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弥教令院的智慧宫大议事厅里,今天连过道都塞满了人。
原本只有月底学术评议才会开启的环形高阶坐席上,六大学派的贤者与执事悉数到场。通风管里吹出的恒温微风带着淡淡的清心草苦味,却压不住台下几百号学者交头接耳的嗡嗡声。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大理石讲台中央那个形容枯槁的男人身上。
知论派前任高阶督学、曾因《古文字音轨考》拿过两次教令院学术金章的刘子明,此刻正把一件用明黄色云锦裹得严严实实的方正物件抱在怀里。
他身上那件代表知论派身份的墨绿长袍已经洗得发白,袖口沾着干涸的泥浆和朱砂印泥。半个月没修剪的胡茬乱糟糟地扎在下巴上,眼袋青黑浮肿,唯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各位同僚,各位贤者。”
刘子明开口了,嗓子像是吞了一把粗砂纸:
“你们每天在虚空终端里检索那些只有几百年历史的残卷,给魔神战争编年,给七国划定疆界……你们难道就没觉得,这套历史体系单薄得像一层窗户纸吗?”
因论派的席位上,白发老学者皱起眉头,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刘督学,你半年前私自拆毁层岩巨渊底部的封印法阵,违规采集高危地脉淤积物,院里念在你往日的学术贡献,才准许你今天做公开学术申辩。如果你只是来宣泄停职的不满,风纪官现在就可以请你出去。”
“不满?我为什么要对一群连自己祖宗姓什么都忘了的可怜虫不满?”
刘子明转过身,三两下解开怀里云锦的死结,哗啦一声将那块绸布扯掉。
讲台上赫然立起一部大书。
那书长逾两尺,宽过一尺,硬挺的靛蓝包背装封皮在水晶灯下泛着幽暗的冷光。书脊用双股麻线密密麻麻地装订了十二道,封面上贴着一张洒金笺,以刚猛的馆阁体端端正正地写着四个大字:
《永乐大典》
坐在第一排特邀席上的旅行者空,刚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到这四个字,手腕猛地一抖,茶水洒湿了半截袖口。
派蒙在半空中瞪圆了眼睛,凑到旅行者耳边压低声音:
“喂,旅行者,那上头的方块字看着好眼熟,像是璃月古籍里的篆书,可笔画又不太一样……什么永什么典?那是层岩巨渊里挖出来的仙家法宝吗?”
“不是仙家法宝……你先别说话,我大概知道他今天要干什么了。”
刘子明伸手按在那部大书的封皮上,随手抄起讲台边的一支炭笔,转身在身后的移动黑板上重重写下一行拉丁转写字母——**Teyvat**。
紧接着,他用炭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力透板背的大叉。
“按照因论派现行的历史教材,‘提瓦特’意为‘方舟’。简直是不懂古音韵学的无稽之谈!”
刘子明用炭笔重重敲击着黑板,粉笔灰簌簌往下掉:
“凡治上古音韵者,必通《广韵》与古今方音流变。蛮夷之语,多无入声,遇塞音韵尾则往往吞音或转音!所谓‘Tey-vat’,‘Tey’者,古音透母定纽,即‘太’(Tài)字之洪音;‘Vat’者,微母物韵入声,连读急促,正是‘微垣’(Wēi-yuán)二字在海外番邦口音中的急读合音!我们脚下这片大陆,从来就不叫什么提瓦特。它的真正建制名称,叫做——大明神朝·太微垣下属海外宣慰司!”
场下嗡的一声炸开了锅。几位知论派的专职音韵学者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拿出纸笔比划着“Teyvat”与“太微垣”的发音部位。
“简直是胡闹!”因论派的老学者胡子直翘,“照你这么说,那高居天空岛的天理又是什么?难不成也是你那什么大明朝的官署?”
“问得好!”
刘子明猛地一拍大腿:
“诸位请想,‘天理’二字从何而来?宋明理学之大成者早就立下铁律——**‘存天理,灭人欲’**!英文转写作‘Celestia’,拆解开来,‘Ce-les-ti-a’,分明是‘司礼监·提督太监署’的拉丁化简写!你们仰望的所谓天空岛,不过是大明永乐年间,由钦天监与工部联合升空的一座大型浮空观测坞堡!那位拦住双子旅行者的‘天理的维系者’,根本不是什么神明,她是钦天监派驻太微垣宣慰司的**‘正四品巡天监察御史’**!她手里的红黑方块是什么?那是大明户部用来丈量海外荒田的‘算盘珠子’和‘鲁班尺标准立方模件’!至于所谓的‘虚假之天’,不过是为了防止海外流民偷窥天朝星象,由神机营发射升空的棱镜折射防空帷幕!”
议事厅里只剩下炭笔滚落在地上的声音。
派蒙张大了嘴巴,呆滞地看了一会儿台上的刘子明,飞高了一点大声抗议:
“就算天理的名字被你强行圆过去了,那七国呢?蒙德可是风神巴巴托斯吹散冰雪建立的自由之都,城里全是西风骑士团的人,跟你的大明宣慰司八竿子打不着吧!”
刘子明慢条斯理地擦掉黑板上的字,重新写下“Mondstadt”和“Barbatos”。
“四书五经之首,《大学》开篇第一句是什么?**‘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刘子明炭笔在黑板上一划:
“永乐三年,三保太监郑和统帅大明艨艟宝船下西洋,在极西苦寒之地开辟商埠,为教化当地茹毛饮血之夷人,特设**‘明明德宣抚卫所’**!后世番人畏惧天朝威严,不敢直呼全名,遂省去首个‘明’字,简称‘明德’。又因西方蛮夷喉音粗重,发不出中原雅音,将‘明德卫所’连读讹变为‘Mond-stadt’!”
“至于你们信奉的风神巴巴托斯——当年大明水师初至‘明德卫’,当地多有雪山匪类袭扰。水师都督遂选派八名善使精钢雁翎刀的夜不收驻守山口,昼夜巡逻。当地土著不知其名,见其拔刀如风,便以番音呼之为**‘八拔刀士’**(Bā-bá-dāo-shì)!岁月流转,‘八拔刀士’竟被后人合并神化为一个弹棉花的吟游诗人,何其荒谬!还有那东风之龙特瓦林(Dvalin),乃是大明水师留在当地驻防的**‘大明外洋铁甲威远舰’**(Dà-míng Wài-lín)!西风骑士团的‘蒲公英骑士’,原名乃是明军水师官职——**‘捕盗共赢游击将军’**!你们去看看蒙德城门口那座风神像,手捧圆球,双翼展开,那分明是大明水师宝船船头用来测算风向的‘铜铸浑天相风乌’!”
“荒唐!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座席东侧,一位穿着绸缎马褂、受邀来须弥讲学的璃月港古玩协会老先生拍案而起,山羊胡子抖个不停:
“蒙德那些洋人历史短浅,被你胡扯也就罢了!我璃月港有整整三千七百年有据可查的编年史!岩王帝君摩拉克斯铸造摩拉,率众仙与千岩军靖平海宇,每一块石碑都有据可考!你敢说我璃月也是假的?!”
“这位璃月来的老先生,请稍安勿躁。”
刘子明推了推鼻梁上的铜框眼镜,在黑板上写下“Liyue”与“Morax”。
“何为‘璃月’?古音来母月韵,与**‘礼乐’(Lǐ-yuè)**二字同音同调!此地原名**‘大明礼乐教化司’**!再看你们顶礼膜拜的岩王帝君摩拉克斯(Morax),为什么他被称为契约之神、商业之神?为什么全大陆的钱都叫摩拉(Mora)?因为洪武八年,大明太祖高皇帝诏令天下,废金银,立‘大明通行宝钞’!严令四海商贾,凡贸易契约,皆须以宝钞结算,违者充军!后来海外宣慰司与本土断绝音讯,纸钞腐朽,当地官吏遂以黄铜私铸圆钱。因怀念大明,又感叹天朝主力舰队没落不归,故称此铜钱为**‘没落钱’**(Mò-luò),番音简读即为‘Mora’!所谓摩拉克斯,正是掌管钱粮契税的**‘大明没落钞关提举司’**!”
璃月老先生瞪大了眼,手指发颤:“你……你放肆!那钟离先生呢?那归终仙人与层岩巨渊呢?!”
“钟离者,大明礼部下属**‘钟鼓司’**与**‘离火营’**之合称也!专司祭祀礼乐与火器矿务!归终者,大明户部**‘归正司’**也,其所造‘归终机’,实乃《永乐大典·军器卷》中记载的‘神机三弓床子弩’!至于归离原,本是洪武年间迁徙山西流民所设的**‘归化离石县’**!还有你们引以为傲的璃月七星——天权、玉衡、开阳,那是大明锦衣卫派驻海外的**‘北镇抚司七星百户所’**!往生堂?那是大明五城兵马司下属的**‘漏泽园义庄’**!”
璃月老先生双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旁边的几个知论派年轻学者,此刻正拼命在笔记本上狂草疾书:“摩拉等于没落钞关……归终机等于神机床子弩……从器物形制和财政史的角度来看,逻辑链条居然完全闭合了!”
“那……那稻妻呢?”派蒙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举起手,“稻妻孤悬海外,雷电将军还有一刀劈开魔神岛的‘无想的一刀’,这总不能也是大明的官吧?”
“孤悬海外?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刘子明炭笔在黑板上重重一顿:
“稻妻(Inazuma),按江淮官话入声转音,‘Ina’即‘营纳’,‘zuma’即‘驻马’,全称乃是大明水师平定东番倭乱后设立的‘神机营纳降驻马卫’!你们惧怕的雷电将军(Raiden Shogun),‘Raiden’者,明代都察院下属‘雷霆侦缉司’也;‘Shogun’者,非将军也,乃‘守关千户’之急读!雷电真与雷电影姐妹二人,实为当年大明驻扎此地的‘雷字正印千户’与‘雷字影卫百户’!”
“所谓‘无想的一刀’,不过是大明戚家军抗倭时流传下来的《辛酉刀法》结合了神机营的红夷大炮齐射!火光一闪,雷霆万钧,土著没见过开花弹,便以为是神明挥刀劈开了峡谷!至于前些年闹得沸沸扬扬的‘眼狩令’——神之眼(Vision),音译自大明兵部核发的‘卫所印’(Wèi-suǒ-yìn)!眼狩令的本质,根本就是大明嘉靖年间为了整顿沿海军纪,由兵部尚书下达的《清查冒领卫所军户腰牌及私藏火器条陈》!”
后排几个穿着稻妻服饰的交流生面色发白,默默把腰间的仿制神之眼挂件塞进了怀里。
“刘子明!”高台之上,生论派的大贤者代理一拍扶手站了起来,“你编排外邦也就罢了,难道连我们须弥和教令院,你也要归入那什么大明朝吗?!”
“贤者大人,我正要说到咱们头上!”
刘子明抬手指向头顶盘根错节的圣树树冠:
“须弥(Sumeru)二字,在梵文与古波斯语里根本找不到词源!因为它的正源,是大明神机营最顶级的火器研发机构——‘燧木鲁密铳局’(Suì-mù Lǔ-mì)!明代自西域引进鲁密铳,在此地遍植燧木以取火药木炭,故简称‘燧木鲁密’,后世音讹为‘Sumeru’!”
“我们教令院的六大学派,从建制之初就是照搬大明中枢六部!生论派掌农桑百草,乃大明户部;素论派究金石矿冶,乃大明**刑部与都察院**之炉火审讯司;妙论派造机关桥梁,乃大明工部营缮司;知论派管文字训诂,乃大明**礼部会同馆**;因论派修前代实录,乃大明**翰林院国史馆**;至于刹诃伐罗学院,则是大明**兵部车驾清吏司**!”
“那大慈树王与世界树呢?!”台下有人扯着嗓子喊道。
“大慈树王(Rukkhadevata)?请按古音慢读:Ru-kkha-de-va-ta——‘儒科大方略’!那是大明礼部为了在海外推行科举八股,特意颁行的《钦定儒科大方略总纲》!你们以为世界树是一棵长在地底下的大树?错了!那是大明永乐大帝命解缙、姚广孝等三千儒臣,将《永乐大典》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的全部内容,用硝石与地脉水晶封存在地底的‘皇史宬地底总档库’!你们每天戴在耳朵上的虚空终端,那是大明东厂番子用来监听百官私语的‘顺风耳铜听筒’!”
“那……枫丹和至冬呢?”旅行者空突然开口了。他支着下巴,看着台上的刘子明,“我刚从枫丹回来,那维莱特先生和芙宁娜女士,在大明朝又是什么级别?”
“枫丹(Fontaine),这个最简单,连音韵转换都不需要。”
刘子明背起双手:
“Fontaine,标准金陵官话读音——**‘奉天’**!大明太祖定鼎金陵,置应天府;成祖靖难迁都,设奉天殿,并在海外置‘奉天府分巡道’!为什么枫丹人整天把审判和律法挂在嘴边?因为那地方本来就是大明刑部、大理寺与都察院三法司联合设立的‘海外流放罪囚公审大堂’!所谓最高审判官那维莱特(Neuvillette),乃是‘内阁六部律例特派使’(Nèi-liù-lǜ-lì-tè)的简称!水神芙宁娜(Furina),则是‘奉天抚民女官’(Fǔ-mín-nǚ)!至于枫丹廷里那些到处乱转的发条机关警卫,全都是照着《永乐大典·卷八千五百·督捕机械图说》里记载的‘发条铜人捉拿机’仿造的次品!他们所谓的原始胎海之水,不过是大明钦天监用来浸泡浑天仪齿轮的‘高浓度卤水防锈液’罢了!”
“至于极北的至冬国(Snezhnaya)——去掉蛮夷哆嗦的尾音,正是‘司礼监内直辖’(Sī-lǐ-nèi-zhí-xiá)!那是大明司礼监秉笔太监在极北冰原设立的绝密军火库!至冬女皇为什么发疯一样派愚人众到处抢夺神之心?因为神之心(Gnosis),在大明官话里叫做‘内阁司印’(Nèi-gé-sī)!大明本土在与海外失联前,曾将七枚能够调动神机营天基火炮的‘九边兵符铜印’交由七处宣慰司保管。至冬女皇收集七枚铜印,就是为了重新拼合‘大明传国玉玺’,向太微垣本土发送烽火求援信号!”
“愚人众(Fatui)?那是大明都察院的‘法推官’(Fǎ-tuī)!首席执行官‘丑角’皮耶罗,真名乃是建文朝逃亡海外的太常寺卿‘裴野老’!‘博士’多托雷,乃是大明太医院因私炼红铅丹被革职的御医‘杜陀螺’!还有那个‘公鸡’普契涅拉,那是大明户部专管辽东粮饷的‘铺陈郎中’!”
“那五百年前覆灭的坎瑞亚呢?!”因论派老学者扶着桌子喊道,“坎瑞亚可是无神之国!他们总不可能是大明的建制吧!”
“坎瑞亚(Khaenri'ah)当然不是大明的正统建制!”
刘子明猛地一拍讲台,震得茶杯盖叮当作响:
“坎瑞亚,音译自‘开平王悍卒营’(Kāi-hàn-yíng)!那是当年大明开平王常遇春北伐残元时,一支因迷路而误入地底裂缝的明军工程先锋营!因为长年困于地底,这群逃兵竟敢背弃皇恩,私自拆解随军携带的《永乐大典·天工卷》副本,违规制造名为‘耕地机’的‘大明神机万全攻城铁牛’!你去看看遗迹守卫胸口那串发光的古老铭文,用大明九边军镇的密电码翻译过来,根本不是什么深渊咒语,而是八个汉字——‘洪武官造,盗用者斩’!他们妄图用地底挖出的火药炸穿应天府皇陵的龙脉,这才引来了‘司礼监提督太监署’投下的‘大明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实心铁钉!”
台上的刘子明看到全场无人作声,从宽大的袍袖里摸出一只铅盒,啪的一声打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枚核桃大小、散发着紫红色光芒的高纯度地脉结晶。
“刘子明!你把超载罐装知识拿出来干什么?!”台上的生论派贤者猛地起身喝道,“三十人团的卫兵呢?快拦住他!”
门口的镀金旅团卫兵拔出弯刀冲了进来,但刘子明动作更快。他抓起那枚高纯度结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进了《永乐大典》翻开的书页正中央!
“今日,我刘子明便以这枚地脉结晶为引,激活《永乐大典》中记载的‘钦天监周天星斗大阵’,让太微垣宣慰司重归大明圣朝的怀抱!”
结晶触碰到书页的瞬间,狂暴的元素力倾泻而出。
智慧宫地面上的导能铭文被强行点亮,翠绿色与紫红色电弧顺着讲台蔓延。那部《永乐大典》在气流冲击下猎猎作响,议事厅上方的半空中,被紊乱的地脉光学折射投影出了一片连绵起伏的重檐宫殿虚影!
“显灵了!皇史宬总档库真的显灵了!”台下几个研究员当场就跪下了,“三千年伪史一朝尽碎!吾辈今日得见天朝真容矣!”
“咔嚓。”
一声脆响突然打断了殿内的骚动。
紧接着,是“滋啦——噗嗤!”一连串像是湿柴火丢进灶膛里的闷响。
半空中威严肃穆的重檐宫殿虚影剧烈抖动起来,宫殿的屋顶扭曲变形,露出了一行歪歪扭扭的须弥教令院内部测试水印——【妙论派光学投影仪·第三代毕业设计测试画面·严禁用于商业演出】。
下一秒,投影啪的一声熄灭。
那部《永乐大典》冒着一股黑漆漆的浓烟,散发着工业胶水味、发霉的陈年红茶渣味,以及烧焦的速生白杨木屑味。
在刚刚那场剧烈的元素超载中,《永乐大典》厚达两尺的书脊已经彻底炸裂开来。那两尺厚的书芯,只有最上面和最下面的十几页是写着毛笔字的麻纸。中间夹着的整整一尺八寸,全都是用须弥城随处可见的废旧打包纸壳、过期的《蒸汽鸟报》废纸版,以及掺了大量滑石粉的劣质草纸板叠起来的填充物!在炸开的废纸壳堆里,还露出了半截没烧完的机关弹簧和妙论派留影灯泡。
而在讲台边缘,一张被气浪震飞出来的黄表纸发货单,打着旋儿落在了第一排旅行者的脚边。
旅行者弯下腰,用两根手指捏起那张边缘有些焦黑的发货单,站起身念了出来:
“奥摩斯港·赛义德兄弟戏剧道具批发铺,出货凭据。”
“定制客户:知论派·刘子明。”
“定制商品:加厚型异国风情线装大书道具一本。要求:外皮需用隔夜红茶水加灶膛灰做旧,封面代写指定方块字四个,内芯用废纸壳垫高至两尺,夹层预留妙论派二手投影灯泡槽位一个。”
“费用明细:废纸壳三斤,十摩拉;红茶做旧人工费,十五摩拉;二手投影泡,二十五摩拉。合计应收:五十摩拉。”
“掌柜留言:刘先生,您要的那些‘太微垣’‘八拔刀士’的草稿词条,小店伙计实在看不懂,就按您的吩咐只抄了前十页。另外,本店用的是低价面粉糊糊,千万别沾水,更别拿火烤,散架了概不退换。”
旅行者念完最后一行字,把发货单放在了讲台桌角上。
刚才还跪在地上高呼“得见天朝真容”的那几个研究员,连滚带爬地蹿回座位上。
那位璃月来的老先生愣了三秒,老脸涨红,拐杖把地板杵得咚咚响:“好啊!好你个竖子!五十摩拉的破纸壳子,加上几张过期的《蒸汽鸟报》,就敢来老夫面前充什么上古神典?!你这分明就是自己花钱找道具铺定做的假货!”
“就是!”派蒙也叉着腰在半空中气呼呼地喊,“连妙论派的毕业设计水印都露出来了,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全场几百道目光齐刷刷地刺向讲台,等着看这个骗子无地自容的丑态。
然而,讲台上的刘子明却连眼皮都没有跳一下。
他慢条斯理地伸出手,动作优雅地拍了拍长袍袖口上落着的纸壳灰烬,随后扶正了鼻梁上的铜框眼镜。
他抬起头,环视了一圈台下暴跳如雷的学者们,嘴角竟然缓缓勾起了一抹怜悯而又高傲的冷笑。
“五十摩拉的假货?《蒸汽鸟报》的填充物?”
刘子明背负双手,下巴高高扬起,声音平静而洪亮:
“我何时说过,今天摆在台上的这本是原件了?”
全场一滞。
“《永乐大典》正文两万两千八百七十七卷,目录六十卷,乃是维系多元宇宙运转的至高母本!真本重若千钧,每一页都蕴含着大明神朝的煌煌天威,此刻正镇压在层岩巨渊最底层的亚空间裂隙之中!”
刘子明往前迈了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台下目瞪口呆的众人,眼神就像是在看一群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
“以你们这群被蛮夷伪史洗脑了数千年的凡胎肉眼,若是直视《永乐大典》真本的一页半字,当场便会神魂俱灭、脑浆迸裂!我为了保全诸位的性命,这才大发慈悲,特意去奥摩斯港花了五十摩拉,用凡间的废纸壳与《蒸汽鸟报》作为绝缘介质,亲手制作了这件一比一的‘降维教学教具’!至于那个妙论派的灯泡,不过是为了给你们这些缺乏空间想象力的蠢材做个直观的视觉演示罢了!”
璃月老先生张着嘴,拐杖悬在半空:“你……你这分明是强词夺理!那出货单上……”
“出货单怎么了?”
刘子明理直气壮地打断了他,神色傲然:
“自古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更何况,天理卫道司的锦衣卫暗桩遍布七国,我若不在奥摩斯港伪造一张漏洞百出的戏剧道具收据,如何能瞒过‘司礼监提督太监署’的耳目,将这惊天动地的考据成果安全带进智慧宫?!”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黑板上密密麻麻的音韵推导公式,又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器的真假,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道’!你们可以污蔑我手里的教具是五十摩拉的废纸壳,但你们谁能推翻我黑板上的古音通转律?!Teyvat是不是太微垣?Mondstadt是不是明明德?Liyue是不是礼乐司?Fontaine是不是奉天府?!发音丝丝入扣,官制严丝合缝!这铁一般的音韵学证据链摆在眼前,你们不去钻研这背后的煌煌天道,反而像群市井泼妇一样揪着我一个五十摩拉的教学模具不放——这就是须弥教令院的学术水平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逻辑自洽到了极点,竟然把满屋子准备看笑话的学者给直接噎得哑口无言!
两个冲上台准备抓人的风纪官握着枪杆,互相看了一眼,一时间居然不敢动手——看这位刘督学如此坦荡高傲、底气十足的模样,难不成……地底下真有一本能把人看死的正版《永乐大典》?
派蒙在空中掰着手指头,眉头拧成了麻花:“旅行者……他说得好有道理哦!为了保护我们的眼睛才用废纸壳做教具,为了躲避天理的追查才故意留假收据……哇,他好严谨、好替我们着想啊!”
旅行者空捂住了脸,彻底放弃了思考。
讲台之上,刘子明看着台下被自己震慑得鸦雀无声的六派贤者与数百学徒,满意地整理了一下衣领。
他弯下腰,将那堆烧焦的废纸壳和半截《蒸汽鸟报》重新用明黄色云锦包好,像抱传国玉玺一样郑重地夹在腋下,随后迈着方步,昂首挺胸地走下讲台。
所过之处,学者们竟纷纷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自动为这位“洞察宇宙终极真理的孤高先知”让开了一条直通大门的道路。
走到智慧宫敞开的阳光大门前时,刘子明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身后满屋子呆若木鸡的教令院精英,发出了一声轻蔑的鼻音:
“夏虫不可语冰。收起你们那些被七神殖民后的无知与傲慢吧,别整天抱着世界树那点篡改过的二手残渣当宝贝了——”
“有空多学学古汉语入声字,去看点真正的史料吧!!”
话音落下,刘子明一拂袖袍,踩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迎着刺眼的阳光扬长而去。原神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