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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21:26:54

当朝首辅谢妄清冷孤绝,年近三十却被太医断定子嗣艰难,谢家急得重金悬赏“好孕女”。

我为攒够赎身银子给亡母迁坟,自荐枕席成了谢妄唯一能近身的试药通房。

他起初视我如草芥,每次欢好后都冷着脸命人端来避子汤,警告我莫要痴心妄想攀附高枝。

我表面哭得梨花带雨,转头就把他赏的东珠换成银票塞进小金库:生不生崽无所谓,按次计费的加班银子到位就行!

谁知三年期满,他的白月光赐婚入府,老夫人怕我碍眼,暗中端来一碗绝命红花汤逼我腾位置。

我一把火烧了偏院假死脱身,揣着万两巨款在江南买田置地,向来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首辅大人却在废墟里刨出了血指印,而我腹中正揣着谢家三代单传的双胎。

1

姐妹们哭我入虎口,我笑她们不会算账。

瞎了眼,又生不出崽的顶头上司,给钱大方,还不用我生孩子。

这等好差事,谁不去谁傻!

管事妈妈站在后院,急得直拍大腿。

原定给首辅冲喜兼试药的张家小姐,昨夜听说谢妄身中奇毒,脾气坏,命还短,拿起剪子便绞了头发。

张家怕她真上吊,连夜把人送出了城。

“百两纹银!每月再给二十两例钱!”

妈妈嗓子都喊劈了:“谁八字合适,肯上轿,老奴给她磕头!”

我正蹲在井边搓抹布,手一下停了。

百两?

我娘还埋在乱葬岗。有了这笔钱,能买块向阳的地,给她好好立个碑。

我把抹布往盆里一扔,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妈妈,看看我!八字带火,旺夫,还吃得少!”

谢家急着接人,哪还顾得上轿子里坐的是小姐还是丫鬟。

半旧的喜服往我身上一套,盖头一蒙,我就进了那顶从侧门抬进首辅府的小粉轿。

外头都说,谢妄从前连姑娘递的帕子都不肯接。

如今被政敌下了毒,眼睛瞎了,太医又说他子嗣艰难,怕是熬不过这个冬天。

我窝在轿子里,掰着手指头算。

包吃,包住,每月二十两。

他看不见,我笑不笑都成。他若真不能人道,我连伺候男人的力气都省了。

等到了冬天,他两腿一蹬,我好歹顶着个遗孀的名头。

多少还能领笔安家钱吧?

我越算越美,正要咧嘴,又赶紧捂住。外头还跟着送亲的人呢,哭不出来也罢了,总不能笑出声。

轿子落地,有人往我手里塞了一截红绸。

绸子那头咳了两声,气息虚得很。

我赶紧攥牢,生怕这位财神爷站不稳。

老天保佑,多留他喘几天气。

他多活一天,我就多领一天银子。

2

龙凤喜烛噼啪一响,我悄悄掀起盖头一角。

谢妄坐在床边,红衣领口露着一截苍白的脖颈。白绫蒙着眼,唇也没什么血色。

偏偏鼻梁高,肩又宽,腰带一束,坐在那里就叫人挪不开眼。

我咽了下口水。

这张脸,不收钱让我瞧,怪不好意思的。

“过来。”

他声音哑,我忙把盖头扯下来,伸手想扶。

指尖快碰上他时,又缩了回去。

坏了。

张家小姐那双手,怕是连扫帚都没碰过。我这手砍柴提水,虎口的茧子能刮掉半层皮。

我从袖子里抽出帕子,往右手上一裹,这才搭住他的手。

真凉。

我下意识拢了拢,他却把手抽走了。

“张小姐,我这身子,未必熬得过冬天。”

他往旁边让开些:“今晚我睡外间。明日管家会给你银子,往后另择良人,不必陪我耗着。”

我刚想点头,忽然咂摸出不对。

这就打发我了?

百两是替嫁钱,二十两可是进了房才有的月例。今夜把他放走,明日管家不认账怎么办?

我瞄了眼他微敞的衣襟,又默默把眼睛挪开。

我是舍不得钱,跟这张脸没关系。

“大人,钱都收了,我哪能白拿?”

我攥住他衣襟,膝盖抵上床沿,一使劲,把人扑进了锦被里。

谢妄肩背骤然绷紧。

“你做什么?”

我撑在他上方,嘴比脑子快:“冲喜啊。您别紧张,我虽没成过亲,也听过些……”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扣住我的腰。

我眼前一晃,后背已贴上软被。裹在手上的帕子松了,顺着床沿落下去。

他握着我的手腕,停了片刻。

“想好了?”

我望着近在眼前的脸,耳根发热,还嘴硬:“大人别赖账就成。”

他低低笑了一声,拇指抚过我腕骨,力道倒松了些。

“这会儿还惦记银子?”

“那不然……”

后半句没能说出口。

我慌忙攀住他的肩,手腕上那只便宜青玉镯撞上床柱。

叮当一声。

谢妄伸手垫住我的后脑,把我往怀里带了带。

喜烛越烧越短,帐子垂下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件事。

谁说他不行的?

3

第二天,我扶着腰爬起来,先摸了摸身边。

空的。

枕头旁倒多了个红木匣子,打开一看,十颗东珠,颗颗圆润。

我捧起一颗,往牙上一磕,又赶紧拿袖子擦干净。

好家伙,昨夜这班没白加。

门口响起脚步声,我立刻把珠子藏到身后。

谢妄身边的丫鬟端着药进来,脸拉得老长。

“大人吩咐的避子汤,喝吧。别有了点赏赐,就生出旁的心思。”

我捧着碗,吸了吸鼻子。

“知道了。”

一口灌下去,苦得舌根发麻。我转身就把东珠包了三层,塞进床底的包袱里。

不生就不生。

孩子要花钱,珠子能换钱,我分得清。

谢妄刚被扶去书房,前院管事妈妈便领着两个婆子进了门。

她把一碗剩饭砸在桌上,汤汁溅湿了我的袖口。

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吃完,把偏院的恭桶刷了。府里可不养闲人。”

我低头看了眼衣袖,又看了眼她。

昨夜还求着我上轿,今儿就翻脸了?

我端起碗,连饭带汤扣在她脸上。

“留给您吃,补补脑子。”

她抹着脸尖叫,抬手就扇。

我抓住她手腕,拧身往后一别。她胳膊咔哒一响,人已跪到了地上。

这招是从前帮肉铺抬猪时跟伙计学的,头一回拿人试,还挺顺手。

“松手!我的胳膊!”

我松了手,抬脚踢开碎瓷,免得扎了新鞋底。

“叫啊,再大点声,把大人也叫来。”

“他昨夜才给我赏赐,今早你就拿馊饭糊弄我。怎么,首辅的屋里人,得听你差遣?”

两个婆子还想上前,我抄起桌上的茶壶。

“谁先来?这壶水刚烧的。”

她们看看地上打滚的人,扑通跪了。

我叉着腰骂了好一阵,正口干,忽然听见轮椅碾过青砖的声音。

一回头,谢妄停在廊下,也不知听了多久。

我握着茶壶的手慢慢垂了下去。

“都出去。”他说。

婆子扶起妈妈,踉踉跄跄往外跑。

他却没走,抬手朝我这边招了招。

“云……张小姐,来书房。”

我没敢细听,硬着头皮跟上,替他研墨读信。

他手背的旧伤裂了,我忙取来药布。心里发虚,垫在掌心的帕子没拿稳,滑了下去。

虎口的茧子擦过他手背。

他捉住我的手,拇指慢慢抵上那层硬茧。

“张家小姐,也会替人卸胳膊?”

我屏住气。

他偏过头,等着我开口:“说吧,你是谁?”

4

我先看了眼门,又瞄向床底包袱所在的方向。

完了。

月例保不住,那十颗珠子怕是也得吐出来。

我膝盖一弯,扑通跪下。

“奴婢云雀,前院扫地的。张家小姐跑了,管事妈妈给我百两银子,叫我顶上。”

我一口气交代完,闭了闭眼。

“大人要罚便罚。只是那东珠,我已经咬过了,您拿回去也不好送人,能不能……”

头顶许久没动静。

我跪得脚趾都蜷了,悄悄抬眼,正撞见他伸来的手。

谢妄摸到我肩头,顺着胳膊握住我的手,把人拉起来。

“三年前,灵觉寺外,下了很大的雪。”

他手指停在我虎口:“破庙里有个小丫头,捧着碗,烫得直吹手,又舍不得放。”

我一下忘了往回抽手。

那年娘刚下葬,我花光盘缠,缩在破庙里,饿得连哭都没力气。

一辆马车停在庙外。

有人掀开帘子,给了我一碗热汤饼,还有碎银。

靠着那点银子,我撑到开春,后来才进了谢府做丫鬟。

“那个人,是您?”

他轻轻嗯了一声。

“我记得你。前院那个不肯吃亏的小丫头。”

“所以,昨晚您就知道?”

“薄荷和炒栗子的味道,前院没人比你更重。”

他捏了捏我的指尖:“还有这双手。裹层帕子,就当我摸不出来?”

我脸一热,想把手藏回去,又被他牵住。

敢情我忙活一晚,他全知道。

谢妄从袖中取出替嫁契书,沿着中缝撕开,又撕了两下。

碎纸落在脚边。

“东珠留着,月例照给。”

我眼睛刚亮,他便轻轻一带,把我拉到膝前。

“只是有件事,你得记牢。”

他替我拨开蹭在唇边的头发,声音低了些。

“你叫云雀。我娶的是你,往后不用再顶旁人的名字。”

5

身份揭了底,我在主院的日子越过越舒坦。

就是谢妄这人,白天和夜里,活像两个人。

白天我在书房多嗑两颗瓜子,他都要敲敲桌面。

“云雀,安静些。”

到了夜里,我蹑手蹑脚想溜去外间吃块点心,他听见鞋底蹭地,抬手便拦住我的腰。

“去哪儿?”

“饿了。”

“点心在床头。”

我扭头一瞧,还真有,碟边连热茶都备好了。

他却不松手,非要我吃完再陪他躺下。

我揉着发酸的腰,本想骂他两句,瞧见梳妆台上新添的金簪,又把话咽了。

算了,给得多。

我拿起金簪掂了掂,正想往头上比,他听见匣子响,便问我喜不喜欢。

“还行。”

我说着还行,手却没舍得放。

只是他毒没清,常常睡着睡着就惊醒,指尖凉得吓人。

我嘴上嫌他折腾,隔日还是翻出了熬香的家伙。

书房的迦南香太冷,我把甜梨膏配进香料里,反复试了几回,压成香饼。

点着后,冷檀里透出一点梨子的甜。

我又缝了个香囊,针脚歪得自己都不想多看。

谢妄摸到那团线疙瘩,却笑了。

那晚他没惊醒,天亮时手还搭在香囊上。后来出门上朝,也得先摸摸它在不在。

我嫌丢人,想拿回来重缝。他把香囊往衣襟里一收,任我怎么说,都只回一句“不换”。

我抿着嘴偷乐,转头把自己的小账本塞进床头暗格。

初八,咬破我的唇,加二两。

十五,书房弄脏新裙子,加五两。

我咬着笔杆,听见他在外头唤我,忙把账本一合,压进暗格最里头。

他待我好是好,账也得算清楚。

6

入冬后,谢妄精神好了些,堆在书房的公文也多起来。

我搬个马扎坐在旁边,替他分拣旧折子,顺便吃栗子。

手一抬,青玉镯磕着紫檀桌沿,叮当响。

谢妄伸手摸了摸,指腹停在镯边的小缺口上。

“这儿硌手。”

“便宜货,您将就听。”,我轻笑。

后来我几日没戴,他反倒搁了笔,朝我这边偏过头。

“镯子呢?”

“怕吵您,摘了。”

他握住我光着的手腕,拇指在上头轻轻蹭了一下。

“戴着吧。听见它,我知道你在。”

我低头剥栗子,剥坏了两颗。

日子刚舒坦,谢家旁支便带着两个姑娘上了门。

说我出身低,担不起夫人的名分,要给谢妄纳贵妾,替他绵延子嗣。

两个姑娘跪在厅里,一声声唤大人。我捏着栗子,半天没往嘴里送。

谢妄把茶盏往桌上一搁。

“谁答应的?”

旁支叔伯捋着胡子,还想摆长辈的谱。

“妄儿,这也是为你……”

茶盏砸在他脚边,热水溅湿了鞋面。

“我的房里,何时轮到你们做主?”

谢妄抬了抬手,暗卫进门,拦在那几人身前。

“人带走。往后没有夫人的话,不许放他们进门。”

厅里一下静了。

谢妄朝我摊开手,我犹豫片刻,把那颗剥好的栗子放上去。

他没吃,反手牵住我。

“站那么远做什么?过来。”

等我走近,他才朝着门口开口。

“听清了,云雀是我的妻。谁嫌她出身低,往后也不必登谢某的门。”

7

再过三日,便是腊月初八,我的生辰。

我自己都快忘了,谢妄却记着。

那晚下雪,他头风又犯了,靠在榻上不说话,眉头拧得紧紧的。

我跪坐在他身后,替他揉额角。揉着揉着,随口哼起我娘教的小调。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词是寻常的词,调子却是家乡河坊里传下来的,尾音总要轻轻绕两转。

谢妄的眉头渐渐松了,握住我正要挪开的手。

“再唱一遍。”

我唱完,他抬手来摸我的脸。

指尖碰过眉骨,沿着鼻梁往下。我痒得缩脖子,他拇指便停在我嘴角。

“又笑什么?”

“您摸得我想打喷嚏。”

他也笑了,叫我取笔墨来。

我磨好墨,把笔递到他手里,又替他扶住纸。

他画得慢,有时停下来,伸手再摸摸我的脸。我忍着不动,眼看纸上多了发髻、脸颊,还有一截翘起来的衣袖。

唯独眉眼处,他试了几次,终究没有落笔。

“等我眼睛好了,再替你补上。”

他把笔放下,拉我靠进怀里。

“生辰那日,我去城外取样东西。”

“什么东西?”

“镯子。请人照着你的腕围做的,不会再硌手。”

我摸摸腕上的旧镯,嘴角忍不住翘。

“那可得贵些,便宜了我不要。”

“嗯,挑最贵的。”

我忍不住抬眼看他,嘴里还要嘀咕:“也不能任人宰。您不方便瞧,好歹叫管家验一验,别花了冤枉钱。”

他听完,手掌在我背上轻拍了两下。

“好,都听你的。”

他应得太快,我反倒没接上话。

贴着他胸口坐了半晌,我悄悄伸手,攥住他一小截衣袖。

风也摇摇。

8

谢妄出门办事,府里来了位客人。

太傅家的嫡女,林婉儿。

也是谢妄从前的未婚妻。

他中毒失明时,太傅府退婚比谁都快。如今见他能上朝,能拿人了,她又肯来串门了。

我在后花园被她拦住。

林婉儿打量着我的旧衣,拿帕子掩了掩嘴。

“卖身葬母的丫鬟,也敢摆夫人的谱?”

她身后的婢女跟着笑。

“暖床的东西,见了本小姐也不行礼。掌嘴二十,我便不计较你冲撞。”

我瞅着她头上的金步摇,伸手拢了拢袖子。

这么重,也不怕压坏脖子。

“林小姐,您别吓我呀。”

我脚下一软,朝她倒过去。她嫌恶地伸手推,我顺势一抬胳膊,巴掌结结实实落在她脸上。

步摇飞了出去。

她还没站稳,我脚尖往前一勾。

扑通!

池边的薄冰碎开,林婉儿连人带裙子栽进水里。

我揉着手心,倒吸一口气。

她脸还挺硬。

婢女们尖叫着去救,谢妄正好回来,听见动静,叫人把轮椅推到了池边。

林婉儿攀着岸沿,哭得发抖。

“妄哥哥,她推我!她想淹死我!”

谢妄没接话,朝我这边伸手。

“云雀,过来。”

我刚把手递过去,他便拢进掌心,摸到指根,眉头一皱。

“打疼了?”

我瞄了眼池子,老实点头。

他把我的手收进袖里焐着,转头吩咐:“救上来,送出府。往后不必通报,谢府不迎这位客。”

林婉儿被拖上岸,妆全花了,还挣着脖子喊。

“你护得了她一时,护得了一世吗?陛下要给你指婚高门,她一个丫鬟,迟早坏了你的前程!”

我本来还在抠他袖口的暗纹,听到这里,手停了。

谢妄握紧我的手:“别听她的。”

我嗯了一声,没再回头。

只是那晚清点银票时,数到一半,我忽然忘了数到哪张。

9

生辰那日,谢妄去取镯子,还要进宫收网,查办下毒的政敌。

临走,他替我掖了掖被角,说晚些回来。

人刚走,我闻见早膳的鱼汤味,捂着嘴就往外跑。

府医赶来搭脉,摸了半晌,喜得胡子直翘。

“恭喜夫人,有三个月了。瞧这脉象,怕还是双胎!”

我手撑在榻沿,半天没动。

三个月?

他不是子嗣艰难吗?我喝的那些药,又算什么?

我把药方拿出来追问,才知道,那压根不是避子汤,是养身的补药,有孕后也用得。

我摸着小腹,想起那丫鬟端药时的脸色,又想起谢妄说的那句“我娶的是你”。

有一肚子话,得等他回来问。

我刚翘起嘴角,门外便响起一片脚步声。

谢老夫人领着十几个护院进了屋。

一碗红花汤重重磕在桌上,紧跟着落下的,是我的卖身契,和能兑一万两黄金的票据。

“太傅之女就要进门,你肚里这个,留不得。”

她垂眼看着我,连坐都没坐。

“喝了药,再灌碗哑药,留在府里做你的丫鬟。或者拿钱离京,这辈子都别再回来。”

我盯着那碗红花汤,手慢慢盖住肚子。

门被护院堵得严严实实。

谢妄不在,他们连府医什么时候来过都知道。今日能逼我喝药,明日也能往饭里添东西。

我拿起卖身契,看清上头自己的手印,又把票据一张张拢好。

“钱,我拿。”

老夫人终于露了笑,我也跟着扯了下嘴角。

当夜,偏院起了火。

我把旧衣堆上床,借着火光钻过早先留意过的狗洞,抱着包袱出了府。

直到街口,我才想起床头暗格里的账本。

回不去了。

我隔着院墙看了眼冲天的火,低头摸摸肚子,快步赶向南下的码头。

谢妄,银子我带走了。

孩子,我也得带走。

10

谢妄回城时,风已刮得车帘直响。

他把袖中的翡翠镯摸了又摸,指尖停在内圈,确认没有一点毛刺,才拿软布重新包好。

云雀手腕细,旧镯总爱往下滑。

这一只量过尺寸,不会了。

今日政敌已落网,毒案也有了交代。他甚至想好了,等回去,先让她摸摸镯子,再听她嘴硬着问值多少银子。

马车尚未停稳,焦糊味先涌了进来。

“哪里着火了?”

外头一阵乱,暗卫的声音紧跟着响起。

“主子,偏院走水,夫人她……”

谢妄撞开车门,脚踩空了半级。暗卫还没扶稳,他已挣开人,朝垂花门跑去。

门槛绊住靴尖,他踉跄着跪倒,膝盖磕在砖上。

“云雀!”

没人应。

他撑地爬起来,扯掉白绫,眼前仍旧黑着。火浪烤得脸颊发疼,他却朝着热气更重的地方走。

“她在哪儿?带我过去!”

暗卫死死拦住他,肩头的衣料被他攥得裂开。

“里面还在塌,主子!”

“她还在里面!”

最后一根焦梁落下,轰的一声。

谢妄猛地安静了,只有手还在抖。

火势压下去后,他不肯再等,摸着残墙跨进废墟,蹲下去,一块块搬开碎瓦。

瓦边割破指腹,血沾上焦灰。他摸到一截烧断的床柱,沿着它往里找,终于碰着床头半毁的暗格。

没有尸骨。

最里头,卡着一本边角焦黑的小册子。

“念。”

他把册子递出去,手没松。

“上头写的什么,念给我听。”

暗卫跪在旁边,借着残火翻开第一页。

“初八,死鬼咬破我的唇,加二两。”

谢妄手指动了动。

“十五,弄脏新裙子,加五两。他又笑了,算了,五两不要了。”

“三十,破镯子磕掉个角,得让他赔个金算盘……”

“还有呢?”

暗卫低下头:“后头烧坏了。”

谢妄接回账本,摸到上头凹凸不平的字痕,忽然笑了一声。

是她写的。

连哄自己不要钱,都舍不得把前一笔划掉。

亲信来报,尸身没找到,夫人的细软赏赐也都不见了。他听了好半晌,终于把册子贴在胸口。

一口血涌上来,落在衣襟上。

“好个小骗子。”

他弯着腰,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你倒是把我也算进去啊。”

半个时辰后,主院的门被踹开。

谢妄提着剑站在门外,手上的血顺着剑柄往下滴。

谢老夫人的佛珠啪地掉了一颗。

“妄儿,那丫鬟命薄,你何必如此。明日太傅之女……”

剑劈在木案上,案角落地。

“您拿什么逼她走的?”

老夫人嘴唇一抖。

谢妄从怀中抽出那份拟赐婚的文书,扔在她面前。

“林家的婚事,是引他们露出马脚的饵。没有盖印,也从未颁下。”

“您拿这张废纸,逼走我的妻?”

老夫人伸手来拉他,摸到剑锋,又缩了回去。

谢妄退开一步,斩下自己染血的袍角。

“往后谢氏的事,不必再找我。我的妻,也轮不到你们处置。”

布料落地,他没再回头。

11

半个月后,京城落了场大雪。

谢妄的余毒终于清了。

拆下药布那日,他坐在书房里,先瞧见窗上的雪光,又慢慢看清桌角、茶盏,还有旁边那张空马扎。

他伸出手,朝马扎的方向探了一下。

“云雀……”

叫出口才想起来,人已经走了。

从前她坐在那里,一袋栗子能吃半日。他嫌壳子乱飞,她就拿袖子往桌上一兜,连碎屑也不放过。

如今桌面干净得很。

他看了许久,叫人取来那幅画像。

画上的发髻,衣袖,都还在。眉眼那一块,却被他空了出来。

谢妄提起笔,蘸了墨,停在纸上方。

她笑起来,眼尾该往哪儿弯?

生气时,又会不会皱鼻子?

他握得指节发白,笔尖却迟迟没落下。

墨滴在纸上,洇出一小团黑。

他放下笔,拿干净帕子一点点去吸,越吸越花。

这半月,暗卫找遍京城,九城的水陆码头也一处处查过。

没有消息。

一个活生生的人,带着细软出门,竟没留下一点能追的线索。

谢妄把画像压好,起身换上官服。

毒案牵出的余党还没审完。参与下毒、逼宫的人,一个也没能脱身。

太傅一家被抄家流放,林婉儿跪在雪地里,隔着侍卫哭着唤他。

他脚步都没停。

朝上渐渐没人敢提他的家事,皇帝却想借赐婚安抚他,挑中了京中最尊贵的郡主。

谢妄跪在殿前,叩了一个头。

“臣已有妻。”

皇帝沉下脸,他仍没改口。

“云雀一日未归,臣便等一日。陛下若执意赐婚,臣只能领抗旨之罪。”

殿内静了许久,这道旨意终究没颁下来。

次日,谢妄搬出了谢家主宅。

城南的新宅空着许多院子,他不许栽名贵花木,只让人移来满院梨树。

入夜后,他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只翡翠镯。

风一吹,枝条碰到窗棂,他便抬头。

有回下人送了盘剥好的栗子来,他拈起一颗,捏了半晌,又放回碟里。

“往后不必剥壳。”

下人应了,他却再没碰那盘栗子。

等了半晌,又低下去,摸摸心口的旧香囊。

“云雀,钱收了,人却不管了?”

他把镯子拢回袖中。

“行。我去找你,这回别躲那么快。”

12

三年过去,谢妄的官越做越稳,谢家主宅却一天比一天冷清。

谢老夫人病倒了,听见院里有孩子笑,便撑着要起身。等问清是旁支来探病的,又倒回枕头上。

她几次派人去城南,想让谢妄过继个孩子,往后也有人养老送终。

门房照旧拦着。

“不见。”

彼时,谢妄正在梨树下翻一封南边送来的信。

又是一封没寻着人的回报。

他看完,按旧例收进匣子,伸手碰了碰衣襟里的香囊。

针脚都磨松了,底色褪得发白,梨香早已闻不见。他却没换,线头散了一点,便找人照着原样补好。

外人提起当年的事,还会叹一句:粗使丫鬟,倒有几分运气。

谢妄听见过,没解释。

他们不知道,先舍不得松手的人,是他。

那年他刚瞎,太医隔着门说话,他一字没漏地听完了。

活不过冬,子嗣艰难。

从此门外的人走路都轻了,送碗药,恨不得先叹三口气。

他一个人摸到荷花池边,站了很久。脚下再往前一点,便是水。

耳边却忽然响起一声咔嚓。

有人蹲在假山后啃梨,边啃边算账。

“三个人,一个月,少了六十文。拿来。”

一个婆子骂她多事,紧接着便是扭打声,和拍在衣上的闷响。

“你还敢动手?死契丫鬟,得罪了管事,有你好受的!”

那姑娘呸了一声。

“死契怎么了?死契就不用烧炭,不用吃饭了?”

“六十文够我买多少梨?今儿不还,我就去大门口坐着,见个人问一句,让人评评理!”

婆子骂得更难听,她也没退。

“省省吧。我要真那么好欺负,早饿死在外头了,还用等你来教训?”

谢妄扶着池边的石栏,慢慢收回了那只脚。

他忽然很想知道,六十文,最后要回来没有。

后来问了,才知道那姑娘叫云雀,是前院扫地的,护着自己的月钱,也护着同院两个年纪小的丫鬟。

从那日起,他去园子里走动,总会多停一会儿。

听她跟人讨价,听她抱怨柴太湿,也听她哼着曲子,把落叶扫得沙沙响。

再后来,喜房里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刚吃过栗子,凑近时带着一点甜。裹着帕子的手小心翼翼搭上来,掌心仍能摸到硬茧。

他当时就想,别拆穿了。

她若是想拿钱,便多给些。若能叫她在身边多待几日,这笔钱就没白花。

梨花落在信纸上。

谢妄捻去花瓣,摸着那枚旧香囊,低声开口。

“你以为只有你在算账?”

他笑了笑,眼角却红了。

“云雀,我比你算得还早。”

13

苏州府的夜市热闹得很。

谢妄借巡盐来江南,公事办完,又在城中多留了一日。

这三年,南下北上的差事,他接了不少。每到一处,头一件事便是打听有没有个爱吃栗子、会做梨香的姑娘。

有时消息追到半路,人早搬走了。有时见着了,却连声音都不像。

今夜也没什么指望。

他走过卖香粉的摊子,正要转弯,脚步忽然停了。

风里带来一点冷檀香,后头跟着梨子的甜。

叮当。

有人抬手试香,青玉镯磕在木桌上。

谢妄转过身,拨开挡在面前的人,几步赶过去。

“云雀!”

他握住那妇人的手腕,对方惊叫着回头,露出一张陌生的脸。

他的手僵住,随即松开。

“抱歉,认错人了。”

妇人揉着手腕,退了半步。

“这位爷,您找人归找人,别动手吓人啊。这香膏前头铺子就有卖,一条街都有人用……”

谢妄低头看了眼她腕上的玉镯,掏出碎银放在摊边,赔了礼。

许是又有人配出了相近的香。

他转身往码头走,手伸进袖里,握住了那只随身带了三年的镯子。

船上的灯已经亮了。

谢妄踏上跳板,身后却传来两声奶乎乎的歌。

“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

他脚底一顿。

那尾音轻轻一绕,又一绕。

和三年前雪夜里,她窝在他身后哼的,一模一样。

谢妄缓缓回头。

街边那家“日进斗金大酒楼”门前,蹲着两个孩子。

小男孩抱着一把小金算盘,拨两下,瞧瞧旁边的妹妹。小女孩捧着栗子,唱一句,低头咬一口。

他下了跳板,走到孩子面前。

男孩仰起脸,把妹妹往身后拢了拢。那眉骨、那双眼,连抿嘴的样子,都叫谢妄挪不开眼。

“这曲子,谁教的?”

他蹲下时,膝盖有些发僵,撑着地才稳住。

小女孩含着栗子,含糊道:“我娘呀。”

“你娘……”

他咽了咽,后两个字说得很轻。

“在哪儿?”

小女孩朝后院一指,还没开口,里面先传来一声喊。

“姜小宝!吃栗子就吃栗子,壳别给我扔一地!”

“扫地的人不要工钱啊?”

谢妄撑着膝盖站起来,第一次没敢立刻迈步。

还是那男孩看了他两眼,抱着算盘先往回走。他才跟过去,推开半掩的院门。

檐下挂着灯,院里果然散着栗子壳。

一个女子穿着窄袖罗裙,翘着脚坐在椅上,膝头摊着账册。

她伸手去够算盘,腕上的青玉镯碰到桌沿,又是一声叮当。

“说你呢,别拿妹妹挡……”

门轴吱呀一响,她抬起头。

半颗栗子还叼在嘴边。

谢妄看清她的脸,反倒站住了。

云雀先看看他,又看看两个孩子,慌忙把脚放下。栗子掉进账册,她手忙脚乱去捡,捡了两回也没捡起来。

“你……”

她盯着他的眼睛:“你能看见了?”

谢妄嗯了一声,走到她面前。

他拉起她右手,指腹先碰了碰腕骨,确认自己没用重,才取出软布里那只翡翠镯。

镯子沿着指尖慢慢套进去,落在她腕上。

三年了,竟还合适。

云雀低头看着,嘴唇动了动,还没说出话,他已把人拉进怀里。

她手里那本账册掉在地上。

谢妄弯着腰,脸埋在她颈边,肩膀一点点抖起来。手掌却护着她后背,始终没舍得勒疼她。

“账还记着吗?”

他声音哑得厉害。

“欠了你三年,还有两个孩子的花销。”

云雀攥住他的衣襟,半晌才找回声音。

“那……可不便宜。”

“知道。”

他闭了闭眼,将她抱得更稳了些。

“银子归你,人也归你。我慢慢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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