手是一张泛黄的当票,沈记当铺的朱红戳子盖得清清楚楚,当期二十年,当银五两,底下压着一行蝇头小楷,是吴老道的笔迹:霜降日取,簪在人在。
当票背面还有字,拿指甲划出来的:玲玲,簪子能镇妖,玉佩别沾水。你娘在江底等你,别怕。
清玄凑过来看了一眼,突然偏过头去,耳朵动了动,她那只剩半截的小指头微微发颤。王玲玲知道她听见了什么,因为清玄下一句话是:“你师父说,他鞋底还有东西。”
吴老道右脚布鞋脱下来,鞋垫底下压着块木牌,正面刻“沈婉”二字,背面歪歪扭扭刻了一行:林文渊的蛊在井底养了十七年,霜降夜蛊崽要上来换气,你把井封了,等天亮再开。
王玲玲攥着木牌站起来,井口又咕嘟冒了个泡。清玄拿菜刀背敲井沿,当当当三声,底下那泡灭了,黑水藻缩回井壁缝里,但水面浮上来一层油膜,油膜上漂着半片鱼鳞。
“封井。”王玲玲把斧头别在腰后,搬来灶房腌咸菜的大石板盖住井口,清玄从符袋里抽了张黄纸贴上去,朱砂画的雷纹。石板刚压严实,贴符的黄纸啪地一声自己卷了边,清玄脸色变了:“它在底下撞,这符撑不过三更。”
吴老道尸身抬进正殿。王玲玲给他擦脸时发现老头耳根后面还有一行字,拿针尖刺的,血痂还没掉干净:当铺钥匙在灶王爷肚子里。
灶王爷是泥塑的,王玲玲一斧头劈开神像后背,果然掏出把铜钥匙,柄上刻个“沈”字,齿口磨得发亮。清玄在旁边翻吴老道的枕头,从荞麦壳里摸出个油纸包,打开是三根泡过鸡血的麻绳,还有张字条:林府正门底下埋着蛊牙,走侧巷后门。玲玲裤腿沾水就往北走,那是你娘在指路。
“你娘?”清玄抬头看她。
王玲玲没接话,把铜钥匙串在麻绳上挂脖子,玉佩和木牌贴身塞进中衣夹层。她蹲下来给吴老道合眼,老头眼皮死活合不上,她拿手捂了半炷香,指缝里凉飕飕的,像是有人往她手心吹气。
“师父,”她低声说,“你养我十七年,鸡账还没算清呢。”
话音刚落,殿外鸡窝里最肥的那只芦花鸡突然扯着脖子叫了一声,声儿拐了三个弯,跟人叹气似的。清玄耳朵又动了,这回她直接开口:“你师父说鸡账记着,回头跟你娘一块儿算。”
当夜两人没睡。清玄把观里存的鸡血全泼在井台四角,拿菜刀在青砖上刻雷纹。王玲玲把吴老道留下的三根麻绳编成绳梯,又拆了两件旧道袍裹住斧柄。
三更天,井里动静大了。石板下面的水声跟滚粥似的,咕嘟咕嘟往上顶。石板被顶开一条缝的瞬间,王玲玲裤腿突然湿了,明明蹲在干地上,裤脚管里凭空渗出水来,凉得刺骨。那水顺着她脚脖子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滩尖朝北指了个箭头。
“你娘够急的,这边井里蛊崽还没出来呢,她催你往北走?”清玄盯着水箭头看了两息。
“听她的。”王玲玲站起来,斧头往肩上一扛,“师父说了,井里这只霜降夜才换气,咱不跟它耗,它追不上来。”
两人把最后半桶鸡血泼在正殿门槛上,清玄咬破指尖在门板画了道血符,王玲玲一脚踹开后墙的破洞。两人钻出去的时候,身后井口传来石板落水的闷响,紧接着一声尖啸从井底蹿上来,震得后山竹林哗啦啦掉叶子。
“蛊崽出井了。”清玄头也不回,“跑。”
山道上的露水还没干。王玲玲跑出去半里地,裤腿上的水愣是没干,湿痕贴着皮肉往膝盖爬,爬到大腿根时她感觉怀里木牌发烫,掏出来一看,背面新多了两行刻字,指甲划的,笔画潦草:往北,骡马市,当铺。别回头,它追不上。
“你师父又刻字了?”清玄凑过来看。
“我娘。”
清玄愣了一拍,突然笑出声:“行,娘俩隔着地皮抢着刻字,你师父在底下排队吧。”
2 当铺斗蛊崽
山脚官道边上有个烧纸的老婆婆,灰白头发拿木簪绾着,面前火堆里烧的纸钱裁成元宝样,火苗蹿起来是绿的。王玲玲路过时老婆婆头也不抬,干瘪嘴皮子动了动:“青云观下来的?吴缺耳托梦给我,林府正门石狮子底下埋着蛊牙,踩上去脚底板烂穿心。绕后巷,巷口第三块青砖底下有东西。”
清玄菜刀往前一递:“你谁?”
“烧纸的。”老婆婆往火堆里丢了把纸元宝,“吴缺耳欠我三吊钱,让我给他徒弟传句话,两清。”她抬头看了王玲玲一眼,眼珠子浑白,“你娘在江底喊了十七年,嗓子早哑了,现在全靠水脉传话。往北走,脚底板发烫就是她指路,别踩水坑,她引的路净是暗沟。”
说完低头继续烧纸,火堆里噼啪炸了个火星,崩在清玄裤腿上,烧出个洞。
王玲玲把斧头换个肩膀扛着,迈步往北。走出十几步回头再看,烧纸老婆婆连人带火堆没了,官道上只剩一摊纸灰,灰里踩着个湿脚印,脚跟朝南,脚尖朝北。
骡马市大街在三十里外。沈记当铺的铜钥匙贴着心口,捂得发烫。师父死了,娘还在江底泡着,清玄的断指黑猫还不知道在哪儿猫着。王玲玲嚼着清玄塞给她的半块硬饼,想:先赎簪子,再杀蛊,然后去林府正门底下刨蛊牙。
骡马市大街的街口立着块石碑,半截埋土里。王玲玲光脚踩上街面的青石板,脚底板一阵刺凉,石板缝里渗着水,水往北流,流得缓慢但方向笃定。整条街的排水沟都在冒黑水,沟沿上结着黑绿色的水藻痂,跟青云观井沿上刮下来的是一个模子。
“整条街底下都是暗沟。”清玄拿菜刀敲了敲街面。
“沈记当铺是巢。”王玲玲顺着水痕往左拐,第三个门脸果然刷着黑漆,门口石阶上坐着个打瞌睡的乞丐,灰布褂子裹着瘦脊梁。清玄菜刀往袖子里藏了藏,王玲玲走过去拿脚碰了碰乞丐的鞋尖:“劳驾,借问一声——”
乞丐抬头。这人脸上烂了半边,从颧骨到下巴密密麻麻全是针尖大的小黑点,看着像糊了层芝麻酱。他嘿嘿一笑,嘴里牙掉得只剩三颗黄板牙:“赎当的?里头请,掌柜的候您多时了。”
“掌柜的姓什么?”王玲玲问。
“姓沈。”乞丐拿烂手指头挠了挠脸上黑点,挠下来一层皮,“十七年前接的铺子,原掌柜跑了,新掌柜的,嘿嘿,不是人。”他最后一句话压得极低,“夜里别进,白天也别进。可您不进,它出来,这条街的活物都得烂脸。”
王玲玲把脖子上挂的铜钥匙亮出来。乞丐看见“沈”字刻柄,忽然扑通跪下了,烂脸上的黑点纷纷往下掉渣:“十七年了,吴老道说钥匙交给他徒弟,您可算来了。”他爬起来闪到一边,指着门板底下的缝,“进去往柜台底下摸,摸到铁环别拉,先泼鸡血。柜台后头趴着的那只,它吃了我半张脸,您替我多砍两斧头。”
王玲玲把最后一葫芦鸡血从包袱里解出来。清玄从符袋里掏了张雷符贴门板上,王玲玲拿铜钥匙捅进锁眼,门板咯吱一声弹开条缝,黑水混着腥风扑面涌出来。门缝里伸出一截灰白色的泥壳爪子,五根指头,指甲盖是黑的。
“泼!”清玄喊。
王玲玲一葫芦鸡血兜头泼上去。泥爪滋滋冒白烟缩回去,门缝里传来一声尖啸。清玄紧跟着把雷符拍在爪印上,火苗腾起来烧着符纸。两人闪进门里,柜台后面趴着的那团灰白泥壳突然鼓了起来,膨成个半人高的泥壳茧,茧壳上裂开七道缝,每道缝里探出一根黑水藻,冲着王玲玲脸就甩过来。
“蹲下!”清玄从侧面扑过来,菜刀剁在泥壳茧顶上。王玲玲就势矮身,从柜台底下摸到第三块地砖,掀开,底下果然压着个油布包,拆开是鸡血干粉,拿柜台上的茶壶兑了水,稠乎乎一壶。她拎着壶站起来,兜头浇在泥壳茧上。
茧壳遇鸡血就化,塌到最里头露出拳头大个东西,灰白肉团,嵌着两只绿豆大的红眼珠子,底下拖着条细尾巴,尾巴梢上拴着个铁环。清玄拿菜刀尖指着肉团:“砍了它核,泥壳就散——”
话没说完,当铺地砖底下传来轰隆一声闷响,黑泥浆里钻出颗脑袋,灰白头发拿木簪绾着,烂了半张脸,正是门口那乞丐:“别砍核!核里刻着林景鸿的名字,杀核就是杀他,林家拿人血养的蛊,核跟人连着命呢!”
王玲玲菜刀悬在半空。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柜台底下那个铁环自己动了,肉团借劲儿弹起来,糊在当铺房梁上,尾巴往下一垂,尖上卷着颗牙。人的牙,槽牙,牙面上拿针刻着俩字:景鸿。
“林景鸿是谁?”清玄脖子仰得酸。
乞丐从地上爬起来:“林文渊第七个儿子,庶出的,今年该有十六了。林文渊拿他血养的蛊崽核,核在蛊在,核碎人亡。”
王玲玲把斧头往柜台上一墩:“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乞丐咧嘴笑:“我原来给林府看后门的,十七年前霜降夜我瞧见林文渊抱着个黑坛子进当铺,第二天我脸上就开始烂黑点。吴老道找到我,给了我五两银子让我守着这铺子,说十七年后他徒弟来取东西,让我把知道的都倒出来。”
清玄菜刀尖点了点房梁上那颗牙:“那咱们不砍核,怎么弄死这玩意儿?”
乞丐摇头:“砍不得。吴老道留了法子,铁环是蛊崽的尾巴扣,你把铁环从柜台底下拆下来,拿鸡血泡过的麻绳拴上,往地上一摔,蛊崽自己会从核里钻出来咬,它一离核,核就成死物了。”
王玲玲蹲下来看柜台底下那个铁环。槽底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跟吴老道在青云观地砖上刻的雷纹一个路数。她拿斧刃撬铁环边上的砖,撬到第三块的时候,砖底下露出个油纸包,拆开是七枚铜钱,拿红线串着,铜钱孔里塞着朱砂。
“七星镇蛊钱。”清玄凑过来看了一眼,“这钱压在铁环底下,蛊崽尾巴就动不了,你把钱收了它才能自己钻出来。”
王玲玲把铜钱串子挂脖子上,铁环果然松了扣,叮当一声从槽里弹出来。房梁上那肉团子吱了一声,红眼珠子瞪圆了,尾巴尖卷着那颗槽牙往下探了探,又缩回去。王玲玲解下腰里那根泡过鸡血的麻绳,一头拴铁环,一头攥手里,往地上一摔。
铁环落地当啷一声,房梁上肉团子立马炸了一身黑水珠,尾巴松开那颗槽牙不要了,整个核从梁上弹下来,直冲着铁环扑。肉团子噗地糊在铁环上,灰白肉皮裹着铁环就啃。王玲玲瞅准它啃得正欢,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手里鸡血壶照头浇下去。
肉团子遇鸡血就缩,缩成拳头大一团,红眼珠子闭了一只。清玄从侧面拿菜刀背一拍,肉团子被拍进铁环里卡住了,半边身子嵌在环里扭不动。
“核!”清玄喊。
王玲玲伸手从铁环里抠,肉团子底下粘着颗半透明的珠子,指甲盖大小,珠子面儿上拿针刻着“景鸿”俩字。她把珠子抠出来塞进随身带的玉匣,珠子一进匣,肉团子立马蔫了,化成一摊黑水渗进青砖缝里没了。
房梁上那颗槽牙也跟着掉下来。清玄捡起来看了看:“景鸿的牙,蛊崽拿它当引子,牙在蛊在。这牙你得收着,回头见着林景鸿,牙归原主,他得欠你个人情。”
王玲玲把牙也塞玉匣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黑灰:“人情不人情的,先活着出这条街再说。”
3 地窖杀蛊王
乞丐在旁边咳嗽一声:“出街容易,你往门外头看一眼。”
王玲玲推开条门缝往外瞅。骡马市大街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七八个人,灰布短打,腰里别着短棍,把当铺门口堵了个严实。领头的是个瘦高个儿,颧骨上也有黑点,手里攥着根铁链子,链子头上拴着只黑猫,猫嘴里叼着截灰白东西,清玄的断指。
“林府的蛊引子。”清玄脸沉下来,“那黑猫叼着我手指头跑了一路,把林府的人引来了。”
瘦高个儿在门外喊:“沈记当铺里头的人,林府二管事传话,我家老爷寿宴缺个镇宅的,请里头姑娘赏脸走一趟。”
王玲玲把斧头往腰后一别,低头看怀里木牌。木牌上“沈婉”俩字底下多了行新字:跟他们走。林府地窖暗河底下是蛊王真身,你进府才能近它。我底下接应。吴老道那半边也多了针尖字:当铺后墙有暗门通巷子,你走暗门绕到林府后巷,别走正门,石狮子底下蛊牙真埋着,踩上烂脚。
“听我娘的。”王玲玲把玉匣塞进包袱最里层,斧头重新扛上肩,“我师父管埋不管送,我娘管接不管打。”
林府后巷两边的墙拿青砖砌的,墙头嵌着碎瓷片,砖缝里塞着黄纸符,吴老道的笔迹,朱砂画的雷纹,隔三步一张,从巷口一直贴到巷尾。巷子两侧的石狮子蹲在墙根底下,狮爪子底下压着八卦纹,吴老道拿凿子刻的,纹路里灌着鸡血拌朱砂。
林文渊在正堂见了她。白面无须,穿靛蓝绸袍,手里盘着俩铁核桃,核桃壳上密密麻麻全是刻痕,刻的是蛊纹。他看见王玲玲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王姑娘,久仰。吴缺耳养大的?那老道十七年前跟我有些过节,如今人没了,过节一笔勾销。姑娘肯来府上镇宅,林某感激。”
王玲玲没坐,斧头往八仙桌上一搁:“林老爷知道我师父怎么死的?”
林文渊眼皮跳了跳:“霜降夜井沿上没的,听说是邪祟作乱。林某已经让人往青云观送了口棺材。”
清玄在边上嗤了一声:“棺材钱我师父自己攒了,用不着林老爷破费。倒是您府上这井——”她拿菜刀指了指门外,“井里那东西,比棺材沉多了。”
林文渊脸上笑容没变,从袖子里摸出个锦盒,里头搁着三根金条:“这是定钱。事成之后另有重谢。”王玲玲没接金条,低头看木牌。沈婉那半边浮着新字:应他。让他带你去地窖口,蛊王在暗河第三道弯。吴老道那半边也多了针尖字:地窖第三道弯底下埋着雷击木,你摸到雷击木再动手。
“金条收着。”王玲玲把锦盒盖盖上揣怀里,“地窖口在哪儿?先看看。”
地窖口在后院柴房底下。林文渊拿脚踢开柴垛,露出块铁板,板上铸着八卦纹。他拿钥匙捅开铁板锁,掀开来,底下黑洞洞的,一股腥风往上灌。王玲玲抬脚往地窖口迈:“我娘在底下,她认得路。”
她摸黑往下走了三级,脚底突然踩空,脚下是软塌塌的泥地。她蹲下来拿手摸,摸到根硬邦邦的木头,比胳膊粗一圈,树皮上全是鼓包,雷击木。她使劲往外拔,拔到一半,泥底下伸出来一只手,灰白指头,指甲盖是黑的,攥着雷击木另一头往上推了一把,木头顺利脱了泥。
泥底下传来沈婉的字,王玲玲听不见字,但脚底板的白印子烫得明明白白:木头拿好。往上跑。台阶底下蛊崽崽醒了。
王玲玲抱着雷击木就往回蹿。脚底下泥地开始翻浆,黑水咕嘟咕嘟往上冒,泥里钻出七八只拳头大的灰白肉团子,红眼珠子滴溜溜转,冲着王玲玲脚脖子就扑。她抡起雷击木往地上一扫,木头带雷纹,碰着肉团子就噼啪冒火星,团子被扫着就炸,炸成一摊黑水。她边扫边上台阶,蹿到地窖口的时候清玄一把把她拽上来,菜刀往底下剁了两下,剁碎两只追上来的。
林文渊站在柴房门口,脸白了一层:“底下那是什么?”
王玲玲把雷击木往地上一墩:“你养的东西,你问我?”
寿宴那天,林府正堂摆了十二桌。王玲玲换了身干净衣裳混在端菜的婆子堆里进了正堂。主桌摆在正堂最里头,林文渊居中坐,右手边依次坐着六个姨娘。林景鸿坐在末席,酱色绸衫,腰上银铃铛拿红绳系紧了塞进衣襟里。
王玲玲端着一摞碗碟从侧道穿过去,脚底板的白印子往侧道地面上戳了戳,硬邦邦的,底下是空的。清玄正往桌上摆冷碟,耳朵动了动:“底下有铁板,铁板上头刻着蛊纹,你踩的那块是阵眼,踩实了蛊崽从地砖缝里钻出来咬脚脖子。”
正堂门口一声锣响,林文渊站起来举杯:“诸位赏脸,林某寿宴。开席前先说个事,府里最近不大太平,地窖底下养的家传灵物闹得厉害,林某请了青云观的高足来府上镇宅,王姑娘,给大家见见。”
满堂目光扫过来。王玲玲站直了,拿抹布擦了擦手上的油:“镇宅不敢说,先看看。林老爷府上这地窖不干净,我下去探了一回,底下那东西比我师父腌了十七年的咸菜还老。”
席间有人笑出声。林文渊脸色没变,端着酒杯冲她抬了抬:“王姑娘说笑了,入席,入席。景鸿,给你王姐姐倒酒。”
林景鸿从末席站起来,提着那把蜡封酒壶往王玲玲这桌走。走到半道他脚下一绊,壶嘴磕在桌角,蜡封裂了条缝。清玄从旁边过来,手里托着个空茶碗,顺手把酒盅抄走了,转身往侧道走:“我去后厨给你换碗米汤。”
林景鸿站在桌边没动,嗓子发紧:“王姐姐,那酒——”
“那酒我倒了。”清玄从侧道拐角探出半个脑袋,“后厨泔水桶里了,一滴没剩。”她冲林景鸿眨眨眼,“你爹问起来你就说敬了。”
林景鸿咽了口唾沫,把空壶拎回去。走到主桌边上,林文渊低头问他:“敬了?”
“敬了。”
“她喝了?”
林景鸿顿了一拍,然后点头。
王玲玲坐在席间低头扒饭,脚底板的白印子从侧道方向挪到了正堂后门。清玄从后厨绕回来,凑到她耳边:“后门锁着,钥匙在瘦高个儿腰上。你娘在底下催了,蛊王拱到第二道弯了,她踹不动了。”
王玲玲把碗放下,站起来往正堂后门走。路过主桌的时候林文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她拿手扇了扇风:“林老爷,您这正堂地气往上返潮,我出去透口气。”
柴房里堆着劈好的松木,松木垛子底下压着地窖铁板。王玲玲掀开铁板,腥风比昨天还冲。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根备用的泡血麻绳,一股拴在铁板把手上,一股拴自己腰里。下到第三级台阶时脚底踩到个软塌塌的东西,低头一看,是只蛊崽崽趴在台阶上吐黑水,见她下来扭头就往暗河里钻。
“玲玲——”清玄从柴房门口追进来,菜刀往地窖口一架,“你娘传话上来,暗河第三道弯底下鸡血膏坛子还在,拿雷击木撬开坛口,鸡血膏稠得能糊墙,往蛊王壳上一浇它就闭气,闭气半炷香够你扎眼。”
王玲玲把玉簪从怀里摸出来。簪子在鸡血碗里泡了一天半,崩口上的妖血痂化了大半,簪尖泛着暗红光泽。她拿雷击木在簪尖上蹭了两下,蹭下来的粉末兑进随身带的小瓷瓶鸡血里,摇了摇,稠乎乎的。
“簪子给我。”清玄蹲在窖口往下伸手。王玲玲递上去。清玄把瓷瓶里调好的鸡血粉糊在簪尖上,拿符纸裹紧了塞回她手里:“你师父说过,簪尖入眼要稳,蛊王眼皮比你师父的斧刃还硬,扎偏了它夺舍。你手里那根雷击木先往它左眼上夯一棍,它闭左眼的时候右眼瞪圆了,你拿簪子从右眼眶扎进去,往斜上方捅。”
“往它脑子里搅。”
“搅三圈。”清玄比了个手势,“你娘说的,蛊王脑子里有颗核,跟蛊崽核一个路数,搅碎了它才死透。”
王玲玲把雷击木往腰后一别,玉簪咬在嘴里,双手拽麻绳往下出溜。双脚踩进暗河里,水凉得跟冰窖似的,没到膝盖。她贴左墙根摸黑往前走,果然摸着根麻绳,绳子上每隔几步拿布条打了个结。第一道弯水果然浅,脚底下踩着碎石子。走到第二道弯水没到腰,泥底吸脚,拔一步费老鼻子劲。
第三道弯尽头是块大青石,石头上趴着个东西,灰白壳子,比磨盘还大一圈,壳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裂缝,缝里往外渗黑水。壳底下探出七八根黑水藻似的触须,在水里慢悠悠地划拉。大壳子正中间鼓起两个包,包顶上裂着两道缝,那是蛊王的眼。
王玲玲趴在水里没动。她看见大壳子底下压着根细麻绳,绳头拴在沈婉的灵息上,麻绳绷得紧紧的,沈婉在底下拽着蛊王不让它往上游。蛊王壳上那几道裂缝就是沈婉拽出来的。
她悄悄退回去抱鸡血膏坛子,回来的时候蛊王正拿触须抽底下那根麻绳。沈婉在底下又踹了它一脚,麻绳松了半截,蛊王趁劲儿往上拱了一尺。王玲玲把坛子盖掀了,抱起来往蛊王壳顶上泼。
鸡血膏从坛口淌出来,稠乎乎黑红一片,浇在灰白壳面上滋滋啦啦响。蛊王壳上的裂缝遇膏就合,合到哪儿哪儿发亮,亮完就软塌塌往下耷拉。那两个鼓包上的眼缝猛地瞪圆了,左眼先瞪,右眼慢了半拍,瞪着王玲玲的方向,触须嗖地甩过来缠她胳膊。
王玲玲拿雷击木挡,木头碰触须噼啪冒火星,触须缩回去半截。蛊王左眼闭了,鸡血膏糊眼皮了。右眼还瞪得溜圆,瞳孔里映着王玲玲举簪子的倒影。她一脚踩上蛊王壳顶,左手雷击木往它右眼边上夯了一棍,蛊王嗷一声右眼往壳里缩,缩到一半被她拿雷击木别住了。
“扎!”沈婉的声音从壳底下传上来,又急又哑。
王玲玲把玉簪往右眼眶里怼。簪尖顶着蛊王眼珠子往里扎,那眼珠子硬得跟鹅卵石似的,簪尖滑了一下。她想起清玄说的“往斜上方捅”,手腕子一翻,簪尖顺着眼眶骨斜着往上顶,咔嚓一声脆响,簪子进去半截。蛊王疯了,壳底下触须全甩出来乱抽,王玲玲趴壳顶上拿胳膊肘压着簪子往里怼,怼到簪身进去三分之二的时候手腕子一拧。
搅第一圈。蛊王壳面上裂缝全裂开,黑水喷出来糊她一脸。
搅第二圈。壳底下沈婉的灵息猛地亮了一截,淡青色从壳缝里往外冒。
搅第三圈。蛊王壳塌了半边,右眼里滚出颗东西,鸡蛋大个黑珠子,珠面上密密麻麻全是针刻的名字,王玲玲一眼扫过去认出了“景鸿”俩字,旁边还有十几个不认识的名字。
她把黑珠子从眼眶里抠出来。珠子离壳的瞬间蛊王整只塌成一摊黑水,触须烂成黑丝,顺着暗河水往下游冲没了。壳底下那缕淡青灵息从黑泥里挣出来,飘到王玲玲面前,脚底板烫得跟踩了烙铁似的,沈婉在底下喊:往上跑。壳烂了蛊崽崽全炸窝,整条暗河都是,你蹚不回去。
王玲玲把黑珠子往玉匣里一塞,回头一看,暗河水面上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肉团子,顺着水往她这儿涌。她贴着墙根往第二道弯蹽,蹚到一半听见清玄在头顶上喊:“玲玲,拽绳子!我把你吊上去!”
她攥着麻绳往上爬,脚底下蛊崽崽追着啃她鞋底。爬到半空看见清玄趴在窖口拿菜刀往下剁,剁一只叫一声:“这只比咸菜老,这只比咸菜还老。”
王玲玲翻上地窖口的时候鞋底子被啃穿了,脚后跟豁了个口子。清玄拽着她往柴房外跑:“寿宴散了,林文渊听见地窖响动往这边来了。”
话音没落,正堂后门推开,林文渊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把黑鞘短刀。他看看王玲玲湿透的衣裳,又看看她腰里别着的玉匣:“王姑娘,你把我暗河底下那东西杀了?”
王玲玲把玉簪从袖子里摸出来,簪尖上黑血没干:“林老爷,您那家传灵物太老了,泡我娘十七年,我给收了。您要是心疼,我把这珠子还您?”
林文渊盯着玉匣看了三息,短刀慢慢收了回去:“杀就杀了,林某早想处置它,下不去手。”他往侧边让了一步,“王姑娘辛苦,后日林某做小寿,单请你,咱们细聊。”
4 念名脱蛊根
王玲玲没应他,拽着清玄从柴房后窗翻出去。翻出墙头的时候怀里木牌烫了,掏出来看,沈婉那半边浮着新字:珠子别给他。珠子上刻的名字,他拿蛊害过的人,一个名字一条命。吴老道那半边也多了针尖字:珠子收好,找着林景鸿,让他认名字。认全了,林文渊的罪状就全了。
王玲玲把木牌揣回去,光脚踩在巷子里的碎石子路上,后脚跟豁口沾着泥,疼得钻心。清玄跟在后头边跑边嘟囔:“你娘说的,蛊王死了,暗河水三天内退干净,沈家祠堂底下那根灵脉才能浮出来。你娘骸骨埋在祠堂底下,灵息锁在蛊王壳里十七年,如今壳碎了,她灵息归不了窍,飘在水里跟游丝似的。”
“怎么归?”
清玄顿了一拍:“你师父留了话,找林景鸿认珠子上的名字,认全了之后拿鸡血泡过的玉簪在祠堂地砖上刻沈婉的名字,刻满四十九划,地砖底下灵脉一冲,你娘灵息顺着血脉引回来。”
王玲玲停下脚步:“我娘灵息回来之后呢?能活?”
清玄没接话,耳朵动了动,低声说:“你娘自己说的,灵息归脉,她只能撑半个时辰。半个时辰够她见你一面,说完话她走她的,你走你的。”
从林府后巷翻出来,两人没走骡马市大街,钻了条更窄的夹道。王玲玲光着一只脚,脚后跟豁口拿清玄的帕子裹了,走一步渗一步血。两人摸回骡马市大街,当铺门板还敞着半扇,乞丐坐在柜台后头拿烂手数铜板,见她们进来抬了抬眼皮:“哟,活着回来了?”
“林景鸿你知道多少?”王玲玲往柜台上一坐。
乞丐把铜板往抽屉里一推:“林府七公子,庶出,亲娘是二姨娘房里的洗脚婢,生他时候血崩没了。林文渊抱他出来养在正房名下,外头都以为是正房生的。正房太太为这事跟他闹了三年,后来就病倒了,关佛堂里再没出来。”
“正房太太病的年头跟林景鸿岁数对得上?”
“对得上。林景鸿今年十六,正房太太躺了十六年。”乞丐挠了挠脸上黑点,“府里老人都说正房太太是让林文渊气病的。”
王玲玲把玉匣打开,黑珠子搁柜台上。乞丐凑过来看了一眼:“这珠子,上头刻的名字我认得几个。张屠户,五年前死的,浑身烂疮。李更夫,四年前掉井里淹死的,捞上来脸让鱼啃了。还有府里从前的老管家,姓赵的,三年前说回乡养老,我后来在城外乱葬岗见过他坟头。”
“多少个名字?”清玄问。
“我数得清的十一个,边角上还有几个认不全的。”乞丐拿烂指头点了点珠子面,“林文渊拿蛊害人有个规矩,蛊崽咬死谁,名字刻珠子上。这珠子就是他的账本,记了十七条人命。”
王玲玲把珠子收回去:“林景鸿能认全?”
“能。那孩子打小在府里长大,谁哪年没的、怎么没的,他比外头人清楚。”乞丐站起来翻柜台底下的暗格,摸出个油纸包,“吴老道留的,他说你要是问到林景鸿,让我把这个给你。”
油纸包里是一沓子药方,最上头压着张字条:景鸿胎血养蛊十七年,蛊根扎在心脉上。核碎人亡不假,但有解法,拿珠子上的名字挨个儿念给他听,每念一个,他心脉上蛊根松一分。念全了,蛊根自己脱出来。珠子别碎,碎了名字没了,蛊根就永远扎着了。
“人呢?上哪儿找林景鸿?”
乞丐往门外一指:“寿宴散了他没回府,往城北土地庙去了。”
城北土地庙是间小破庙,墙塌了半边,供桌缺条腿拿砖头垫着。林景鸿蹲在供桌底下,酱色绸衫脱了叠在膝盖上,腰上银铃铛搁在脚边拿石头压着。
“你来了。”他抬头看王玲玲,眼圈还是红的,“我爹派人找我呢,后巷堵着俩家丁,我绕了三条巷子才甩开。”
王玲玲蹲下来跟他平视,把黑珠子从玉匣里取出来搁地上:“这珠子你认得?”
林景鸿凑近看了一眼,脸刷地白了:“张屠户,李更夫,赵管家——”他拿手指头挨个点珠子上的名字,点到第七个的时候手开始抖,“这个刘婆子,是府里从前做饭的,我小时候她给我塞过糖糕。后来我爹说她偷府里东西撵出去了,我后来在城外见过她坟头。”
“你爹没撵她。”王玲玲把珠子往他跟前推了推,“蛊崽咬死的,名字刻珠子上,珠子喂蛊王。”
林景鸿盯着珠子看了半天,把脸埋进膝盖里。闷了一会儿抬头,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珠子上的名字我全认得。你让我干什么?”
“挨个念。”王玲玲把吴老道留的药方摊开,“念一个名字,你心口上那根蛊根松一分。念全了蛊根自己脱出来,你就不用再拿胎血养蛊了。”
林景鸿愣住:“我爹说我心口疼是胎里带的弱症——”
“弱症个屁。”清玄蹲在旁边拿菜刀削树枝,“你爹拿你胎血养蛊崽,蛊根扎你心脉上,你心口疼就是蛊崽在啃你心脉。你想想,是不是每年霜降前后疼得最厉害?”
林景鸿点头。
“霜降蛊崽换气,啃得最凶。”清玄拿树枝戳了戳地面,“你爹每年霜降给你喝符水,符水里兑的什么?”
“黑的,稠的,他说是补药——”
“蛊崽蜕的壳粉。”王玲玲把珠子往前又推了一寸,“你替他养了十七年蛊,他拿你当蛊核使。念名字,把蛊根脱出来,往后你心口就不疼了。”
林景鸿把珠子捧起来,嘴唇哆嗦着念第一个名字:“张屠户——”
念完他心口鼓了一下,中衣底下肋骨上透出个黑点,跟墨滴在宣纸上似的,慢慢洇开又慢慢淡下去。他喘了口气,接着念:“李更夫——”
黑点又洇了一回,比头回淡了些。清玄耳朵贴在他心口听了听:“蛊根松了半寸,接着念。”
林景鸿一口气念了十一个名字。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中衣底下的黑点连成一片又碎成渣,顺着心口往肚脐方向淌,淌到腰眼那儿噗地散了。他哇地吐出一口黑水,水落在地上滋滋冒烟。拿脚踩灭之后地上留了个焦黑的印子。
“心口不疼了。”他拿手按着左胸,喘得跟跑完十里地似的,“真不疼了。”
清玄又听了听:“蛊根脱干净了。你小子命大,再晚一年念,蛊根扎穿心脉神仙也救不回来。”
林景鸿把珠子还给王玲玲,抹了把脸:“我爹那边,他要知道我蛊根没了,肯定得找我麻烦。”
“你爹现在顾不上你。”王玲玲把珠子收好,“蛊王死了,暗河里的蛊崽崽散了大半,剩下的没蛊王镇着活不过三日。他府里那摊子烂事够他收拾一阵。”
林景鸿站起来把绸衫穿回去,铃铛重新系腰上:“我回去盯着他,他书房暗格里那本册子我早就想偷了,从前不敢,现在蛊根脱了,他拿捏不住我。”
清玄拿菜刀挑了挑他腰上铃铛:“铃铛摘了。里头蛊崽蜕壳粉没了蛊王压着就是死物,你戴着招虫子。”
林景鸿把铃铛解下来扔地上,一脚踩瘪了:“我回去就说铃铛丢了。”
“你爹问你心口怎么不疼了?”
“我就说喝了符水好了,他总不能扒我衣裳看。”林景鸿往庙门外走,走到门槛那儿回头,“王姐姐,你娘的事我听说过,府里老人嚼舌头传的。我爹书房暗格里不光有册子,还有块木牌,刻着你娘的名字。你回头翻了暗格,那块牌也拿走,搁他手里晦气。”
王玲玲点头。林景鸿窜出庙门,瘦长影子在巷子里晃了两晃没了。
清玄等他走远了才开口:“这小子倒是个明白人。你娘灵息归脉那事,四十九划名字刻祠堂地砖上,得在灵脉浮出来之前刻完。暗河水退三天,今晚是头一夜,你脚后跟豁着口子蹚不了水,我替你去刻?”
“你刻不了。”王玲玲把木牌掏出来,沈婉那半边浮着字:祠堂地砖底下灵脉是我生前埋的,血脉认亲,你刻四十九划灵脉才认,旁人刻一百划也没用。
清玄啧了一声:“那你这脚——”
“拿布缠紧,蹚水就蹚水。”王玲玲把豁脚搁在地上跺了跺,草药糊得厚,疼是疼,能忍,“你帮我把玉簪泡上鸡血,第二日半了,凑凑够三日。”
5 见娘半刻钟
当夜两人去沈家村祠堂。祠堂里头比外头还破,供桌烂了腿拿砖头垫着,祖宗牌位东倒西歪,地上铺的青砖碎了大半。王玲玲蹲下来摸地砖,脚底板的白印子往祠堂正中间挪了半寸又挪半寸,定在供桌正前方那块整砖上。
她把碎砖扒拉开,底下露出块三尺见方的青砖,砖面上拿刀刻着暗纹,砖面正中间拿朱砂画了个圈,圈里刻着“沈婉”俩字。她把砖撬起来,底下是个浅坑,坑里一副白骨码得整整齐齐,骨头缝里塞着干草药。骨架脚底下压着个油纸包,拆开是半截白玉簪,簪尖也崩了角。
王玲玲把两截簪子拼起来,断口对严实了拿鸡血糊住搁一边晾着。她跪在浅坑边上拿玉簪尖在青砖面上刻“沈婉”俩字,一块砖一个字,四十九块砖刻四十九划。清玄在旁边拿菜刀剔砖缝,刻到第二十块的时候暗河水开始往上涌,从砖缝里咕嘟咕嘟冒,没到脚脖子。
“水退得快也涨得快。”清玄耳朵贴地听了听,“你娘灵息从暗河往这边飘,飘到祠堂底下灵脉口了,她撑不了多久,你快点刻。”
王玲玲加快手速。刻到第三十五划的时候砖面上浮出沈婉的字,清玄翻译:“你娘说,灵脉冲开之后她顺着血脉钻进来,能撑半个时辰。”
“让她管好自己。”王玲玲刻完第三十六划,手抖得厉害。
清玄按住她手腕:“稳着,最后十三划。”
王玲玲深吸一口气接着刻。刻到第四十九划最后一笔落下去,整块青砖地面嗡嗡震了一下,砖缝里涌上来的水突然清亮了,青草气混着灵息往上冒。浅坑里沈婉的骸骨上浮出团淡青色的光,光团从骨缝里往外渗,渗到半空凝成个人形,模模糊糊的,眉眼看不清,身形瘦长,头发拿木簪绾着。
“玲玲。”沈婉开口,嗓子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长这么大了。”
王玲玲攥着玉簪站在浅坑边上,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想过十七年见着娘该说什么,骂她把自己扔荒山上?谢她底下引路?问她江底泡了十七年疼不疼?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最后憋出一句:“你木牌上刻字能不能刻小点,每回烫得我胸口疼。”
沈婉笑了一声。灵息凝的人形晃了晃,清玄赶紧拿手扶着:“您别笑,一笑散一半。”
“散就散。”沈婉不笑了,看着王玲玲,“半个时辰够说要紧话。第一件,林文渊珠子上的名字你收好了。十七个名字,十七桩罪,你拿珠子去府衙递状子,京兆尹不敢接就往上递,递到御史台有人接。”
“第二件呢?”
“第二件,蛊王死了暗河底下还剩个东西,林文渊十七年前从水妖背上扒下来的黑泥,他拿泥养蛊崽崽,泥里掺着水妖的根。蛊王死了根没死,你进林府地窖往第三道弯底下摸,摸到黑泥拿鸡血膏浇透了拿雷击木夯,夯到泥里冒白烟就成了。”
王玲玲点头。沈婉的人形又晃了晃,淡了一层。
“第三件。”沈婉低头看自己骸骨,“我骸骨你起出来,拿火烧了,骨灰撒村后河里。别埋沈家祠堂,林文渊要知道我埋这儿,他能把祠堂翻个底朝天。”
“那你灵息呢?”
沈婉沉默了一息。她抬手摸了摸王玲玲的脸,手指头穿过去了,没摸着实物,王玲玲脸上就觉着凉了一下:“灵息归脉撑半个时辰,时辰到了自然散。你别拿玉养我,养不活。”
清玄在旁边插嘴:“那您散了之后——”
“散了就散了。我江底泡了十七年,该见的见了该说的说了,散就散。”沈婉看着王玲玲,“你师父在地底下等我呢,他神识搁镇观石里撑着没散,就等我这边完事了一块走。”
王玲玲把玉簪攥紧了,簪尖扎手心:“我师父还能走?”
“镇观石里那缕神识早该散了,他硬拿鸡血糊着不散,就为等你这边收蛊。”沈婉的人形又淡了一层,“最后一件事,林文渊寿宴后日做小寿单请你,你去。他书房暗格里有册子有木牌,册子记罪,木牌刻我名,你全翻出来。翻暗格的时候小心,暗格底下压着蛊崽崽的胞衣,碰着烂手。”
王玲玲点头。沈婉退了一步,灵息从脚底下开始散,碎成星星点点的青光往地砖缝里钻。散到腰的时候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对了,你脚后跟豁口拿草药糊了?别糊太久,蛊崽崽啃过的伤糊草药容易捂脓,拿清水冲干净晾着。”
散到胸口的时候:“骡马市大街那乞丐你给他留点银子,吴缺耳欠他工钱没结。”
散到脖子的时候:“林景鸿那孩子心不坏,你往后多照应。”
清玄急得喊:“您别一件一件往外蹦了,一块说!”
沈婉笑了一声,这回没管散不散的,整个人形哗地碎成青光扎进地砖缝里没了。祠堂地上就剩一副白骨、两截拼好的簪子、还有块水淋淋的木牌。木牌上“沈婉”俩字底下浮着最后一行字,笔画浅得快看不见了:骡马市大街东头第三间铺子,柜台底下埋着吴缺耳的私房银子,你挖出来花了,别省。
清玄把木牌捡起来看了半天,拿袖子擦了擦:“你娘,真行。”
王玲玲蹲下来把骸骨捡进包袱里,骨头缝里的草药渣子抖干净。两截簪子拿鸡血糊结实了拿麻绳缠紧揣怀里,斧头别腰后。祠堂门外头趴着的蛊崽崽见雷击木收了,蠢蠢欲动往门槛上蹭,王玲玲拿木桩子往门槛上一杵,蛊崽崽又缩回去。
“走。”她把包袱甩上肩,“烧骸骨去。”
村后河沟水浅,两人在河滩上架了堆苇子秆子烧骸骨。火点着的时候清玄耳朵动了动:“你娘灵息顺着河往南飘了,飘得挺稳当,没散。”
王玲玲蹲在火堆边拿树枝拨灰:“她说散就散,你听着她散没散?”
“没散。灵息凝得比刚才还紧实,往南边江里飘呢。”
王玲玲手里树枝顿了一下。南边江,沈婉沉江的地方。她娘这是临散了还得回去看一眼江底老窝。
“让她飘。”她把树枝扔火里,“骨灰撒河沟里,村后这河沟通江,撒这儿跟撒江里一个路数。”
清玄拿包袱皮兜了骨灰往河里撒。灰面子顺水往南流,流到苇子地拐弯的地方打了个旋儿,沉底了。
回城的路上清玄耳朵一直没闲着:“林文渊那边闹腾呢,府里地窖口拿石板压了三层,家丁轮班守着。他后日小寿,明晚就得把宴席备出来,你趁他忙乱摸进书房翻暗格。”
王玲玲把雷击木扛在肩上,脚后跟豁口拿清水冲干净了拿干布裹着:“书房在哪个院?”
“正堂后头东厢,林景鸿给画了张图。”清玄从袖子里摸出张草纸,“书房窗户朝南,窗台底下第三个花盆是空的,花盆底下压着钥匙。暗格在书案底下,拿脚踢书案左腿,踢三下暗格弹出来。”
当夜三更,王玲玲和清玄摸进书房。窗台底下第三个花盆果然压着把钥匙,拿钥匙开书房门,书案左腿踢三下,暗格从案面底下弹出来,匣子里搁着本蓝布面册子,册子底下压着块木牌,牌上刻“沈婉”俩字,字迹跟王玲玲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王玲玲把木牌收好,册子揣怀里。她伸手往暗格最里头摸,底下果然压着团软塌塌的东西,黏糊糊的。清玄凑过来看了一眼:“胞衣,拿符纸裹着扔灶膛里烧了。”
两人拿符纸裹了胞衣塞灶膛,火苗腾起来烧得噼啪响。王玲玲把册子木牌揣好,从书房窗户翻出去的时候听见前院有人喊:“走水了,灶房走水了。”
清玄拽着她往巷子跑:“胞衣烧起来味儿大,林文渊鼻子灵,闻着味儿了。”
两人蹿出林府后巷,巷口石狮子爪子底下的八卦纹亮了一下又灭了。王玲玲跑出去百十步回头看,林府正堂方向灯火通明,有人拎着水桶来回跑,灶房烟囱冒黑烟。
“胞衣烧出来的烟是黑的。”清玄边跑边嘟囔,“林文渊闻着味儿就知道有人动了他暗格,明儿他得疯。”
王玲玲把册子往怀里紧了紧:“让他疯。明儿我去御史台递状子。”
6 霜降成亲啦
御史台在皇城东侧,门脸不大,院里立着块“肃静”碑。王玲玲蹲在御史台街对面早点摊子上吃馄饨,清玄在边上拿筷子蘸醋在桌面上画林府地形:“陈大人卯时上值,轿子走侧门,你堵侧门递状子,他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辰时陈大人轿子从街东头过来。王玲玲站侧门口把状纸递上去,陈大人接了状纸翻了两页,掀轿帘看了王玲玲一眼:“林文渊的案子?”
“林文渊拿蛊害十七条人命,珠子上的名字册子上的案底全在状纸后头附着了。”
陈大人把状纸收了:“三日后给回话。”轿帘一撂,走了。
三日后御史台来人,陈大人亲自跑了一趟骡马市大街,在沈记当铺柜台前头站了半炷香,拿状纸对册子,对完拿笔记了林文渊保太子那几桩功,又拿笔记了十七个名字的案底。记完把册子还王玲玲:“功过分开算,保太子挡暗杀那几桩陛下自有圣裁,十七条人命林文渊脱不了干系。明日早朝我递折子。”
林文渊当天夜里就被锦衣卫带走问话了。林府大门贴了封条,姨娘子女领了遣散银子各奔东西,正房太太从佛堂里搬出来回娘家养病,林景鸿分到城南一间小院。王玲玲帮他把院子拾掇出来,灶上买了口新锅,米缸里搁了半缸米。
“你往后干什么?”清玄蹲在院里帮林景鸿劈柴。
林景鸿拿刨子刨木板,刨花卷了一地:“考学。我爹从前不许我考,说庶出的考了也没用。现在他进去了,我拿他书房里那些书自己学,考个秀才试试。”
王玲玲把吴老道留的私房银子分了一半给林景鸿:“考学买笔墨纸砚。考不上回来找我,骡马市当铺还缺个朝奉。”
林景鸿把银子收了,从怀里摸出个粗布包:“我爹书房暗格里翻出来的,底下还压着这个,锦衣卫没搜走。”
布包里是吴老道的半截道袍袖子,袖子里缝着张字条:玲玲,你娘灵息散了之后我在青云观镇观石里也快撑不住了。观里那三间破殿你看着办,卖是卖不上价,留着养鸡也行。鸡账记着,回头跟你娘一块儿算。
王玲玲把字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针尖刺的:林景鸿那小子心不坏,你往后多照应。另:骡马市东头第三间铺子柜台底下还埋着十两银子,我给忘了,你挖出来花了。
清玄凑过来看完,拿菜刀背拍柜台:“你师父到底埋了多少东西?”
“不知道。”王玲玲把字条收好,“回头慢慢挖,反正骡马市到青云观一路挖过去,够挖半辈子。”
半月后暗河水彻底清了。王玲玲回了趟青云观,三间破殿塌了半间,剩两间半还能住人。她把鸡窝修了修,芦花鸡剩七只,又买了八只添上。镇观石底下吴老道那缕神识果然散了,她拿鸡血糊了三回没糊住,第四回石头上浮出最后一句话:别糊了,我找你娘去了。鸡账记着。
清玄把菜刀往灶台上一搁:“鸡账鸡账,你师父到底记了多少鸡账?”
王玲玲拿木牌敲了敲灶沿:“他说等我娶媳妇时候一块儿算。”
清玄嘿嘿笑:“那你娶谁?”
“娶你个头。”王玲玲把斧头扛肩上,“下山,骡马市,御史台那边结案文书下来了,咱去领。”
结案文书领完那天傍晚,王玲玲在沈记当铺柜台底下又摸出个油纸包,里头是三张当票,当期二十年,当银各五两。当票背面刻着字:玲玲,这三张当票你收着,往后遇着摆不平的事,拿当票去当铺取东西。另:鸡账还记着。
王玲玲把当票揣好,抬头看天。骡马市大街的日头快落了,清玄在街口催她:“走不走?再不走天黑了。”
“来了。”她把斧头往肩上一扛,往街口走。背后沈记当铺的门板在风里吱呀晃了两下,门缝底下没再渗黑水。
半年后林景鸿考中了秀才,又过了两年中了举人。王玲玲的鸡棚扩到了二百只,骡马市两间铺面收租,青云观三间破殿修成了四间。林景鸿中举那天骑着驴回青云观报喜,王玲玲正在鸡棚门口捡蛋,见他来了把竹篮往地上一搁:“考上了?”
“考上了。头一篮子鸡蛋归我?”
“归你。”王玲玲把竹篮递过去,忽然想起来什么,“你那个举人老爷的袍子做了没?”
“没做。没钱。”
“没钱做什么举人老爷。”王玲玲从灶房铁匣子里摸出二两银子搁他手里,“扯布做一身,回头娶媳妇穿。”
林景鸿把银子收了,忽然说:“王姐姐,我娶你行不行?”
王玲玲手里的鸡蛋差点掉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娶你。你养鸡我喂鸡,你种菜我浇菜,你修殿我搬砖。我考举人考进士,考上了当官,俸禄交给你管。鸡账我帮你记。”
清玄从灶房探出脑袋:“行啊小子,憋了这么多年总算说了。”
王玲玲把鸡蛋搁回竹篮里,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娶我可以,鸡棚里的粪你清。”
“清。”
“菜地里的草你薅。”
“薅。”
“往后生了孩子跟我姓王。”
林景鸿嘿嘿笑:“跟你姓王,我入赘青云观。”
王玲玲把竹篮往他怀里一塞:“那行,择日子吧。”
择日不如撞日,清玄说干脆霜降那天办,跟吴老道忌日凑一块儿,省得年年烧两回纸。王玲玲说成,霜降就霜降。
霜降那天青云观摆了三桌,老周吴豆腐刘婶烧饼铺表弟棺材铺孙掌柜全来了。老周赶着驴车拉了一车谷子当贺礼,吴豆腐送了一板豆腐一罐豆腐脑,刘婶纳了两双新鞋,棺材铺孙掌柜拎了两刀黄纸,进门先给吴老道牌位烧了一张:“吴缺耳,你徒弟今儿成亲,鸡账记着。”
王玲玲穿了身红布衫,林景鸿穿了身新做的蓝绸袍,两人站在吴老道牌位跟前拜了三拜。清玄拿菜刀背敲了敲供桌:“一拜天地,二拜师父,夫妻对拜,送入鸡棚。”
“送入洞房!”老周在旁边喊。
“洞房搁鸡棚旁边那间耳房。”王玲玲把红布衫下摆一撩,“鸡棚里二百只鸡得有人看着,夜里黄鼠狼出没。”
林景鸿把蓝绸袍脱了叠好搁一边,挽起袖子:“我夜里看鸡棚。”
清玄拿菜刀削了根木棍当拐棍使:“行,你俩看鸡棚,我住灶房旁边那间,老周住西厢,吴豆腐刘婶孙掌柜的驴车在院外头停着,明儿再走。”
夜里王玲玲蹲在鸡棚门口撒谷糠,林景鸿蹲在旁边拿炭条画速写,画了鸡棚月夜、抢食的鸡、蹲在门口喂鸡的王玲玲。画完了举起来看了看:“王姐姐,这张画能裱起来挂西厢房墙上不?”
“裱。挂西厢房,题字写‘鸡账记着’。”
“鸡账记着。”林景鸿拿炭条在画角上写了四个字,想了想又添了一行,“霜降日,青云观,王玲玲林景鸿成亲。”
王玲玲把谷糠撒完,蹲下来跟他一块儿看画。鸡棚里二百只鸡挤成一团,芦花鸡占了东头,乌骨鸡占了西头,中间拿竹篱笆隔开,不打架。远处骡马市大街的灯火亮着,烧饼铺、棺材铺、针线铺、豆腐脑摊,一家挨一家,灯笼串成一条线。
“林景鸿。”她忽然开口。
“嗯?”
“鸡账记着。”
“记着。”
“往后年年记。”
“年年记。”
鸡棚顶上的霜化了,水珠子滴在稻草帘子上,一滴一滴往下落。王玲玲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谷糠,把斧头往肩上一扛:“走,回屋睡觉,明儿还得早起喂鸡。”
林景鸿把画折好揣怀里,跟着她往耳房走。清玄从灶房窗户探出脑袋看了一眼,回头冲老周小声说:“这俩人,成亲跟养鸡一个路数,一码接一码,排得明明白白。”
老周嘿嘿笑,拿筷子敲了敲碗沿:“明明白白好,明明白白过日子。”
院里的鸡叫了头遍,霜降的日头从青云观山门后头冒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