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灯影里的金元宝
陕西关中往北,黄土坡一道连着一道,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干土和庄稼叶子的味儿。坡脚下有个柳家庄,庄子不大,几十户人家,谁家烟囱晚冒一会儿烟,全村都能猜个八九不离十。这一年秋后,庄里忽然热闹起来,说是陈老汉的皮影班子进了村,要在村东大堂里连唱三夜灯影戏。
陈老汉年过花甲,嗓子沙哑,像破锣里掺了把沙子,可一双手却灵得很。几根竹签子在他指头间一挑一转,白布后头的皮影人儿便活了:走路的、挑担的、作揖的、抹泪的,样样都有模有样。天还没黑透,十里八乡的村民便扶老携幼往大堂赶。扛板凳的、抱娃娃的、揣瓜子的,把大堂围得水泄不通。前头坐不下的,就扒着窗台看;窗台也挤满了,便有人爬到院里的石碾子上,伸着脖子往里瞧。锣鼓一响,胡琴一拉,满堂便静了下来。
那晚唱的是个稀罕段子。说村里有个后生,穷得叮当响,屋里除了一口破锅,连老鼠都不愿多待。半夜里,他忽听后院“咕咚”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高处落下来。后生披衣去看,只见月光底下,地上黄澄澄一锭金子,半埋在松土里,亮得晃眼。他不敢相信,拿袖子擦了又擦,又放到嘴里狠狠一咬,牙根一酸,金子上留下浅浅一道印——是真的。后生又惊又喜,生怕金子长了腿跑了,赶紧揣进怀里。第二天,他便进城买了粮食三石、美酒两壶、织布两匹,回家时腰杆都挺直了三分。
戏台底下的人看得直咂嘴。有人笑说:“这后生倒是好命,睡到半夜还能捡个金元宝。”也有人摇头:“灯影里的事,哪能当真?要真能半夜捡金子,我天天不睡觉,蹲在后院等。”一席话说得众人哄笑。二虎也坐在人堆里,笑得比谁都响,可笑着笑着,心里却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
二虎是柳家庄出了名的穷汉,三十来岁,光棍一条,家里三间土房,两间漏风,一间漏雨。他平日里给人打短工,谁家盖房他去和泥,谁家收秋他去扛袋,挣一顿吃一顿,日子过得紧巴巴。听戏时他还咧嘴笑,散场后和几个伙计在村口喝了两碗烧酒,酒劲一上来,心思便有些飘。他摇摇晃晃往家走,嘴里还哼着皮影戏里的调子:“半夜后院金元宝,咬上一口乐逍遥……”
月亮挂在半空,照得村里的土路白花花的。二虎推开自家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进院时被门槛绊了一下,骂骂咧咧站稳了脚。正要往屋里走,忽见后院柴垛旁有一团东西,在月光底下泛着黄光,若隐若现,像谁把一盏小灯埋在了土里。二虎心里“咯噔”一下,酒醒了大半。他揉揉眼,心想莫不是看戏看花了眼?可那黄光还在,风一吹,柴垛影子晃了晃,黄光也跟着晃。
他踮着脚走近,蹲下身子扒开浮土,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再一扒,竟露出一锭金元宝来。二虎只觉得后脊梁“嗖”地一凉,又“腾”地一热,心口擂鼓似的响。他想起白天皮影戏里的桥段,越想越觉得邪乎:戏里后生半夜捡金子,自己半夜也捡金子;戏里金子埋在松土里,自己这锭也半埋在柴垛边。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
他左右看看,院里静悄悄的,只有墙角的蛐蛐叫。二虎学着戏里的样,把金元宝放到嘴边,拿牙一咬。只听“咯”的一声,牙酸得发麻,金子上留下浅浅一道印。他愣了半晌,忽然压低嗓子笑出声来:“是真的!真是金子!”笑完又赶紧捂住嘴,生怕被隔壁听见。他把金元宝揣进怀里,又觉得不放心,掏出来塞进炕席底下;躺下后翻来覆去,一会儿摸摸炕席,一会儿爬起来点灯看一眼,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第二天一早,二虎顶着两只黑眼圈进城,按照皮影戏里的情节,买了粮食三石、美酒两壶、织布两匹。粮铺掌柜见他穿得破破烂烂,起先还爱搭不理,等二虎把碎金子往柜台上一放,掌柜的眼睛立马直了,腰也弯了,连声喊伙计搬粮。二虎扛着粮食回村,路上碰见熟人,人家问他哪来的钱,他含糊说远房亲戚还了旧账。村里人嘴上不说,心里都犯嘀咕:二虎这穷得叮当响的汉子,怎么一夜之间像换了个人?
二虎把粮食搬进屋,酒壶摆上桌,织布往炕上一铺,越看越欢喜。他坐在门槛上,望着天边渐渐落下去的日头,心里打着算盘:头一天看皮影,夜里就捡了金子;照着戏里买粮买酒买布,样样都灵。那明日再去瞧一回,说不定还有从天而降的美事。想到这里,他忍不住拍着大腿笑起来,暗骂自己从前太老实,竟不知道看戏也能看出财路来。
隔日清晨,二虎一睁眼,便觉得周身乏力,胳膊腿像灌了铅,脑袋也昏昏沉沉,他像往常样洗漱,梳头时发现掉了十几二十根头发,想着是最近没吃饱营养不够导致的,也没咋往心里去,但令他不知道的是,借运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2 第二章 槐树底下百尺坑
二虎心里还惦记着昨天的那锭金子,打着天上掉馅饼的美梦,他胡乱抹了把脸,抓了两个冷馍就往村东大堂跑。今日他来得比谁都早,戏还没开锣,他便抢坐在第一排正中间,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白布上去,生怕漏掉一句赚钱的路子。
陈老汉在布后头咳嗽一声,锣鼓又响。今日唱的是一段寻宝的戏:说村子东南方向五里地,有一棵老槐树,树身歪歪扭扭,枝桠像龙爪。若在树下朝下挖一百尺,能挖出一个宝箱,箱里藏着一只前朝花瓶,釉色青绿,描着金边,拿到当铺里,能当十两黄金。戏里的后生扛着锄头挖了一天,累得满头大汗,到底把宝箱挖了出来,从此发家致富,盖房买地,好不风光。
二虎坐在台下,眼睛越看越亮,拳头越攥越紧。等戏一散,他连馍都顾不上吃完,撒腿就往家跑,抄起铁锹镐头,又用粗布包了一天干粮,依照戏里说的方向,朝东南走去。村里人见他急慌慌的样子,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坡上看看地,脚下却一步不停。
走了约莫五里路,前头果然出现一棵老槐树。那树长得怪,树干歪向一边,树皮裂得像老人脸上的褶子,枝桠伸向半空,远远看去,真像戏里说的龙爪。二虎心里“咚咚”直跳,绕着树转了三圈,嘴里念叨:“还真有这个地方!看老子非挖到前朝花瓶不可!”他选了个树根旁的松土处,抡起镐头便刨。
黄土硬,刨起来费劲。二虎从日头东升挖到日头偏西,手上磨出好几个血泡,汗珠子摔在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他挖一阵,歇一阵,心里却像有团火顶着,越挖越有劲。到了天擦黑,坑已经挖得深不见底,他在底下直起腰,脖子都酸了。正要泄气,忽听镐头“当”的一声,碰上硬物。二虎心里一紧,赶紧蹲下用手扒土,果然扒出一角木箱来。
那箱子不大,四角包着铜皮,埋了不知多少年,木头发黑,却没烂透。二虎顾不上疲惫,拿袖子把箱盖上的泥土胡乱一擦,手抖着掀开。箱盖一开,里头衬着旧锦缎,锦缎上躺着一只花瓶。那花瓶细颈圆腹,釉身像润玉一样,青绿色的纹路里描着金边,灯光一照,幽幽泛光,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家盛水插柳的粗瓷物件。二虎看得眼都直了,好半天才咧开嘴笑:“这下发达了!这下真发达了!”
他小心翼翼把花瓶用粗布裹好,又把宝箱夹在腋下,连夜往家赶。路上坑坑洼洼,他深一脚浅一脚,摔了两跤,胳膊磕破了皮,怀里的花瓶却抱得死死的,生怕磕掉一块釉。回到家,他把花瓶放在炕上,就着油灯看了一夜,越看越觉得那金边像真金,青釉像碧玉。第二日天不亮,他便揣着花瓶进城,直奔当铺。
当铺掌柜戴上眼镜,把花瓶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又拿小锤轻轻敲了敲,听声儿,看釉,瞧底款,最后吸了口气,说这是前朝的老物件,值十两黄金。二虎心里早乐开了花,面上还强装镇定,直到十两黄金沉甸甸落到手里,才觉得两条腿都有些发软。他出了当铺,先买了二匹骏马、十头猪、两头耕地的牛,又买了鸡鸭鹅若干,浩浩荡荡赶回村。村里人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问他莫不是发了横财,二虎只嘿嘿一笑,说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随后他又进城,挑了两间位置不错的铺面,打算做布匹生意。铺子里货架、柜台、算盘、账本,样样置办齐全。二虎站在柜台后头,摸摸这、看看那,觉得自己总算熬出了头。那天夜里,他躺在炕上,想着马在棚里吃草,猪在圈里哼哼,铺子里布匹摞得整整齐齐,心里美得像喝了蜜。可他也隐约觉得身上发虚,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正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抽走什么。他翻了个身,只当是连日劳累,没再多想。
谁知第二天清早,二虎端盆洗脸,一低头,水里映出个脑袋来。他先是一愣,接着“哗啦”一声,铜盆差点扣在地上。只见水里的自己,头顶竟稀疏了大半,原本黑黢黢的头发,一夜之间掉得东一块西一块,露出白生生的头皮,看着像老了十岁。二虎伸手一摸,指缝里又落下几根头发。
他站在院中,晨风一吹,头皮发凉,心里忽然想起那两出皮影戏来:头一夜捡金,第二夜挖宝,来得太容易,容易得叫人心里发毛。他望着院角那个还没填平的土坑,再看看自己的头皮,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一句话。
3 第三章 影子短一寸
二虎站在院里,晨风一吹,小块头皮凉飕飕的,像有人拿鸡毛掸子在上头扫。他伸手又摸了一把,指缝里夹下几根头发,黑里带黄,轻飘飘的,一口气就能吹走。
他蹲在门槛上,闷着头想那两夜皮影戏。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头一夜看捡金元宝,他光顾着看后生咬金子、买粮买酒,台底下人笑得前仰后合,如今再往细里想,戏里那后生捡了金子回家,半夜点灯数钱时,白布上的人儿明明还是那个后生,影子却比先前短了一截,当他往前走,影子贴着脚后跟,像矮了一个头的侏儒。
台下有人还笑:“这后生捡了金子,咋连影子也缩了?”只听见布后头一声咳嗽,胡琴一拉,话头被盖了过去。
第二夜挖宝瓶也是。后生从老槐树底下刨出箱子,抱在怀里往家走,本该昂首挺胸,可戏里面后生的腰弯了下去,背弓着,像背了一袋子面,影子拖在地上。戏里唱着:“得了宝,断了影,一寸光阴一寸金。”二虎当时只当是戏文顺口,还跟着哼了两句。如今这几个字落进耳朵里,像小石子砸进水缸,咕咚咕咚好几声,发出一阵闷响。
他赶忙舀了半盆水,端到日头底下,低头照自己的影子。只见水皮子一晃,盆里映出个脑袋来,头顶稀稀拉拉,日头一照,白头皮明晃晃的。他试着往后退两步,又往前挪半步,盯着水盆边沿的影子看看究竟。
日头偏东,影子该是斜长一条,可他那影子落在湿土上,咋看咋觉得短,短得不像个三十来岁的汉子。二虎心里“咯噔”一下,忙用脚尖在地上划了道印,又跑回屋拿了一截纳鞋底的麻绳来量。量来量去,他也说不清原本该多长,只觉得那影子缩头缩脑,跟戏里后生捡了金子后的模样有几分像。
“不会的,不会的。”二虎嘴里念叨,手却有些抖,“看戏看戏,哪能看成真的?要真能生横财,又把身子骨搞垮,那满场子人还不把陈老汉的布片子抢了?”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到底搁不住,一天都坐立不安地,终于到了傍晚,皮影戏开场的时段,二虎跑到戏场,村里人来得比前两夜还多,窗台上、石碾子上、墙头都趴着人。二虎挤到第一排,也不坐板凳,蹲在地上,眼珠子死死盯着那块白布。
只见白布上灯光一亮,皮影后生穿着长衫,手里托着金元宝,得意洋洋地走。陈老汉几根竹签子一挑,后生抬脚,影子却贴在脚边不跟趟。他又把灯盏往近处一挪,那影子便“嗖”地缩了一截。台下有人“咦”了一声。二虎脊梁沟里“唰”地出了一层冷汗,贴住粗布褂子,凉得他一激灵。
陈老汉在布后头沙着嗓子念白:“话说那后生得了金子,又挖了宝瓶,盖房买地,骡马成群。可怪事也来了——他走到日头底下,影子短一寸;走到月亮地里,影子又短一寸。他以为是自己眼花,拿尺子一量,吓得魂都飞了。”
戏里的后生也慌了,赶忙去追影子,影子在前头跑,他在后头撵,绕着白布上的院子转圈。陈老汉手里签子翻飞,胡琴拉得急一阵慢一阵,后生跑得越快,影子缩得越短......结尾是他从当铺赎回宝瓶,但是腰也弯了,背也驼了,影子落在墙上,像个七老八十的老汉。戏文唱:“金子沉,影子轻,借来的光阴还不清。”
二虎蹲在台下,嘴唇发干,手心全是汗。他忽然想起来:头一夜捡了金子,他第二天进城买粮,路上碰见熟人,人家问他咋看着没精神,他还说酒没醒。第二夜挖了宝瓶,他扛着镐头回家,摔了两跤,胳膊磕破皮,当时只当是夜里路黑。如今脑子串起来,哪是路黑?分明是身上那股劲儿被啥东西悄悄抽走了。
散场后,众人说说笑笑往外走。二虎却磨蹭着不走,等人都散得差不多了,才绕到白布后头。陈老汉正蹲在地上卷皮影,一根根竹签子往布兜里插。二虎凑过去,嗓子发紧,说道:“陈叔,我问你个事。”
陈老汉没抬头:“问。”
“你戏里那后生……捡了金子,影子短一寸;挖了宝瓶,腰也弯了。这是编的,还是真有讲究?”
陈老汉手上顿了顿,抬眼瞅他。油灯快灭了,火苗一跳一跳,照得老汉脸上沟沟壑壑。他先看二虎的脸,又看他头顶,最后把目光落在他脚跟后头。二虎被他看得发毛,也低头看。大堂地上影子模模糊糊,被门槛外的月光一衬,竟真比旁边桌腿的影子短出一截。
陈老汉叹了口气:“人这一辈子,福有福数,财有财路。该你流汗挣的,你吃了,身子骨结实;不该你白得的,你拿了,就得拿别的东西填。”
二虎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最……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呢?”
陈老汉把布兜一扎,站起身拍拍土:“影子一寸一寸短下去。短到脚后跟,人就剩个空壳,风一吹,连影子都没了。”
二虎心里在打鼓,不知该不该相信,他赶忙往外走,走出大堂,月亮挂得老高,土路白花花的,他忍不住低头看自己的影子。月光底下,那影子跟着他,可看着就是不对——他迈一步,影子也迈一步,却比他短了一寸,脑袋那地方还稀稀拉拉,像被谁拿剪子剜去一层。
他心里嘀咕:“真是邪门!但看着实实在在的金子,栅栏里的牲畜,城里营生的铺子,现在的生活都是之前不敢想的,就算影子缩短了,头发斑驳了,手脚不够利索了,应该都是暂时的,不假时日肯定能养回来。”
4 第四章 银债难还
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可对二虎来说,这三个月像是被人拿钝刀子一刀一刀剐过来的。
起先他还觉着不过是身子虚,多吃两碗饭、少走几里路就能养回来。后来饭量眼瞅着往下掉,一碗粥端到嘴边,闻着就反胃。夜里更不好过,刚合眼就梦见灯影幕子白晃晃地亮着,幕后人影挤挤挨挨,有穿红戴绿的,也有没头没脸的,一齐伸手朝他要钱。他惊醒时,后背的汗能把粗布衫塌透,手心却凉得像从井底捞出来的。
他照过一回镜子,镜子里的人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两颊灰扑扑的,像蒙了一层灯烟。最怪的是他的影子,日头底下看,竟比先前淡了许多,薄薄一片贴在地上,风一吹就要散似的。二虎心里发毛,把镜子扣在桌上,半天没敢再翻过来。
他知道这事不对。当初从灯影里摸出来的那些银钱,花着顺手,如今却像一根根细针,日日夜夜往他骨头缝里钻。他想找刘老汉,刘老汉走前留过话,说“见好就收,别等灯灭了才找路”,为啥平常的几段皮影戏,竟能折腾出这等事,故事该从三年前说起。
那时的刘老汉,是一普通的种田民夫,当日是腊月二十三,刘老汉务农太累靠在庄稼地里睡着了,他梦见一个冻僵的童子。童子怀里抱着一盏没点亮的皮影灯,他嘴唇发紫,奄奄一息地说到:“老伯,我感到又冷又饿,能否借口吃食。”刘老汉把自己仅剩的半块馍掰了,又分了点水给他。
童子喝完,拿灯照了照他的影箱,箱里影人竟齐齐抬手作揖。童子说:“你救我一命,我还你一盏灯。往后你演皮影,若看客心里正烧着一件渴求到极处的事,影子会先替他演成。可记住:世间万物皆有来处去处,提前享用的,得拿他命里最宝贵的填账。”
刘老汉醒来以为是场梦,但手边真的出现了一个影箱,一盏灯,好像他真会演皮影戏似的。第二天,他拿着皮影有模有样地演起戏来,来了一寡妇,她丢了银簪,看戏时心不在焉,可白布上的影人忽然弯腰从幕布里递出一根簪子。寡妇摸头,簪子竟然出现在发间。刘老汉惊出一身汗,再看箱底,多了张纸条:愿成,账起。
自此,他不敢随便开灯。可灯一开,该来的人总会来。
他见过三个人,三场戏,三种人生被一盏灯影生生掰断了道。
第一个,是寒门书生沈砚秋。
沈砚秋三岁丧父,母亲纺线供他读书。他考了三回,回回名落孙山。第四回进京前,母亲咳血咳得直不起腰,他把书箱卖了换药,蹲在庙会墙角掉泪。刘老汉正演《状元桥》,沈砚秋盯着白布上那个披红挂彩的状元,眼里烧出火来。他心里只求一句:让我中,让我娘活到我穿官袍那天。
皮影状元忽然从白布上走下来,隔着灯火朝他眉心一点。沈砚秋浑身一凉,像有人把一篇文章塞进了脑子里。
春闱放榜,他高中头名。报喜的锣鼓敲进村时,他娘正坐在门槛上纺线。沈砚秋跪下去喊娘,老太太抬头看他,客客气气问:“后生,你可见我家砚秋?他进京赶考去了,该回来了。”她把亲儿子忘得干干净净,只记得“我儿赶考未归”。
沈砚秋傻了。更怪的在后头——他进了翰林院,却写不出一个字。每提笔,脑中便少一篇文章;每写一字,便忘一段经义。同僚笑他“白卷翰林”,他夜里偷看自己殿试文章,纸上一片空白,只有一行小字:才气已取,母忆已抵。
他做了三年官,辞了。回乡开蒙馆,只教穷孩子念书,自己从不落笔。他娘活到八十,每天坐在门口等“砚秋赶考回来”。沈砚秋就每天应她:“快了,他让我带话,说中了,穿官袍呢。”他这辈子再没穿过官袍。
第二个,是盐商三房妾苏婉娘。
苏婉娘嫁进杨家三年无子,正妻已经张罗着把她卖到窑子里去。她听说刘老汉的皮影灵,半夜翻墙来看《麒麟送子》。白布上麒麟一蹬蹄,她心里那点念想烧得人发疼:给我一个男丁,让我站稳。
麒麟从布上踏下来,直直撞进她肚子。当月她就怀了。十月后生下一个儿子,落地不哭,先笑。笑得脸上透光,像皮影贴在窗纸上。丈夫大喜,把当铺钥匙都给了她。可孩子满月那夜,丈夫暴毙在酒桌上。正妻告她下毒,官府来拿人时,她抱着孩子从后墙跳出去,摔断了左腿。
她流落破庙,发现孩子只吃她指尖血。夜里孩子能钻进影子,从墙缝里替她叼回半块饼。苏婉娘咬着牙开了个小戏馆,拿皮影哄孩子。
五年过去,她成了县城里最泼辣的女班主,没人敢提“盐商杨家”。
孩子七岁那日,杨家伙计领着一群债主堵门,原来丈夫生前拿她名义借了印子钱。孩子忽然从她怀里挣下来,变成一面一人高的驴皮影,挡在门前。刀砍上去,没有血,只有漫天碎皮子。债主吓跑了,孩子也没了。
苏婉娘没哭。她把碎皮子一片片缝进戏帘,从此只唱《还账》,不唱《送子》。有人问她儿子呢,她说:“账还完了,人也就走了。”
第三个,是县衙捕头赵铁山。
赵铁山追“鬼面盗”追了十年,徒弟阿七被割了喉,案子还悬着。他来看皮影那晚喝得半醉,刘老汉正演《夜巡》。白布上的捕快提着灯笼,一圈一圈走。赵铁山盯着那影子,心里烧的只有一句:让我亲手抓住鬼面盗。
影中捕快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二天起,赵铁山每夜做梦都有线索:枯井、断刀、当票、后山土地庙。他连破七案,把鬼面盗的销赃线摸得清清楚楚,一路升到总捕头。最后一夜,梦里面,皮影捕快把灯笼往县衙后井一照,赵铁山连夜带人挖开井,挖出鬼面面具、半截铁链,和阿七那把缺了口的刀。
原来“鬼面罩”真凶是县令。县令被按在地上时在笑:“你徒弟死了,你倒升官?”
赵铁山回头找那皮影戏里的捕快,看见白布上的人慢慢摘下脸...居然是阿七。
阿七说:“师父,你求抓鬼面盗,我知你心里最想抓的是害我的凶手。现在影子替你抓了,要拿你最宝贵的东西还账。”
赵铁山当夜失明。他凭记忆摸进县令密室,摸到那本分赃账。县令伏法,赵铁山成了瞎子。后来他不当捕头了,在衙门口摆个摸骨摊,专摸有冤屈人的骨,有人说他看得比眼睛看得还准,他只骂一句:“屁,老子的本事,是拿眼珠子换的。”
刘老汉收影时,箱底又多了三张皮人:一张是沈砚秋的青衣,一张是苏婉娘的素衣,一张是赵铁山的捕服。每张背面都写着两字,平账。
他把箱盖合上,叹口气:“灯亮影活,愿成债起。”从此他演皮影戏只演半场,戏散得快,收影收得更快。可那箱子每到半夜就响,像有人在里头翻账本。
刘老汉知道,下一场戏,总有人会闻着灯找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