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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21:10:50

宫宴上,长公主笑吟吟地指着那个如谪仙般的太傅谢云轻。

「皇妹初来乍到,身边缺个教规矩的人,谢太傅就送去你那儿做个教引太监吧。」

全场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太傅曾拒绝过长公主的示好。

如今,高高在上的文臣之首,却要被发配给我这个刚从冷宫接出来的、最不受宠的公主当差。

谢云轻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清冷的眼里闪过一丝绝望的死寂。

当晚,他端着洗脚水走进我的破落寝殿。

我正盘腿坐在床上啃冷馒头,见状赶紧跳下来接过盆:

「太傅别做这个。我想求你另一件事。」

他盯着我,目光冷淡:「殿下说。」

「今晚能不能别走?」

1

谢云轻握着盆沿的手停住了。

院子偏僻,房门一关,外面连个值夜的宫人都没有。

他大约以为我留他,是想学长公主那一套。

我把盆放稳,回身去找披风,找了半天,只翻出娘生前的一件旧袄。

「你衣服湿成这样,半夜走回去肯定要病。桂嬷嬷年纪大,抬不动你,我也没钱请太医。」

他看着那件袖口缝了三层补丁的袄,没接。

「殿下倒替我想得长远。」

「那当然。皇姐只给十日,若头一晚便把你冻坏了,我亏不亏?」

他终于将木盆递还给我,过去把漏风的门掩好。

屋里一共两只碗,一只缺口,一只裂纹。桂嬷嬷出去取热水,我蹲在炭盆前鼓着腮帮子吹火,火没吹旺,先呛了一口灰。

谢云轻蹲下来,从我手里拿过铁钳,把细柴垫进炭底。

火苗一下窜起来。

「太傅也会生火?」

「我在西北住过两年。」

「我以为你只会在殿上骂人。」

「我骂过谁?」

「皇姐说你那日把她说哭了。」

「她问我可愿尚主,我说不愿。」

我心头一跳:「皇姐那样漂亮,你也不愿意?」

「殿下若觉得可惜,我现在便回去赔礼?」

「不要!」我答得太快,连忙低头去翻馒头。

他慢条斯理地拨弄炉火,嘴角终于有了点笑。

我气得想把馒头收回来,又没舍得。他今夜只挨了一杯酒,连口饭都未必吃过。

桌角还有娘留的半截老参。

她临走前叮嘱我,等真到了救命的时候再用。我偷偷攒了两年,一直没有舍得碰。

可我一想到明早宫人再来羞辱他,他还得穿着这身湿衣裳与人周旋,便把参掰下了一小截。

谢云轻听见声响,望过来。

「这是令堂的遗物?」

「还剩半截呢。」我用手挡住瓦罐,把汤递到他手边。

「趁热喝,别盯着我瞧,瞧得我心疼。」

「心疼参?」

「当然。」

我把热汤塞给他,自己转身烘馒头。他没有立刻喝,伸手把我架在炭边的馒头翻了个面,等外皮烤脆了,才递回我手里。

「以后放远些,烤焦了苦。」

我咬下一口,里头暖和得烫舌头。

「你连这个也懂?」

「殿下以为我吃什么长大的?」

「玉露琼浆。」

他笑出了声。

我本想笑他两句,瞧见那一点笑意,心却先软了。

我想留他住一晚,连明晚、后天夜里都惦记上了。十日听着不少,我却嫌短。

夜里我把唯一的干被子推给他。他替我盖好膝头,坐在桌边添炭,说等天亮便有人送他的换洗衣物来。

「那你明天还来么?」我问。

「我奉旨教习十日。」

「我是问,你自己想不想来。」

谢云轻抬头望我。

我被看得发慌,赶紧补了一句:「不想来也行,反正参汤已经喝了。」

他扣好瓦罐的盖子,答:「想。」

那晚我翻了三回身,睡得比往日还迟。

2

第二日早晨,我推门便看见两名内侍站在院中,灰衣、名册、笔墨都齐了。

领头那个笑着道:「长公主的意思,教引太监总该按宫规净身、入籍,谢大人请吧。」

我脚下一滑,端着的水险些全泼出去。

谢云轻已经换了干净朝服,神色平静得叫人恼火。

「谁给你的权力改我的官籍?」他问。

「奴才奉长公主口谕办事。大人若有异议,自去向公主分说。」

我太熟悉这种说法了。

从前有人抢我的饭,也说奉上头的意思,问急了便推说听错了。

我放下水盆,钻到两人中间。

「皇姐昨日当着陛下说的是教习。」

我盯住他手里的名册:「可有御印?净身的文书是谁拟的?」

内侍脸上的笑淡了。

「七殿下,宫里的事,您未必懂。」

「我不懂,你就把名字写下。明日我带着册子找皇兄请教。」

他看了一眼谢云轻,终于把册子收回去,嘴上仍不干净:「殿下往后可别后悔。」

我硬撑到院门关上,才扶着水缸蹲下。

谢云轻也蹲了下来。

「腿软成这样,还敢拦在前面?」

「不拦怎么办?眼睁睁看他们把你抬走?」

他没再笑,取出帕子替我擦掉手上的铁锈。

我原本想挣开,瞧见他低头时那截露在领边的脖颈,又把手往他掌里送了送。

他指腹擦过冻裂的伤口,我疼得一缩。

「昨夜怎么没看见?」

「你昨夜光顾着喝我的参。」

「我记下了,欠殿下一笔。」

「一笔可不够。」

「那殿下想收什么利息?」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最后十分争气地说:「先借我那张帕子。」

谢云轻把帕子叠好放进我手里,眼底的笑藏都藏不住。

我怀疑他早就看出我在想什么。

可他不说,我也乐得装傻。

傍晚,他铺开纸,教我写册礼上该用的字。

我写了三遍「谢恩」,都写得歪歪扭扭。谢云轻看不过眼,提笔在旁边写下三个端正的字。

萧绾宁。

我的笔停住了。

冷宫里的人叫我七丫头,娘在世时,每逢生辰才郑重写一回我的名字。娘走后,再没人这么唤过我。

「你连我的名字都知道。」

「我在朝中为官,怎会不知七殿下的名讳?」

「那为什么一直叫殿下?」

「人前须守礼。」

我扭头把门关严:「现在没人了。」

他瞧着我那点小动作,沉吟片刻,低声叫:「绾宁。」

我忘了接话。

谢云轻绕到我身后,握着我的手扶正笔锋。他袖口带着草药香,拂过我脸侧,耳根便热了起来。

「这横写平些。」

「你离远一点,我便会写了。」

他果真松开手。

我笔下一歪,墨点飞上他的袖子。

「……还是回来吧。」

谢云轻笑了一声,重新扶住我的腕。

我故意学得很慢。

那三个字本来就属于我,可从他的笔下写出来,我竟贪心到想再听他叫十遍。

3

长公主派人送来并蒂玉佩时,我已经学会了一个很要不得的毛病。

谢云轻晚来半刻,我会去门口瞧三回;他肯对我笑,我连晚上的冷馒头都觉得好吃。

这日内侍把玉佩搁在桌上,偏要说一句:「长公主从前为太傅挑的,嘱他留着念旧情。」

我听得牙酸。

人一走,我便把玉佩推到谢云轻眼前。

「你的旧情,收好。」

他看完,从容提笔写退礼回执。

「当年谢府便退过一次,怎么又送来了?」

我盯着他写字的手:「你没去赴过她的约?」

「没去。」

「没牵过她的手?」

「没有。」

「那旁人呢?」

「殿下还想审到何时?」

我把茶盏捧到嘴边,掩住热起来的脸。

我很想问他有没有亲过谁,终究没这个胆子。

谢云轻却将回执吹干,叫杜衡带走,转回来问:「绾宁,你问了我这么多,可愿意答我一件事?」

「什么?」

「那天问我想不想来,你盼的是什么答案?」

这人平日在朝上一定很难缠。旁人问他一,他偏能从里头挑出个二来。

「盼你肯认真教我。」

「只有这个?」

「还有……」我瞟了一眼他被墨污了的袖子,「你衣服贵,来得勤了,好叫我慢慢赔。」

他望着我,竟真把袖子伸了过来。

「那便留着不换。」

我笑出声,伸手去扯他的袖口。他不躲,任我翻来覆去地看那一点墨。

「谢太傅也会耍赖?」

「是殿下先起的头。」

那晚我把纸铺满半张桌,练得最好的字却是「谢」。

我怕被人瞧见,刚想塞到枕下,谢云轻便推门进来。

他一眼看见那张纸。

「今日教的是礼字,殿下为何专练我的姓?」

我扑过去抢。他把纸举高,我踮脚去够,只扯住了他的衣襟。

谢云轻垂眼望着我,任我抓着。

靠得这么近,我才发现他右眼下有颗极淡的小痣,笑起来时格外勾人。

我原本踮脚是为了抢纸,到了这会儿,倒很想看看他的嘴唇碰过来是什么滋味。

「殿下?」他问。

我醒过神,索性理直气壮:「我识字少,先把喜欢的字写熟,不行么?」

「行。」

他的笑意慢慢漫上眼角,手里的纸终于放下了。

我拿着纸回房,走了两步才明白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当夜谢云轻教我礼文,我死活不肯抬头。

他倒好,偏坐在灯下,翻来覆去教我那个「谢」字的来历。

4

第四日来了客人。

我端着茶进屋,瞧见谢云轻正与一名年轻公子下棋,笑得十分畅快。

他平日待我虽好,却总爱故作正经,我讨一回笑还要花上好些工夫。

那公子随口胡说几句,他竟笑得停不下来。

我把茶放重了些。

客人抬头拱手:「北梁谢准,见过七殿下。」

谢云轻解释,谢准曾随他读书,如今以质子身份留在京中。

谢准又说:「先生当年罚我抄棋谱,我故意抄错三十七处,想叫他多看我几眼。」

谢云轻笑骂他荒唐。

原来有人早把我那点丢人的心思玩过了,还玩得这么熟。

我捧着书插到棋盘前:「太傅,今日还教不教?」

谢准笑着看我们一眼,索性告辞。

人走后,谢云轻慢慢收棋子,我站在旁边生闷气。

「你怎么不留他吃饭?」

「殿下都把书搬来了,我哪敢再留?」

「你待他可真好。方才笑了多少回?」

「没数。」

「我数了。」

「多少?」

「七回。」

谢云轻放下棋子,抬头瞧我:「这便吃醋了?」

我脸上发烧,急忙辩道:「我怕自己太笨,教得你厌烦。」

他伸手把我拉到椅边,给我斟了杯热茶。

「谢准当年连输棋都要争一口气,你可比他好教多了。」

我哼了一声:「那你也给我笑七回。」

谢云轻果然笑了。

我刚想数第一回,他凑近了,在我耳边问:「绾宁,今日那张纸,收哪儿了?」

我捂紧袖口,想逃,却被他看得舍不得挪步。

窗外下起雨,瓦缝又开始滴水。

这原本是件烦心事,我却有了借口留他多待一会儿。

我故意说雨大,书别带走了,等他把书收好,又指着漏水处让他帮我挪盆。

谢云轻挽起袖子来回忙,临走还叮嘱我别踩高凳。

偏那片瓦被风掀得直响,我怕一夜过去雨水泡坏那张写满「谢」字的纸,趁他转身,踩上凳子想把窗边的书取走。

脚下一滑,我整个人朝后倒。

谢云轻一把托住我的腰,连人带凳扶稳了。

「我才说过什么?」

「说我字写得好。」

「我说别踩凳子。」

「那你还凶我?」

他低头看我,脸色终于缓下来。掌心还贴在我腰侧,我竟不想提醒他放开。

他垂下视线,我也抬起脸。

窗外雨声很大,屋里炭火正旺。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想亲他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我悄悄抓住他的袖子,偏偏这时桂嬷嬷在廊下唤了一声。

谢云轻收回手,替我捡起地上的书。

我又恼又羞:「十日一满,你回了朝堂,还会认得我家这扇门么?」

「认得。」

「那你想来,便来。」

他抬眼,半晌才说:「我会来的。」

我总想着,若桂嬷嬷那一声晚些喊,他究竟会不会亲我。

5

第五日,偏院换了新门闩,屋里多了银炭。

我嘴上说谢云轻乱花钱,心里却喜滋滋地筹划明日怎么留他吃饭。

连桂嬷嬷都笑我:「殿下以前藏好吃的,怕人来抢;如今恨不得把最软的馒头心留给谢大人。」

「他牙口不好。」

「谢大人昨天还嚼得动核桃。」

我把馒头藏进碗里,不理她。

夜里我睡得晚,听见偏院有动静,怕桂嬷嬷去取柴撞见贼,披了衣服过去。

柴房里竟躺着个陌生男子,肩头裹着染血的布,腰间露出一块宫门录事的铜牌。

我正想叫人,外头传来谢云轻的声音。

「亥时以后再送走,先别惊动七殿下。」

新门闩、银炭,原先我以为全是他惦记我。如今见了这人,连那些好处也叫我起了疑心。

那些我舍不得吃、偷偷留给他的馒头,也跟着变得可笑。

我端着碗走到廊下。

「你带来的?」

谢云轻看见我,脸色变了:「绾宁,你先回屋。」

「我问你,人是不是你带来的。」

「是。」谢云轻望了一眼柴房。

「他姓秦,原是宫门录事,有人追杀他。附近的路都封了,我只能暂时把他安置在这里。」

「多久了?」

「今日傍晚。」

「桂嬷嬷知道吗?」

他没有回答。

我想起桂嬷嬷每天摸黑来柴房抱柴,腿便开始发软。

「你知不知道这里住着什么人?」

我气得声音发抖:「两个连西苑院门都不敢随便出的妇人。长公主的人若追来,你的人要护谁?」

「我在墙外安排了护卫。」

「我们连他们的脸都没见过!」

谢云轻上前一步,放缓声音:「我不会让你出事。」

我一下便红了眼。

昨夜我还搂着他的衣襟,想让他再靠近一点。如今他伸手来碰我,我却躲开了。

「你教我写名字那晚,也是打算拿这院子做藏身处?」

「那晚我根本不知道秦会逃来西苑。」

他回答得太快,我心里的难受竟更重了。

我愿意信他陪我时的笑,愿意信他夜里替我添的炭,可这些都挡不住今晚的危险。

「你明明能来问我。」我说,「你知道我会怕,便不想听我说怕,是不是?」

谢云轻看着我,良久才答:「我确实怕你不答应。秦手里握着救命的东西,再晚一些,他就活不了了。」

「所以你替我答应了。」

他闭了闭眼,没有辩解。

我把碗搁在门边,里头那半只馒头已经凉了。

「叫人今夜送他走。你也搬去外院,别再把人往我这里领。」

「绾宁……」

他这一声叫得我眼泪直打转。

我多希望他能再说两句好听的话,哄我把人留下。可只要想起桂嬷嬷,我就开不了口。

「你走吧。」

谢云轻停在原地,最终应了一声:「好。」

他替我把歪倒的灯扶正,退到廊外。

门关上,我抱着膝盖坐了很久。

我本来以为,只要他肯听我一句,我便会痛快。

可他真走了,我又想冲出去拉住他的袖子。

6

第二天,秦录事果然不见了,守卫也撤到墙外。

谢云轻把偏院的钥匙送回来,连那张写着我名字的字帖都压得平平整整。

我气他走得干脆,又知道是自己叫他走的。

桂嬷嬷端来汤,问外院留不留一份。

我说不必。

她把碗拿走,我又问:「他吃过了么?」

桂嬷嬷笑着答没问,我便没脸再开口。

午后我自己练字,写到「谢」的最后一笔,墨洇了一团。谢云轻若在,准会伸手托住我的腕,假装嫌弃地替我改。

我看着那团墨,连笔也不想拿了。

他心里装着六部衙门、天下大事,想救人,当然比我这破院子的风雨要紧。

可我愿意把最后一截参掰给他,是我自己愿意。倘若他开口问,我也未必见死不救。

我恼的就是这个。

他一边待我好,一边认定我只配被蒙在鼓里。

第七日,长公主传我进宫。

这回她连讥笑都省了,命人摆了满桌糕点,又给我看一座新公主府的图样。暖阁、花厅、浴房,连冬日烧什么炭都写得明白。

我忍不住多看两眼。

「喜欢?」皇姐问。

「里头漏雨么?」

她笑出声:「当然不漏。」

「桂嬷嬷能住进去吗?」

「你想带谁都行。」

我摸着图样上画得漂亮的檐角,心里动摇得厉害。

皇姐却说:「册礼那日,你只需当着陛下的面讲清一件事。谢云轻私藏逆犯,你亲眼看见了。」

我抬头。

「他在你的小院里藏人,还瞒着你。这样的男人你也敢喜欢?」

我没说话。

「七妹,别傻了。」皇姐把图样推到我面前。

「你若替他开口,这座府邸便是你的。若不肯,你那位老嬷嬷还能不能安度晚年,我可不敢保。」

我抓着图样的手松开了。

她真会挑地方扎人。

我确实生谢云轻的气,也真想住一间不必拿盆接雨的屋子。

可我还记得他被扔在宫宴下时,是怎样忍着不肯求饶。如今皇姐肯用那么大一座宅子来买我的话,反倒让我不敢轻易应下。

「皇姐给我两日想想。」

「册礼前给答复。」

回到西苑,我先央桂嬷嬷去她相识的老宫人家住几晚。

她不肯走,我把新府图样上的话原原本本说给她听。

桂嬷嬷哭着问:「殿下一个人怎么过?」

「我从前怕黑,你不也教会我点灯了么?」

我笑着送她出门,回屋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傍晚,我铺开那张写满「谢」字的纸,盯了许久,终于叫人去外院传话。

「告诉谢太傅,我今夜想见他。」

7

谢云轻来得很快,发间还沾着夜露。

我早早把炭烧旺,桌上搁着两碗热茶。可一见到他,先前打好的腹稿全忘了,只记得他瘦了些,眼下有浅浅的青色。

他站在门外,叫了一声:「绾宁。」

我把茶往桌里推了推:「还愣着做什么?你再站下去,茶又凉了。」

谢云轻进来坐下,取下湿了的披风,手伸向茶盏,碰到杯沿又收回来。

前几日还肯扶着我写字,如今连喝我一口茶都要犹豫,真叫人生气。

「长公主今日找我了。」我开门见山。

他抬眼。

「她拿一座公主府换我在册礼上指证你藏匿逆犯。若我不答应,她便要动桂嬷嬷。」

谢云轻立即坐直身子:「嬷嬷在哪?」

「我送去相熟的宫人那里了。」

他略松了口气,却仍皱着眉,显然正在想怎么安置我。

我先把茶端到他面前。

「你今晚先喝茶。」我把茶盏又往他面前推了推。

「别忙着给我派人、备车、选住处。我找你来,想听你把话说完。」

谢云轻望着我,很久没有开口。

我以为他又要拿机密搪塞,心往下沉。

他却说:「先前我以为瞒住你,便能留你在安全处。到头来,最先被长公主盯上的还是你。」

「你知道就好。」

原来皇姐私调宫门卫,囚了六名上疏谏官,其中两人是谢云轻的学生。她以六人的命逼他在宫宴低头,皇兄则允他借十日教习之机查证。

秦录事从宫门带出了换防手令。册礼那天,宫卫诸官须入殿复命,皇兄准备收回军权,再派人救出六名谏官。

我听到一半便问:「皇兄知道你在查,那天怎么还由着皇姐把你羞辱成那样?」

「他当时也不知道她会把我指给你。她手里有那六个人,我们都不敢惊动。」

「你们这些人,做什么都能忍。」

「我也有忍不了的时候。」

他抬起头,望着我放在桌边的手。

「那天她问你喜不喜欢,我原本不敢看你。你却先问她,往后我过得好不好,能不能由你管。」

我心头发烫,嘴上还硬:「总不能真让人拖你去净身。」

「我知道。」

「秦被追进西苑那日,我一心要保住他,想着护卫够多,事情便可瞒过去。可我也有私心。」

「我怕把事情全告诉你,你会想到我身后的麻烦,从此不许我再来。」

「门闩和银炭是给你的。秦是后来才逃来的。」

他垂下眼:「那晚你靠在我肩上睡,我想多赖几日。」

「你还挺会给自己找理由。」

「是。」

这一个字叫我更难受。

倘若他从头到尾都只想利用我,我便可以彻底把他赶走。偏他承认自己贪恋我,又确实拿我的安危赌了一回。

「我给你开门的时候,是真的高兴。」我说。

「那是我自己的家,破是破些,谁进谁出,总该让我心里有数。」

我抓着桌角,声音渐渐发紧:「我连娘留的参都舍得给你,你怎么就不敢来问我呢?」

他起身走到我跟前,蹲下身,看着我的眼睛。

「绾宁,我喜欢你。」

我一下屏住了气。

他又说:「喜欢你把坏了的馒头藏起来,拿好的给我;喜欢你见着我的时候明明高兴,偏要先埋怨一句来迟了。那夜我抱住你,原想亲你。」

我的手指一下攥紧了裙角。

「后来呢?」我忍不住问。

「后来我怕自己舍不得走。」

我恼得想笑:「谢云轻,你真会挑时候说好听话。」

「我知道你还生气。」

「生气。」我往前挪了一点,「也想你。」

他看着我,眼里那点强撑的镇定终于散了。

我伸手碰了碰他眼下的青色:「你这两日是不是也没睡好?」

「嗯。」

「那怎么不来找我?」

「你让我走。」

「我让你走,你便连句别的话也没有?」

谢云轻握住我的手,笑得有些无奈:「我那晚在外院坐了一夜,写了几封信,一封都不敢送。」

「信呢?」

「还在。」

「明日拿来。我得看你到底想我想到哪一步。」

他低头抵住我的手背,久久没有松开。

我原本还想板着脸,结果先把另一只手也送了过去。

8

第八日,谢云轻果真带来几封信。

我吃过早饭,先把信压在桌角,故意晾着他,等他快忍不住伸手了,才抽出最上头那一封。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问我昨夜窗子还漏不漏风,冻疮有没有好些。

我往下翻,第二封写桂嬷嬷的药,第三封写我练字时爱把笔拿得太低。

「你不是说想我么?」我不满意,「通篇都在替我操心,还不如当面哄两句。」

谢云轻从我手中抽走最后一封,递到我眼前。

纸上只写了一句。

绾宁,我想见你。

我看得不舍得眨眼,又怕他看出我喜欢,故意挑毛病:「字倒写得好,怎么一句便没了?」

「再写下去,我怕忍不住送来。」

我把那张纸叠起来塞进袖子里,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问:「那今日想做什么?」

「陪你。」

「光坐着?」

谢云轻搁下勺子,目光落在我的唇上。

我心里一阵发热,偏装得一本正经:「太傅若没想好,我倒有个主意。」

我站起身,绕过桌角,伸手抓住他的衣领。

他没动,只仰头瞧我,眼里有笑,也有一点我从前没见过的紧张。

「我还在生你的气。」我提醒他。

「我记得。」

「那你亲一下试试,看看我消不消气。」

这回他没有再装听不懂。

谢云轻的手扶上我的腰,我俯身贴住他的唇。起初我只敢碰一下,他却追着吻过来,等我把手臂搂上他的肩,他索性将我抱到膝上。

平日替人讲礼讲得头头是道的太傅,亲起人来竟十分贪心。我退开半寸,他便追半寸,吻得我连袖里那张信都险些掉了。

我捧住他的脸,终于忍不住笑。

「原来你亲人时会这样。」

「怎样?」

「像没吃过饱饭。」

他笑出声,额头抵着我的额头,手还牢牢环在我腰间。

「绾宁,我欠你的参,怕是还不完了。」

「谁叫你欠这个。」

我勾着他的衣襟,舍不得放。

他却渐渐收了笑,低头问:「昨夜那些话,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想了想,握着他的手放到自己心口。

「我怕的事还有很多。怕皇姐找桂嬷嬷,怕你明日进宫出不来,怕我一高兴便把不该忘的全忘了。」

「那便别忘。」

「你不怕我以后总提?」

「怕你不肯再提,往后只和我客客气气。」

我听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这一句倒把我的气消了大半。

午后他替我修窗,我站在旁边递工具,递着递着便去扯他的袖子。

他低头看我,我伸手把他颊边沾的一点灰擦掉,顺势又亲了他一下。

「殿下。」他无奈道,「这窗怕是要修到明年。」

「那就明年再修。」

谢云轻把工具放下,转身抱住我。

我笑着躲了一回,终究没舍得躲第二回。

傍晚桂嬷嬷托人送来一个鸡蛋,说叫我好好吃饭。我掰成两半,把大半塞给谢云轻。

「明日你要进宫了。」我说。

他点头。

我攥着他的袖角,突然觉得这十日真是过得太快。

「等册礼过了,你还能来吗?」

「我想来。」

「哪怕以后每天上朝?」

「下了朝来。你肯留饭,我便来吃。」

「我若哪日懒得烧?」

「我烧。」

我望着他,心里早已答应了一百回,嘴上偏要说:「那先看明日表现。」

9

第九日,我头一回主动问谢云轻册礼的事。

先前我只想让他平安回来,好叫我们继续过眼前的好日子。可皇姐已经拿桂嬷嬷要挟我,躲在院里也躲不过。

「我要进宫。」我说。

「我不肯照皇姐的话污蔑你,她准会再来找我。倒不如当着皇兄的面讲清楚。」

谢云轻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那天宫门卫换防,若出了变故,我未必能及时护住你。」

「你若怕,便叫皇兄护我。他总不能只看你们查案,连亲妹妹也护不了。」

他忍不住笑了一下,又将笑意压下去。

「我给你安排好接应的人,若有危险,你便退到御前女官身旁。」

「我只说亲眼见过的事。」

我把他画的方位图铺平:「秦录事究竟是不是逆犯,该让拿着证据的人讲。」

「皇姐如何拿宅子诱我、如何威胁嬷嬷,我会自己说。」

谢云轻握住我的手:「好。」

我想起宫里那些惯常栽赃的把戏,转身找出娘留下的一只旧礼盒。

「明日册礼,我自己带这个入殿。桂嬷嬷来宫门外替我封好,谁要换盒,我都不理。」

「若有人硬要碰?」

「我便请御前女官当众验封。他们若敢硬来,正好叫皇兄看见。」

谢云轻听了,把我引到桌旁,亲手画出御前女官会站的位置,又告诉我谁会负责保护秦录事,谁去接被扣的官员。

我看了一会儿,觉得脑仁疼,干脆把纸推回去。

「这些你记得就成。我要记的是,见了刀往哪儿躲,见了皇兄怎么说话。」

「绾宁。」

「嗯?」

「你不必为了我逞强。」

我低头摸着他的手,那只手上有几处握笔磨出的薄茧。

「我从前天天怕,有人来抢饭也怕,有人说要把我赶出冷宫也怕。可那天我一看他们带了净身的册子来,还是想拦。」

我把他的手拉到嘴边,亲了一下。

「你明日好好回来。我还有好多事想与你做。」

他反握住我的手,吻在我的指节上。

「我会尽力。」

我本想让他保证一定平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要救的人还在等着,我怎能逼他说自己做不到的保证。

夜里他留在外间替我烘好馒头。我故意把书翻得哗啦响,盼他问我为什么不睡。

谢云轻果然走过来。

「哪一处又不会了?」

我拉住他的衣襟,吻上他的嘴。

他把我抱住,过了好久才放开。

「明日我回来,再教你。」

「我可没说要学这个。」

「是我想教。」

我终于笑了,把脸埋进他怀里,许久都不愿松手。

10

第十日,天还没亮我便醒了。

谢云轻替我烘了一块馒头,叫我多少吃些。我实在咽不下,便把剩下半块装进袖里,想着等他平安回来再分给他。

宫门外,桂嬷嬷依约交给我封好的旧礼盒。

她握着我的手不放,我哄她:「等我回来,咱们炖鸡吃。」

桂嬷嬷眼睛红着,终究没再拦我。

入殿前,长公主身边的宫女拦住我,要拿锦盒替换旧盒。

我抱紧盒子:「这个是我娘留下的,带着安心。」

她劝了两遍,我都没有理会。

册礼上,谢云轻一身朝服立在百官之间。

我想起昨夜他抱着我时,领口被我扯得不成样子,如今竟又恢复得端庄得体,忍不住想笑。

他隔着人群看我一眼,目光停在我怀里的盒子上,待我点头,才收回视线。

我悄悄把手按在袖里那半块馒头上,心里定了些。

册礼过半,皇兄忽然宣宫门卫诸官上殿复命。

长公主正在饮茶,手一顿,茶水洒了出来。

紧接着,先前要替我换盒的宫女挤了过来,嘴里说着要扶我,手却直奔盒盖。

我侧身避开,瞥见她袖中露出一截短刀的柄。

「你拿着什么?」

那宫女转身就跑。

我心跳得厉害,抱着盒子跪在御前女官看得见的地方,扬声喊:「皇兄!有人要动我的礼盒,请派女官验封!」

长公主拍案而起:「殿前失仪,把她拖出去!」

我怕极了,声音都发颤,仍指着那名宫女:「她袖里藏刀!礼盒从宫门到此我没有开过,求陛下先验她的袖子!」

两名御前女官立刻上前。

偏在此时,有人喊了一声护驾。后列一名披宫卫甲衣的男子拔出刀,直冲我来。

我脚下一软,想起谢云轻说过的退路,拼命往女官身旁挪。

一名宫女跌在我身前,刀锋已经到了眼前。

谢云轻从侧后撞开那人,趁对方踉跄夺下刀,拉着我往殿柱后退。

另一名亲卫从侧面扑来,他持刀挡住,左臂却被划开一道口子。

鲜血顺着他的袖子淌下来。

我脑中一片空白,只记得那件朝服袖口上的墨是我弄脏的。

昨夜这只手还抱着我,如今血滴在砖上,我连碰都不敢碰。

「绾宁,去女官那里!」他喝道。

我看见他还站得住,咬牙退到御前女官身侧。

长公主又叫人将我押下去。我怕得想哭,却不肯闭嘴。

「皇兄,昨日皇姐拿一座新府逼我指证谢太傅藏匿逆犯,后来又以桂嬷嬷的性命相威胁。我确实见过一个受伤的宫门录事,却没见过他谋逆!」

我喘了口气,指向那被按住的宫女。

「她两回要换我的盒子,方才还想把刀塞进来。请留她活口,查个明白!」

御前卫已经合围,将持刀宫卫与宫女一并拿下。

皇兄命人当众查验礼盒封条,又收缴宫门卫的调防符令。

我抱着那只旧盒,看见秦录事由御前卫护着上殿,取出带血的原件,指认长公主伪造换防手令、私押官员。

长公主还想辩驳,皇兄只问了一句:「六名谏官如今在何处?」

她答不上来。

秦录事报出了关押之地,皇兄随即令宗正寺与大理寺接手审问,又将长公主的宫卫交出核验。午后,有人当殿报来消息,六名谏官都救出来了。

殿里一阵喧哗,我却什么也顾不上听。

谢云轻站在殿柱旁,血把整只袖子都染透了。

我扑过去扶住他,骂得声音都哑了:「你不是说回来还要教我么?」

「我回来了。」

「你还敢笑!先叫太医!」

他想伸手替我擦眼泪,伤口一牵,眉头便皱起来。

我赶紧握住他没伤的那只手,生怕自己碰疼他。

谢云轻低头看着我,额上全是汗。

「绾宁,袖子里那半块馒头,还留着么?」

我眼泪掉得更凶,拼命点头。

「留着。你跟我回去,想吃多少我都给你烘。」

他低低应了一声,把额头靠在我的肩上。

11

谢云轻的伤口缝了七针。

太医说没有伤及筋骨,我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半,另一半则专留着生他的气。

他养伤那几日,想拿笔我不准,想自己穿衣我也不准。等他终于忍不住问我是不是把他当病人关起来,我端着药碗坐到床边。

「那天你要我退到女官身后,自己却冲过来挨刀。你知道我看见你流血时想什么吗?」

谢云轻看着我,没有打断。

「我想,你若真死了,我连骂你都来不及。」

我说着说着,眼睛又酸了。

他放下书,朝我伸手。

我嘴上嫌他伤还没好,身体却先挨过去,小心坐在他没受伤的那边。

「我那时也怕。」他在我耳边道。

「怕自己来不及救你。后来我抬头看见你站在女官旁边把话说完,才终于有了力气。」

「少哄我。药喝了。」

他把药喝尽,放下碗,用那只好手揽住我。

「绾宁,等我伤好了,还能天天来吃晚饭吗?」

「你想得美。」

他有些失望,我却还想再逗他一会儿。

「先把手养好。」我扶住他的肩,故意凑到他嘴边,「往后吃饭要交饭钱的。」

「多少?」

「一次亲一下。」

谢云轻听完,竟认真算了一会儿。

「那我想来吃三顿。」

我忍不住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那三顿饭钱先收了一顿。

12

长公主的案子审了些日子。

秦录事的手令、宫卫供词与获救谏官的证言一一对上,皇姐被削去封号,收回兵权,圈禁别宫。

皇兄补给我应有的俸禄,派工匠修好西苑的屋顶,另问我要不要搬去新公主府。

我想了许久,还是先留在西苑。

如今屋里不漏雨了,桂嬷嬷能睡个好觉,窗边的书案也修好了。更何况我练字的那张纸还在,谢云轻每回进来都要瞄一眼。

他伤好后恢复朝参。我有一回路过宫门,看见他被几名朝臣簇拥着,衣冠整肃,仍是那副谁也难以亲近的模样。

我望着他,心里却发了虚。

他如今不用再借我家那只歪凳子取暖了,回了朝堂,想要什么没有?

那天傍晚我故意没叫人留饭,坐在窗前翻书,却一页也没看进去。

天擦黑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云轻提着一包刚出炉的热馒头进来,袖口上那点旧墨洗过多回,竟还留了一道淡印。

「今日我买了饭。」他把纸包打开,「能讨口茶喝么?」

我装作没事,替他斟茶,终究还是忍不住问:「朝上那么多人围着你,你竟有空来我这破院子?」

他看着我,笑出声来。

「我今日下朝晚,怕你饿着,走得很急。」

我低头撕馒头,不肯叫他看见自己笑。

他却从袖里取出一道折好的奏疏,推到我面前。

「我有件事想求你。」

我展开纸,上面端端正正写着求娶七公主萧绾宁的字样。

我盯着那几个字,耳朵发烫。

「你要上折子,也得先问问我喜不喜欢。」

「所以还没呈。绾宁,你愿意嫁我吗?」

我故意把纸合上:「你想清楚。真成了亲,我怕也不会像别的公主那样温柔贤淑,早晨爱赖床,吃饭爱挑软的馒头心,还会嫌你管得太多。」

「这些我都知道。」

「以后若是再惹我生气,我还会赶你出去。」

「那我便在外头等。等到你消了气,再想办法哄你。」

我准备的刁难话,到了此刻一句也舍不得讲。

十日前,皇姐当着满殿人把他当作物件赏给我,我还怕养不起这样一位贵人。

如今他好端端站在这里,拿着婚疏求我的一句愿意,我却只想立刻抱住他。

我将纸放下,伸手拽住他的衣襟,踮起脚亲了他。

谢云轻愣了片刻,随后搂住我的腰,将我抱得稳稳当当。

「这算答应了吗?」

「算。」

「那明日我便去呈疏。」

「明日再说。」我不肯松手,「今夜先陪我写字。」

他从善如流,坐到书案前替我磨墨。

我提笔写下一个大大的「谢」,字虽然比从前端正,末笔仍歪了一点。

谢云轻俯身来扶我的手。

我却把笔塞给他:「今日换你学。」

「学什么?」

「学怎么哄你未来的夫人。」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耳朵,笑着说:「这门功课,恐怕要学许多年。」

炉边的馒头烘得正香。

我将最软的那半只掰给他,趁他伸手来接,又偷亲了他一下。

「那你可要认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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