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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选章节

更新时间:2026-10-27 22:43:11

我养大了一个狼崽子。

待他登基为帝,封我为太后,却把我困在寿康宫,逼我做了他的禁脔。

才知道。当年我待他严苛,一言一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虚伪,说我冷血,说我只将他当成讨好他父皇的工具。

他贬了我的娘家,折了我的羽翼。床笫之间,凶狠异常,从不管我是否愿意。

「母后不是最会调教人么?怎么如今倒不会伺候了?」

重生回先帝时。我不再与十八岁的养子纠缠不清。只是在他跪在殿外请安时,轻轻说了一句:

「往后,不必再来了。」

1

雪后初霁,檐角冰凌映着晨光。

殿内炭火烧得极旺,我倚在暖榻上,翻着一卷话本,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杯沿。

宫人通报,七皇子已在殿外跪了半个时辰。

我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

「让他走。」

话传出去,那抹笔直的身影依旧伏在原地,纹丝不动。

少年音色清冽,穿透门扇,竟有几分执拗。

「儿臣来给母后请安。」

我眯了眯眼。从前怎么没觉出,这声音里藏着这样的倔强与心机。

上一世,他日日来请安,风雨无阻。

我当他孝顺,怜他生母早逝,亲自教养,把他当成亲子看待。

哪能想到——

帝王驾崩后,他登基的新朝,第一道旨意便是将我软禁。

少年被封为储君时也这样跪在阶下。

那时嬷嬷笑着同我说,七皇子为人清贵自持,是难得的君子。

只是她不知道。

清贵君子皮囊之下,是头善于伪装的狼。

少年在雪地里跪到日头偏西。我终究没见。

夜里,紫宸殿中,病中的裴珩问起:「你与阿彻怎么了?」

我铺好被衾,背对着他,久久未答。

上辈子我哭着诉苦,说裴彻如何冷硬,见我只会气我。

后来我才醒悟,裴珩一直在用这种方式,让我主动亲近裴彻,将他当成唯一的依靠。

帝王心术,从来都是如此。而我能做的,只是不再入局。

于是我说:「没什么。孩子大了,该有自己的主张。」

2

第一次见裴彻,是在他生辰那日。

他穿着素色锦袍,跪在冰冷的青砖上,像一株被霜打过的青竹。

生母早逝,养在冷宫,连生辰也无人记得。是我路过时动了恻隐之心,将这孩子带回了宫。

那年我十八,他十二。如今想来,也是我给裴珩递了刀。

他从来都想要一个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嫡长子,却不愿碰后宫那些女人。

我年轻,家世好,性子张扬,养一个孩子做嫡子,既堵了朝臣的嘴,又不必他违心临幸他人。

我抚养裴彻整整六年。

他习字,我磨墨;他练剑,我观武。

他唤我母亲,我应得自然。

直到那年上元灯会,我遇刺坠入湖中,他跳入冰水相救。

少年的怀抱滚烫,手臂如铁,将我箍得太紧。

我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抬头时望见他沾了水的眼睫,根根分明,像落了雪的鸦羽。

有什么变了……

而我浑然不觉。

重生回那日,我逼着自己不去管裴彻,只让宫人送去一碗长寿面。

嬷嬷欲言又止:「娘娘不去看看么?七皇子他……往年都等着您的。」

「不看。」我拈了一颗蜜饯,甜味在舌尖漫开,却尝出苦涩。

去了能如何?

再把他从冷宫里抱出来?

再养出一个大逆不道的储君,等着他把我锁在床榻之间,一口一个「母后」地折辱?

上一世我死在寿康宫。他大婚那日,我吞金自尽,死时只有二十四岁。

这次,我不想再陷入囹圄。

3

裴珩的病越来越重。

他已经很少上朝,折子堆在案头,像秋天的落叶,寂寥萧萧。

我坐在他身边,替他整理乱糟糟的奏章。他忽然握住我的手,指尖凉得吓人。

「阿宁,」他唤着我的闺名,嗓音已不复往日的清澈,带着无尽的悔恨,「朕走之后,你可怎么办?」

我将手抽出来,垂着眼。

上辈子我听他这样问,哭得肝肠寸断。他却转头将裴彻叫到榻前,说「以后,你替你父皇照顾阿宁」。

一句遗言,成了我后半生的枷锁。

如今,我哭不出来,说出了心里话。

「陛下定长命百岁,莫说丧气话。」

裴珩闷闷地笑,消瘦的脸颊在灯下显得愈发苍白。

他伸手碰我的鬓发,像在抚摸易碎的瓷器,久久不肯放下。

「阿宁,有时候朕觉得,你比朕想得还要冷情。」

我低着头,嘴角弯了弯。

是啊,死过一次的人,什么都看透了。

可我真心希望,他能活下来。

4

裴彻被过继给我时,我曾问过他,想不想做皇帝。

十二岁的少年跪坐案前,手中握笔,字迹工整。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眸子漆黑,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外似平波,内藏执念。

「想。」他说得坦然,「儿臣想做皇帝,保护母后。」

那时的我笑出声来,揉着他毛茸茸的脑袋,说:「好,母后等你长大。」

多可笑。

他确实长大了,保护我的方式却是将我按在龙椅里,逼我仰头看他。

回忆像钝刀子,一下一下割着心口。我按着眉心,听见殿外响起通传声。

「母后,儿臣来请安。」

是裴彻。声音依旧清越,如碎玉相击。

我攥紧袖口,指甲在掌心掐出印痕。

「不见。」

宫人出去传话,片刻后又折返:「七皇子说,今日必须见到娘娘。他……在殿外跪下了。」

我走到窗边,将窗扇推开一条缝。

雪还在落。少年衣衫单薄,跪在冰天雪地之中,肩头落满琼屑。

他微微仰着头,视线穿过风雪,精准地落在我的方向。

「母后,您若不见儿臣,儿臣便长跪不起。」

我合上窗,回到榻上,心口微微发凉。

他这是要做什么?

上一世我待他极好,他反而满口怨毒。今生我将他推远,他倒做起了孝子贤孙。

那便由他跪着吧!

5

裴彻跪到第三日,晕在了殿前。

嬷嬷来报,我手一抖,打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水从手背蜿蜒而下,我却觉不出痛。

「他怎么样?」

「太医看过了,说是寒气侵体,高烧不退。」

我稳了稳呼吸,「烧着吧,退了再来报。」

不能去。可到了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安稳。

一闭眼,就是上一世裴彻发烧时的模样。

少年烧得脸颊通红,却死死拽着我的袖口,像被丢弃的小兽。

他声音沙哑,模模糊糊地唤着:「母后……别走……别不要我……」

我骂他没出息,不堪皇子做派。

却还是坐在床边,守了一夜。

如今的我,只觉得那场病是苦肉计。

殿阒无声,烛火微颤。

他便是如此骗过了我,利用着我的软肋。

天明时分,我起身去了紫宸殿。裴珩正在喝药,见我来了,轻轻招手。

「去看过彻儿了?」

我坐到床沿,看着药汁从他唇角溢出,拿帕子替他擦去,坦然道:「没有。」

裴珩苦笑,「你们母子,怎么闹起了别扭?」

我沉默了。半晌才说:「不是闹别扭。我与他,本也没什么情分。」

帝王沉默很久,最终叹了口气。

「也罢,大了,由他去吧。只是阿宁,若朕去了,你总得有人护着。」

我心中悸动,却难免惆怅。

他的护着,却不是裴珩所想。

那个狼崽子,只想把我拆吃入腹。

6

裴彻病了半月,瘦了一圈。

再见他时,是在御花园。

乍暖还寒,他披着一件旧氅衣,立在梅树下,芝兰玉树。

我远远看见,转身欲走,他已快步追来。

「母后。」

少年气息微促,拦在我面前,长睫上落着细碎的雪沫。他瘦得颧骨微凸,眼窝深陷,唯有那双眸子依旧幽深,像极了裴珩。

「让开。」我冷着脸。

「母后为何不愿见儿臣?」他声音平静,却不避不让,「可是儿臣做错了什么?」

我无声叹息,错的是你上辈子。

只是今生,怕也太迟。

我盯着他胸前的玉坠,那是他生母留给他的遗物。

上辈子我亲手为他系上,后来他在我颈上,一滴汗落在同样的位置。

「你没错。」我扯了扯唇角,「是我的错。我不该养你,不该心软,不该以为真心能换真心。」

他的眸色骤然一沉。

「母后这话,从何说起?」

我仰起头看他,这张脸与裴珩有三分相似,却更年轻,更凌厉。

曾经我总觉得这孩子温润如玉,如今才发现,那只是他精心维持的假象。

「裴彻,」我第一次这样连名带姓地叫他,「从今往后,你不必再来请安。婚娶、封号、朝政,我都不管。你做你的皇子,我做我的皇后。井水不犯河水。」

少年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他定定地看着我,唇边慢慢浮出一丝笑,笑意不达眼底。

「母后想与儿臣两清,」他轻声说,「那也得看儿臣答不答应。」

便是赤裸裸的威胁!

7

我避开裴彻,躲在紫宸殿侍疾。

裴珩近日精神好了些,竟撑着病体,教我批阅奏章。

我连连推脱,他却不肯松手。

「阿宁,你总得学着些。朕已拟好遗诏,由彻儿继位。」

我握笔的手一顿,「陛下……」

「你放不下他,又不想再见他,」裴珩握着我的手,在折子上批了个「准」字,「可皇位是他最合适。你若不愿做太后,朕便安排你去行宫别居。」

我没有接话。

上辈子,裴珩临终前紧紧抓着裴彻的手,说的最后一句话是:「照顾好你母后。」

那副父慈子孝,最后成了我的噩梦。

晚上,我在偏殿睡下,做了梦。

梦见裴彻登基那日。百官朝贺,山呼万岁。

他穿着明黄衮服,头戴十二旒冕,从丹陛上一步步走下来。

所有人都跪着。包括我。

他在我面前停住,修长的手指挑起我的下巴。

「母后,」他凑得很近,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鼻尖,「您看,儿臣为您争来了这天下。」

然后他打横将我抱起,在满殿的惊骇目光中,走向内廷。

我挣扎,他抱得更紧。

那张年轻俊美的脸在烛火中忽明忽暗,唇角噙着笑,眼中却无温度。「母后不是说过,等儿臣长大,保护你么?」

他贴在我耳边,一字一句像烙铁,烫得我魂飞魄散。

「儿臣长大了。母后,你逃不掉了。」

梦惊醒时,浑身冷汗。殿内昏暗,却有个人坐在我的床边。

我几乎失声尖叫,一只微凉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是朕。」裴珩的声音低沉,带着病中的倦意。

他放下手,抚摸我的额头,指尖沾了薄汗。

「做噩梦了?」

我松了口气,心脏还在狂跳。

他掀开被角躺进来,轻轻揽住我的腰。药香和龙涎香混在一起,无端让人安心。

「裴珩,」我唤他,声音还有些抖,「你知道裴彻他……对我……」

我终究没说下去。帝王闭着眼,似睡非睡。

「他是你养大的,自然敬你爱你。便是有些出格,也是少年心性,不必在意。」

我在黑暗中咬住唇。出格。他何止是出格。

半晌,裴珩梦呓般叹息,「阿宁,你这样怕他,叫朕怎么放心去。」

我把脸埋进他肩窝,没有回答。

8

那年秋天,裴彻被封为楚王。

封王诏书下了之后,他生母的族人突然活跃起来。

一时间风言风语,说楚王流着他们家族的血,不该再认我做嫡母。

消息传到我耳中时,我正在替裴珩磨药。

嬷嬷愤愤不平:「那帮人打得好算盘,眼看七皇子得势,便想摘桃子。若非娘娘含辛茹苦将他养大,他哪有今日?」

我笑了笑,没说话。

上辈子我也曾这样想过。所以裴彻封王后,我愈发管束他,怕他被生母一族怂恿,反过来对付我。

后来他为帝,屠尽了生母族中所有妄图染指皇权的亲族。

那时我才明白,他从来都不受任何人摆布。

也,包括我。

裴彻来谢恩那日,我正对着铜镜梳妆。

他站在殿外,被宫人拦着,却也不恼,只淡淡道:「儿臣来向母后辞行。」

楚地富庶,封王之后本应就藩。

上辈子我舍不得他远走,硬是留他在京。后来他登了基,倒嫌我留在宫中碍眼。

这次,我推开了窗。

「去吧。」

我望着铜镜中少年的倒影,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衬得整个人清瘦而凛冽。

「到了楚地,不必给我写信。婚娶之事,自己拿主意吧。」

他站在门外,沉默了片刻。忽地低声笑了。

「母后这么急着赶我走?」

「是。」

我回得干脆。

隔着一扇门,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好,儿臣如母后所愿。」

可不知为何,这句话听在耳中,却令我不寒而栗。

9

裴彻离京那日,秋雨连绵。

我没有去送。只是坐在窗边,看雨水从檐角连成一线,构成剔透的珠帘。

宫人来报,楚王在宫门外叩首,谢皇恩,谢母恩。

我闭上眼睛,耳边是少年远去的马蹄声。

上辈子裴彻从未离开京城。

这一次自己放他走,是否能改变一切?

然而三个月后,边关急报,楚王竟然暗中纠集兵马,联合生母旧部,举起了叛旗。

消息传来时,满朝哗然。

裴珩在病中惊怒交加,咳出了一口黑血。

我扶着他,手心全是冷汗。

「他怎敢……」帝王撑着御案,指节泛白,额上青筋暴起,「朕待他不薄!」

殿内侍立的宫人跪了一地。我跪坐在裴珩脚边,心知肚明。

他敢的,他什么都敢。

上辈子他为了皇位隐忍克制,步步为营。

这辈子我不给他名分上的嫡子之位,他便直接反了。

「阿宁,」裴珩忽然低头看我,「他说,是朕夺走了他该有的东西。」

帝王的目光里,有痛惜,有愤怒,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

我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叛乱最终被压了下去。

裴彻如同鬼魅,在最后一战前突然消失,只留下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

「后会有期,我的阿宁。」

裴珩派出的铁骑将楚地掀了个底朝天,也未能寻到他的踪迹。

帝王气得旧疾复发,自此再没起来过。

10

又是一年初雪。

裴珩的病已入膏肓,整夜咳嗽,咳出的血染红了整条手帕。

我衣不解带地守在床前,见他一日日瘦下去,像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

他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开始安排后事。

「朕已经写下诏书,由你摄政,另立新帝。」他攥着我的手,眼中有我读不懂的执念。

我愣了愣,「另立的……是谁?」

裴珩没有回答,只是笑起来,那笑容在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温柔。

「阿宁,朕这一生,只有你这一个皇后。你该知道,你若想,这天下就是你的。」

我说我不想。

他却置若罔闻,继续道:「若他回来,你便告诉他,朕能将他捧上云端,也能将他踩入泥淖。他若敢再觊觎你,朕在九泉之下也绝不放过他。」

我的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上辈子,裴珩最后的遗言,是握着裴彻的手,语重心长地嘱托。

原来从头到尾,这个温润如玉的帝王,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人。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裴彻的心思,知道我的挣扎,也知道自己死后,一切会如何失控。

所以他留下了杀招。

可我没有告诉他。

上辈子,裴彻反了,反得悄无声息。

他杀光了所有反对他的人,一夜之间血洗皇城,踩着先帝的棺椁登上了大宝。

而裴珩精心安排的辅政大臣、制约手段,全都成了废纸。

帝王驾崩那夜,我跪在龙榻前,抓着他的手,感受着那点温度一点一点流逝。

他看着我,目光温柔得像初见时那样。

「阿宁,你恨朕么?」

我摇头,却已泣不成声。

他说:「那就好。」

然后闭上了眼睛。

永远……

11

我在灵堂跪了三日三夜。

朝堂上乱成一锅粥。

裴珩的遗诏被丞相捧出来,当众宣读。

遗诏上写着:皇后楚氏,克娴熟礼,可为摄政。六皇子裴璟,立为新帝。

可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消失在叛军中的楚王,会以怎样的方式回来。

但裴彻没有出现。

新帝登基,我以太后的身份临朝听政。

群臣俯首,山呼千岁。这一切顺利得出奇,平静得让我几乎以为,裴彻真的死在了那场叛乱里。

可我不敢松懈。

暗中加强了宫禁,更换了所有侍卫。

裴彻在我身边安插过眼线,这一世我格外小心,可身边伺候的人,仍有两个面目不清。

我将她们逐出宫去。

深夜独坐时,总会想起裴珩临终前的话。

他说:「若他回来,你便杀了他。」

他说:「阿宁,朕不能陪你到老,唯有这个,替你了结后患。」

他早已备好了毒药,交给我时,指尖已经冷得像冰。

「必要的时候,用这个。他不会防你。」

我将那个小巧的瓷瓶收在妆奁最底层,埋着一个不可告人的秘密。

12

半年后,宫中来了一位琴师。

据说此人来自江南,琴艺绝世,被新帝召入宫中,做了乐坊的供奉。

我第一次见他,是在寿宴上。

那人坐在重重帷幕之后,指尖拨动琴弦,一曲《潇湘水云》,听得满殿寂静。

我的手微微颤抖。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能将这首曲子弹出这样的味道。

那人总是在我午憩时抚琴,说能安神。我斥他聒噪,他便只弹这一曲。

琴声如记忆里的一只手,从时光那头伸出来,死死掐住了我的喉咙。

一曲终了,我几乎落荒而逃。

当晚,我刚回到寝殿,便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纱帘轻晃,一道修长的身影立在窗边。月光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刀削般分明。

「阿宁。」

他转过身来,那张暌违已久的脸,在模糊的光线中突然漏出。

比离京时更高了,也更瘦了。那双眼睛依旧漆黑如墨,能把人吸进无边的深渊。

我下意识去摸袖中的瓷瓶,却被他一步上前,攥住了手腕。

「别动。」他的呼吸拂过我的耳畔,声音温柔得几乎残忍,「让我看看你。」

我浑身僵硬,已经成了被猛兽锁定的猎物。

「裴彻,你还敢回来。」

他笑了,笑容却未达眼底。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恨,又像是……别的什么。

「当然要回来。我还没得到你,怎么舍得死在外面。」

他将我抵在墙壁上,手指覆上我的唇,轻轻摩挲。

烛火在他眼中跳动,将那片墨色映得妖冶。

「母后,这一次,我不会再那么笨了。」

上一世他强取豪夺,步步紧逼,反而将我逼向了死亡。

这一世,他改了路子,像条毒蛇,小心地藏匿行迹,等我松懈。

可我变了。

我仰起头看着他,忽然笑出声来。

「裴彻,你以为我还会任你摆布?」

我猛地抽出被他制住的手,将瓷瓶摔碎在地。

黑色的液体渗入地毯,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他的瞳孔骤缩。

「阿宁……」

「这宫里,到处都是我的人。」我退后一步,背挺得笔直,「我等你回来,已经等了很久了。」

殿外忽然亮起火光。

铠甲摩擦、刀剑出鞘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夜空。

我望着裴彻错愕的脸,一字一句地说:

「你父皇,让我杀你。」

13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寝殿。

可裴彻只是愣了一瞬,便笑了。

那笑容春风化雨,却也残忍。

「阿宁现在,也会算计人了。」

他缓步后退,直到背抵住窗棂。玄色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衬得他像一只即将振翅的夜枭。

「可你杀不了我。父皇的局,也困不住我。」

他朝我伸手,指尖在烛光中近乎透明。

「跟我走,阿宁。这江山我不要了,京城的烂摊子我也不管了。只有你和我,天涯海角,再没有旁人。」

那声音缱绻缠绵,似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朝我兜头罩下。

我咬牙,挥下了手。

「放箭!」

可在那一瞬间,殿内的灯火骤然熄灭。惨叫声次第响起,刀剑混乱中,我听到有人喊「护驾」、有人喊「有刺客」,嘈杂如沸水。

黑暗里,一只冰凉的手捂住了我的嘴。

熟悉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带着灼热的气息,落进我的心里。

「阿宁,你以为就你有准备?」

我被拖拽着向后倒去。后脑勺撞上一个温热的胸膛,熟悉的冷香将我整个人包裹。

「忘了告诉你。上辈子你死之后,我寻到了你的转世。」

我浑身一震。

「所以,这一世,我不做楚王了。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他的唇贴在我的耳垂上,轻轻一触。

「带你回家。」

14

我被囚在了一处江南别苑。

裴彻说得没错,我的禁军根本拦不住他。

他没有杀进来,而是悄无声息渗进了我的寝宫。

那些我自以为滴水不漏的布防,在他眼中如同儿戏。

我恨自己的大意。

更恨的是,我连死都死不了。

裴彻收走了我所有的利器,连一根尖锐的发簪都不留。

他亲自伺候我饮食起居,像从前做皇子时那样,事无巨细。

「你最好杀了我,」我靠坐在床头,冷眼看他吹凉一碗热粥,「否则总有一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他笑吟吟地舀起一勺粥,送到我唇边。

「那便等那天再说。阿宁先吃口东西,你瘦了许多。」

我偏过头。他也不恼,低头就着那勺粥喝了。

「你看,没毒。」

转眼,他勾过我的下巴,将满是米香的温软唇瓣贴上来,用舌尖撬开我的牙关,将半口粥餍足地渡了过来。

我呛得满脸通红,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他毫不在意,舌尖舔了舔嘴角,笑得邪气。

「母后赏的,都是好的。」

我背过身去,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这个人,分明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甚至更加恶劣。

可不知道为什么,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在不断地重复:

你不是早就知道,他会回来的么?

你为什么,没有在见到他的第一眼,就真的杀了他?

是啊!为什么?

15

我开始绝食。

裴彻依旧不慌不忙。

三餐照送,菜色换着法子来,都是从前我喜欢吃的。

我一口不动,他便端走,随后坐在我面前,慢条斯理地自己吃完。

「你的厨子手艺不错,」他拿帕子擦了擦唇角,「阿宁不吃,便宜我了。」

第二天,他开始喂我。

我嘴闭得紧,他就掐住我的脸颊,将汤药灌进去。将我呛得满脸是泪,他眼中却沉得可怕。

「你折磨我的手段,上辈子已经用尽了。」他按住我的肩膀,冷音泠然,「这回,你怎样对我,我都不会放手。」

我浑身无力地瘫软下去,心如死灰。

到了夜里,裴彻不顾我的挣扎,替我擦洗身体。

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如同羽毛,一寸一寸拂过我的肌肤,没有半分狎昵。

像一尊侍奉神明的信徒。

末了,他半跪在我膝下,将脸埋进我的掌心,呼出的热气烫得吓人。

「阿宁,我不会再逼你。但你要活着。」

「你若敢死,我便让这天下为你陪葬。」

我仰起头,眼泪从眼角滑进鬓发,无声无息。

又是这一句。上辈子他囚我时,也说过同样的话。

可那时的我当他是疯子。如今才明白,他说得到,便做得到。

16

霜结檐角,几度消融。

裴彻白天出门,入夜方归。

他对我的看守渐渐放松,从贴身寸步不离,到允许我在别苑中自由走动。

我试着逃跑,每一次都被他轻而易举地抓回。

他不生气,也不责罚,只是将我看得更紧,周而复始。

直到有一日,我在书房看到了一封信。

是他的字迹,写着「吾妻阿宁」四字,被反复涂改,纸页都被磨破。

旁边还有一幅画。

画中是一个女孩,大约是十七八九模样,穿着杏色衫子、鹅黄罗裙,正在梅林里踮脚折花。

画得极好,眉眼生动,连那点顽皮的神气都跃然纸上。

我一眼便认出,那是十八岁的自己。

裴彻那时,才十一岁。我从未注意过他,更不知他何时画下了这张画。

我颤抖着翻开画轴的底部,那里有一行小字,墨迹已淡。

「初见。天宝二十三年腊月十七,梅林。」

那日,我在冷宫后的梅林折白梅。风大天寒,我呵着手想折最高处的一枝,爬了树,下不来。

他在暗中看了多久?

我不寒而栗。

17

我病了。

江南的夏天湿热黏腻,我本就不耐暑气,加上长期食欲不振,整个人如风中枯叶。

裴彻丢下所有事,整日守着。

他请来了最好的郎中,日日亲自熬药,眼睛熬得通红。

我烧得迷糊时,总觉得自己回到了前世。

慈宁宫中,他喝得酩酊大醉,踉跄着闯进来。那是他大婚前夜。

他倚着门框,雪白寝衣上满是酒渍,墨发披散,遮住半张脸。

「母后,」他唤,声音沙哑,像带着刀子,「你开心了?我明天就要娶别人了。」

我闭着眼,假装睡熟。他跪在床前,头埋进我颈窝,滚烫的眼泪打湿了我的衣襟。

「你说啊,你但凡说一句不想我娶她,我便不娶了……」

我仍旧没有睁眼。

他便开始笑,那笑声越来越冷,碎了满地的冰碴。

「好,楚宁,你狠。你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狠。」

第二天,他穿着大红喜服,在皇后的册封大典上,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

再后来,那天夜里,他将沈曦掀了盖头,却撇下满堂宾客,来了我的寝殿。

他把我按在喜床上,明黄礼服和朱红喜服纠缠在一起,腹藏烈焰,不得燎原。

那晚他很粗暴,和平日的温言软语判若两人。他咬着我的肩头,要把我撕碎了吞进去。

我疼得浑身蜷缩,却死咬着唇不哭。

他忽然停了。我睁开眼,看见他直直地望着我。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血红一片。

「母后不爱我,对不对?」他问得平静,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我鬼使神差地点头。

他愣了一瞬。然后轻轻笑起来。浸了毒一般,一点点爬上那张无瑕的年轻面容。

「那便恨着我好了,总比忘了好。」

18

我醒来时,烧已经退了。

裴彻趴在床沿,睡着了。阳光从窗格斜斜地照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的金边。

他睡得不沉,眼睫轻颤,眉宇间有挥不去的阴翳。

我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抚平那抹褶皱。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我愣住了,我在做什么?

我闭了闭眼,终究没有碰他。

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他倏地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他眼中尚存几分迷蒙的柔光,在看清我后,慢慢凝成深不见底的墨色。

「阿宁醒了。」

他先伸手探我的额头,又摸我的颈侧,确定烧退了才松口气。那动作行云流水,一往情深。

和上辈子一样。

曾经我病了,他翘了早朝来伺候汤药。御医说危险,他便在寿康宫外跪了一夜。而我在殿内,对嬷嬷说,他做戏给天下人看。

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年冬天,我若真的死了,他也会跟着去。

「裴彻,」我哑声说,「你上辈子找过我?」

他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不自然,随即恢复平静。

「嗯。你死了,你以为我会放过你么?」

「我是怎么死的?」

他沉默了很久,凝而不发。

「你吞了金。在朕大婚那日,你说……」他的声音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说,若有来生,不要再遇到我。」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口某处被人生生撕开。

「可你还是找到了我。」

「是。」他忽然伸手,将我捞入怀中,用力之大,几乎要把我的骨头都揉碎。

「我不许你逃。生生世世,你都是我的。」

我没有挣扎,只是疲惫地闭上眼。眼泪从眼角滑落,洇湿了他的衣襟。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19

入冬。

裴彻带我去了一处温泉山庄。山间雪色苍茫,泉水雾气蒸腾,如置身仙境。

他心情不错,拉着我在梅林里散步。漫山白梅开得正好,他折了一枝,别在我耳后。

「记得么?你在梅林里爬树那次,其实我就在附近。」

我裹紧狐裘,冷得鼻尖发红。

「所以你看了多久的笑话?」

「看到你下不来,正要出去帮你。」他眨了眨眼,竟有几分少年气的狡黠,「可你自己跳下来了,还崴了脚,哭得可怜巴巴。我惋惜了很久。」

我瞪他。他哈哈一笑,忽然弯腰,将我背了起来。

我猝不及防,只好攀住他的肩。

他的背很宽,很暖,雪落在我们的发顶,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裴彻,放我下来。」

「不放。背着你,才能让你少走些路。」

「我不累。」

「我累。」他说着胡话,脚步轻快,「我背着重得很,可舍不得放。」

我在他背上,望着他耳后细碎的发,恍惚间又想起了很多很多年前。

那时候,我刚被册为皇后。

他去给我拾风筝,回来时袖口破了,沾了一身泥。我笑他笨手笨脚,他板着脸把风筝递给我,转身要走。

「等下。」我拉住他,「你手怎么了?」

他摊开手掌,掌心一道血痕,大约是爬树时划的。

我拿自己的帕子替他包扎,嘴里念叨着「本宫怎么有你这样笨的儿子」。

他低着头不吭声,耳尖却红得滴血。

彼时,我怎么会想到。那个连看都不敢看我、耳尖红红的小少年,后来会把我锁在深宫里,用沙哑的声音叫我「阿宁」。

「裴彻。」

「上辈子,你说要立沈曦为后。」

他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往前走,「那只是为了气你。」

「可你娶了她。」

「我没有碰过她。」他忽然道,语气郑重,「洞房花烛夜,我睡在偏厅。第二天就下了旨,封她为后,赐她独自居住。她到死都是清白之身。」

我咬住唇,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那是我不知道的事。所有人都说,帝后恩爱,琴瑟和鸣。

唯独我这个见不得光的外室,独自在慈宁宫中,咬碎了一口银牙。

「阿宁,你吃醋了?」他偏过头,眉眼含笑。

我拍了一下他的肩,「少做梦。」

20

我趁着他出门赴宴,溜出了温泉山庄。

我没有跑远。那地方人生地不熟,贸然出逃只会被抓回来。

我在山脚下的小镇里,找了个客栈落了脚。

可第二天一早,门前就停了一辆马车。

车帘掀起,裴彻端坐其中,手中把玩着一个纸风车,神色慵懒。

「阿宁,」他晃了晃纸风车,「我买了你喜欢的糖炒栗子,上车。」

我看着他,看着这场逃不开的宿命。

那天夜里,我发了疯一样,将身边所有能砸的东西都砸了。

我恨他。恨他将我困在这囚笼之中。

可我更恨自己。

恨自己的心,早已生出了不该有的东西。

裴彻没有进来。他坐在门外,陪了一夜。

风声鹤唳,他抱着琴,弹那首《潇湘水云》。

「阿宁,你什么时候才能明白。」琴声里,他的声音像在叹息。

「这世上只有我。无论你逃到哪里,我都找得到你。无论你变成什么模样,我都认得出你。」

「因为上辈子,你死之后,我在佛前求了百年。用我九九八十一劫,换你今世重生。」

我推开门。大雪落满了他的发,他的眉,他的肩。

他像一尊等候了千年的孤像,眼中燃烧着足以焚尽天地的虔诚。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直视着他的眼睛。

「裴彻,你疯了。」

他笑。

「为你,值得。」

21

那天夜里,山间梅林风雪呼啸。

我裹着锦裘,与裴彻并肩站在廊下。漫天飞雪之中,他忽然开口。

「阿宁,前世你死前,是不是恨我恨到了极点?」

我没有说话。

「可你吞金那日,我在你枕下找到了一样东西。」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巧的香囊,打开。

里面是一小束丝线编成的绳结,正是他编后被我嫌弃的那条。

我愣住了。

上辈子,他曾兴致勃勃地编了一条同心结送我,说是从宫外学来的。

我骂他玩物丧志,当着他的面扔出了窗外。

后来,夜里又偷偷提着灯笼,在草丛里寻了整夜。

原来他都知道。

「你总说恨我。」裴彻低眉,将那枚被磨得发亮的同心结,轻轻放进我掌心。

「可你骗不了我,也骗不了你自己。」

风雪变得温柔。我攥紧了那枚同心结,忽然泪如雨下。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自己这辈子的挣扎,不过是在和过去为敌。

而过去,从未离开。

22

几日后,裴彻忽然接到京中来信。

他读完信,脸色骤变,却仍笑着对我说无妨。

「朝堂上那些蠢货,不过是在找死罢了。」他低头,在我额上印下一吻,「等我去处理干净,就回来陪你。」

他去得匆忙,只带了几名亲卫。

我坐在廊下,看梅花渐落。心口却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就在他离去的第七天,一场大火烧遍了整个别苑。

火困住了他。

我站在雨中,浑身湿透。火光冲天,照得半壁天空亮如白昼。我提着裙摆,往火场里冲。

烟气熏得我睁不开眼。瓦片坠落,火星四溅。

「裴彻!裴彻——」

我声嘶力竭,喉咙里涌出血腥味。

腰身忽然一紧,有人从背后将我死死抱住,滚烫的胸膛紧贴着我的背。

「你疯了!」

我转身,看见裴彻满脸烟灰,双眼赤红。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在吼我,那声音里是止不住的颤抖。

「谁让你进来的?!你不要命了!」

我抬手,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他愣住。

然后我踮起脚,吻上他的唇。

那个吻带着泪,带着血,带着迟到了太久的妥协。

裴彻起初是僵硬的。

片刻后,他将我整个人揉进怀里,回吻得又凶又狠。

火焰在身后坍塌,热浪翻滚如海。我们却像是回到了自始至终,只有彼此。

23

他抱着我离开火场。

彼时天光欲晓,山色如洗。我靠在他怀里,听他擂鼓般的心跳,笑了。

「不逃了,是不是?」他埋在我发间,闷闷的声音带着鼻音。

「不逃了。」我伸手,抚过他下颌的烧伤,指腹沾上些许血迹。「裴彻,我们扯平了。你囚我一次,我烧你一次,以后再不欠谁了。」

他低低笑起来,笑着笑着,竟有泪落在我的颈间。

「好。以后,谁也不欠谁了。只有你和我。」

我们下山时,一队铁骑早已候在山脚。领头之人翻身下马,单膝跪地。「主上,京中急召……」

裴彻抬手打断他,垂眸看我。

「不去。这江山,谁爱要谁要。」

我在他怀中,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袖。

「回去吧。总有些事,该给世人一个了结。」

他低头,目光温柔得像这漫天飞雪。

「你陪我?」

「我陪你。」

24

京城的雪,比江南更厚。

裴彻没称帝,而是将我带回了裴珩留下的那处别业。

朝中已立了新君,是宗室选出来的少年。新帝感念裴彻平叛有功,封他做了定南王。

我们成亲那日,没有凤冠霞帔,只有满院的红梅。

他亲手为我描眉。铜镜之中,他执笔的手比上辈子更稳。

「阿宁,」他俯身贴在我耳边,「我等这一天,等了两世。」

我转过身,在他错愕的目光中,主动攀上他的脖颈。

「那你还等什么?」

红烛高燃。窗外梅雪纷飞,像玉屑带着微光,一点一点跌进柔软的银白。

他终于俯下身,将我压在满床的喜被之间。

那双向来阴沉偏执的眼,此刻却亮得惊人,盛满了天上所有的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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