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太守府收留的南海赤鲛。
十年前,萧景珩和洛家三兄妹跪在神明前发誓:
“只要阿柔肯化形留下,我们拿命护她永不受欺。”
我信了。
剖开鱼尾化出双腿,用血肉珠泪保了他们十年平步青云。
直到副将遗孤赵芷兰入府,说需赤鲛泣血明珠救命。
大哥拿火鞭抽烂我的脊背,怪我藏私。
二妹用滚水浇透我的双膝,骂我恶毒。
三弟将十根银针刺入我眼角,逼我流泪。
我痛到失声,紧紧拽住未婚夫萧景珩的衣摆:
“景珩,赤鲛心死无泪,再逼我,我真的会化水消失。”
他却掰开我的手指,一脚踢翻炭盆。
“芷兰的爹为国捐躯,你流几滴泪算什么?”
“不管用什么办法,今日这血泪你也得给我哭出来!”
听着这些诛心之言,我强忍着痛楚,生生笑出了声。
我一把拔下眼角的银针,带着血珠砸在赵芷兰的脚下。
好,我给。
只是他们忘了,我能保他们十年平步青云。
自然也能瞬间收回这通天的庇护。
1
“把她拖下去,赵姑娘的药还差一颗泣血明珠。”
我被侍卫拖进暗室,膝盖撞在门槛上,疼得整条腿发麻。
萧景珩抱着赵芷兰站在门外,手掌护着她的后颈,声音压低。
“慢些,她受不得惊。”
我抬起头,看见他袖口沾着我的血。
那是方才我腕上溅过去的。
“景珩。”
我叫住他。
他脚步停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还有事?”
“你答应过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人欺负我。”
萧景珩沉默片刻,转过脸。
“阿柔,芷兰的心疾发作了。”
“她父亲替大历战死边关,你流几滴血救她,算不上受欺负。”
赵芷兰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指尖勾住了他的衣襟。
“世子,别逼水柔妹妹。”
“我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若她不愿意,就罢了。”
她说着咳了两声,帕子上立刻多出一团鲜红。
洛青青连忙接过帕子,皱眉瞪我。
“你看见了吗?芷兰姐都这样了,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盯着那团血。
血色太亮,边缘没有一点凝固。
我记得三日前,赵芷兰咳出的血也是这样。
洛明楚说她心脉将断,连夜替她换了三副药。
我当时想靠近看,他却挡在药炉前,让我别碰。
那时我只以为他谨慎。
现在才知道,他们早就把我隔在了所有秘密之外。
“我说过,赤鲛心死无泪。”
我撑着地面坐起来,手腕上的伤口又裂开。
“你们把我绑起来,拿针扎眼睛,拿火鞭抽背,我流出来的只会是血。”
洛青青嗤笑一声。
“还在编?”
“明楚,她从前最会装可怜。你今天若心软,芷兰姐就活不过今晚。”
洛明楚提着药箱走进来。
他曾经最怕黑,睡觉都要我守在床边。
如今他连看我一眼都嫌多余。
“泪穴受针后,半个时辰内会持续分泌。”
“她现在不哭,是意志还没松。”
他从药箱里拿出一支细长银针,针尖浸着黑色药汁。
我往后退,后背抵住冰冷的墙。
“明楚,你知道那是什么。”
“针尾淬了寒蝎毒,会冻住我的经脉。”
“我知道。”
他回答得很快。
“所以更要趁药性还没散,先把明珠取出来。”
我笑了一下。
“你以前说过,不会让我痛,即便痛,你的针也会帮我止住。”
洛明楚的手顿了顿。
赵芷兰突然抓紧萧景珩的袖子。
“世子,我胸口好疼。”
萧景珩低头看她,眉心立刻压下去。
“明楚,动手。”
银针刺进眼角时,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响。
没有眼泪。
只有温热的血顺着脸颊淌下去。
洛明楚盯着那道血痕,脸色变了变。
赵芷兰却低声说:
“水柔妹妹,你明明有泪,为什么偏偏不肯救我?”
“我若死了,你以后怎么面对世子?”
我抬眼看她。
她袖口藏着一根细管,里面盛着和帕子上一模一样的血。
“你想让我怎么面对他?”
赵芷兰弯起唇角。
“跪下来求他啊。”
她说完,轻轻往后退了一步。
“只要你承认自己见死不救,世子或许会少抽你几鞭。”
萧景珩听见了,伸手按住我的肩。
“阿柔,跪下。”
我看着他的手。
那只手,曾经在暴雨里替我撑伞。
如今指骨压进我的伤口,像要把我钉在地上。
“若我不跪呢?”
“那就继续。”
他朝洛明轩抬了抬下巴。
“把家法拿来。”
洛明轩拿来火鞭。
“洛水柔,太守府养你十年,你总该还一次恩。”
我闭上眼。
第二鞭落下时,我听见双腿里传来细微的碎裂声。
有什么东西,从骨头深处长了出来。
我低头看去。
裙摆下,一片暗红鳞片刺破了皮肤。
洛明楚也看见了。
他手里的银针终于落了下去。
“她的腿……”
赵芷兰立刻哭了起来。
“明楚,你别被她骗了。”
“她连妖术都用上了,分明是想吓住你们。”
萧景珩按住我的脸,强迫我抬头。
“阿柔,最后问你一次。”
“泣血明珠,你给不给?”
我望着他,眼角的血流进唇角。
“你先好好看看我的腿。”
他低头看了一眼。
赵芷兰忽然捂着胸口倒下去。
萧景珩立刻松开我,转身将她抱起。
“芷兰!”
我倒在地上,裙下的鳞片又裂开一寸。
洛明轩举起火鞭。
“她不肯说,就打到她肯说为止。”
2
“你们都看到了,她流的是血,哪来的明珠?”
我被洛明轩按在刑架上,双腕缚着铁环。
血从眼角淌到下巴,滴在地上,很快凝成暗红色的小珠。
那是普通的血珠。
他们想要的赤鲛明珠,必须带着皇族灵息,只有我真正心甘情愿时才会凝成。
洛青青端来一盆盐水,站在我面前。
她头上的南海明珠步摇随着动作轻晃。
那是我熬了三夜,哭出来的珠泪。
“看清楚了吗?”
她抬手摸了摸步摇。
“你做的东西戴在我身上,我都觉得脏。”
我看着那枚珠子,喉咙发紧。
三年前,她第一次参加京城诗会,因没有像样的首饰,躲在房里哭了一整夜。
我割开手腕,哭出七颗明珠。
她抱着我说:
“阿柔,等我出人头地,一定让你做全天下最尊贵的妹妹。”
后来,她把那七颗珠子打成步摇。
如今她嫌脏。
“二姐。”
洛明楚抬眼。
“她的伤口已经麻了,盐水下去,疼痛会重新醒过来。”
洛青青笑了。
“那正好。”
滚烫的盐水泼下来,我整个人弓起背,铁环被挣得哗啦作响。
火鞭留下的裂口像被重新撕开,皮肉里全是灼痛。
我咬住袖口,没让声音冲出喉咙。
洛明轩冷声道:
“还不哭?”
“你们不是说,赤鲛最容易掉泪吗?”
我抬起头。
“你们想听真话?”
萧景珩站在赵芷兰身旁,正把手炉塞进她怀里。
“说。”
“我生来只为真心疼我的人流泪。”
“你们动手之前,心里已经把我当成了取血的畜生。”
“畜生怎么会有泪?”
暗室里安静了一瞬。
萧景珩的脸沉了下来。
“你是在怪我们?”
“我是在告诉你们,继续下去也没有用。”
赵芷兰轻轻咳了两声。
“世子,她大概是嫉妒我。”
“她从前被你们宠惯了,接受不了有人分走你们的疼爱。”
洛青青立刻接话:
“她就是这个意思。”
“她连芷兰姐的命都要嫉妒,心肠已经坏透了。”
我看向萧景珩。
“你信她?”
“芷兰不会拿命开玩笑。”
他说得笃定。
“她父亲战死边关,若非我把她接回来,她早就病死在乱葬岗。”
赵芷兰垂下眼睫,手指轻轻发抖。
“世子别说了,我不值得你们这样。”
洛明轩握紧火鞭。
“洛水柔,你身上这点血,本就是太守府养出来的。”
“拿来救忠烈遗孤,合情合理。”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时洛明轩被马车撞伤,太医说他脑中有淤血,醒来后会变成痴儿。
我跪在古寺水池边,割开手臂,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醒过来,抱着我在长街上跑了十里。
他说:
“阿柔是我洛家唯一的福星,谁敢让她掉一滴泪,我就让谁滚出太守府。”
这句话我记了十年。
现在,他亲口让我把血交出来。
“你还记得你说过的话吗?”
洛明轩怔了怔。
“什么话?”
“你说,谁让我掉一滴泪,就让谁滚。”
他皱紧眉头。
“你又要翻旧账?”
“我只是问你,今日谁该滚。”
洛青青抬手扇了我一巴掌。
“你还敢顶嘴。”
耳边嗡鸣一片,嘴里泛起腥甜。
萧景珩没有阻止。
他只把赵芷兰往怀里拢了拢。
“阿柔,你若早点配合,何必受这些苦。”
我笑得很轻。
“因为你们所谓的配合,是要我把命交出去。”
洛明楚取出第二支银针。
“她不肯松口,扎断左侧泪管。”
我盯着那支针。
“明楚,你若再往前一步,我会记住今天。”
他的眼神冷下来。
“你记不记得,和芷兰能不能活,没有关系。”
针尖刺入眼角。
剧痛中,我听见裙下又传来一声裂响。
暗红鳞片从小腿一路蔓延到膝弯。
萧景珩低头看见那一点鳞光,眉头终于动了动。
“她的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赵芷兰脸色微白,立刻抓住他的袖口。
“世子,她在装神弄鬼。”
“你看她的眼睛,她连血都能逼出来,怎么会没有泪?”
她说着,又吐出一口血。
萧景珩眼中的迟疑很快被焦急压了下去。
“明楚,继续。”
我看着那枚步摇,忽然明白自己最后舍不得的东西也碎了。
“好。”
我对他说。
“你们想要的,我会给。”
萧景珩抬起眼。
“真的?”
我望着赵芷兰,慢慢开口:
“先把我心口的赤玉拿出来。”
3
“那块赤玉,对我或许有用。”
赵芷兰指着我衣领下露出的红色鳞片。
“古籍上写过,赤鲛会把泣血明珠藏进护心玉里。”
“只要取下来,水柔妹妹就能流泪了。”
我猛地护住胸口。
“那不是玉。”
萧景珩走到我面前。
“是什么?”
“我的命。”
这句话落下,洛青青笑出了声。
“你又开始编故事了。”
“前面说自己是赤鲛,现在又说一块破玉是你的命。
洛水柔,你是不是觉得所有人都欠你一场戏?”
我挣扎着往后缩,铁链勒进腕骨。
“不能动它。”
“逆鳞一碎,我会死。”
萧景珩盯着我。
“你说你是赤鲛?”
“我说过很多次。”
“那你化出鱼尾给我看。”
我低头看着已经裂到膝弯的鳞片。
“我若在这里彻底化形,三日之内就会化水。”
洛明轩按住我的肩。
“看见了吗?她又在拿死威胁我们。”
“芷兰还在等药,她却只想着保住自己的东西。”
赵芷兰捂着心口,轻轻摇头。
“算了。”
“我不过是个无父无母的人,死了也没人惦记。”
萧景珩回头看她。
“别说死。”
他转过来,五指扣住我的下巴。
“阿柔,把护心玉交出来。”
我看着他。
“你以前说过,谁都不能碰这里。”
“那是以前。”
“以前我也是你的未婚妻。”
他手上的力道重了些。
“我现在是在救人。”
“救她,所以要我的命?”
“她的命更要紧。”
我忽然没了挣扎的力气。
洛明楚把一把短刃递到他手里。
刀柄缠着红绳,是我亲手替他系上的。
那年他出征,我怕他忘了回家的路,把红绳系在他腕间。
他曾低头吻过绳结。
“等我回来,就娶你。”
如今他握着这柄刀,准备割开我的胸口。
“景珩。”
我叫他。
“你还记得我送你的红绳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
“别说这些。”
“你说过,回来就娶我。”
“我会娶。”
“等芷兰病好?”
萧景珩没有回答。
赵芷兰轻声道:
“世子,别让水柔妹妹为难。”
“她若真死了,我也不会独活。”
我看着她按在心口的手。
指甲缝里藏着一层黑色粉末。
那是蛮族巫医用来催发假血的药。
我曾在南海古卷里见过。
她没有心疾。
她在骗他们。
我张了张嘴,想说出真相。
洛青青一把捂住我的嘴。
“你又想挑拨谁?”
我咬住她的掌心。
她吃痛松手,抬手又要打我。
萧景珩抓住她的手腕。
“别打脸。”
我怔住。
他还在乎我的脸。
可下一刻,他补了一句:
“芷兰要用她的泪珠做药,脸上不能有伤口,免得药性受影响。”
最后一点侥幸断了。
我看向那柄短刃。
“动手吧。”
萧景珩的眉头皱起。
“你答应了?”
“我不答应,你们也会动手。”
“至少我可以少受一点疼。”
洛明轩冷笑。
“早这样不就好了。”
萧景珩撕开我的衣襟。
逆鳞连着血肉,紧贴在心口。
刀尖挑进边缘时,我全身痉挛。
“景珩,别碰那里。”
“别动。”
“再往里,我会死。”
“你不是说自己是赤鲛吗?”
他咬紧牙关。
“赤鲛哪有这么脆弱。”
逆鳞被他连皮带肉扯下来的瞬间,我眼前一黑,喉咙里涌出腥甜的血。
赵芷兰伸手接住那枚赤红鳞片。
她的手指刚碰上去,鳞片便发出细微的嗡鸣。
她脸上的柔弱裂开了一瞬。
那一瞬里,我看见了她眼底的贪婪。
“果然是好东西。”
她低声说。
萧景珩没有听清。
“什么?”
赵芷兰立刻换回那副泫然欲泣的样子。
“我只是怕它摔坏了。”
她故意松手。
逆鳞落在地上。
我扑过去,却被洛明轩一脚踩住肩膀。
“跪好了。”
萧景珩抬起靴子。
我死死盯着他。
“你敢。”
“阿柔,别逼我。”
靴底落下。
清脆的碎裂声从耳边传来。
我胸口骤然塌陷,黑血从喉中喷出。
与此同时,太守府祠堂传来一声巨响。
有人在门外惊慌喊道:
“公子,镇宅灵牌裂了!”
赵芷兰握紧碎片,冲萧景珩伸出手。
她笑着说:
“护心玉碎了,里面一定有珠子。”
可她翻遍了碎玉,里面空无一物。
灵牌崩裂的反噬让我当场呕出一口心头血,整个人瘫软在地。
萧景珩低头看了看我,又看向泫然欲泣的赵芷兰,眼底最后一丝犹豫终于褪去。
“芷兰别哭,玉里没有,那便在她骨血里。”他冷声下令。
“把她带回侯府,按原定吉时备轿。”
他让人将失血失力的我捆住。
4
“你说过,只抽几碗血。”
我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被喜婆用大红毯子胡乱裹住,被抬进了镇北侯府正堂。
萧景珩穿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地站在堂前。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今日是我们的婚期。”
他朝我伸出手。
我被抬下喜轿,尾骨重重磕在地上。
裙摆下的鱼尾已经无法收回,暗红鳞片脱落大半,血水顺着红毯渗出来。
我抬头看向正堂。
红绸挂满梁柱。
宾客坐满两侧。
原本该摆天地牌位的位置,摆着一座青铜台。
台面有三道凹槽,尽头连着玉碗。
洛家三兄妹站在台旁。
赵芷兰坐在主位上,身上披着我的鲛绡羽衣。
那件羽衣贴着她的肩,流光全无。
“这就是你说的婚礼?”
我问萧景珩。
他避开我的眼睛。
“芷兰今日心疾发作,道长说只有大婚时取心头髓血,才能替她冲开脉门。”
“所以你把我接来放血。”
“只要几碗。”
“你看着我的腿。”
我掀开红毯。
鱼尾砸在青铜台上,鳞片裂口里不断涌出金红色血丝。
宾客席立刻响起一片吸气声。
洛明楚的脸白了。
“这不是幻术。”
洛明轩盯着我的鱼尾,声音发抖。
“医书上说,赤鲛早已绝迹。”
我看向萧景珩。
“你们终于看见了。”
他握紧拳头,嘴唇动了动。
赵芷兰忽然捂住胸口。
“世子,我好疼。”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药丸,趁没人注意吞了下去,脸色立刻变得灰白。
“如果今日取不到血,我撑不过去。”
萧景珩的迟疑消失了。
“阿柔,把羽衣脱下来。”
我护住衣领。
“这是我最后一件护身之物。”
“芷兰穿着它,心疾会好得快些。”
“她穿着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
洛青青走上前,抓住我的手腕。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争一件衣服?”
“你这条鱼尾露在外面,丢的是太守府和侯府的脸。”
我被她按倒在青铜台上。
手指刚碰到边缘,就被洛明轩压住。
“阿柔,别让宾客看笑话。”
“你们把我绑在取血台上,还怕别人看见?”
“你是自愿救芷兰。”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
赵芷轻轻抚过我羽衣上的金线。
“水柔妹妹,你若真心疼世子,就不会在大婚日让他为难。”
“东西都给了你,你还要我的命?”
“我没要你的命。”
她看向青铜台上的导血槽。
“道长说赤鲛血能续命,取完之后你还能活。”
“你亲自试过?”
赵芷兰笑意微收。
“你不信我?”
“我不信一个拿猪血装病的人。”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萧景珩抬手掐住我的下颌。
“够了。”
我看着他。
“她根本没有病。”
“住口。”
“她是北境蛮族派来的细作。”
堂中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赵芷兰的手指在羽衣上掐出褶皱。
她先哭了。
“世子,她为了不放血,竟然污蔑我是细作。”
洛明轩怒道:
“洛水柔,你疯了?”
“她袖口里有催血药,帕子上的血是伪造的。”
我挣开萧景珩的手。
“你们若搜她的房间,就能找到蛮族军报。”
赵芷兰忽然冲到我面前,抬手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她出手又快又重,掌心带着硬物,打得我耳中发鸣。
随后她立刻软倒在地。
“我没有。”
她哭得喘不上气。
“世子,我只是想活下去。”
萧景珩将她抱起来,冷冷看我。
“你再说一句,我先割你的舌头。”
我看着他怀里的赵芷兰。
“你会后悔。”
他把洛明楚手里的刀拿了过来。
“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
刀尖贴上我的手腕。
“把鲛绡羽衣脱下来,乖乖放血。”
我闭上眼。
“那你割吧。”
“阿柔。”
“萧景珩,你看清楚。”
刀刃刺破皮肤,赤金色的血猛然涌出。
我睁开眼,盯着他发白的脸。
“我流出的到底是血,还是你们满门的催命符?”
5
“停手!”
萧景珩猛地松开刀柄。
可刀口已经割开,赤金色的血沿着青铜槽流下去。
第一滴落入玉碗时,碗壁立刻浮出细密金纹。
席间有人站起来。
“赤金皇血。”
“她真是南海赤鲛。”
“那条尾巴是真的。”
我躺在取血台上,听见自己的血一滴滴落下。
鱼尾露在红毯外,尾鳍已经透明。
洛明楚跪在台边,伸手想碰我,又在半空停住。
“阿柔……”
我偏过脸。
他手指颤了颤。
“你为什么从来不告诉我们?”
“我说过。”
“你们没人信。”
洛明轩终于松开压住我的手。
他盯着青铜槽里的金血,声音发哑。
“这血能救芷兰吗?”
我看向他。
“能救她,也能要她的命。”
赵芷兰突然跌坐在主位旁。
她嘴角溢出黑血,手指死死抓住萧景珩的靴面。
“世子,我真的撑不住了。”
“只差最后一碗。”
萧景珩蹲下去扶她。
“太医马上就到。”
“太医救不了我。”
她抬头看他,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我父亲战死后,只剩你能救我。”
洛青青转头看我。
“你听见了吗?”
“芷兰姐只差一碗血。”
“她若死了,你就是杀人凶手。”
我看着她头上的明珠步摇。
步摇上的珠子开始发灰。
她没有察觉。
洛明轩重新按住我的肩。
“阿柔,既然你真是赤鲛,就更该救人。”
“你有皇族血脉,流几碗死不了。”
“谁告诉你的?”
“古籍。”
“你读过关于赤鲛的古籍吗?”
洛明轩说不出话。
洛明楚却拿出银管,刺进我的腕骨。
我疼得全身发抖。
“明楚,拔出来。”
“只要一碗。”
“你想要我的骨髓。”
“我知道。”
他不敢看我。
“我会尽量快。”
银管抽动,金血混着骨髓流进玉瓶。
我的双腿开始透明。
萧景珩站在取血台旁,声音越来越低。
“阿柔,等芷兰醒了,我给你找最好的灵药。”
“我还把婚礼补给你。”
我望着他。
“你踩碎我的逆鳞,剥走我的羽衣,抽干我的血。”
“你还想把我娶回去?”
萧景珩的脸色发白。
“你是在赌气。”
“我没有力气赌气了。”
赵芷兰忽然抬手。
“再多取一些。”
萧景珩回头。
“芷兰,你说什么?”
她很快换回虚弱的神情。
“我说,不能停。”
“我怕停下来,就活不成了。”
她终于等不及了。
她要的是我的血。
也是这座城的护城灵力。
我闭上眼,任由银管继续抽取。
“阿柔。”
萧景珩伸手想碰我的脸。
我避开了。
“别碰我。”
“我只是想让你少疼一点。”
“你早就没有这个资格了。”
他停在半空的手慢慢落下。
玉瓶很快装满。
洛明楚端给赵芷兰。
她接过金血,眼底闪过一抹狂喜。
我听见自己体内最后一根血契断开的声音。
“洛明轩。”
我开口。
“我收回赐你的文曲气运。”
他嗤笑。
“你还要继续咒人?”
“洛青青,我收回赐你的鲛珠驻颜。”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的容貌靠的是天生。”
“洛明楚,我收回赐你的灵血明目。”
他捧着玉瓶的手开始发抖。
“萧景珩,我收回护你侯府十年的万里长城。”
萧景珩终于抬起头。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们。
“从今日起,恩断义绝。”
6
“她死了,阿柔真的死了。”
洛明楚端着玉碗,金血还在碗底晃动。
赵芷兰一把夺过去,仰头喝尽。
就在玉碗见底的那一刻,我手腕上的伤口停止流血。
我听见南海的潮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穿过堂上的喧闹,落进我耳中。
“阿娘,阿柔回家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指尖先变得透明,接着是手臂。
萧景珩终于察觉不对,抓住我的肩。
“阿柔,你怎么了?”
我没有疼。
也没有恨。
身体像被水洗过,所有重量都在消失。
洛明轩踉跄着退了一步。
“她的身体在融化。”
洛青青尖声道:
“快止血,快救她!”
“她已经没有血了。”
洛明楚抱住我的手腕。
“阿柔,再给我一点时间,我能止住。”
我看着他。
“你已经拿走最后一滴了。”
萧景珩猛地扑过来。
“我不要你的血了。”
“你听见没有,我不要了。”
他的手穿过我的发丝。
下一瞬,我整个人散开。
没有尸骨。
没有衣角。
只剩一滩清澈的碧水落在青铜台上。
水流绕过他的手指,顺着地砖缝隙往外淌。
“阿柔!”
他跪在地上,双手狠狠按进水里。
“你回来!”
碧水从他掌心流走,穿过堂门,汇入外面的护城河。
他追着爬出去,指甲抠裂青石。
“我错了。”
“我要娶你。”
没人回答他。
下一刻,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护城灵阵碎了。
金色光幕从城墙上剥落,碎成漫天光屑。
城中所有镇灵石同时炸裂。
洛明轩捂住脑袋,重重跪倒。
“我的头……”
洛青青抬手摸脸。
“为什么这么疼?”
洛明楚忽然发出惨叫。
他的双眼喷出黑血,手里的玉碗摔成碎片。
赵芷兰也跪在地上,捂着腹部呕出一团黑肉。
萧景珩还趴在地砖上。
他捧起一把水,水从指缝里漏下去。
“阿柔,你说句话。”
“你不是最听我的话吗?”
洛明轩冲到墙边,抓起桌上的军报。
他盯着纸面,脸色一点点变白。
“这是什么?”
旁边的官员惊恐地看着他。
“洛大人,那是您刚批过的军报。”
“我看不懂。”
他抬起头。
“为什么我看不懂?”
洛青青的脸皮开始干裂。
她抓过铜镜,尖叫着后退。
“我的脸!”
镜中那张脸迅速枯萎,鳞状疮痕从鬓角爬到下颌。
她头上的明珠步摇化成灰粉。
“阿柔!”
她扑到护城河边。
“我把步摇还给你,你把脸还给我。”
河水静静流过。
洛明楚在地上摸索。
“我瞎了。”
“我的眼睛又瞎了。”
他抓住萧景珩的衣角。
“世子,她把血收回去了。”
萧景珩低头看他。
“阿柔不会这样。”
“她说过,恩断义绝。”
“她只是疼糊涂了。”
我已经听不见他们的声音。
碧水顺着河道流向城外。
身后传来一声更沉的轰鸣。
护城门失去灵力,裂开了。
远处有人高喊:
“蛮军攻城了!”
7
“芷兰,阿柔的血你已经喝下去了,你该好了。”
萧景珩从护城河边爬回来,衣襟全是水。
赵芷兰跪在地上,双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她没有回答。
皮肤下浮出一条条赤金色的血线。
下一刻,她又喷出一口黑血。
血里夹着碎肉。
萧景珩冲过去扶她。
“你怎么了?”
赵芷兰一把推开他。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萧景珩踉跄撞上青铜台。
“滚!”
堂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挥掉脸上的泪痕,眼神阴冷。
“这条臭鱼死前把死怨融进皇血,差点烧穿我的心脉。”
洛明轩张着嘴。
“你没有心疾?”
“你们到现在还在问这个?”
赵芷兰擦掉嘴角的血。
“你们四个把自己当成什么了?”
“英雄?”
“不过是四条会替人咬主人的蠢狗。”
洛青青捂着烂脸。
“你到底是谁?”
赵芷兰从怀里取出一枚狼形令牌。
“北境蛮王座下,换脸使。”
“真正的赵芷兰早就死了。”
“她父亲的尸骨都被我丢进了狼窟。”
洛明楚摸索着站起来。
“你接近我们,就是为了阿柔?”
“为了她的血,也为了这座城。”
赵芷兰扯下身上的鲛绡羽衣。
“你们以为她十年住在太守府,什么都没做?”
“她每月割血,给你们养气运,给侯府修护城阵。”
“你们的功名,容貌,眼睛,都是她拿命换的。”
萧景珩死死盯着她。
“不可能。”
“阿柔只是被收留的孤女。”
“她是南海皇族最后一尾赤鲛。”
赵芷兰笑了。
“她自己说过,可你们谁听了?”
洛明轩猛地抓住她的衣襟。
“你为什么知道?”
“因为蛮族大祭司算过。”
她一掌拍开他。
“只要赤鲛心死,护城阵就会随她化水一起崩毁。”
“你们亲手毁了逆鳞,亲手抽干皇血。”
“这份功劳,我会带回北境。”
城外传来第一声撞门巨响。
赵芷兰走向偏门。
萧景珩挡住她。
“把阿柔还回来。”
她看着他,像看一个荒唐的人。
“她已经化水了。”
“你让我怎么还?”
“你骗了我。”
“是你们自己愿意信。”
赵芷兰从袖中抖出一叠银票。
“太守府和侯府的库银,昨夜已经运出城。”
“城防图也在我手里。”
“等蛮军进城,你们会和这座废城一起陪葬。”
洛青青扑过去抓她。
“你把我的脸还给我!”
赵芷兰侧身避开。
“你的脸是赤鲛皮养出来的。”
“她死了,你自然该烂回去。”
洛青青摔在地上,指甲抓破自己的脸。
洛明轩从桌下摸出佩剑。
“我杀了你。”
他刚迈出一步,赵芷兰便扬手放出赤焰信号。
红光冲破屋顶。
城外战鼓立刻回应。
萧景珩的脸上终于出现恐惧。
他看向我化水离开的方向。
“阿柔……”
赵芷兰回头。
“现在喊她,有什么用?”
她笑着推开偏门。
“你们四个亲手杀了守城神女。”
“等大军进来,我会告诉他们,这座城是你们送的礼。”
8
“你不能走。”
萧景珩追出几步。
赵芷兰忽然弯下腰,腹部涌出一团金光。
她的皮肤从里面裂开,赤金血线沿着脖颈爬上脸颊。
“这血……”
她捂住腹部,声音变了调。
“怎么会越来越烫?”
萧景珩伸手扶她。
赵芷兰一脚踹在他胸口。
“别碰我。”
萧景珩撞倒在地,吐出一口血。
“你以为我需要你?”
她拔出短刃,割开自己的手臂。
黑血刚流出来,就被金光烧成白烟。
“那条鱼死前留的怨,已经进了我的骨头。”
“你们的药救不了我。”
洛明楚捂着空荡荡的眼眶。
“你不是说只要皇血?”
“我说什么你们就信什么。”
赵芷兰笑得肩膀发抖。
城门方向又传来撞击声。
这一次,整座侯府都在晃。
萧景珩撑着青铜台站起来。
他看着赵芷兰,眼神逐渐变得猩红。
“是你害死她。”
“你们害死的。”
“我只是告诉你们她的血能救人。”
“是你们抽的,是你们逼的,是你亲手割开的。”
她抬手指向萧景珩。
“最可笑的是,她求你看一眼鱼尾,你好好看了吗?”
萧景珩冲过去掐住她的脖子。
“把她还给我!”
赵芷兰被掐得脸色发青,仍在笑。
“你配吗?”
“她化成水,也不愿意留在你手里。”
萧景珩手指收紧。
“你闭嘴。”
“你后悔了?”
“晚了。”
赵芷兰的脚尖踢到地上的剔骨刀。
“她把最后四枚保命金珠藏在听澜院。”
“你去找吧。”
“她或许还给你们留了救命的东西。”
萧景珩松开手,转身就跑。
洛明轩和洛青青紧跟着爬出去。
我曾经住过的听澜院已经被烧得只剩半面墙。
管家从荷花池旁跌跌撞撞跑来。
他怀里抱着一个湿木盒。
“世子,这是老奴在池底摸到的。”
萧景珩一把夺过盒子。
木盖打开,里面躺着四枚赤金珍珠。
每枚珍珠上都刻着一个字。
珩。
轩。
青。
楚。
洛明楚摸索着扑过来。
“这是明珠。”
“她早就准备好了。”
洛明轩伸手去拿,手指碰到珍珠时,忽然缩了一下。
盒底压着一本册子。
萧景珩翻开第一页。
“大历三年冬,景珩中毒,我取三滴皇血入药。”
“景珩醒了,我的尾鳞脱落七片。”
他继续往后翻。
“大历五年春,大哥高热不醒,我哭七夜,明珠九颗。”
“大历六年秋,二姐毁容,我剥左腿鲛皮入药。”
“大历八年夏,三弟失明,我割腕百日。”
洛青青一把抢过册子。
“不可能。”
管家低声说:
“老奴亲眼见过洛姑娘半夜从荷花池里出来。”
“每次她都站不稳。”
“她还叮嘱老奴,别让你们知道。”
最后一页的字迹歪得厉害。
像是用手指蘸血写下的。
“逆鳞已碎,嫁衣已焚。”
“十年承诺,到今日为止。”
“盒中平安珠,留给你们。”
“愿你们岁岁平安。”
萧景珩盯着那四个字,身体开始发抖。
洛明楚摸到盒中的珍珠,突然跪下。
“她割腕喂了我百日。”
“我拿银针扎她眼睛。”
洛青青抱着烂脸哭。
“她给我剥了鲛皮。”
“我把她的嫁衣烧了。”
洛明轩捂住脑袋,发出含糊的哭声。
“她说我是福星。”
“我拿鞭子抽她。”
萧景珩抱紧册子。
“她还留了保命珠。”
管家看向他。
“世子,城门快撑不住了。”
萧景珩把珍珠攥进掌心。
“阿柔不会看着我们死。”
珍珠却在他掌中发出一声脆响。
他低头看着裂开的珠面。
“她会救我们的,对不对?”
9
“捏碎它,快捏碎它!”
城门破开的声音传进侯府。
蛮军的马蹄已经踏过外街。
萧景珩把四枚珍珠分给我们。
洛明轩握住刻着自己名字的那一枚。
“以前就是这样。”
“阿柔说过,危急时捏碎它,灵盾会护住我们。”
洛青青把珍珠贴在胸口。
“她只是在生气。”
“等她知道我们要死,一定会回来。”
洛明楚朝着声音伸手。
“把我的给我。”
四只手同时用力。
珍珠发出细碎的悲鸣。
没有灵盾。
金色粉末从掌心漏下去。
洛青青呆呆看着手里的灰。
“为什么?”
洛明轩疯了一样抓起地上的粉末。
“阿柔,出来。”
“你把灵盾放出来。”
萧景珩跪在地上,手指抠进泥里。
“我知道错了。”
“你要我做什么都可以。”
城门被撞开。
蛮军冲进内城。
赵芷兰拖着烧伤的身体从偏门逃走,刚迈过门槛,腹部便爆出一片金光。
她惨叫着摔倒。
“救我!”
萧景珩抬头看她。
“你不是最会救自己吗?”
赵芷兰瞪着他。
“我若死了,你们也活不了。”
“你害死阿柔。”
萧景珩捡起长剑,跌跌撞撞走过去。
“你骗我。”
“是你自己蠢。”
她吐出一口黑血。
“我只说了几句话,你们就替我把她剖了。”
萧景珩把剑刺进她胸口。
赵芷兰睁大眼。
“你……”
“你把她还给我。”
“她连一滴泪都没给你。”
萧景珩拔剑,又刺了一次。
赵芷兰的身体终于倒下。
她临死前还在笑。
“她忘了你。”
这句话落下,萧景珩的手停住了。
城外战鼓压过了所有声音。
蛮军闯进来。
领头的将领看见满地狼藉,放声大笑。
“大祭司果然说对了。”
“赤鲛一死,大历的城墙就是纸糊的。”
洛明轩拖着洛青青往后退。
“我们是太守府的人。”
“你们不能杀我们。”
蛮将举刀。
“城破之后,没有太守,也没有世子。”
第一刀落在洛青青腿上。
她惨叫着倒地。
火把砸在她身上,火焰顺着她的衣裙蹿起。
“阿柔救我!”
“我不该泼盐水。”
“我不该烧你的嫁衣。”
没人从河里回来。
洛明楚听见她的声音,摸索着爬过去。
“二姐。”
战马踏碎他的手腕。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哭喊。
蛮兵提起长矛,刺进他的胸口。
“阿柔,我把命赔给你。”
洛明轩扑过去,被鞭梢抽中后背。
那一下和他曾经抽在我身上的位置完全重合。
他跪在火里,抱住烧塌的梁柱。
“阿柔,我是你大哥。”
“你回来看看我。”
梁柱倒下,将他压在火海里。
萧景珩挥剑挡住一名蛮兵。
蛮将一刀砍断他的右臂。
断臂落在取血台旁。
萧景珩重重跪下,目光穿过火光,落向护城河。
那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碧水流过。
蛮将踩住他的肩。
“你就是那个杀了赤鲛的世子?”
萧景珩低声说:
“她没有死。”
“她会回来。”
蛮将笑着举刀。
“她若真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让你死。”
10
“阿柔,你看见了吗?”
我被拖出废墟时,北境已经下了三天雪。
镇北侯府和太守府烧成黑灰。
城里的百姓围在路旁,往萧景珩身上砸石头。
“就是他。”
“为了一个细作,逼死护城神女。”
“让他去河边跪着。”
他断了一臂,左腿也被战马撞断。
大夫替他包扎时,他推开了所有人。
怀里那本血册已经被烧掉半边。
他却死死护着。
“我要去找她。”
押送他的官差冷笑。
“你找谁?”
“赤鲛。”
“她化水了,连骨头都没留下。”
萧景珩没有回答。
他拖着残腿往护城河爬。
路边的石头砸在他额头上,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
“萧景珩,你还我儿子的命!”
“若不是你们逼死神女,蛮军怎么进城?”
“你该死。”
他一路爬到河边。
河面结着薄冰。
萧景珩把脸贴在冰上。
“阿柔。”
“我知道错了。”
“你回来,世子妃的位置还是你的。”
河水没有回应。
他从怀里取出半截烧焦的嫁衣布条。
那是我三年绣成的嫁衣。
火里只剩一小块红布。
他将布条放在冰面上。
“我找到你的嫁衣了。”
“你看,我没有弄丢。”
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鲸鸣。
河水忽然泛起赤金色的光。
萧景珩撑起身体,死死盯着水面。
水雾里浮出一道身影。
赤金鱼尾划过河面,鲛绡长裙垂到水中。
我站在浪涛上,身后是成群的鲛人。
头顶珊瑚冠,胸口的逆鳞已经重新长出。
萧景珩猛地往水里扑。
“阿柔!”
“你没死。”
“我知道你会回来。”
河水拍在他脸上。
他伸出仅剩的左手。
“带我走。”
“我给你割肉放血。”
“你要多少我都给。”
我看着岸边那个满身血污的人。
脑中没有他的名字。
没有十年前的古寺。
没有火鞭,银针,取血台。
只有一片陌生的北境冰河。
萧景珩抓住我的尾鳍。
我轻轻一摆尾。
巨浪撞上他的胸口,将他拍回岸边。
脊骨撞碎石块。
他吐出一口血,仍在笑。
“你记得我。”
“你刚才看我了。”
身旁的鲛人问:
“帝姬,要把他带回南海吗?”
我看着他手里的半截嫁衣。
“那是什么?”
“人间旧物。”
“丢了吧。”
萧景珩的笑僵在脸上。
“阿柔,你说过永远陪着我。”
我转身回到浪涛中。
“我不认识你。”
“你再看我一眼。”
我没有回头。
赤金鱼尾划开水面,河流重新归于平静。
萧景珩趴在冰面上,独臂抓着那截红布。
“阿柔。”
11
“帝姬,龙族太子送来了珊瑚花冠。”
我坐在南海龙宫的暖玉榻上,尾鳍浸在灵泉里。
珊瑚花冠被放到我面前。
每一朵花都用海底灵玉磨成,边缘嵌着细小的金珠。
龙族太子站在一旁。
“若不喜欢,我换一顶。”
“很好看。”
我拿起花冠,戴到发间。
他松了口气。
“人间又送来一批丝绸,你要不要去看?”
“不要。”
“为何?”
“太粗糙。”
他笑了笑,递来一枚剥好的灵果。
“那便留在南海。”
我咬下一口。
果肉清甜,灵气顺着喉咙散开。
阿娘坐在旁边,替我理好鬓发。
“以后少去岸上。”
“岸上的人心容易变。”
我点头。
“我不去。”
水镜浮在宫殿中央。
龙族太子随手一挥,镜面映出北境护城河。
我看见河边有个疯子。
他只剩一只手,双腿尽废,头发已经花白。
手里握着锈铁片,一下下割自己的手腕。
血滴进冰面,他低声说:
“阿柔,今日有一碗。”
“你喝了,我就不疼。”
路过的孩子用石头砸他。
“害死神女的疯子。”
“野狗都不吃你的血。”
他把怀里的册子护得更紧。
“别碰她的东西。”
我看着水镜,觉得那个人有些可怜。
“他为什么一直割自己的手?”
龙族太子抬手,水镜立刻暗下去。
“人间的疯病。”
“哦。”
我低头继续吃灵果。
三年后,南海潮汐涨到龙宫门前。
族人替我戴上新长出的逆鳞冠。
阿娘牵着我走过珊瑚长阶。
万千鲛人俯身行礼。
“拜见帝姬。”
我抬起手。
“都起来。”
龙族太子站在我身边。
他从不问我为何不喜欢人间。
他只在我尾鳍碰到礁石时,先低头看伤口。
“疼吗?”
“已经好了。”
“以后看路。”
“你替我看。”
他笑了。
“好。”
北境的冰河在那年春天彻底融化。
萧景珩仍守在那里。
他把血滴进河里,等一尾永远不会出现的赤鲛。
某个大雪夜,他用头撞开冰面。
刺骨的河水灌进胸口。
最后一刻,他看见古寺池边的小女孩。
她刚化出双腿,怯生生拽着他的衣袖。
“景珩哥哥,你会护着我吗?”
他伸出手,想抓住那道影子。
“会。”
水漫过他的嘴唇。
“这一次,我一定会。”
幻影散了。
他的手垂进冰水。
南海龙宫里,我戴着珊瑚花冠,跟着族人在潮汐中起舞。
龙族太子站在岸边,朝我伸出手。
“阿柔,回家了。”
我把手放进他掌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