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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21:29:20

我是太守府收留的南海赤鲛。

十年前,萧景珩和洛家三兄妹跪在神明前发誓:

“只要阿柔肯化形留下,我们拿命护她永不受欺。”

我信了。

剖开鱼尾化出双腿,用血肉珠泪保了他们十年平步青云。

直到副将遗孤赵芷兰入府,说需赤鲛泣血明珠救命。

大哥拿火鞭抽烂我的脊背,怪我藏私。

二妹用滚水浇透我的双膝,骂我恶毒。

三弟将十根银针刺入我眼角,逼我流泪。

我痛到失声,紧紧拽住未婚夫萧景珩的衣摆:

“景珩,赤鲛心死无泪,再逼我,我真的会化水消失。”

他却掰开我的手指,一脚踢翻炭盆。

“芷兰的爹为国捐躯,你流几滴泪算什么?”

“不管用什么办法,今日这血泪你也得给我哭出来!”

听着这些诛心之言,我强忍着痛楚,生生笑出了声。

我一把拔下眼角的银针,带着血珠砸在赵芷兰的脚下。

好,我给。

只是他们忘了,我能保他们十年平步青云。

自然也能瞬间收回这通天的庇护。

1

“把她拖下去,赵姑娘的药还差一颗泣血明珠。”

我被侍卫拖进暗室,膝盖撞在门槛上,疼得整条腿发麻。

萧景珩抱着赵芷兰站在门外,手掌护着她的后颈,声音压低。

“慢些,她受不得惊。”

我抬起头,看见他袖口沾着我的血。

那是方才我腕上溅过去的。

“景珩。”

我叫住他。

他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还有事?”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萧景珩沉默片刻,转过脸。

“阿柔,芷兰的心疾发作了。”

“她父亲替大历战死边关,你流几滴血救她,算不上受欺负。”

赵芷兰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指尖勾住了他的衣襟。

“世子,别逼水柔妹妹。”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若她不愿意,就罢了。”

她说着咳了两声,帕子上立刻多出一团鲜红。

洛青青连忙接过帕子,皱眉瞪我。

“你看见了吗?芷兰姐都这样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团血。

血色太亮,边缘没有一点凝固。

我记得三日前,赵芷兰咳出的血也是这样。

洛明楚说她心脉将断,连夜替她换了三副药。

我当时想靠近看,他却挡在药炉前,让我别碰。

那时我只以为他谨慎。

现在才知道,他们早就把我隔在了所有秘密之外。

“我说过,赤鲛心死无泪。”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

“你们把我绑起来,拿针扎眼睛,拿火鞭抽背,我流出来的只会是血。”

洛青青嗤笑一声。

“还在编?”

“明楚,她从前最会装可怜。你今天若心软,芷兰姐就活不过今晚。”

洛明楚提着药箱走进来。

他曾经最怕黑,睡觉都要我守在床边。

如今他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泪穴受针后,半个时辰内会持续分泌。”

“她现在不哭,是意志还没松。”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支细长银针,针尖浸着黑色药汁。

我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

“明楚,你知道那是什么。”

“针尾淬了寒蝎毒,会冻住我的经脉。”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所以更要趁药性还没散,先把明珠取出来。”

我笑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不会让我痛,即便痛,你的针也会帮我止住。”

洛明楚的手顿了顿。

赵芷兰突然抓紧萧景珩的袖子。

“世子,我胸口好疼。”

萧景珩低头看她,眉心立刻压下去。

“明楚,动手。”

银针刺进眼角时,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眼泪。

只有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淌下去。

洛明楚盯着那道血痕,脸色变了变。

赵芷兰却低声说:

“水柔妹妹,你明明有泪,为什么偏偏不肯救我?”

“我若死了,你以后怎么面对世子?”

我抬眼看她。

她袖口藏着一根细管,里面盛着和帕子上一模一样的血。

“你想让我怎么面对他?”

赵芷兰弯起唇角。

“跪下来求他啊。”

她说完,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只要你承认自己见死不救,世子或许会少抽你几鞭。”

萧景珩听见了,伸手按住我的肩。

“阿柔,跪下。”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暴雨里替我撑伞。

如今指骨压进我的伤口,像要把我钉在地上。

“若我不跪呢?”

“那就继续。”

他朝洛明轩抬了抬下巴。

“把家法拿来。”

洛明轩拿来火鞭。

“洛水柔,太守府养你十年,你总该还一次恩。”

我闭上眼。

第二鞭落下时,我听见双腿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有什么东西,从骨头深处长了出来。

我低头看去。

裙摆下,一片暗红鳞片刺破了皮肤。

洛明楚也看见了。

他手里的银针终于落了下去。

“她的腿……”

赵芷兰立刻哭了起来。

“明楚,你别被她骗了。”

“她连妖术都用上了,分明是想吓住你们。”

萧景珩按住我的脸,强迫我抬头。

“阿柔,最后问你一次。”

“泣血明珠,你给不给?”

我望着他,眼角的血流进唇角。

“你先好好看看我的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

赵芷兰忽然捂着胸口倒下去。

萧景珩立刻松开我,转身将她抱起。

“芷兰!”

我倒在地上,裙下的鳞片又裂开一寸。

洛明轩举起火鞭。

“她不肯说,就打到她肯说为止。”

2

“你们都看到了,她流的是血,哪来的明珠?”

我被洛明轩按在刑架上,双腕缚着铁环。

血从眼角淌到下巴,滴在地上,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小珠。

那是普通的血珠。

他们想要的赤鲛明珠,必须带着皇族灵息,只有我真正心甘情愿时才会凝成。

洛青青端来一盆盐水,站在我面前。

她头上的南海明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那是我熬了三夜,哭出来的珠泪。

“看清楚了吗?”

她抬手摸了摸步摇。

“你做的东西戴在我身上,我都觉得脏。”

我看着那枚珠子,喉咙发紧。

三年前,她第一次参加京城诗会,因没有像样的首饰,躲在房里哭了一整夜。

我割开手腕,哭出七颗明珠。

她抱着我说:

“阿柔,等我出人头地,一定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妹妹。”

后来,她把那七颗珠子打成步摇。

如今她嫌脏。

“二姐。”

洛明楚抬眼。

“她的伤口已经麻了,盐水下去,疼痛会重新醒过来。”

洛青青笑了。

“那正好。”

滚烫的盐水泼下来,我整个人弓起背,铁环被挣得哗啦作响。

火鞭留下的裂口像被重新撕开,皮肉里全是灼痛。

我咬住袖口,没让声音冲出喉咙。

洛明轩冷声道:

“还不哭?”

“你们不是说,赤鲛最容易掉泪吗?”

我抬起头。

“你们想听真话?”

萧景珩站在赵芷兰身旁,正把手炉塞进她怀里。

“说。”

“我生来只为真心疼我的人流泪。”

“你们动手之前,心里已经把我当成了取血的畜生。”

“畜生怎么会有泪?”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珩的脸沉了下来。

“你是在怪我们?”

“我是在告诉你们,继续下去也没有用。”

赵芷兰轻轻咳了两声。

“世子,她大概是嫉妒我。”

“她从前被你们宠惯了,接受不了有人分走你们的疼爱。”

洛青青立刻接话:

“她就是这个意思。”

“她连芷兰姐的命都要嫉妒,心肠已经坏透了。”

我看向萧景珩。

“你信她?”

“芷兰不会拿命开玩笑。”

他说得笃定。

“她父亲战死边关,若非我把她接回来,她早就病死在乱葬岗。”

赵芷兰垂下眼睫,手指轻轻发抖。

“世子别说了,我不值得你们这样。”

洛明轩握紧火鞭。

“洛水柔,你身上这点血,本就是太守府养出来的。”

“拿来救忠烈遗孤,合情合理。”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洛明轩被马车撞伤,太医说他脑中有淤血,醒来后会变成痴儿。

我跪在古寺水池边,割开手臂,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醒过来,抱着我在长街上跑了十里。

他说:

“阿柔是我洛家唯一的福星,谁敢让她掉一滴泪,我就让谁滚出太守府。”

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现在,他亲口让我把血交出来。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洛明轩怔了怔。

“什么话?”

“你说,谁让我掉一滴泪,就让谁滚。”

他皱紧眉头。

“你又要翻旧账?”

“我只是问你,今日谁该滚。”

洛青青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你还敢顶嘴。”

耳边嗡鸣一片,嘴里泛起腥甜。

萧景珩没有阻止。

他只把赵芷兰往怀里拢了拢。

“阿柔,你若早点配合,何必受这些苦。”

我笑得很轻。

“因为你们所谓的配合,是要我把命交出去。”

洛明楚取出第二支银针。

“她不肯松口,扎断左侧泪管。”

我盯着那支针。

“明楚,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会记住今天。”

他的眼神冷下来。

“你记不记得,和芷兰能不能活,没有关系。”

针尖刺入眼角。

剧痛中,我听见裙下又传来一声裂响。

暗红鳞片从小腿一路蔓延到膝弯。

萧景珩低头看见那一点鳞光,眉头终于动了动。

“她的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芷兰脸色微白,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世子,她在装神弄鬼。”

“你看她的眼睛,她连血都能逼出来,怎么会没有泪?”

她说着,又吐出一口血。

萧景珩眼中的迟疑很快被焦急压了下去。

“明楚,继续。”

我看着那枚步摇,忽然明白自己最后舍不得的东西也碎了。

“好。”

我对他说。

“你们想要的,我会给。”

萧景珩抬起眼。

“真的?”

我望着赵芷兰,慢慢开口:

“先把我心口的赤玉拿出来。”

3

“那块赤玉,对我或许有用。”

赵芷兰指着我衣领下露出的红色鳞片。

“古籍上写过,赤鲛会把泣血明珠藏进护心玉里。”

“只要取下来,水柔妹妹就能流泪了。”

我猛地护住胸口。

“那不是玉。”

萧景珩走到我面前。

“是什么?”

“我的命。”

这句话落下,洛青青笑出了声。

“你又开始编故事了。”

“前面说自己是赤鲛,现在又说一块破玉是你的命。

洛水柔,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欠你一场戏?”

我挣扎着往后缩,铁链勒进腕骨。

“不能动它。”

“逆鳞一碎,我会死。”

萧景珩盯着我。

“你说你是赤鲛?”

“我说过很多次。”

“那你化出鱼尾给我看。”

我低头看着已经裂到膝弯的鳞片。

“我若在这里彻底化形,三日之内就会化水。”

洛明轩按住我的肩。

“看见了吗?她又在拿死威胁我们。”

“芷兰还在等药,她却只想着保住自己的东西。”

赵芷兰捂着心口,轻轻摇头。

“算了。”

“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人,死了也没人惦记。”

萧景珩回头看她。

“别说死。”

他转过来,五指扣住我的下巴。

“阿柔,把护心玉交出来。”

我看着他。

“你以前说过,谁都不能碰这里。”

“那是以前。”

“以前我也是你的未婚妻。”

他手上的力道重了些。

“我现在是在救人。”

“救她,所以要我的命?”

“她的命更要紧。”

我忽然没了挣扎的力气。

洛明楚把一把短刃递到他手里。

刀柄缠着红绳,是我亲手替他系上的。

那年他出征,我怕他忘了回家的路,把红绳系在他腕间。

他曾低头吻过绳结。

“等我回来,就娶你。”

如今他握着这柄刀,准备割开我的胸口。

“景珩。”

我叫他。

“你还记得我送你的红绳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

“别说这些。”

“你说过,回来就娶我。”

“我会娶。”

“等芷兰病好?”

萧景珩没有回答。

赵芷兰轻声道:

“世子,别让水柔妹妹为难。”

“她若真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我看着她按在心口的手。

指甲缝里藏着一层黑色粉末。

那是蛮族巫医用来催发假血的药。

我曾在南海古卷里见过。

她没有心疾。

她在骗他们。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真相。

洛青青一把捂住我的嘴。

“你又想挑拨谁?”

我咬住她的掌心。

她吃痛松手,抬手又要打我。

萧景珩抓住她的手腕。

“别打脸。”

我怔住。

他还在乎我的脸。

可下一刻,他补了一句:

“芷兰要用她的泪珠做药,脸上不能有伤口,免得药性受影响。”

最后一点侥幸断了。

我看向那柄短刃。

“动手吧。”

萧景珩的眉头皱起。

“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们也会动手。”

“至少我可以少受一点疼。”

洛明轩冷笑。

“早这样不就好了。”

萧景珩撕开我的衣襟。

逆鳞连着血肉,紧贴在心口。

刀尖挑进边缘时,我全身痉挛。

“景珩,别碰那里。”

“别动。”

“再往里,我会死。”

“你不是说自己是赤鲛吗?”

他咬紧牙关。

“赤鲛哪有这么脆弱。”

逆鳞被他连皮带肉扯下来的瞬间,我眼前一黑,喉咙里涌出腥甜的血。

赵芷兰伸手接住那枚赤红鳞片。

她的手指刚碰上去,鳞片便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脸上的柔弱裂开了一瞬。

那一瞬里,我看见了她眼底的贪婪。

“果然是好东西。”

她低声说。

萧景珩没有听清。

“什么?”

赵芷兰立刻换回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只是怕它摔坏了。”

她故意松手。

逆鳞落在地上。

我扑过去,却被洛明轩一脚踩住肩膀。

“跪好了。”

萧景珩抬起靴子。

我死死盯着他。

“你敢。”

“阿柔,别逼我。”

靴底落下。

清脆的碎裂声从耳边传来。

我胸口骤然塌陷,黑血从喉中喷出。

与此同时,太守府祠堂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在门外惊慌喊道:

“公子,镇宅灵牌裂了!”

赵芷兰握紧碎片,冲萧景珩伸出手。

她笑着说:

“护心玉碎了,里面一定有珠子。”

可她翻遍了碎玉,里面空无一物。

灵牌崩裂的反噬让我当场呕出一口心头血,整个人瘫软在地。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我,又看向泫然欲泣的赵芷兰,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褪去。

“芷兰别哭,玉里没有,那便在她骨血里。”他冷声下令。

“把她带回侯府,按原定吉时备轿。”

他让人将失血失力的我捆住。

4

“你说过,只抽几碗血。”

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被喜婆用大红毯子胡乱裹住,被抬进了镇北侯府正堂。

萧景珩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堂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今日是我们的婚期。”

他朝我伸出手。

我被抬下喜轿,尾骨重重磕在地上。

裙摆下的鱼尾已经无法收回,暗红鳞片脱落大半,血水顺着红毯渗出来。

我抬头看向正堂。

红绸挂满梁柱。

宾客坐满两侧。

原本该摆天地牌位的位置,摆着一座青铜台。

台面有三道凹槽,尽头连着玉碗。

洛家三兄妹站在台旁。

赵芷兰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我的鲛绡羽衣。

那件羽衣贴着她的肩,流光全无。

“这就是你说的婚礼?”

我问萧景珩。

他避开我的眼睛。

“芷兰今日心疾发作,道长说只有大婚时取心头髓血,才能替她冲开脉门。”

“所以你把我接来放血。”

“只要几碗。”

“你看着我的腿。”

我掀开红毯。

鱼尾砸在青铜台上,鳞片裂口里不断涌出金红色血丝。

宾客席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洛明楚的脸白了。

“这不是幻术。”

洛明轩盯着我的鱼尾,声音发抖。

“医书上说,赤鲛早已绝迹。”

我看向萧景珩。

“你们终于看见了。”

他握紧拳头,嘴唇动了动。

赵芷兰忽然捂住胸口。

“世子,我好疼。”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药丸,趁没人注意吞了下去,脸色立刻变得灰白。

“如果今日取不到血,我撑不过去。”

萧景珩的迟疑消失了。

“阿柔,把羽衣脱下来。”

我护住衣领。

“这是我最后一件护身之物。”

“芷兰穿着它,心疾会好得快些。”

“她穿着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洛青青走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争一件衣服?”

“你这条鱼尾露在外面,丢的是太守府和侯府的脸。”

我被她按倒在青铜台上。

手指刚碰到边缘,就被洛明轩压住。

“阿柔,别让宾客看笑话。”

“你们把我绑在取血台上,还怕别人看见?”

“你是自愿救芷兰。”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赵芷轻轻抚过我羽衣上的金线。

“水柔妹妹,你若真心疼世子,就不会在大婚日让他为难。”

“东西都给了你,你还要我的命?”

“我没要你的命。”

她看向青铜台上的导血槽。

“道长说赤鲛血能续命,取完之后你还能活。”

“你亲自试过?”

赵芷兰笑意微收。

“你不信我?”

“我不信一个拿猪血装病的人。”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萧景珩抬手掐住我的下颌。

“够了。”

我看着他。

“她根本没有病。”

“住口。”

“她是北境蛮族派来的细作。”

堂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芷兰的手指在羽衣上掐出褶皱。

她先哭了。

“世子,她为了不放血,竟然污蔑我是细作。”

洛明轩怒道:

“洛水柔,你疯了?”

“她袖口里有催血药,帕子上的血是伪造的。”

我挣开萧景珩的手。

“你们若搜她的房间,就能找到蛮族军报。”

赵芷兰忽然冲到我面前,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她出手又快又重,掌心带着硬物,打得我耳中发鸣。

随后她立刻软倒在地。

“我没有。”

她哭得喘不上气。

“世子,我只是想活下去。”

萧景珩将她抱起来,冷冷看我。

“你再说一句,我先割你的舌头。”

我看着他怀里的赵芷兰。

“你会后悔。”

他把洛明楚手里的刀拿了过来。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刀尖贴上我的手腕。

“把鲛绡羽衣脱下来,乖乖放血。”

我闭上眼。

“那你割吧。”

“阿柔。”

“萧景珩,你看清楚。”

刀刃刺破皮肤,赤金色的血猛然涌出。

我睁开眼,盯着他发白的脸。

“我流出的到底是血,还是你们满门的催命符?”

5

“停手!”

萧景珩猛地松开刀柄。

可刀口已经割开,赤金色的血沿着青铜槽流下去。

第一滴落入玉碗时,碗壁立刻浮出细密金纹。

席间有人站起来。

“赤金皇血。”

“她真是南海赤鲛。”

“那条尾巴是真的。”

我躺在取血台上,听见自己的血一滴滴落下。

鱼尾露在红毯外,尾鳍已经透明。

洛明楚跪在台边,伸手想碰我,又在半空停住。

“阿柔……”

我偏过脸。

他手指颤了颤。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们?”

“我说过。”

“你们没人信。”

洛明轩终于松开压住我的手。

他盯着青铜槽里的金血,声音发哑。

“这血能救芷兰吗?”

我看向他。

“能救她,也能要她的命。”

赵芷兰突然跌坐在主位旁。

她嘴角溢出黑血,手指死死抓住萧景珩的靴面。

“世子,我真的撑不住了。”

“只差最后一碗。”

萧景珩蹲下去扶她。

“太医马上就到。”

“太医救不了我。”

她抬头看他,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我父亲战死后,只剩你能救我。”

洛青青转头看我。

“你听见了吗?”

“芷兰姐只差一碗血。”

“她若死了,你就是杀人凶手。”

我看着她头上的明珠步摇。

步摇上的珠子开始发灰。

她没有察觉。

洛明轩重新按住我的肩。

“阿柔,既然你真是赤鲛,就更该救人。”

“你有皇族血脉,流几碗死不了。”

“谁告诉你的?”

“古籍。”

“你读过关于赤鲛的古籍吗?”

洛明轩说不出话。

洛明楚却拿出银管,刺进我的腕骨。

我疼得全身发抖。

“明楚,拔出来。”

“只要一碗。”

“你想要我的骨髓。”

“我知道。”

他不敢看我。

“我会尽量快。”

银管抽动,金血混着骨髓流进玉瓶。

我的双腿开始透明。

萧景珩站在取血台旁,声音越来越低。

“阿柔,等芷兰醒了,我给你找最好的灵药。”

“我还把婚礼补给你。”

我望着他。

“你踩碎我的逆鳞,剥走我的羽衣,抽干我的血。”

“你还想把我娶回去?”

萧景珩的脸色发白。

“你是在赌气。”

“我没有力气赌气了。”

赵芷兰忽然抬手。

“再多取一些。”

萧景珩回头。

“芷兰,你说什么?”

她很快换回虚弱的神情。

“我说,不能停。”

“我怕停下来,就活不成了。”

她终于等不及了。

她要的是我的血。

也是这座城的护城灵力。

我闭上眼,任由银管继续抽取。

“阿柔。”

萧景珩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避开了。

“别碰我。”

“我只是想让你少疼一点。”

“你早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他停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下。

玉瓶很快装满。

洛明楚端给赵芷兰。

她接过金血,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我听见自己体内最后一根血契断开的声音。

“洛明轩。”

我开口。

“我收回赐你的文曲气运。”

他嗤笑。

“你还要继续咒人?”

“洛青青,我收回赐你的鲛珠驻颜。”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容貌靠的是天生。”

“洛明楚,我收回赐你的灵血明目。”

他捧着玉瓶的手开始发抖。

“萧景珩,我收回护你侯府十年的万里长城。”

萧景珩终于抬起头。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

“从今日起,恩断义绝。”

6

“她死了,阿柔真的死了。”

洛明楚端着玉碗,金血还在碗底晃动。

赵芷兰一把夺过去,仰头喝尽。

就在玉碗见底的那一刻,我手腕上的伤口停止流血。

我听见南海的潮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堂上的喧闹,落进我耳中。

“阿娘,阿柔回家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先变得透明,接着是手臂。

萧景珩终于察觉不对,抓住我的肩。

“阿柔,你怎么了?”

我没有疼。

也没有恨。

身体像被水洗过,所有重量都在消失。

洛明轩踉跄着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在融化。”

洛青青尖声道:

“快止血,快救她!”

“她已经没有血了。”

洛明楚抱住我的手腕。

“阿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止住。”

我看着他。

“你已经拿走最后一滴了。”

萧景珩猛地扑过来。

“我不要你的血了。”

“你听见没有,我不要了。”

他的手穿过我的发丝。

下一瞬,我整个人散开。

没有尸骨。

没有衣角。

只剩一滩清澈的碧水落在青铜台上。

水流绕过他的手指,顺着地砖缝隙往外淌。

“阿柔!”

他跪在地上,双手狠狠按进水里。

“你回来!”

碧水从他掌心流走,穿过堂门,汇入外面的护城河。

他追着爬出去,指甲抠裂青石。

“我错了。”

“我要娶你。”

没人回答他。

下一刻,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护城灵阵碎了。

金色光幕从城墙上剥落,碎成漫天光屑。

城中所有镇灵石同时炸裂。

洛明轩捂住脑袋,重重跪倒。

“我的头……”

洛青青抬手摸脸。

“为什么这么疼?”

洛明楚忽然发出惨叫。

他的双眼喷出黑血,手里的玉碗摔成碎片。

赵芷兰也跪在地上,捂着腹部呕出一团黑肉。

萧景珩还趴在地砖上。

他捧起一把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

“阿柔,你说句话。”

“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

洛明轩冲到墙边,抓起桌上的军报。

他盯着纸面,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什么?”

旁边的官员惊恐地看着他。

“洛大人,那是您刚批过的军报。”

“我看不懂。”

他抬起头。

“为什么我看不懂?”

洛青青的脸皮开始干裂。

她抓过铜镜,尖叫着后退。

“我的脸!”

镜中那张脸迅速枯萎,鳞状疮痕从鬓角爬到下颌。

她头上的明珠步摇化成灰粉。

“阿柔!”

她扑到护城河边。

“我把步摇还给你,你把脸还给我。”

河水静静流过。

洛明楚在地上摸索。

“我瞎了。”

“我的眼睛又瞎了。”

他抓住萧景珩的衣角。

“世子,她把血收回去了。”

萧景珩低头看他。

“阿柔不会这样。”

“她说过,恩断义绝。”

“她只是疼糊涂了。”

我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碧水顺着河道流向城外。

身后传来一声更沉的轰鸣。

护城门失去灵力,裂开了。

远处有人高喊:

“蛮军攻城了!”

7

“芷兰,阿柔的血你已经喝下去了,你该好了。”

萧景珩从护城河边爬回来,衣襟全是水。

赵芷兰跪在地上,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她没有回答。

皮肤下浮出一条条赤金色的血线。

下一刻,她又喷出一口黑血。

血里夹着碎肉。

萧景珩冲过去扶她。

“你怎么了?”

赵芷兰一把推开他。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萧景珩踉跄撞上青铜台。

“滚!”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挥掉脸上的泪痕,眼神阴冷。

“这条臭鱼死前把死怨融进皇血,差点烧穿我的心脉。”

洛明轩张着嘴。

“你没有心疾?”

“你们到现在还在问这个?”

赵芷兰擦掉嘴角的血。

“你们四个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英雄?”

“不过是四条会替人咬主人的蠢狗。”

洛青青捂着烂脸。

“你到底是谁?”

赵芷兰从怀里取出一枚狼形令牌。

“北境蛮王座下,换脸使。”

“真正的赵芷兰早就死了。”

“她父亲的尸骨都被我丢进了狼窟。”

洛明楚摸索着站起来。

“你接近我们,就是为了阿柔?”

“为了她的血,也为了这座城。”

赵芷兰扯下身上的鲛绡羽衣。

“你们以为她十年住在太守府,什么都没做?”

“她每月割血,给你们养气运,给侯府修护城阵。”

“你们的功名,容貌,眼睛,都是她拿命换的。”

萧景珩死死盯着她。

“不可能。”

“阿柔只是被收留的孤女。”

“她是南海皇族最后一尾赤鲛。”

赵芷兰笑了。

“她自己说过,可你们谁听了?”

洛明轩猛地抓住她的衣襟。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蛮族大祭司算过。”

她一掌拍开他。

“只要赤鲛心死,护城阵就会随她化水一起崩毁。”

“你们亲手毁了逆鳞,亲手抽干皇血。”

“这份功劳,我会带回北境。”

城外传来第一声撞门巨响。

赵芷兰走向偏门。

萧景珩挡住她。

“把阿柔还回来。”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荒唐的人。

“她已经化水了。”

“你让我怎么还?”

“你骗了我。”

“是你们自己愿意信。”

赵芷兰从袖中抖出一叠银票。

“太守府和侯府的库银,昨夜已经运出城。”

“城防图也在我手里。”

“等蛮军进城,你们会和这座废城一起陪葬。”

洛青青扑过去抓她。

“你把我的脸还给我!”

赵芷兰侧身避开。

“你的脸是赤鲛皮养出来的。”

“她死了,你自然该烂回去。”

洛青青摔在地上,指甲抓破自己的脸。

洛明轩从桌下摸出佩剑。

“我杀了你。”

他刚迈出一步,赵芷兰便扬手放出赤焰信号。

红光冲破屋顶。

城外战鼓立刻回应。

萧景珩的脸上终于出现恐惧。

他看向我化水离开的方向。

“阿柔……”

赵芷兰回头。

“现在喊她,有什么用?”

她笑着推开偏门。

“你们四个亲手杀了守城神女。”

“等大军进来,我会告诉他们,这座城是你们送的礼。”

8

“你不能走。”

萧景珩追出几步。

赵芷兰忽然弯下腰,腹部涌出一团金光。

她的皮肤从里面裂开,赤金血线沿着脖颈爬上脸颊。

“这血……”

她捂住腹部,声音变了调。

“怎么会越来越烫?”

萧景珩伸手扶她。

赵芷兰一脚踹在他胸口。

“别碰我。”

萧景珩撞倒在地,吐出一口血。

“你以为我需要你?”

她拔出短刃,割开自己的手臂。

黑血刚流出来,就被金光烧成白烟。

“那条鱼死前留的怨,已经进了我的骨头。”

“你们的药救不了我。”

洛明楚捂着空荡荡的眼眶。

“你不是说只要皇血?”

“我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赵芷兰笑得肩膀发抖。

城门方向又传来撞击声。

这一次,整座侯府都在晃。

萧景珩撑着青铜台站起来。

他看着赵芷兰,眼神逐渐变得猩红。

“是你害死她。”

“你们害死的。”

“我只是告诉你们她的血能救人。”

“是你们抽的,是你们逼的,是你亲手割开的。”

她抬手指向萧景珩。

“最可笑的是,她求你看一眼鱼尾,你好好看了吗?”

萧景珩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把她还给我!”

赵芷兰被掐得脸色发青,仍在笑。

“你配吗?”

“她化成水,也不愿意留在你手里。”

萧景珩手指收紧。

“你闭嘴。”

“你后悔了?”

“晚了。”

赵芷兰的脚尖踢到地上的剔骨刀。

“她把最后四枚保命金珠藏在听澜院。”

“你去找吧。”

“她或许还给你们留了救命的东西。”

萧景珩松开手,转身就跑。

洛明轩和洛青青紧跟着爬出去。

我曾经住过的听澜院已经被烧得只剩半面墙。

管家从荷花池旁跌跌撞撞跑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湿木盒。

“世子,这是老奴在池底摸到的。”

萧景珩一把夺过盒子。

木盖打开,里面躺着四枚赤金珍珠。

每枚珍珠上都刻着一个字。

珩。

轩。

青。

楚。

洛明楚摸索着扑过来。

“这是明珠。”

“她早就准备好了。”

洛明轩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珍珠时,忽然缩了一下。

盒底压着一本册子。

萧景珩翻开第一页。

“大历三年冬,景珩中毒,我取三滴皇血入药。”

“景珩醒了,我的尾鳞脱落七片。”

他继续往后翻。

“大历五年春,大哥高热不醒,我哭七夜,明珠九颗。”

“大历六年秋,二姐毁容,我剥左腿鲛皮入药。”

“大历八年夏,三弟失明,我割腕百日。”

洛青青一把抢过册子。

“不可能。”

管家低声说:

“老奴亲眼见过洛姑娘半夜从荷花池里出来。”

“每次她都站不稳。”

“她还叮嘱老奴,别让你们知道。”

最后一页的字迹歪得厉害。

像是用手指蘸血写下的。

“逆鳞已碎,嫁衣已焚。”

“十年承诺,到今日为止。”

“盒中平安珠,留给你们。”

“愿你们岁岁平安。”

萧景珩盯着那四个字,身体开始发抖。

洛明楚摸到盒中的珍珠,突然跪下。

“她割腕喂了我百日。”

“我拿银针扎她眼睛。”

洛青青抱着烂脸哭。

“她给我剥了鲛皮。”

“我把她的嫁衣烧了。”

洛明轩捂住脑袋,发出含糊的哭声。

“她说我是福星。”

“我拿鞭子抽她。”

萧景珩抱紧册子。

“她还留了保命珠。”

管家看向他。

“世子,城门快撑不住了。”

萧景珩把珍珠攥进掌心。

“阿柔不会看着我们死。”

珍珠却在他掌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裂开的珠面。

“她会救我们的,对不对?”

9

“捏碎它,快捏碎它!”

城门破开的声音传进侯府。

蛮军的马蹄已经踏过外街。

萧景珩把四枚珍珠分给我们。

洛明轩握住刻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枚。

“以前就是这样。”

“阿柔说过,危急时捏碎它,灵盾会护住我们。”

洛青青把珍珠贴在胸口。

“她只是在生气。”

“等她知道我们要死,一定会回来。”

洛明楚朝着声音伸手。

“把我的给我。”

四只手同时用力。

珍珠发出细碎的悲鸣。

没有灵盾。

金色粉末从掌心漏下去。

洛青青呆呆看着手里的灰。

“为什么?”

洛明轩疯了一样抓起地上的粉末。

“阿柔,出来。”

“你把灵盾放出来。”

萧景珩跪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

“我知道错了。”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城门被撞开。

蛮军冲进内城。

赵芷兰拖着烧伤的身体从偏门逃走,刚迈过门槛,腹部便爆出一片金光。

她惨叫着摔倒。

“救我!”

萧景珩抬头看她。

“你不是最会救自己吗?”

赵芷兰瞪着他。

“我若死了,你们也活不了。”

“你害死阿柔。”

萧景珩捡起长剑,跌跌撞撞走过去。

“你骗我。”

“是你自己蠢。”

她吐出一口黑血。

“我只说了几句话,你们就替我把她剖了。”

萧景珩把剑刺进她胸口。

赵芷兰睁大眼。

“你……”

“你把她还给我。”

“她连一滴泪都没给你。”

萧景珩拔剑,又刺了一次。

赵芷兰的身体终于倒下。

她临死前还在笑。

“她忘了你。”

这句话落下,萧景珩的手停住了。

城外战鼓压过了所有声音。

蛮军闯进来。

领头的将领看见满地狼藉,放声大笑。

“大祭司果然说对了。”

“赤鲛一死,大历的城墙就是纸糊的。”

洛明轩拖着洛青青往后退。

“我们是太守府的人。”

“你们不能杀我们。”

蛮将举刀。

“城破之后,没有太守,也没有世子。”

第一刀落在洛青青腿上。

她惨叫着倒地。

火把砸在她身上,火焰顺着她的衣裙蹿起。

“阿柔救我!”

“我不该泼盐水。”

“我不该烧你的嫁衣。”

没人从河里回来。

洛明楚听见她的声音,摸索着爬过去。

“二姐。”

战马踏碎他的手腕。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

蛮兵提起长矛,刺进他的胸口。

“阿柔,我把命赔给你。”

洛明轩扑过去,被鞭梢抽中后背。

那一下和他曾经抽在我身上的位置完全重合。

他跪在火里,抱住烧塌的梁柱。

“阿柔,我是你大哥。”

“你回来看看我。”

梁柱倒下,将他压在火海里。

萧景珩挥剑挡住一名蛮兵。

蛮将一刀砍断他的右臂。

断臂落在取血台旁。

萧景珩重重跪下,目光穿过火光,落向护城河。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碧水流过。

蛮将踩住他的肩。

“你就是那个杀了赤鲛的世子?”

萧景珩低声说:

“她没有死。”

“她会回来。”

蛮将笑着举刀。

“她若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死。”

10

“阿柔,你看见了吗?”

我被拖出废墟时,北境已经下了三天雪。

镇北侯府和太守府烧成黑灰。

城里的百姓围在路旁,往萧景珩身上砸石头。

“就是他。”

“为了一个细作,逼死护城神女。”

“让他去河边跪着。”

他断了一臂,左腿也被战马撞断。

大夫替他包扎时,他推开了所有人。

怀里那本血册已经被烧掉半边。

他却死死护着。

“我要去找她。”

押送他的官差冷笑。

“你找谁?”

“赤鲛。”

“她化水了,连骨头都没留下。”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拖着残腿往护城河爬。

路边的石头砸在他额头上,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

“萧景珩,你还我儿子的命!”

“若不是你们逼死神女,蛮军怎么进城?”

“你该死。”

他一路爬到河边。

河面结着薄冰。

萧景珩把脸贴在冰上。

“阿柔。”

“我知道错了。”

“你回来,世子妃的位置还是你的。”

河水没有回应。

他从怀里取出半截烧焦的嫁衣布条。

那是我三年绣成的嫁衣。

火里只剩一小块红布。

他将布条放在冰面上。

“我找到你的嫁衣了。”

“你看,我没有弄丢。”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鲸鸣。

河水忽然泛起赤金色的光。

萧景珩撑起身体,死死盯着水面。

水雾里浮出一道身影。

赤金鱼尾划过河面,鲛绡长裙垂到水中。

我站在浪涛上,身后是成群的鲛人。

头顶珊瑚冠,胸口的逆鳞已经重新长出。

萧景珩猛地往水里扑。

“阿柔!”

“你没死。”

“我知道你会回来。”

河水拍在他脸上。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

“带我走。”

“我给你割肉放血。”

“你要多少我都给。”

我看着岸边那个满身血污的人。

脑中没有他的名字。

没有十年前的古寺。

没有火鞭,银针,取血台。

只有一片陌生的北境冰河。

萧景珩抓住我的尾鳍。

我轻轻一摆尾。

巨浪撞上他的胸口,将他拍回岸边。

脊骨撞碎石块。

他吐出一口血,仍在笑。

“你记得我。”

“你刚才看我了。”

身旁的鲛人问:

“帝姬,要把他带回南海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半截嫁衣。

“那是什么?”

“人间旧物。”

“丢了吧。”

萧景珩的笑僵在脸上。

“阿柔,你说过永远陪着我。”

我转身回到浪涛中。

“我不认识你。”

“你再看我一眼。”

我没有回头。

赤金鱼尾划开水面,河流重新归于平静。

萧景珩趴在冰面上,独臂抓着那截红布。

“阿柔。”

11

“帝姬,龙族太子送来了珊瑚花冠。”

我坐在南海龙宫的暖玉榻上,尾鳍浸在灵泉里。

珊瑚花冠被放到我面前。

每一朵花都用海底灵玉磨成,边缘嵌着细小的金珠。

龙族太子站在一旁。

“若不喜欢,我换一顶。”

“很好看。”

我拿起花冠,戴到发间。

他松了口气。

“人间又送来一批丝绸,你要不要去看?”

“不要。”

“为何?”

“太粗糙。”

他笑了笑,递来一枚剥好的灵果。

“那便留在南海。”

我咬下一口。

果肉清甜,灵气顺着喉咙散开。

阿娘坐在旁边,替我理好鬓发。

“以后少去岸上。”

“岸上的人心容易变。”

我点头。

“我不去。”

水镜浮在宫殿中央。

龙族太子随手一挥,镜面映出北境护城河。

我看见河边有个疯子。

他只剩一只手,双腿尽废,头发已经花白。

手里握着锈铁片,一下下割自己的手腕。

血滴进冰面,他低声说:

“阿柔,今日有一碗。”

“你喝了,我就不疼。”

路过的孩子用石头砸他。

“害死神女的疯子。”

“野狗都不吃你的血。”

他把怀里的册子护得更紧。

“别碰她的东西。”

我看着水镜,觉得那个人有些可怜。

“他为什么一直割自己的手?”

龙族太子抬手,水镜立刻暗下去。

“人间的疯病。”

“哦。”

我低头继续吃灵果。

三年后,南海潮汐涨到龙宫门前。

族人替我戴上新长出的逆鳞冠。

阿娘牵着我走过珊瑚长阶。

万千鲛人俯身行礼。

“拜见帝姬。”

我抬起手。

“都起来。”

龙族太子站在我身边。

他从不问我为何不喜欢人间。

他只在我尾鳍碰到礁石时,先低头看伤口。

“疼吗?”

“已经好了。”

“以后看路。”

“你替我看。”

他笑了。

“好。”

北境的冰河在那年春天彻底融化。

萧景珩仍守在那里。

他把血滴进河里,等一尾永远不会出现的赤鲛。

某个大雪夜,他用头撞开冰面。

刺骨的河水灌进胸口。

最后一刻,他看见古寺池边的小女孩。

她刚化出双腿,怯生生拽着他的衣袖。

“景珩哥哥,你会护着我吗?”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道影子。

“会。”

水漫过他的嘴唇。

“这一次,我一定会。”

幻影散了。

他的手垂进冰水。

南海龙宫里,我戴着珊瑚花冠,跟着族人在潮汐中起舞。

龙族太子站在岸边,朝我伸出手。

“阿柔,回家了。”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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