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到大学通知书那天,我妈在灶屋里哭出了声,我爸蹲在门槛上,旱烟烧到了指头才想起来弹。
学费六千,全家把口袋翻了个底朝天,差了一大半。
也是那天傍晚,我脑子里多了个声音。
它让我出门,先走十步试试。
十步之后,卡里到账两毛。
1
录取通知书是村口小卖部的大姐骑摩托捎来的。红纸烫金,我妈接的时候手一抖,信封哗啦作响。
堂屋那盏灯接触不良,一明一灭。通知书摊在八仙桌上,学费住宿费加一块儿六千出头。我爸把家里两张存折都掏了出来,一张两百出头,一张四百八,摞在一处,薄得扎手。
灶屋里传来水声,我妈在冲洗同一只碗,冲了半晌。攒下的鸡蛋让她拿草绳捆成两串,搁在门背后,准备天亮挑去镇上换钱。
我初中起在县中寄宿,回回坐班车都吐得昏天黑地,两条腿一沾地才算活过来。五岁起我就坐不得机动车,拖拉机吐,班车吐,后来连小轿车里那股座椅味都能把我放倒。村里人讲我天生两条走山的腿,坐车遭罪,走路舒坦。镇上回村那段山路我向来拿脚量,一来二去,走出了习惯。我妈心疼鞋,一年给我纳两双鞋垫垫着。
「爸,实在不行我先出去打工,晚一年念书饿不死。」
「放屁。」
我爸的话砸过来,烟灰落在鞋面上,他弹了一下,又装上一锅新烟丝。
我妈从灶屋冲出来,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眼圈通红。
「砸锅卖铁,卖了屋,也要供。」
烟丝还没按实,我脑子里炸开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叮。步行结算系统,绑定宿主林知夏。】
【行走一步,结算一分,实时到账。资金来源显示为公益健走补贴,可自由支配。】
我僵在原地。八月的天,堂屋里闷得像口倒扣的锅。
那道声音又过了一遍,一字没差。
我起身往院里去,装作乘凉,脚底下十来步。
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
【到账零点一零元。】
我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又走了二十来步,手机又震。
天擦黑,我在院里绕了两百多圈,我妈喊吃饭,头一遍没喊动我。那晚我扒了两碗饭,一口没吭。
半夜,院墙外头飘进来大伯的嗓门。
「建国,丫头念那么多书做啥。回来帮衬两年,伟伟学开挖机,头一年的学费还缺一截。」
我爸的烟锅在窗台上磕了磕,火星子掉进黑地里,灭了。
我在被窝里把手机屏幕点亮,那个余额的数字,在黑暗里烧我的眼。
2
大伯是第二天晌午进的门,人没坐稳,先拎起我家茶壶晃了晃,空的。
「建国,不是哥逼你。」他往八仙桌上一坐,自己卷了根旱烟,卷得又粗又长,「伟伟那挖机学校我打听了,包教包会,出来一个月小几千。丫头念四年书,四年得填多少钱?念完了,还不是要嫁人?」
我爸蹲在门槛上,一声不吭。
我妈把炕上的针线笸箩往怀里搂了搂,指节掐进笸箩沿里。
「再摆个理。」大伯的烟一圈一圈往上飘,「爹娘走的时候,是哥在跟前伺候的。屋基分给哥,是老规矩。你们这房头出点力钱,不亏心。」
「大伯。」我端着簸箕从里屋出来,头也没抬,「伟哥学挖机是本事,我念书也是本事,各凭各的。」
「哟。」他上下打量我,「女娃本事再大,户口本上的姓,早晚得改。」
「姓改了,账改不了。」我把簸箕搁下,「我爸作保贷款这种事,我不点头。」
屋里静了一瞬。大伯把烟头摁灭在我家门槛上,起身时带倒了条凳。
「行啊,翅膀硬了。」他跨出门槛又回头,「知夏,大伯是为你好。镇上鞋厂招人,一个月两千,管吃住,哪天想通了来找大伯。」
人走远了,我妈才把笸箩放下。笸箩沿上留着两道白印子,指甲掐的。
我爸在门槛上蹲了一下午,旱烟一锅接一锅,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天擦黑他把烟锅往腰上一别,起身去镇上,找了个看建材的夜活,一晚上赶不回来。
当夜我揣了手电出门。八月的山路,草叶上的露水一串一串,打湿裤脚。我从村东头走到桥头,再从桥头折回来,系统在脑子里一下一下地响。
【到账零点零一元。】
【到账零点零一元。】
后半夜鞋底发热,我心口也是热的。我在桥头蹲下,掏出小本子算了笔账:照这个走法,开学前,学费能齐。
清早供销社开门,大姐倒煤灰,撞见我从桥头晃回来,扫帚停在了半空。
「知夏?你魔怔啦?天不亮走夜路?」
「大姐,走路舒坦。」
她把我上下瞅了一遍,扭头进屋抓了俩茶叶蛋塞过来,热的,蛋壳上还沾着卤汤。
3
打那天起,我的日子拆成了两张表。
天不亮出门,绕村一圈,顺着机耕路走到邻村桥头再折回来。日头上来了就上山打猪草,背篓越装越满,山路越爬越熟。下晌替供销社跑腿,帮镇上捎盐捎电池,来回十几里。大姐给我跑腿钱,系统给我步子钱,这买卖我做得踏实。
路过晒谷场,几个婶子纳着鞋底,眼刀子往我身上刮。
「又是她,魔怔了。」
「许是高考没考好,吓傻了。」
我没接茬,脚底下没停。傻不傻,卡里的数字心里有数。
李奶奶家在后山根,儿子在外头打工,柴禾垛见了底。我隔天替她把柴背上坡,她非要塞鸡蛋,我拿一个,剩下的搁她灶台上。人走远了才敢回头,她准又追出来,往我兜里揣。
有一回下山,手机震得比往常密。
【到账四点七元。】
我在坡道上愣了半天。这条背柴的路,来回我走了不下二十趟,回回结几毛,这回结了四块七。
系统没给解释。我把这笔记进小本,跟供销社大姐的赊账本学,哪天,哪条路,帮了谁,到账几毛,一笔一笔,清清爽爽。
我妈的膝盖是那年雨季垮的。挑水过跳板,腿一软,整个人扑在水桶上,半桶水泼了个透。她自己爬起来拧衣裳,还冲我摆手。
「没事没事,老毛病。」
夜里我起来上茅房,灶屋的灯亮着。她坐在小板凳上,两条腿泡在热水盆里,盆沿上搁着一贴膏药,没舍得拆开。
我把门轻轻带上,退回屋里,睁着眼躺到天亮。
第二天一早,我往我爸的烟笸箩底下压了张票子,备好的由头是镇上发传单结的工钱。他捏着票子瞅了半晌,烟锅叼在嘴里,没点。
「发传单,一天能挣这个数?」
「我嗓门大。」我往灶屋那头努努嘴,「多跑了几条街。」
他没言语,把票子压回去,又摸出来,末了揣进了贴身的兜里。
灶屋里,我妈的膝盖在热气里泛着红。我转身出门,把今天的步数,一步一步挣出来。
4
八月底,卡里的数字稳稳当当越过了学费那条线。
我挑了个晚饭桌上人最齐的时候,把银行卡搁在八仙桌中间。
「爸,妈,学费我挣出来了。」
我妈的筷子停在半空。我爸把卡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瞅,卡是崭新的,他瞅得比通知书还仔细。
「发传单挣的?」
「传单,跑腿,帮供销社盘点。」我把小本子摊开推过去,「账全在这儿,一笔一笔,你们瞅。」
我爸大字识不了几箩筐,还是把本子凑到灯底下,一页一页翻。我妈凑过去,俩人脑袋挨着脑袋,翻得比谁家分家产都仔细。
院门就是那时候让人拍响的。
大伯进来时,院里已经围了些人。二婶端着饭碗倚在门框上,柱子叔蹲在磨盘上,筷子还叼在嘴里。
「建国,正事。」大伯进了堂屋也不坐,「伟伟处了个对象,女方要八万八的彩礼,缺口大。你们这房头,意思意思。」
我爸的烟锅从嘴上拿下来,慢慢悠悠。
「哥,家里啥光景,你清楚。」
「丫头不是挣着钱了?」他的下巴朝我一抬,「发传单都能挣出学费,彩礼算个啥?」
院里有人嗤地笑出了声。
我从兜里摸出卡,压在小本子上。
「大伯,钱是有的。」我翻开本子,「每笔后头都记着用处。学费,我妈的膏药钱,我的路费。要添彩礼,得往本子上添一行,写清楚谁借,啥时候还,按手印。」
「你!」他的脖子涨红了,「跟亲大伯打借条?」
「跟谁都打。」我把笔递过去,「您肯签,我这就写。」
院里静了几秒。二婶头一个绷不住,饭碗往磨盘上一撂,拍起了大腿。柱子叔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筷子掉地上都没捡。
大伯一甩袖子跨出堂屋,走到院门口又站住,回头撂下一句。
「知夏,你会有求人的那天。」
他走了,院里的人散了,我妈攥着衣角的手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汗印子。
我爸把卡推回我手里,起身进屋,翻出一块红布,把通知书一层一层包好,踩着凳子搁上了柜顶,就搁在祖宗牌位旁边。
我妈仰着头瞅,瞅了半天。
「搁那儿好。搁那儿亮堂。」
走的那天早上,她往我包里塞煮鸡蛋,塞一层抹一把眼睛。大巴出村口,我从后窗瞅见我爸站在老槐树底下,烟锅别在腰上,一口没抽。
5
去省城的大巴开了大半天。我在后排吐得七荤八素,司机大姐递来塑料袋,好心让我坐前头,我摆手,就爱后头,颠得匀。
到校门口,两脚踩上实地,腿肚子还在打颤。拖着箱子办手续,室友陈圆圆一把抢过我的行李条,嘴皮子一句撵一句。
「你是林知夏吧!我叫陈圆圆,咱俩挨着睡!你哪儿人?哇你带了两床被子?我妈交代过的,南方冬天湿冷,你也是南方人吧?哎你脸色好白,晕车啦?我桌上有橘子罐头,给你开一罐!」
我气还没喘匀,勺子已经插好了。
报到处排长队,前头家长刷卡机的滴声一串接一串。轮到我,我把卡递过去,机器吐出票子,学费住宿费,一栏一栏,齐的。我把票子折好贴身放,折了两折。
开学头一个月,我把学校走了个遍。校车从不坐,宿舍到教学楼抄小路,去快递点绕操场外圈,晚自习散了沿湖边再走一站地。陈圆圆逢人就吐槽,宿舍住了个练竞走的,手机步数天天霸榜,霸得榜二的数字都不好意思抬头。
那晚系统难得主动开了口。
【叮。累计行走达标。商城预热完成,技能类兑换开放。】
页面在脑子里铺开,我头一样兑了学习强化包。
效果第二天早上就显了形。高数课上教授推公式,粉笔灰簌簌往下掉,那些符号在我脑子里自己排好了队,前后脚接得严丝合缝。我头一回晓得,啥叫听课不打磕绊。
下课后陈圆圆凑过来翻我的笔记,翻了半天。
「你外面报了几个班?」
「零个。」我合上笔记,「走得多了,脑子清醒。」
「神神叨叨的。」她把我的橘子罐头抱走,算封口费。
周末她拽我进了她的校园互帮群。群里滚着各种信息,代取快递的,代排讲座的。她指着一单十块钱的跑腿活冲我挑眉毛。
我盯着群消息,系统音适时地响起来。
【商城升级倒计时:七天。】
七天。我点开了那单十块钱的。
6
商城全面开放那晚,我在操场走到第十圈。
【叮。技能商城全面开放。】
页面刷出来,我挑得眼花。普通话的包先兑了,标准音从舌头上滚出来。接下来更是畅游系统商城,兑了不少技能。
夜谈会上她们盘省份盘口音,轮到我,我把新兑出来的腔调亮出来,陈圆圆把台灯拍得啪啪响。
「山里的?你逗我!」
取快递的姑娘们给我攒了一塑料袋的糖,五颜六色一大把,讲是跑腿费之外的心意。群里给我起了外号,叫林一站,讲我不管多远,一站地之内步行必到,风雨无阻。
十一月,大伯的电话追到了学校。
「知夏啊。」烟嗓咳了两声,「大伯不惦记你的钱,就是想丫头了,唠唠。你爸是不是给你置办手机了?怪贵的吧,省着点花……」
「大伯,有事摆到桌面上。」
「那个,伟伟上工把人家水管挖断了,赔钱呢,亲戚家先垫着,你这边手头……」
「我这边学费生活费,本子上写得清清楚楚。」我按着性子,「大伯,打借条,我就借。」
那头骂了半句什么,挂了。
这事我压在心里,没跟家里透。我爸腰上常年贴着膏药,矿上的活早不让他下了,如今在镇上看建材,看一天算一天的钱。
腊月里,我撞见一桩怪事。
帮宿管阿姨锁楼那晚,我从一楼挨到六楼,一层一层锁过去。第二天到账的数字,比我在操场空走同样步数的日子,多出一大截。
我把这笔记进小本,又把背柴那笔翻出来,两条账摆在一处,中间画了个记号。
系统没动静。我合上本子,这笔糊涂账,先欠着。
放假前一天,陈圆圆往我包里塞了两包晕车药,塞得理直气壮。
「拿着!回去的大巴十几小时呢,别又吐得我隔屏担心!」
7
腊月二十六,我妈挑水,地太滑,一下子跪在井台边上,右腿当场就抬不起来了。
县医院的片子摞在我爸手里,他捏着,片子上的人影跟着他的手一起抖。大夫指着那团白影子,半月板磨得快见底,得换关节,押金先交,关节得排队。
我妈在病床上冲我摆手。
「回家养养就好,花那冤枉钱,庄稼人的腿,没那么金贵。」
走廊上,我爸摸皱票子的手停在半道,我把卡拍进他掌心。他捏着卡,喉结滚了两滚。
「丫头,这钱……」
「干净钱,爸。」我按住他的手背,「我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您的闺女啥样人,您有数。」
他的眼圈慢慢红了,扭头瞅向窗外。窗外是停车场,没啥可瞅的,他就那么一直瞅着。
大伯第二天也来了,拎一兜橘子,在病房门口跟人搭腔,嗓门不小。
「换啥关节哟,五十来岁的人,躺着省事。闺女家挣俩钱不易,留着当嫁妆是正理……」
我妈在床上背过身,肩膀绷得笔直。我把橘子兜接过来,搁到护士站桌上,回身把门带上了。
那晚我睡不着,下楼在花坛边上走。腊月的风刮脸,我一圈一圈地转,转到后半夜,鞋里的血泡磨破了,黏在袜子上。
【宿主体能临界,本日结算暂停。】
我蹲在花坛沿上,头一回冲脑子里的声音动了火。
「我妈等着钱开刀,你暂停个啥?」
【规则内结算,暂停为保护宿主。】
「你的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那行提示在脑子里停了半天,散了,再没接茬。
天蒙蒙亮,我拖着两条发沉的腿往病房挪。电梯口撞见夜班护工张大姐,她拎着空水壶,一脸的愁。
「闺女,可算逮着你。药房催开水钱呢,我这儿脱不开身。水房在楼那头,药房更远,你帮我跑一趟?回头大姐给你捎热包子!」
「不用捎包子,我顺路。」
拎着水壶往药房去,一去一回,不到一里地。
回到住院部,手机震了。
我低头一瞅,两条腿钉在了原地。
到账的数字后头,多了一个零。
8
烟杆我别了半辈子,是在县医院的楼梯间里撅断的。
我叫林建国,今年四十七。这副肩膀扛了二十年山货,背带在肩头磨出的茧,到现在没褪干净。我媳妇的膝盖坏得比我还早,她那对膝盖,是背着闺女翻垭口去镇上打疫苗,一年一年压坏的。
我闺女林知夏,打小跟着我们在山路上走。她坐车就吐,吐得昏天黑地,两条腿倒争气,山路走上十里,脸不红气不喘。村里人笑话她,她不恼,脚底下照旧。
她妈住院这几天,我头一回闲下来。闲下来,就逮着我闺女瞅。
这丫头不知啥时候起,走路带风了。凌晨四点,我在病房里瞅见楼下有人影,她在花坛边上转圈,一圈一圈,转得比推磨的驴还匀。
她那双鞋是开学时我给买的,这会儿鞋底磨得发白,鞋帮上溅着星星点点的泥。我这辈子认解放鞋,耐磨,二十块钱一双,穿到开胶为止。她妈嫌我抠。我说脚是拿来走路的,又不是拿来供的。
夜里睡不着,我去楼梯间装烟。火没点着,楼道尽头立着个影子,是我闺女。她倚着窗,手机屏的光照亮半张脸,眼睛是肿的。
「爸。」
「嗯。」
「吵着您了。」
「没有。」我把烟锅别回腰上,「你妈打呼,我出来躲清净。」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冲我伸出手,掌心朝上。
「爸,手。」
我把手伸过去。她捏我的手腕,捏了捏,又去捏我肩头那块老茧。
「爸,您这肩,是我小时候的背篓磨的吧。」
我把手抽回来,「山货沉。」
她笑了一下,转身回病房去了。楼道里剩我一人,烟锅摸出来又塞回去,来回好几趟。
那晚我把烟杆撅了,撅成两截,扔进了楼梯间的垃圾桶。回过头想想可惜,老榆木的杆子,我爹传下来的。可惜归可惜,撅了就是撅了。
第二天晌午,我蹲在住院部门口数钱。铁皮盒是从家里带来的,里头是这些天省下的烟钱,掺着卖山货的票子,皱皱巴巴一沓。我数得手指头打滑。
「建国哥,数啥呢,收山货收发财了?」
隔壁床家的小子跟我打趣,我嘿嘿两声,没接话。
钱没当场给丫头。她那脾气,当面给就是推回来。我趁她去打水的空当,把钱拿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她行李箱的夹层。那箱子密码是我生日,她当我不晓得。
出院前一天,大夫查房,把话撂给丫头。「关节装上得养,养好了走路不碍,往后别再背重的上山。」
我妈坐在床沿上,半天,来了这么一句。
「往后不背了。让闺女背。」
满屋子做康复的老头老太太都笑,我闺女也笑,笑得眼圈通红。
我扭头瞅窗外,停车场白花花的。这双眼睛,再往后,怕是要花了。
9
回到学校的第二个礼拜,我才咂摸出药房那笔账的味来。
同一段路,空走结几毛。替张大姐取药那趟,不到一里地,账上多了一个零。
小本摊开,背柴那笔,锁楼那笔,药房这笔,一条线串起来了。
系统难得痛痛快快给了话。
【叮。善步规则生效。为他人行走的每一步,按百倍结算。无偿善行为准,有偿跑腿不计入。】
「无偿?」
【受益人无对价支付,方计善步。】
我在操场边上的石阶上坐了半宿。给李奶奶背柴,鸡蛋都推回去俩。帮宿管锁楼,阿姨只当我是顺手。张大姐那趟,她连我的名字都没记全。
原来账是这么记的。
自己走给自己看的路,一分一步。走在别人身上的路,一块一步。
从那天起,我的表又改了。早课前一个钟头,替群里的同学做无偿代取,生病的、赶考试的,单子我来挑。帮食堂收餐口的阿姨搬筐,帮宿管巡楼。傍晚照旧接有偿的单,夜里绕操场,把空走的步数补上。
隔壁楼有个女生崴了脚,我连着替她带了半个月饭,顺带把她的快递捎上楼。她硬要转我钱,我把一张截图发过去,是她学校公益社的捐步通道。
「你的步数捐进去,就当两清。」
她愣了半天,捐了,捐完发来一串语音,点开,全是笑。
半个月后,善步的数字涨得吓人,卡里的余额添了一个零。
我照旧记账,本子上分了栏,一栏标家里,一栏标我妈往后的复健,余额单放一页。财会包兑完,这本账记得比供销社大姐的赊账本还细。大姐要是瞅见,怕是要收我当徒弟。
【检测到宿主累计善行达标。商城最终权限解锁。】
最终权限四个字弹出来,我没碰。商城页面在脑子里挂着,我把它搁下了,跟那笔糊涂账搁在一处。
钱,我如今不缺。缺的账,慢慢走。
期末考前一晚,陈圆圆趴在床上啃苹果,一下坐起来。
「知夏,有个邪门事。我上礼拜夜里失眠,下楼溜达,瞅见你绕着操场走,嘴里念念有词。你到底在跟谁说话呢?」
「跟步子。」我把苹果筐往她那边推了推,「步子会回话。」
「……你保重。」
她把蚊帐放下来了,动作利索得很。
10
清明前,堂哥的事炸了。
网贷,利滚利,讨债的电话打到村小卖部,又追到学校门口的小饭馆。老板娘举着手机满店喊我名字,我接了,那头凶巴巴报了个数。我把字据的事摆了,把信用社的利摆了,那头的凶劲矮下去半截,末了撂下一句,早这么整不就完了。
大伯在村道上让人堵了一回,回来当晚病倒,水米不进。
我妈的手术定在四月,我提前回了家。到家第二天一早,大伯站在我家院门口,没进来,嗓门瘪了。
「建国,哥这回,是真没辙了。」
我爸搬了条凳放到堂屋门口,又搬一条,爷俩坐下。我在灶屋烧水,门帘没拉严。
「数目多少?」
「两万出头,利息还在滚。」
「立字据。」我爸的烟锅在鞋帮上磕了磕,「按信用社的利,二婶作保按手印。钱走我闺女的账,账记她的本子。」
大伯的脑袋抬起来,又低下去。半天,从兜里摸出老花镜戴上。
「建国。哥这回,认。」
字据是我写的,书法包兑出来的那手字,横平竖直。大伯按手印,指头在印泥里蘸了又蘸,蘸了五回。
钱当天转了过去,本子上添了新的一行。大伯走到院门口,站住,回头。
「知夏。」
「嗯。」
「那年撂话,讲你有求人的那天。」他把老花镜攥在手心里,「大伯这回,求着你了。」
「大伯,」我把本子翻过来给他瞅,「亲兄弟明算账,对两边都好。」
他点点头,跨出门槛,背影比腊月里矮了一截。
村里的话风,是打那段机耕路动工起变的。
我出钱把村口那段烂泥路铺成水泥路,从我家院门口,一直铺到李奶奶家的后山根。施工队进场那天,二婶领着一帮媳妇来送鸡蛋,柱子叔蹲在磨盘上冲人吆喝。
「瞅见没!当年绕村走夜路那丫头,把咱村的路修了!」
没人再提看傻子的话头。倒是我走夜路那些年的糗事,让村里人翻出来当典故讲给娃娃听,讲得有鼻子有眼,讲我能走,是老天爷赏饭。
我把这段闲话也记进本子,归了类:村里口碑,非现金资产。
路铺到李奶奶家门口那天,老太太拄着拐站在新水泥地上,拿脚底板蹭了又蹭,蹭得满地都是鞋印。
「软和,软和。」
她抬头瞅我,往我手里塞了一兜煮鸡蛋。这回我没推。
11
我妈的手术很顺。推出来那会儿她还没醒,右腿打着支架。我爸攥着她的手,攥得她醒了直抽抽。
术后第五天,扶杆学走。
康复室的把杆亮堂堂的。我妈两只手扒着杆,右脚试探着往下落,落下去,踩实,再挪左脚。
一步。
两步。
挪到第七步,她把杆子撒了。
「妈!」我伸手要扶。
「撒手撒手。」她冲我摆手,人晃了晃,站住了,「她爸,瞅见没,我撒手了!」
我爸在墙根底下坐着,手里捏着缴费单,捏得皱皱巴巴。半天,嗯了一声,嗓子是哑的。
满屋子做康复的老人都给她鼓掌。我妈背着手来回走,走到汗出透了才肯歇。歇下来,她凑到我跟前,压低了声。
「闺女,妈这腿,花老鼻子了吧?」
「账上有的。」我翻开本子给她瞅,「手术一笔,支架一笔,往后的复健一笔一笔记着,都是干净账。」
她盯着本子瞅了半天,伸手把我搂住了。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头发里是皂角的气息,从小闻到大,没变过。
我拍拍她的背。
六月,家里的房顶翻了新,添了冰箱和洗衣机。我爸围着新洗衣机转了好几圈,掀盖,合上,又掀。
「这玩意儿,比我当年给你妈置的缝纫机气派。」
「缝纫机还要人踩,这个全自动的」
他把洗衣机盖子合上,巴掌在上头拍了两下,「好着呢,好着呢,以后也让你妈清闲清闲。」
12
「系统跟你打听个事。」我盯着湖面,「那些步数,当真是凭空没的?」
它停了一会儿。头一回,它的话超出了规则条目。
【善行健走基金。你走的步,一分没白费。每一笔善步都进了池子,兑成实物,落到走不了的人身上。有瘫了半辈子的,有生来没站直过的。你替他们走的路,替他们结成了腿。】
「结成腿?」
【义肢、康复、手术。一步一分,攒够数,就是一双能自由行走的腿。】
「他们晓得腿是怎么来的?」
【有人晓得。有人不晓得,只当是命里遇了贵人。】
我想起李奶奶灶台上推回去的鸡蛋,想起张大姐没记全我名字的那趟药房,想起医院楼道里,我捏着我爸手腕那一把老茧。
「挺好的。」
13
十月,我带我爸妈逛校园。
我妈的新膝盖走起来还有点生,鞋是我在城里挑的,软底的。
进校门那会儿,我妈攥着我的胳膊。走了一站地,她把我的手撒了。
「松开松开,我自己走。」
她背着手在梧桐道上走,步子越迈越大。我爸在后头跟着,跟着跟着成了小跑。
「你慢点!大夫交代的!」
「这路平嘛!」
她的嗓门在梧桐道上传得老远,惊起一树麻雀。路过的学生回头瞅她,她不管,一路走到图书馆门口,仰着脖子往楼顶瞅。
「知夏,你们这楼,比县医院高几层?」
「高四层。」
「那可比咱家堂屋那灯泡亮堂多了。」她回头冲我笑,两手背在身后,衣角干干净净,没东西可攥。
我爸从裤兜里摸出俩糖,塞我一个,塞我妈一个。糖纸是他自己包的,歪歪扭扭。
「早年间这兜里揣的是烟丝。」他把兜口翻给我瞅,空的,「如今揣糖。甜口。」
我剥了糖纸,橘子味的,跟张大姐那回给的一个味。
走到教学楼底下,我妈拽住我,往楼上指。
「你头一年念书,妈在灶屋哭那晚,是妈没出息。」
「妈,那晚我在院里走了两百多圈。」
「疯了似的。」她笑,「如今还走不?」
我掏出手机晃了晃,屏幕上的计步软件跳出今天的数字。我按灭了屏。
「走着呢。」
我爸在前头回头喊我们,图书馆后头有条湖,湖边有人跑步。我妈挽住我的胳膊。老爸在前头走,我们在后头跟,路灯一盏一盏,从脚底下,一直亮到湖那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