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朝首辅谢妄清冷孤绝,年近三十却被太医断定子嗣艰难,谢家急得重金悬赏“好孕女”。
我为攒够赎身银子给亡母迁坟,自荐枕席成了谢妄唯一能近身的试药通房。
他起初视我如草芥,每次欢好后都冷着脸命人端来避子汤,警告我莫要痴心妄想攀附高枝。
我表面哭得梨花带雨,转头就把他赏的东珠换成银票塞进小金库:生不生崽无所谓,按次计费的加班银子到位就行!
谁知三年期满,他的白月光赐婚入府,老夫人怕我碍眼,暗中端来一碗绝命红花汤逼我腾位置。
我一把火烧了偏院假死脱身,揣着万两巨款在江南买田置地,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大人却在废墟里刨出了血指印,而我腹中正揣着谢家三代单传的双胎。
1
姐妹们哭我入虎口,我笑她们不会算账。
瞎了眼,又生不出崽的顶头上司,给钱大方,还不用我生孩子。
这等好差事,谁不去谁傻!
管事妈妈站在后院,急得直拍大腿。
原定给首辅冲喜兼试药的张家小姐,昨夜听说谢妄身中奇毒,脾气坏,命还短,拿起剪子便绞了头发。
张家怕她真上吊,连夜把人送出了城。
“百两纹银!每月再给二十两例钱!”
妈妈嗓子都喊劈了:“谁八字合适,肯上轿,老奴给她磕头!”
我正蹲在井边搓抹布,手一下停了。
百两?
我娘还埋在乱葬岗。有了这笔钱,能买块向阳的地,给她好好立个碑。
我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妈妈,看看我!八字带火,旺夫,还吃得少!”
谢家急着接人,哪还顾得上轿子里坐的是小姐还是丫鬟。
半旧的喜服往我身上一套,盖头一蒙,我就进了那顶从侧门抬进首辅府的小粉轿。
外头都说,谢妄从前连姑娘递的帕子都不肯接。
如今被政敌下了毒,眼睛瞎了,太医又说他子嗣艰难,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窝在轿子里,掰着手指头算。
包吃,包住,每月二十两。
他看不见,我笑不笑都成。他若真不能人道,我连伺候男人的力气都省了。
等到了冬天,他两腿一蹬,我好歹顶着个遗孀的名头。
多少还能领笔安家钱吧?
我越算越美,正要咧嘴,又赶紧捂住。外头还跟着送亲的人呢,哭不出来也罢了,总不能笑出声。
轿子落地,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截红绸。
绸子那头咳了两声,气息虚得很。
我赶紧攥牢,生怕这位财神爷站不稳。
老天保佑,多留他喘几天气。
他多活一天,我就多领一天银子。
2
龙凤喜烛噼啪一响,我悄悄掀起盖头一角。
谢妄坐在床边,红衣领口露着一截苍白的脖颈。白绫蒙着眼,唇也没什么血色。
偏偏鼻梁高,肩又宽,腰带一束,坐在那里就叫人挪不开眼。
我咽了下口水。
这张脸,不收钱让我瞧,怪不好意思的。
“过来。”
他声音哑,我忙把盖头扯下来,伸手想扶。
指尖快碰上他时,又缩了回去。
坏了。
张家小姐那双手,怕是连扫帚都没碰过。我这手砍柴提水,虎口的茧子能刮掉半层皮。
我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往右手上一裹,这才搭住他的手。
真凉。
我下意识拢了拢,他却把手抽走了。
“张小姐,我这身子,未必熬得过冬天。”
他往旁边让开些:“今晚我睡外间。明日管家会给你银子,往后另择良人,不必陪我耗着。”
我刚想点头,忽然咂摸出不对。
这就打发我了?
百两是替嫁钱,二十两可是进了房才有的月例。今夜把他放走,明日管家不认账怎么办?
我瞄了眼他微敞的衣襟,又默默把眼睛挪开。
我是舍不得钱,跟这张脸没关系。
“大人,钱都收了,我哪能白拿?”
我攥住他衣襟,膝盖抵上床沿,一使劲,把人扑进了锦被里。
谢妄肩背骤然绷紧。
“你做什么?”
我撑在他上方,嘴比脑子快:“冲喜啊。您别紧张,我虽没成过亲,也听过些……”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扣住我的腰。
我眼前一晃,后背已贴上软被。裹在手上的帕子松了,顺着床沿落下去。
他握着我的手腕,停了片刻。
“想好了?”
我望着近在眼前的脸,耳根发热,还嘴硬:“大人别赖账就成。”
他低低笑了一声,拇指抚过我腕骨,力道倒松了些。
“这会儿还惦记银子?”
“那不然……”
后半句没能说出口。
我慌忙攀住他的肩,手腕上那只便宜青玉镯撞上床柱。
叮当一声。
谢妄伸手垫住我的后脑,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喜烛越烧越短,帐子垂下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谁说他不行的?
3
第二天,我扶着腰爬起来,先摸了摸身边。
空的。
枕头旁倒多了个红木匣子,打开一看,十颗东珠,颗颗圆润。
我捧起一颗,往牙上一磕,又赶紧拿袖子擦干净。
好家伙,昨夜这班没白加。
门口响起脚步声,我立刻把珠子藏到身后。
谢妄身边的丫鬟端着药进来,脸拉得老长。
“大人吩咐的避子汤,喝吧。别有了点赏赐,就生出旁的心思。”
我捧着碗,吸了吸鼻子。
“知道了。”
一口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我转身就把东珠包了三层,塞进床底的包袱里。
不生就不生。
孩子要花钱,珠子能换钱,我分得清。
谢妄刚被扶去书房,前院管事妈妈便领着两个婆子进了门。
她把一碗剩饭砸在桌上,汤汁溅湿了我的袖口。
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完,把偏院的恭桶刷了。府里可不养闲人。”
我低头看了眼衣袖,又看了眼她。
昨夜还求着我上轿,今儿就翻脸了?
我端起碗,连饭带汤扣在她脸上。
“留给您吃,补补脑子。”
她抹着脸尖叫,抬手就扇。
我抓住她手腕,拧身往后一别。她胳膊咔哒一响,人已跪到了地上。
这招是从前帮肉铺抬猪时跟伙计学的,头一回拿人试,还挺顺手。
“松手!我的胳膊!”
我松了手,抬脚踢开碎瓷,免得扎了新鞋底。
“叫啊,再大点声,把大人也叫来。”
“他昨夜才给我赏赐,今早你就拿馊饭糊弄我。怎么,首辅的屋里人,得听你差遣?”
两个婆子还想上前,我抄起桌上的茶壶。
“谁先来?这壶水刚烧的。”
她们看看地上打滚的人,扑通跪了。
我叉着腰骂了好一阵,正口干,忽然听见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
一回头,谢妄停在廊下,也不知听了多久。
我握着茶壶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都出去。”他说。
婆子扶起妈妈,踉踉跄跄往外跑。
他却没走,抬手朝我这边招了招。
“云……张小姐,来书房。”
我没敢细听,硬着头皮跟上,替他研墨读信。
他手背的旧伤裂了,我忙取来药布。心里发虚,垫在掌心的帕子没拿稳,滑了下去。
虎口的茧子擦过他手背。
他捉住我的手,拇指慢慢抵上那层硬茧。
“张家小姐,也会替人卸胳膊?”
我屏住气。
他偏过头,等着我开口:“说吧,你是谁?”
4
我先看了眼门,又瞄向床底包袱所在的方向。
完了。
月例保不住,那十颗珠子怕是也得吐出来。
我膝盖一弯,扑通跪下。
“奴婢云雀,前院扫地的。张家小姐跑了,管事妈妈给我百两银子,叫我顶上。”
我一口气交代完,闭了闭眼。
“大人要罚便罚。只是那东珠,我已经咬过了,您拿回去也不好送人,能不能……”
头顶许久没动静。
我跪得脚趾都蜷了,悄悄抬眼,正撞见他伸来的手。
谢妄摸到我肩头,顺着胳膊握住我的手,把人拉起来。
“三年前,灵觉寺外,下了很大的雪。”
他手指停在我虎口:“破庙里有个小丫头,捧着碗,烫得直吹手,又舍不得放。”
我一下忘了往回抽手。
那年娘刚下葬,我花光盘缠,缩在破庙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
一辆马车停在庙外。
有人掀开帘子,给了我一碗热汤饼,还有碎银。
靠着那点银子,我撑到开春,后来才进了谢府做丫鬟。
“那个人,是您?”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得你。前院那个不肯吃亏的小丫头。”
“所以,昨晚您就知道?”
“薄荷和炒栗子的味道,前院没人比你更重。”
他捏了捏我的指尖:“还有这双手。裹层帕子,就当我摸不出来?”
我脸一热,想把手藏回去,又被他牵住。
敢情我忙活一晚,他全知道。
谢妄从袖中取出替嫁契书,沿着中缝撕开,又撕了两下。
碎纸落在脚边。
“东珠留着,月例照给。”
我眼睛刚亮,他便轻轻一带,把我拉到膝前。
“只是有件事,你得记牢。”
他替我拨开蹭在唇边的头发,声音低了些。
“你叫云雀。我娶的是你,往后不用再顶旁人的名字。”
5
身份揭了底,我在主院的日子越过越舒坦。
就是谢妄这人,白天和夜里,活像两个人。
白天我在书房多嗑两颗瓜子,他都要敲敲桌面。
“云雀,安静些。”
到了夜里,我蹑手蹑脚想溜去外间吃块点心,他听见鞋底蹭地,抬手便拦住我的腰。
“去哪儿?”
“饿了。”
“点心在床头。”
我扭头一瞧,还真有,碟边连热茶都备好了。
他却不松手,非要我吃完再陪他躺下。
我揉着发酸的腰,本想骂他两句,瞧见梳妆台上新添的金簪,又把话咽了。
算了,给得多。
我拿起金簪掂了掂,正想往头上比,他听见匣子响,便问我喜不喜欢。
“还行。”
我说着还行,手却没舍得放。
只是他毒没清,常常睡着睡着就惊醒,指尖凉得吓人。
我嘴上嫌他折腾,隔日还是翻出了熬香的家伙。
书房的迦南香太冷,我把甜梨膏配进香料里,反复试了几回,压成香饼。
点着后,冷檀里透出一点梨子的甜。
我又缝了个香囊,针脚歪得自己都不想多看。
谢妄摸到那团线疙瘩,却笑了。
那晚他没惊醒,天亮时手还搭在香囊上。后来出门上朝,也得先摸摸它在不在。
我嫌丢人,想拿回来重缝。他把香囊往衣襟里一收,任我怎么说,都只回一句“不换”。
我抿着嘴偷乐,转头把自己的小账本塞进床头暗格。
初八,咬破我的唇,加二两。
十五,书房弄脏新裙子,加五两。
我咬着笔杆,听见他在外头唤我,忙把账本一合,压进暗格最里头。
他待我好是好,账也得算清楚。
6
入冬后,谢妄精神好了些,堆在书房的公文也多起来。
我搬个马扎坐在旁边,替他分拣旧折子,顺便吃栗子。
手一抬,青玉镯磕着紫檀桌沿,叮当响。
谢妄伸手摸了摸,指腹停在镯边的小缺口上。
“这儿硌手。”
“便宜货,您将就听。”,我轻笑。
后来我几日没戴,他反倒搁了笔,朝我这边偏过头。
“镯子呢?”
“怕吵您,摘了。”
他握住我光着的手腕,拇指在上头轻轻蹭了一下。
“戴着吧。听见它,我知道你在。”
我低头剥栗子,剥坏了两颗。
日子刚舒坦,谢家旁支便带着两个姑娘上了门。
说我出身低,担不起夫人的名分,要给谢妄纳贵妾,替他绵延子嗣。
两个姑娘跪在厅里,一声声唤大人。我捏着栗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谢妄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谁答应的?”
旁支叔伯捋着胡子,还想摆长辈的谱。
“妄儿,这也是为你……”
茶盏砸在他脚边,热水溅湿了鞋面。
“我的房里,何时轮到你们做主?”
谢妄抬了抬手,暗卫进门,拦在那几人身前。
“人带走。往后没有夫人的话,不许放他们进门。”
厅里一下静了。
谢妄朝我摊开手,我犹豫片刻,把那颗剥好的栗子放上去。
他没吃,反手牵住我。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等我走近,他才朝着门口开口。
“听清了,云雀是我的妻。谁嫌她出身低,往后也不必登谢某的门。”
7
再过三日,便是腊月初八,我的生辰。
我自己都快忘了,谢妄却记着。
那晚下雪,他头风又犯了,靠在榻上不说话,眉头拧得紧紧的。
我跪坐在他身后,替他揉额角。揉着揉着,随口哼起我娘教的小调。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词是寻常的词,调子却是家乡河坊里传下来的,尾音总要轻轻绕两转。
谢妄的眉头渐渐松了,握住我正要挪开的手。
“再唱一遍。”
我唱完,他抬手来摸我的脸。
指尖碰过眉骨,沿着鼻梁往下。我痒得缩脖子,他拇指便停在我嘴角。
“又笑什么?”
“您摸得我想打喷嚏。”
他也笑了,叫我取笔墨来。
我磨好墨,把笔递到他手里,又替他扶住纸。
他画得慢,有时停下来,伸手再摸摸我的脸。我忍着不动,眼看纸上多了发髻、脸颊,还有一截翘起来的衣袖。
唯独眉眼处,他试了几次,终究没有落笔。
“等我眼睛好了,再替你补上。”
他把笔放下,拉我靠进怀里。
“生辰那日,我去城外取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镯子。请人照着你的腕围做的,不会再硌手。”
我摸摸腕上的旧镯,嘴角忍不住翘。
“那可得贵些,便宜了我不要。”
“嗯,挑最贵的。”
我忍不住抬眼看他,嘴里还要嘀咕:“也不能任人宰。您不方便瞧,好歹叫管家验一验,别花了冤枉钱。”
他听完,手掌在我背上轻拍了两下。
“好,都听你的。”
他应得太快,我反倒没接上话。
贴着他胸口坐了半晌,我悄悄伸手,攥住他一小截衣袖。
风也摇摇。
8
谢妄出门办事,府里来了位客人。
太傅家的嫡女,林婉儿。
也是谢妄从前的未婚妻。
他中毒失明时,太傅府退婚比谁都快。如今见他能上朝,能拿人了,她又肯来串门了。
我在后花园被她拦住。
林婉儿打量着我的旧衣,拿帕子掩了掩嘴。
“卖身葬母的丫鬟,也敢摆夫人的谱?”
她身后的婢女跟着笑。
“暖床的东西,见了本小姐也不行礼。掌嘴二十,我便不计较你冲撞。”
我瞅着她头上的金步摇,伸手拢了拢袖子。
这么重,也不怕压坏脖子。
“林小姐,您别吓我呀。”
我脚下一软,朝她倒过去。她嫌恶地伸手推,我顺势一抬胳膊,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
步摇飞了出去。
她还没站稳,我脚尖往前一勾。
扑通!
池边的薄冰碎开,林婉儿连人带裙子栽进水里。
我揉着手心,倒吸一口气。
她脸还挺硬。
婢女们尖叫着去救,谢妄正好回来,听见动静,叫人把轮椅推到了池边。
林婉儿攀着岸沿,哭得发抖。
“妄哥哥,她推我!她想淹死我!”
谢妄没接话,朝我这边伸手。
“云雀,过来。”
我刚把手递过去,他便拢进掌心,摸到指根,眉头一皱。
“打疼了?”
我瞄了眼池子,老实点头。
他把我的手收进袖里焐着,转头吩咐:“救上来,送出府。往后不必通报,谢府不迎这位客。”
林婉儿被拖上岸,妆全花了,还挣着脖子喊。
“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一世吗?陛下要给你指婚高门,她一个丫鬟,迟早坏了你的前程!”
我本来还在抠他袖口的暗纹,听到这里,手停了。
谢妄握紧我的手:“别听她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回头。
只是那晚清点银票时,数到一半,我忽然忘了数到哪张。
9
生辰那日,谢妄去取镯子,还要进宫收网,查办下毒的政敌。
临走,他替我掖了掖被角,说晚些回来。
人刚走,我闻见早膳的鱼汤味,捂着嘴就往外跑。
府医赶来搭脉,摸了半晌,喜得胡子直翘。
“恭喜夫人,有三个月了。瞧这脉象,怕还是双胎!”
我手撑在榻沿,半天没动。
三个月?
他不是子嗣艰难吗?我喝的那些药,又算什么?
我把药方拿出来追问,才知道,那压根不是避子汤,是养身的补药,有孕后也用得。
我摸着小腹,想起那丫鬟端药时的脸色,又想起谢妄说的那句“我娶的是你”。
有一肚子话,得等他回来问。
我刚翘起嘴角,门外便响起一片脚步声。
谢老夫人领着十几个护院进了屋。
一碗红花汤重重磕在桌上,紧跟着落下的,是我的卖身契,和能兑一万两黄金的票据。
“太傅之女就要进门,你肚里这个,留不得。”
她垂眼看着我,连坐都没坐。
“喝了药,再灌碗哑药,留在府里做你的丫鬟。或者拿钱离京,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我盯着那碗红花汤,手慢慢盖住肚子。
门被护院堵得严严实实。
谢妄不在,他们连府医什么时候来过都知道。今日能逼我喝药,明日也能往饭里添东西。
我拿起卖身契,看清上头自己的手印,又把票据一张张拢好。
“钱,我拿。”
老夫人终于露了笑,我也跟着扯了下嘴角。
当夜,偏院起了火。
我把旧衣堆上床,借着火光钻过早先留意过的狗洞,抱着包袱出了府。
直到街口,我才想起床头暗格里的账本。
回不去了。
我隔着院墙看了眼冲天的火,低头摸摸肚子,快步赶向南下的码头。
谢妄,银子我带走了。
孩子,我也得带走。
10
谢妄回城时,风已刮得车帘直响。
他把袖中的翡翠镯摸了又摸,指尖停在内圈,确认没有一点毛刺,才拿软布重新包好。
云雀手腕细,旧镯总爱往下滑。
这一只量过尺寸,不会了。
今日政敌已落网,毒案也有了交代。他甚至想好了,等回去,先让她摸摸镯子,再听她嘴硬着问值多少银子。
马车尚未停稳,焦糊味先涌了进来。
“哪里着火了?”
外头一阵乱,暗卫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主子,偏院走水,夫人她……”
谢妄撞开车门,脚踩空了半级。暗卫还没扶稳,他已挣开人,朝垂花门跑去。
门槛绊住靴尖,他踉跄着跪倒,膝盖磕在砖上。
“云雀!”
没人应。
他撑地爬起来,扯掉白绫,眼前仍旧黑着。火浪烤得脸颊发疼,他却朝着热气更重的地方走。
“她在哪儿?带我过去!”
暗卫死死拦住他,肩头的衣料被他攥得裂开。
“里面还在塌,主子!”
“她还在里面!”
最后一根焦梁落下,轰的一声。
谢妄猛地安静了,只有手还在抖。
火势压下去后,他不肯再等,摸着残墙跨进废墟,蹲下去,一块块搬开碎瓦。
瓦边割破指腹,血沾上焦灰。他摸到一截烧断的床柱,沿着它往里找,终于碰着床头半毁的暗格。
没有尸骨。
最里头,卡着一本边角焦黑的小册子。
“念。”
他把册子递出去,手没松。
“上头写的什么,念给我听。”
暗卫跪在旁边,借着残火翻开第一页。
“初八,死鬼咬破我的唇,加二两。”
谢妄手指动了动。
“十五,弄脏新裙子,加五两。他又笑了,算了,五两不要了。”
“三十,破镯子磕掉个角,得让他赔个金算盘……”
“还有呢?”
暗卫低下头:“后头烧坏了。”
谢妄接回账本,摸到上头凹凸不平的字痕,忽然笑了一声。
是她写的。
连哄自己不要钱,都舍不得把前一笔划掉。
亲信来报,尸身没找到,夫人的细软赏赐也都不见了。他听了好半晌,终于把册子贴在胸口。
一口血涌上来,落在衣襟上。
“好个小骗子。”
他弯着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倒是把我也算进去啊。”
半个时辰后,主院的门被踹开。
谢妄提着剑站在门外,手上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谢老夫人的佛珠啪地掉了一颗。
“妄儿,那丫鬟命薄,你何必如此。明日太傅之女……”
剑劈在木案上,案角落地。
“您拿什么逼她走的?”
老夫人嘴唇一抖。
谢妄从怀中抽出那份拟赐婚的文书,扔在她面前。
“林家的婚事,是引他们露出马脚的饵。没有盖印,也从未颁下。”
“您拿这张废纸,逼走我的妻?”
老夫人伸手来拉他,摸到剑锋,又缩了回去。
谢妄退开一步,斩下自己染血的袍角。
“往后谢氏的事,不必再找我。我的妻,也轮不到你们处置。”
布料落地,他没再回头。
11
半个月后,京城落了场大雪。
谢妄的余毒终于清了。
拆下药布那日,他坐在书房里,先瞧见窗上的雪光,又慢慢看清桌角、茶盏,还有旁边那张空马扎。
他伸出手,朝马扎的方向探了一下。
“云雀……”
叫出口才想起来,人已经走了。
从前她坐在那里,一袋栗子能吃半日。他嫌壳子乱飞,她就拿袖子往桌上一兜,连碎屑也不放过。
如今桌面干净得很。
他看了许久,叫人取来那幅画像。
画上的发髻,衣袖,都还在。眉眼那一块,却被他空了出来。
谢妄提起笔,蘸了墨,停在纸上方。
她笑起来,眼尾该往哪儿弯?
生气时,又会不会皱鼻子?
他握得指节发白,笔尖却迟迟没落下。
墨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
他放下笔,拿干净帕子一点点去吸,越吸越花。
这半月,暗卫找遍京城,九城的水陆码头也一处处查过。
没有消息。
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细软出门,竟没留下一点能追的线索。
谢妄把画像压好,起身换上官服。
毒案牵出的余党还没审完。参与下毒、逼宫的人,一个也没能脱身。
太傅一家被抄家流放,林婉儿跪在雪地里,隔着侍卫哭着唤他。
他脚步都没停。
朝上渐渐没人敢提他的家事,皇帝却想借赐婚安抚他,挑中了京中最尊贵的郡主。
谢妄跪在殿前,叩了一个头。
“臣已有妻。”
皇帝沉下脸,他仍没改口。
“云雀一日未归,臣便等一日。陛下若执意赐婚,臣只能领抗旨之罪。”
殿内静了许久,这道旨意终究没颁下来。
次日,谢妄搬出了谢家主宅。
城南的新宅空着许多院子,他不许栽名贵花木,只让人移来满院梨树。
入夜后,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只翡翠镯。
风一吹,枝条碰到窗棂,他便抬头。
有回下人送了盘剥好的栗子来,他拈起一颗,捏了半晌,又放回碟里。
“往后不必剥壳。”
下人应了,他却再没碰那盘栗子。
等了半晌,又低下去,摸摸心口的旧香囊。
“云雀,钱收了,人却不管了?”
他把镯子拢回袖中。
“行。我去找你,这回别躲那么快。”
12
三年过去,谢妄的官越做越稳,谢家主宅却一天比一天冷清。
谢老夫人病倒了,听见院里有孩子笑,便撑着要起身。等问清是旁支来探病的,又倒回枕头上。
她几次派人去城南,想让谢妄过继个孩子,往后也有人养老送终。
门房照旧拦着。
“不见。”
彼时,谢妄正在梨树下翻一封南边送来的信。
又是一封没寻着人的回报。
他看完,按旧例收进匣子,伸手碰了碰衣襟里的香囊。
针脚都磨松了,底色褪得发白,梨香早已闻不见。他却没换,线头散了一点,便找人照着原样补好。
外人提起当年的事,还会叹一句:粗使丫鬟,倒有几分运气。
谢妄听见过,没解释。
他们不知道,先舍不得松手的人,是他。
那年他刚瞎,太医隔着门说话,他一字没漏地听完了。
活不过冬,子嗣艰难。
从此门外的人走路都轻了,送碗药,恨不得先叹三口气。
他一个人摸到荷花池边,站了很久。脚下再往前一点,便是水。
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咔嚓。
有人蹲在假山后啃梨,边啃边算账。
“三个人,一个月,少了六十文。拿来。”
一个婆子骂她多事,紧接着便是扭打声,和拍在衣上的闷响。
“你还敢动手?死契丫鬟,得罪了管事,有你好受的!”
那姑娘呸了一声。
“死契怎么了?死契就不用烧炭,不用吃饭了?”
“六十文够我买多少梨?今儿不还,我就去大门口坐着,见个人问一句,让人评评理!”
婆子骂得更难听,她也没退。
“省省吧。我要真那么好欺负,早饿死在外头了,还用等你来教训?”
谢妄扶着池边的石栏,慢慢收回了那只脚。
他忽然很想知道,六十文,最后要回来没有。
后来问了,才知道那姑娘叫云雀,是前院扫地的,护着自己的月钱,也护着同院两个年纪小的丫鬟。
从那日起,他去园子里走动,总会多停一会儿。
听她跟人讨价,听她抱怨柴太湿,也听她哼着曲子,把落叶扫得沙沙响。
再后来,喜房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刚吃过栗子,凑近时带着一点甜。裹着帕子的手小心翼翼搭上来,掌心仍能摸到硬茧。
他当时就想,别拆穿了。
她若是想拿钱,便多给些。若能叫她在身边多待几日,这笔钱就没白花。
梨花落在信纸上。
谢妄捻去花瓣,摸着那枚旧香囊,低声开口。
“你以为只有你在算账?”
他笑了笑,眼角却红了。
“云雀,我比你算得还早。”
13
苏州府的夜市热闹得很。
谢妄借巡盐来江南,公事办完,又在城中多留了一日。
这三年,南下北上的差事,他接了不少。每到一处,头一件事便是打听有没有个爱吃栗子、会做梨香的姑娘。
有时消息追到半路,人早搬走了。有时见着了,却连声音都不像。
今夜也没什么指望。
他走过卖香粉的摊子,正要转弯,脚步忽然停了。
风里带来一点冷檀香,后头跟着梨子的甜。
叮当。
有人抬手试香,青玉镯磕在木桌上。
谢妄转过身,拨开挡在面前的人,几步赶过去。
“云雀!”
他握住那妇人的手腕,对方惊叫着回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的手僵住,随即松开。
“抱歉,认错人了。”
妇人揉着手腕,退了半步。
“这位爷,您找人归找人,别动手吓人啊。这香膏前头铺子就有卖,一条街都有人用……”
谢妄低头看了眼她腕上的玉镯,掏出碎银放在摊边,赔了礼。
许是又有人配出了相近的香。
他转身往码头走,手伸进袖里,握住了那只随身带了三年的镯子。
船上的灯已经亮了。
谢妄踏上跳板,身后却传来两声奶乎乎的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脚底一顿。
那尾音轻轻一绕,又一绕。
和三年前雪夜里,她窝在他身后哼的,一模一样。
谢妄缓缓回头。
街边那家“日进斗金大酒楼”门前,蹲着两个孩子。
小男孩抱着一把小金算盘,拨两下,瞧瞧旁边的妹妹。小女孩捧着栗子,唱一句,低头咬一口。
他下了跳板,走到孩子面前。
男孩仰起脸,把妹妹往身后拢了拢。那眉骨、那双眼,连抿嘴的样子,都叫谢妄挪不开眼。
“这曲子,谁教的?”
他蹲下时,膝盖有些发僵,撑着地才稳住。
小女孩含着栗子,含糊道:“我娘呀。”
“你娘……”
他咽了咽,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在哪儿?”
小女孩朝后院一指,还没开口,里面先传来一声喊。
“姜小宝!吃栗子就吃栗子,壳别给我扔一地!”
“扫地的人不要工钱啊?”
谢妄撑着膝盖站起来,第一次没敢立刻迈步。
还是那男孩看了他两眼,抱着算盘先往回走。他才跟过去,推开半掩的院门。
檐下挂着灯,院里果然散着栗子壳。
一个女子穿着窄袖罗裙,翘着脚坐在椅上,膝头摊着账册。
她伸手去够算盘,腕上的青玉镯碰到桌沿,又是一声叮当。
“说你呢,别拿妹妹挡……”
门轴吱呀一响,她抬起头。
半颗栗子还叼在嘴边。
谢妄看清她的脸,反倒站住了。
云雀先看看他,又看看两个孩子,慌忙把脚放下。栗子掉进账册,她手忙脚乱去捡,捡了两回也没捡起来。
“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能看见了?”
谢妄嗯了一声,走到她面前。
他拉起她右手,指腹先碰了碰腕骨,确认自己没用重,才取出软布里那只翡翠镯。
镯子沿着指尖慢慢套进去,落在她腕上。
三年了,竟还合适。
云雀低头看着,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他已把人拉进怀里。
她手里那本账册掉在地上。
谢妄弯着腰,脸埋在她颈边,肩膀一点点抖起来。手掌却护着她后背,始终没舍得勒疼她。
“账还记着吗?”
他声音哑得厉害。
“欠了你三年,还有两个孩子的花销。”
云雀攥住他的衣襟,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可不便宜。”
“知道。”
他闭了闭眼,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银子归你,人也归你。我慢慢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