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指着票箱里的讣告,问我这趟车还收不收活人。
我刚把“暂停运营”的牌子翻过去,手还没离开玻璃。那张白纸藏在旧售票板里,九个长方格,只有最上头一格有字:庞德海,六十一岁,明日零时十七分,窒息死亡。下面原来印票价的地方,多了一个黑框。
“谁放进去的?”我问。
老头站在前门台阶上,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右边裤腿沾了些银灰色的粉。他没回答,反倒伸长脖子看了看仪表盘。
“还有油吧?”
“有油也不走。这车报废了。”
“那正好,我也差不多。捎一程。”
我不喜欢这种玩笑。四十二岁,被人事喊去谈优化,回来还得开着自己伺候了十几年的车去拆,听见什么都不大顺耳。周明远下午发消息,说兴隆旧维修场夜里有人收车,交完钥匙,把最后半个月工资一并结了。我问能不能先结工资再交车,他回了个笑脸。五千来块钱,让一个笑脸押着,我已经憋了半天。
站场里剩下一盏灯,风从驾驶窗灌进来,吹得我手背发凉。十点四十二分,调度早下班了,旁边两辆新电车正在充电,车身干净得像刚拆封的冰箱。我的714停在它们中间,屁股后面有黑灰,门沿掉漆,怠速时连杯架都颤。有人嫌它费油,有人嫌它吵,可这车哪一处响是螺丝松了,哪一处响还能开,我闭着眼睛都分得出来。
“您家在哪儿?”我把手机拿出来,“给家里打个电话,叫人来接。别站门上,摔下来没人给您报工伤。”
“我还没死呢,你就想给我结案。”
老头往里迈了一步,鞋底没发出声音。我当他鞋软,没往别处想。倒是那块售票板让我心里不舒服:自从改了无人售票,板子就封在投币箱侧面,里面只留着几张褪色旧票,今天下午清车时还在,谁会把自己的讣告嵌进这里?
我隔着玻璃蹭了两下,字纹丝不动。庞德海三个字下头,那个“明日”墨色最深,像刚刚印上去的。
“是您名字?”
他点点头,终于收起了逗闷子的口气。“我外孙明早来,我答应带他去看吊车。孩子等了半个月,你说我这个岁数,答应的事总不能又赖账。”
我看见他工作服胸口缝着个歪歪扭扭的布口袋,袋沿磨破了。他说话时总用手护着那地方,好像怕什么东西掉出去。可那个口袋空瘪瘪的,连一串钥匙都没有。
“那您下车吧,我叫辆车。”
“下去试过了。”他抬头看我,“走不了。”
车厢后面忽然有人咳嗽。我从镜子里看见一个女人坐在右侧,手按着胸口,旁边还有两个人,脸色都不好。我明明刚从最后一排检查到前头,拣走过一只空饮料瓶,座位上一个人也没有。
庞德海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往旁边让了让。
“小陈,别数了。一共九个。以前都坐过你的车。”
他叫我小陈。我这才认出那张脸,只是比记忆里老了,头发也白了大半。十六年前,他在河岸上揪着我的衣领问后门为什么打不开;我浑身是水,连话都答不出来。
售票板第二个格子慢慢泛白。蔡玉芳,明日零时十九分。我的手停在点火开关旁边,碰到了一点冰凉的铁。
2.
“别翻牌子了,先把门关上。”
说话的是个胖女人,棉马甲敞着,里面红毛衣有一块被线头挑松了。她坐在靠后门的横座上,两只手搓个不停。刚才那阵咳嗽就是她发出来的。我认得这张脸,她在河西菜场卖煎饼,过去收摊晚,总带一股葱和热油的味道上车。
我按了关门。门扇合拢,车里却还是冷。售票板上的白格一个接一个亮起来,九个名字挤在那块巴掌大的旧玻璃后头。最末一个叫田建国,死亡时刻在零时二十六分,九个人相差不到十分钟。
“你们在拍什么?”我伸手指了指头顶摄像头,“真有这心思,找周总。他欠工资的事比我这车有看头。”
胖女人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她身边的年轻人站起来,抓住吊环试了试,竟把半个身子吊得晃了一下,松手后又捂着肋下坐回去。“也没人跟我签过这活。陈师傅,您能不能先给口水?”
我拧开保温杯,倒了半盖。年轻人接过来,手指从杯盖边穿了过去,水淋了我一裤腿,杯盖掉在地板上滚到前门。
714还在怠速,仪表盘那枚松动的绿灯罩嗡嗡作响。我盯着自己的裤腿,热水正往袜子里钻,烫得实在,疼得也实在。年轻人又去摸掉下来的杯盖,一连抓了三次,最后把手收回膝盖上,嘴里骂了句脏话。
后排有人哭出声,另外一个女人让她先别哭。九个人的脸在车灯下全朝着我,我认出了其中几张,剩下那些名字也让我心里发沉。不是他们以前来投诉过我,是更久远的一桩事。那年事故的通报里,有过这九个人的名字。
我扶着方向盘站起来,膝盖撞到下面的钥匙串,响了一阵。后门旁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女人,蓝布工作服,头发在脑后挽得紧紧的。她站在已经拆掉售票员座位的地方,用两根手指按住门柱上翘起来的胶条,像怕它割到谁。
“方姐?”
她抬起头。“开车还喝这么烫,杯子没盖好就往人手里递。”
十六年。我在梦里听过她叫我的名字,听过水底的拍门声,梦醒了总记不得她的脸。现在人站在眼前,我先想起来的竟是她烦我把茶叶沤一整天,说喝到晚上跟酱油似的。她死时三十二岁,如今比我年轻了十岁,嘴角那颗小痣还在。
我往后退了一步,撞上驾驶座。她没过来扶,也没有要吓我的意思,只看了看门柱,再看我。
“陈渡,我知道你怕。我说别怕也没用,你先坐稳,别把脚踩错了。”
“我那天按了。”我说。
她望着我。
“后门开关,我按了两遍。”
车厢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庞德海原本正要说话,被她抬手拦住。那只手压在固定扶杆上,指节清楚得能看见旧疤。
“这事等会儿说。”她说,“这九个人还活着。外头还有他们的身子,人不在车上。今晚得找到他们。”
我扭头看向前门玻璃,外头的充电灯一盏一盏亮着,值班室窗里有电视光。走出这扇门,喊一声老钱,至少有人会来。我伸手摸到门边,方桂兰没有拦我。
蔡玉芳忽然弯下腰,像有人从背后攥住了她的肺。她两手死死握住座椅靠背,手背的筋绷起来,连一声完整的咳嗽都挤不出来。我见过车上犯病的乘客,那种想把空气吞进肚子里却吞不进去的样子,装不出来。
我把驾驶窗推到底,冷风直灌进来。她没有好半点。
方桂兰蹲在她身边,想替她拍背,手停了停,落回旁边的扶杆上。
3.
我先给庞德海打电话。他背得很快,背完催我把扬声器开大些。电话通了,一声接一声地响。他就站在投币箱旁边,听见第三声时,右手下意识往工作服口袋摸,摸到一半又放下了。
“平常就搁这儿。下午还带着。”
没有人接。我挂断,再拨蔡玉芳的号码,又是同样的长响。她好不容易喘匀,问我能不能拨她女儿的。我问号码,她报了七位,卡住了,急得把脸埋在掌心里。
“我天天点头像,哪记得全号。你说这玩意儿,掏钱买它,最后还不许人知道家里电话了。”
年轻人插了句,说他记得自己的,叫我先拨。另一个穿灰色外套的女人让他别催,自己拿不住东西,就把姓名一个字一个字念给我听。我在手机备忘里记下:许小川,梁静,董立新,王美珍,邱胜,杜康,田建国。加上庞德海和蔡玉芳,正好九个。
问起晚上去了哪儿,他们都提到河西饭庄,说九个人应邀去谈旧事故的补偿。地方一样,谈的也是一桩事,后头的话却乱起来,有人说没谈完,有人说后来还换过地方。蔡玉芳喘得说不连贯,我让她先歇,拿着名单去拨电话。
我不敢去看那块旧售票板。一个名字念完,我就知道它也在玻璃后头。
我照着他们报的号码一个个拨过去,九个号,全没有人接。梁静说她是护士,平常在市二院上班,报完工号,让我打医院值班电话。总机转了两回,对面终于有人接,说梁静今晚休息,明早八点还排着班。我问能不能帮忙联系家属,对面先问我是谁。我把名字和车号说了,讲到一个人明明在车上,电话却打不通,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得像诈骗。
“您先报警。请别挂断,我找护士长。”
护士长听完,用自己的手机回拨了过来,让我把九个人的姓名发到这个号码,别再找总机。她说先去联系梁静家里,有消息会马上回我。我把号码存好,手机握在掌心里,听见她已经在那头喊另一个人的名字。
梁静靠在横座上,听见护士长三个字,居然苦笑了一下。“别让她替我顶班。我又没说不去了。”
她这话刚说完,旁边的田建国突然从座位上滑了下来。两个活魂伸手去托,抓住了他的胳膊,却拦不住他往地板上缩。他的脸渐渐发灰,嘴唇动着,像要吐出一根卡在嗓子里的刺。我蹲下去扶,手抓着他的衣袖,却感觉不到平常一个成年男人该有的分量,像隔着一层怎么也压不实的风。
“谁掐着我。”他断断续续地说,“脖子。”
我冲车外喊老钱。值班室门开了,老钱披着棉衣出来,嫌我嗓门大,问又漏什么油。我把前门打开,让他上来看人。他朝车厢扫了一眼,说哪有人,满地水倒是真的。
庞德海站到他面前,伸手拍他的胸口,手穿过棉衣。老钱毫无知觉,低头从鞋边躲开水迹,倒把我的杯盖捡起来搁到了仪表台上。
“陈渡,你脸怎么这样?不舒服就别开了,我替你给周总打个电话。”
“不用。”我把他往门边送,“我自己打。”
我不能把他留在这儿,跟看不见的人争半天有没有人。老钱的烟味还在我手边,地上那个人的挣扎却一点没少。我回头时,方桂兰正让大家别挤在田建国旁边,说谁也别再替他揉脖子,那边身体受的苦,这边揉不散。
“他是不是已经死了?”我问。
“还没有。死了,我留不住。”
我把姓名和站场值班室的外线号码发到护士长手机上,请她找到家属后也往这里留个话,随后拨了报警电话。通话还没接通,田建国忽然吸进来一口长气,整个人趴伏下去。他脖子上慢慢显出一道红痕,像衣领勒出来的。
售票板里,他那一格的字从“窒息”变成“火灾窒息”,那个零时二十六分还在。冷风从前门灌进来,我后背的汗却把衬衣贴牢了。
4.
报警电话接通时,我把能说清的先说了。九个人,姓名,手机号,今晚一起参加过一次旧事故的补偿调解,现在疑似被困,有人呼吸困难。我叫陈渡,驾驶714号旧公交,还在河西公交站场,暂时不知道九个人实际被关在哪儿。
接警员问我现场看见了什么。我把车门打开,朝值班室看了一眼,老钱正站在门口抽烟,棉衣下摆被风掀着。田建国蜷在我脚边,两只膝盖顶着驾驶座底座。我告诉对方,自己遇到的情况很奇怪,来不及解释明白,请先核查这些人的去向,九个电话都已经无人接听。
对方让我保持电话畅通,有任何具体地址立即补充。我报了身份证后几位,照要求发去定位和九人的姓名。拨完电话,屏幕上多了护士长发来的短信,梁静的家属也联系不上她。至少这九个人不是随便凑出来的名字。
“你们最后在哪儿谈的?”我问。
众人抢着答,饭店、门口、楼上包间,说的竟不止一个地方。庞德海让他们住嘴,先问方桂兰:“你把我们弄来,到底能不能弄回去?”
她看了看他空瘪的胸前口袋。“我要能把你直接送到家,就不会找小陈。”
“那我们身子怎么办?”
“先找到,带上这辆车。”
许小川撑着扶杆,顺前门往外迈。他脚落在地上,人却像踩空楼梯,忽然倒回车厢里,撞得固定扶杆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去拽,抓了个空。他喘着气坐到台阶上,没等我问,自己先摇头,说外面没路,往前一步,身上就像少了块东西。
我想让方桂兰跟我去值班室,起码同老钱解释。她把手从门柱上收回来,站在最后一级台阶的里面,朝外看了一眼。只有那一眼,我就知道她去不了。
“我跟714在一块儿。”她说,“这车还认得我,过了今晚,也该算完了。”
我问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她望向后门,说这九个人当年都是从她手里送出去的,她认得,如今他们快死了,才有这么一次机会,把人叫回这辆车。我摸了摸头顶那块还没摘下来的28路牌,问是不是拆了就什么也没了。她点头,往后退了一步,说今晚是714最后一趟回场,自己借得着的路也只剩这一趟。
“所以找我?”
“你还坐在这儿。”她看着我,“我叫一声,你肯停。”
站场外驶过一辆夜班出租车,我看着它的红尾灯,想起自己每天嫌弃的早起,嫌弃收工后还得绕两站去买晚饭,嫌弃雨天有人把湿伞搁到座椅上。今晚这些烦恼忽然样样都好。人得能回家,才能嫌晚饭咸,才能跟水电费较劲。
我把保温杯放回杯架,拧上老钱捡回来的杯盖,擦掉仪表台上的水,随后把自己的包从架上取下,检查手电和充电线。车上灭火器的铅封还在,后门机械应急旋钮也没被封死。我去后门拧了一下,门扇卸了劲,可以用手推开;恢复原位,重新关门。以前方桂兰每天都要试,后来就只剩例检时有人想起来。
她站在边上,看我把门合好,没有夸我。
“陈渡,别光顾着看我们。路上还有人。”
我回到座位,把手机固定好。714起步时往后坐了一下,庞德海扶住了投币箱。蔡玉芳终于腾出一口气,先问这趟算不算加班。我说算,等找到人,咱们一起找周总报。
“那他完了,”她说,“我今天下午两点就算上了。”
车厢里有人笑出一点气音。我的脚从离合器上慢慢抬起来,车灯照到站场外那条熟悉的路,白线断了一小块。每天都从这里开出去,今晚我第一次不知道要把车开到哪儿。
5.
师傅的电话在响了五声以后接通,背景里很静。他叫我小渡,问交车顺不顺利。我一听见他的声音,绷着的肩膀先松了,像小时候摔破了头,看到熟悉的大人,才敢承认疼。
我说九个名字,问今晚是不是有补偿调解。他没接话,我又补了一句,庞德海和蔡玉芳都在里面。师傅这才说有这回事,都是旧年间的事,大家年龄大了,公司想最后做个了结。
“人在哪儿?”
“不是下午就散了吗?你见着谁了?”
我盯着前方的红灯。后视镜里,庞德海一声不吭地望着我,蔡玉芳听见师傅声音,往前挪了一排。师傅当年下过河,拉过他们,往后逢年过节,总有人提着水果去看他。我这边要是说他们的魂在车里,他未必信;要说他们已经散了,我更不信。
“九个人电话都打不通。我已经报警了,有人现在喘不上气。师傅,您帮我找找。”
电话里传来一点轻响,像杯底碰了桌面。他没有骂我大半夜胡说,只问我在哪条路。听见我说刚出河西站场,他让我去新总站,那里今晚留了人,名单和调解经办都在,过去一查就知道。
“交车也改新总站,旧场后院在清东西。你别往老场钻,周明远下午还说有外边的施工车进去,你这老车经不起碰。我马上给他们打电话,让人把钱备好,省得你白跑。”
师傅说到这里,声气还是我熟悉的那种。他教我开车时,最烦我抢那两秒黄灯,说挣的工资买不起别人的一条腿。我最穷那年,缴不齐证照培训费,他从棉袄内袋里掏出钱,垫给我,后来只收回本金,硬说利息让我拿去剪头发。我没有想到要问,他怎么知道我会往老场钻。我当时只觉得,这么大一件事,终于有个能商量的人。
绿灯亮了。我打右转灯,往新总站方向走。方桂兰站到驾驶座后面,等我拐完弯才开口:“那边有他们的身子?”我说师傅说有名单,兴隆这几年搬过两回,名字都改乱了,总得先找对地方。她没有催,也没有抬杠,只说:“我没听见他说人在那儿。”
我攥了一下方向盘,没有应声。她过去跟师傅也熟,一起在调度房吃过早饭,他给她带过两回治嗓子的胖大海。人死了十六年,再回来,旧交情在她身上没有多长一寸,我却在那条交情里过了十六年。
前头一辆送菜的小货车熄了火,横在车道上,司机跳下来推。我停好,开门下去帮了一把。车推到路边,那人喘着气说谢谢,朝714里面看,问我都下班了还空跑什么。我没跟他解释,回到车上时,九个人都在看我。
“怎么了?”
“原来你真能下去。”许小川说。
我这才看见他们的羡慕。他们不是舍不得公交,也不是非要等我一个人大发善心;他们连路边那块被油浸黑的砖都够不着。
我把手机往前挪,重新拨给接警员留下的号码,补充调解是承运公司组织,退休司机吴保全了解情况,自己正在去新总站核实地址。挂断后,我问庞德海:“您最后记得的地方,是饭店,还是后来又上了车?”老头护着空口袋,坐回靠窗的位置,说:“吃饭在河西饭庄。出了饭庄,还有一辆白面包。”
6.
一提白面包,几个人的话总算对上了。
下午调解在河西饭庄二楼,周明远没到,是办公室的人来收手机,说要保护各家补偿金额,免得录音传出去引起争执。蔡玉芳第一个不愿交,许小川也说公司开会凭什么收别人的手机,还是吴保全出面,把自己的也搁进了蓝色塑料筐。
“他都交了,我们还能怎么着?”蔡玉芳说,“当年从河里把你们捞上来的,跟你谈两句,你还把人当贼防着?”
“我没交。”庞德海说。
“你不也交了?”
“我说一开始。我外孙在幼儿园,怕老师找。我还想买完吊车模型再去,给拖到天都黑了。”他停了停,又把手按到胸前,“后来也交了。他们说不交就在外头等,别人先谈。我欠着四个月房租,哪有底气替大家撑门面。”
没有人接他这句话。车厢外的霓虹一段一段从他们脸上扫过去,售票板上九个“明日”平平整整排着。蔡玉芳把两只手放到膝盖下,不搓了。
他们先吃了一顿饭,谈到傍晚还没给出方案。有人头晕,办公室的人说包间不透气,换个地方喝茶继续。白面包停在后门,师傅扶他们上车。上车以后有人睡了,有人还醒着,记得车上过一段颠路,窗户用深色膜贴住,根本看不清走到哪儿。
“九个人全上了他的车,没人早一点觉得不对?”我问。
“你别把我们当九个傻子。”许小川语气发冲,“都以为就是换个地方,谁知道饭里有什么。庞叔先晕的,我扶他坐下,还想着他晕车。后来梁姐问窗户怎么打不开,再后头我就不记得了。”
梁静在后排点头,说她觉得不对的时候已经手脚发软,想把离她最近的人叫醒,自己先撑不住了。我看见她左手腕上有一圈浅红印子,她把那只手放在腿边,不停地用另一只手揉。我没再问喝了什么,饭里加的东西也不是凭几句话就能猜出来的。人已经落到别人手里,眼下得先找到那扇关着的门。
“谁最后还醒着?”
杜康抬了抬手。他开货车,说自己一路在默数转弯,开始还记得,后来乱了,只记住最后下过一个长坡,路面连续过了三道坎。他当时坐车尾,差点被颠到前面去。田建国说自己被抬下来过,耳边有一阵拖长的金属震动,隔了几秒又来一下,像坏压缩机卸压。
庞德海忽然说:“我闻着了机油。不是修电车的地方。”
他下午提出的疑问,本来就是从714上来的。前阵子拆卸旧车闲置附件,他帮着做钣金,看见后门底座外侧两块焊疤,位置不该在那里。他找过许小川,又联系上以前坐过这辆车的几个人,想问问当年到底怎么回事。邱胜认得那种焊接办法,董立新记得事故前有人在车后门干过活,几人一碰,才有了今天这场调解。
“我不是找他讨人命钱。”庞德海说,“我想知道,人都下来了,为什么单把她留里头。”
他看向方桂兰。她站在后门前,嘴唇抿着,过了片刻才说:“现在先不算我的。你们那边还等着。”
我把车停在新总站岔口前。左边一条路通去灯火通明的新场,右边下坡,穿过老货运涵洞,能到河湾。兴隆老维修场后头那台压缩机坏了十几年,夜里卸压时总拖着尾音,老师傅开玩笑,说它咳得比退休的人还久。
我关掉右转灯,换了左侧灯,先把车驶进掉头口。师傅的电话又打了进来,我没有立刻接,盯着那张已经快磨得看不清的路口限高牌,终于想起哪条路714能过,哪条路过不去。
7.
那座涵洞限高,714过不去,白面包过得去。兴隆旧场在涵洞另一头,看着只隔一条渠,我们却得绕过东边两条街,从货运站后头进去。导航给我画了条穿过施工区的近路,我没照着走:那条路白天就立着水马,挖开的管沟足有半辆车深,晚上更别指望有人挪开。
我往河湾绕,庞德海站在前门边看。他这些年偶尔去旧场接钣金活,认得后院那条长坡,坡底有三条横向排水槽,小车过去颠得厉害。田建国说自己被抬下车时,后背硌在一道凸起上,邱胜记得头顶有黄颜色的灯,不是白光。几句话拼到一处,地方已经八九不离十。
前后院之间还有条露天洗车道,以前大车冲底盘用,沿着路心开了一道宽检修沟。公交两边轮子可以稳稳落在沟沿,小车轮距窄,得靠横铺的活动盖板过去。我学徒时图省事,开一辆小面包进去接工具,前轮差点掉沟里,被师傅骂过一顿。后来盖板换成两个人能抬的分块,省力是省力,哪块翘了角,总得有人停下去摆正。许小川去那儿修过设备,说那些板现在还在,只是上头泥多,天一黑就认不出哪儿是沟,哪儿是平地。我让他记住,真进了院子先别催车快,底下什么样,要让灯照出来才算数。
“周明远下午让我把车送那儿。”我说。
这句话说出来,车厢里静了。前院是交车点,值班屋临街,后院隔着一道铁皮墙,旧烘漆房和隔离检修间都在里面。平常谁去交钥匙,签完单从大门出去,连后院有没有亮灯都未必知道。师傅现在让我改去新总站,并没有替我找到人,他只让我离开了原本要去的地方。
我回拨他的电话,他却没有接。第三声响的时候,庞德海说别拨了,先开车。我把手机放下,沿河堤慢慢转弯。右边的护栏在灯里一节一节往后退,许小川俯下身去看轮胎的位置,说这么宽的车道,您还怕蹭着?我没应,等后轮过了弯心才告诉他,前头过去不算过去,后头压人也是驾驶员的事。
“小时候你坐车,只知道看前边。现在长这么大,还是。”
他怔了一下,问我认得他。我说认得,拿六个一毛硬币冒充一块钱,搁票箱上一枚一枚数,数到最后说自己上学快迟到了。蔡玉芳本来闭着眼,这时也睁开了,问少那四毛后来给没给。
“给了!第二天给的。”
“谁提钱你都这么大嗓门。”
我没告诉他,那年出事以后,我很久不敢看后视镜。714修回来,退出了常规线路,后来只做厂内摆渡和培训挪车,车头的28路牌一直没拆。别的车缺人,我就去顶;场里要人照料旧车,还是我来。一个月多拿不了几百块,可轮到它响,我总会去听。有人说我恋旧,我没有跟他们争过。一个人被别人告诉,自己手上差一点就救下一条命,他往后总想再试一次那个开关。
车进旧工业区,路边店铺只剩一间面馆亮着。我记下它的门牌,给接警员发去,说已经发现具体线索,即将到兴隆旧维修场后院,请从东货场入口进,西边管沟不通。对方回了电话,正在调派人过来,让我不要独自接触涉嫌拘禁的人;我说会先找入口,保持联系,随后把实时位置发给他们。
后门边传来轻轻一声,方桂兰正在按那根横杆。她没用力,门柱上的旧漆已经起皮。我望见她的蓝袖口,想问当年她最后看见了什么,话到嘴边却换成了:“您看看后头,转弯时有人站着,提醒一声。”
她抬起脸,像我终于说了件正经事。
“都坐好。谁晕车朝前坐,别堵门。”
8.
周明远打来电话,第一句就问我怎么开到河湾了。
我把速度降下来,驶过路口,才问他收车不就在旧场么。他说已经让吴师傅通知过我,现在改了,旧场夜里不安全,让我立即掉头。我没答应,也没提九个人,只说工资今天不给,我明天就没法去医院办检查,来都来了,总得有个人跟我说准话。
“钱的事我还能亏你?陈渡,你先往回开。”
我听见他那边有发动机声,时近时远。他平时很少叫我全名,真要叫,往往是要我担个自己也说不清的责任。去年一名乘客在车上摔伤,明明是他临时改了发车时间,赶得我少休了一趟,最后还是让我写了三页检查。写到第三页,他把水杯搁在我纸边,说别太较真,大家都要吃饭。
“您现在在哪儿?”我问。
“公司。”
他那头喇叭响了,紧接着,我这边远远也响了一声。庞德海抬起头。我从左边镜子里看过去,一辆灰色面包车刚拐进同一条路,离我大约两个路口。那车型太常见,我没有把它当成周明远的车,只把车身尽量贴向右边,先让来路不明的车过去。
它没有超。
“先这样。”我挂断电话。
许小川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说车上不是有定位么。我低头看向仪表台右下方,那只旧定位盒还亮着,拆车前要留着交账,下午技术员特地嘱咐不能提前断。我把车停到面馆对面的路灯下,关掉那只盒子的独立电源,随后拍下门牌和入口,给接警员补发过去。自己的手机定位仍在,对方确认收到了,正联系附近巡逻车,消防也已接到通知。
“西口确实不通。您那里如果有人员被困,先离开危险区域,别跟对方争执。”
我说知道,话说得很快,手却还压着门把。车厢里的王美珍一直靠在窗边,刚刚忽然坐直,说自己的左胳膊越来越冷,身下像躺在水里。梁静让她别乱动,可她坐在车上,根本没有水。我从前门下去,站在路边听了一会儿,河湾那头果然传来一阵拖着尾巴的卸压声。坏压缩机还在开。
接警员又问了一次车牌,我照着旧行驶证念给她,把值班屋朝向和外头那间面馆的招牌也说了。说完才发现庞德海在听,嘴唇一张一合,跟着我记。他低声问我,能不能顺便给家里带个话,说他答应的事都记着,不是忘了。我说让帮忙的人去找家里电话。他点了点头,转身替我把前门旁那截翘起的胶条按下去,按完才想起来自己的手够不到外面的门锁,站在那里怔了好一会儿。
前院铁门半掩着,值班屋空着,窗里留了一只蓝色水杯,杯沿沾着茶渍。我没去碰桌上的交车单,沿墙看过去,后院那道常年关着的铁皮门底下透出黄光。门外一滩新鲜水迹,顺坡淌到排水槽,水里漂着一点黑灰。隔离间门口原先用来挡风的旧帆布被放了下来,后头隐约有一点红。
我返回车上,庞德海已经站在售票板前。最早那格还写着零时十七分,田建国的一格却先变了,零时二十六分那几个字模糊下去,再亮起来,成了零时十六分。
“时间少了?”我凑过去。
方桂兰看着玻璃后头的字,说那边事情变了,这边才变。我问能不能从票上看出后门钥匙在谁手里,她摇头,让我别再盯着它,人在什么地方,还得我自己进去找。
车上的电子钟跳到23:13。我正要下去,前院那边传来一声咳嗽,很轻,隔着两道门,咳了两下就停了。
田建国同时弯下腰,捂住了嘴。
9.
我把714停在前院的值班屋旁,车灯没有关,拿了手电和灭火器下去。后院的铁皮门挂着锁,门页下缘锈得厉害。我绕到侧面,以前递配件的小门还在,外头用铁丝拧了两圈,工具台后塞了一截撬棍。我先扳松铁丝,把门推开半扇,扑面过来一股混着机油的闷热味。
院子深处有灯,检修间门口垂着帆布,下面一只带铁罩的旧取暖炉烧得很红。炉边落了团油污浸透的擦车布,边角已经着起来,火正舔着旁边的塑料垫。我把灭火器喷下去,那点火缩回一片白粉里,烟仍从布堆底下冒。刚才车门外看见的红光,就是这里来的。
我用脚把炉边杂物拨开,没进屋,先打电话补报:后院已经见明火,发现有人在隔离检修间,门被锁住。我说完地址和入口,拍下一段门口的视频发过去。对方告诉我,巡逻车正从东货场来,消防车要绕过施工围挡,让我先退到安全处,不要进火场。我答应着,手电已经照到卷帘门最下头那条缝。
里面有一只鞋,鞋尖朝着我。再往旁边看,半张脸伏在地上,鼻梁上蹭着灰,眼睛闭着。我趴低些,叫了两声田建国,那人喉咙里动了一下。我认得他灰色夹克的领子,刚才在车上还卷着,此刻被扯得斜斜的,肩膀上压着一条断开的搬运带。
我用撬棍挑起门底,缝隙大了一点。田建国离门不过两步,手腕却被束在身前,根本不能自己爬出来。我把手臂伸进去,指尖离他的脚踝还差一截,换个角度再够,门沿刮过手背,拉开一道红口子。田建国没动,后面另外一个人咳起来,声音干得像磨木头。
卷帘门两边还有侧门,靠前那扇封着板,我往后摸,在一排废轮胎后头找到维修小门。门闩从外头插着,一拔就开。我站到门口,手电照进去,先照见四双并排的鞋,再是横倒的长凳和散落的塑料扎带。有人靠在墙根,有人侧躺,最里头隔着一个旧件间,铁网门锁住了,里面也有一个穿白工作服的人。
不是衣服,不是模型。我在其中一个女人颈侧碰到了一点温热,她的胸口还在起伏。梁静左腕的那圈红印,在真正的皮肤上磨破了,边缘渗着血。
我折回714,几步路踩得腿软。车里的梁静站起来,问我有没有看到她的身体。我点头,把刚才看到的位置说了。她先问大家有没有呼吸,我说有,里面空气不好,门得打开,人得挪出来。王美珍听见自己的名字,扶着座椅靠背站了两次,才站稳,嘴里反复问我是不是还热的。
我告诉她还热,随即用手机把九具身体的情况报给来电的民警。声音是从我嘴里出去的,我听着却像另一个人在说话,说九个人都有身体,说我已经找到,求他们快一点。
“把我也搬上来。”梁静说。
我抬头看她。她和我刚摸过的那张脸一模一样,额角却没有灰,眼睛也睁着。方桂兰站在后门里,已经转过应急旋钮,把门扇推开了。
10.
先得让车挨近。隔离间离前院停车处二十多米,搬一个人出来,要过小门,绕废轮胎,再穿铁皮门旁的窄口。活着的人自己走不稳,昏着的人更不能一个扛在肩上跑;九个,我扛到第三个,前两个也许就白等了。
我沿墙看了一圈,铁皮门右边有一段围挡拆过,豁口用两块波纹板临时封住,里面的斜撑抵在废料堆上。原本是让叉车进出的小口,714整个身子进不去,后门却能凑到旁边。我把两块板上的挂钩解开,拖到墙边,先清出后轮要落的地方。波纹板边缘割破了我右手食指,痛得我把手在衣摆上擦了两次,没敢再徒手抓毛边。
车开始倒,倒车提示音在空院子里一声一声喊。我把驾驶窗推开,镜子里能看见豁口左沿,右后角却被车身挡了。方桂兰站在后门处给我报距离,既看轮子,也看门口那堆铁。我以前拉过太多人,最烦有人隔着玻璃胡乱招手;这回我只听她一人说话,一点点把车尾往墙边摆。
“再退半步。停。左边别动了,后轮边上有砖。”
我踩稳刹车,庞德海沿窗往后看,突然大声说还有根管子。我没再动,下车一看,一根锈钢管斜在地上,正对着后门气管护板。我把它拖走,心口还跳得厉害。方桂兰隔着门框向老头说了声谢,老头朝她摆摆手,仿佛刚才只是帮我躲过一次倒车罚款。
最后,714斜停在前后院交界,车头朝前院,右侧后门贴近豁口。车身挡住了一半口子,剩下的一半勉强够两个人并排进出;外头要是来人,先得绕到车头或钻过车尾。我熄了发动机,拉好手刹,再确认车轮落在实地上。轮胎旁边有一滩旧油,我拿破纸箱盖上,怕后来抬人时脚下一滑。
前院那辆灰色面包车的灯亮了一下。我从挡风玻璃看过去,隔着铁皮门听见一声车门响,没有人喊我。我把手电关了,只留车厢灯,蹲到驾驶座旁回电话。民警说他们到了东货场施工口,导航导错一段,正在找能过的便道,我让他们不要再走河边管沟,沿面馆门前那条路,看到前院牌子就到。
“对方可能也在场。我听见车门了。”
对方让我先退出来。我望着后门里那九张脸,说人都没有行动能力,自己先出去,就没人能把他们带出来。电话那头沉了半秒,说会尽快,让我保持联系,发现攻击的人先避开。我看了眼电量,还有四成,拔掉充电线,把手机装进上衣口袋,免得搬人时落地。
许小川站在后门台阶上,伸手抓着固定扶杆,想替我搭一个能借力的地方。他碰不到地上的纸箱,最后只能把门撑住。
“陈师傅,”他说,“我一百六十多斤,您别先搬我。”
梁静走到他旁边,说先搬谁也得看里面谁还撑得住,别在车上替身体逞能。她说完看向我,第一次露出有点急的神色:“您回去看一眼我脚边,有没有一块能拖人的平板,别硬扛。”
11.
隔离间门边立着一块矮平板,原来推发动机附件用的,四个小轮,两个卡死了。梁静身体旁边有一张旧防尘垫,我把它铺到板上,先用手边的剪钳处理束缚,再一点点把她挪上去。她比我以为的沉,人的重量散在每个地方,肩一起来,腰又落下,脑袋往一边偏,我不得不跪下去,重新垫住她颈后。
外头有人踢了一下铁皮门。“陈渡,车怎么停这儿?”是周明远。我没有应,他又喊,说旧场不让进,里面有危险品,让我把车挪出来。我手上正忙,腾不出工夫辨他说的哪一句是假,只把门边那截木方横到维修小门后面。小门不是正对他,他一时还看不见我。
梁静的眼皮动了动。我叫她名字,她没有醒,只有一只脚从垫子上滑下来。我把脚放回去,拉住垫子两角往后拖。平板轧到地面的接缝,卡住了,我先把前轮提过去,再推后轮。手掌被板边硌得生疼,右手那道口子又裂开,血顺着食指抹到垫子上。
短短十几米,拐弯时最难。门框只让得下平板宽度,人又比板长,梁静的鞋碰着门柱,我得回头替她把腿收好。车上的活魂就在后门里面看,脸色跟她的肉身一起白下去。她一直告诉我别着急,说先托哪边,再看车门,话说到最后,自己的声音也开始发虚。
后门有台阶。平板上不去,我把垫子前半截搭上第一阶,拿宽布带兜住她肩背下方的垫子,另一端从门柱扶杆后面绕过,压到自己左肩上。我往后靠,用身子拖那段布带,手上再托住她。第一次拉,布带勒得肩膀发麻,梁静只挪了几寸。我坐到地上喘了一口,膝盖顶在台阶边,重新把她的双脚和手臂摆稳,随后一边托,一边拖。
地板上的水还没干,左脚踩下去滑了一寸,我只好把自己的旧包垫到鞋底。包里那张解聘通知折出一角,印着“工作交接完毕”,让我的鞋碾得皱皱巴巴。前几小时我还怕这张纸弄脏,想着以后找工作总得拿出来给人看,此刻只求它能再多垫一会儿,别让人从我手上滑回去。我左手拉住垫子,右手托着肩背,一口气不敢散,直到手臂酸得发抖,才停一停,换个能继续使力的位置。
“许小川,别踩她身上。”我冲车里喊。
那小子一下让开。方桂兰把后门推到尽头,手掌压在门扇上,门不再往回晃。我借着这点稳当,把梁静的肩背拖过第一阶,再撑着扶杆,抬起她上半身。我的右肩猛地一酸,她终于越过门槛,半个身子进了车厢,头发散在脏地板上。
车上站着的梁静晃了一下。我还没看清,她的位置空了,地板上的人突然屈起腿,长长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到一半,变成了一串止不住的咳嗽。我松手跪在她旁边,手指伸过去,碰到了真正的胳膊,热的,有分量,挣扎时撞得我手腕发痛。
她抓住了我的袖子。不是抓住扶杆,不是手从杯盖里穿过去,她真把我的工作服抓出了一道褶。
“我上来了?”她哑着嗓子问。
我点头。她又抬手摸摸自己的脸,摸到额角那块灰,眼泪顺着灰痕往下淌。旁边几个人一齐围上来,蔡玉芳喊了两声梁护士,喊着喊着也哭了。梁静把眼泪擦掉,靠着门柱坐了一会儿,等双腿不再打颤,就问我里面还有几个人被绑着。
“八个。最里头还有一道锁。”
“先拿剪钳。您给我,别找了,我能拿了。”
我把工具放进她手里,她握了两下,像在试一试这只手有没有彻底回到自己身上,随后扶着门往下走。脚落到车外地面时,她停住,低头看了很久,才跟着我重新走进那扇小门。
12.
两个人搬,平板终于像一件正经工具。梁静跪在许小川身边,先看他的呼吸,再看脸色,说他靠在倒下的架子上,压得太久,先让他平躺。我们一头一尾,把他挪上板,脚下一起使力,过门时不必再来回跑着照看。她手腕已经磨破,握板沿疼,就改用防尘垫兜住;我想说自己多担点,她让我别在门里换手,出去再说。
许小川的活魂先从后门退开,身体抬上去以后,胸口抖了一下,跟梁静一样咳起来。他刚醒就要坐,被梁静按回去,问怎么还跟喝多了一样。我说要真是喝多,酒席该让周明远付钱。他骂了句,弯腰想站,右小腿疼得叫出声。我挽起他裤腿,皮肤上擦开了一大片,伤处没有不停出血,脚却已经肿了。
“还能帮忙,别让我躺。”他说。
梁静没有让他去抬人,叫他留在后门,负责从台阶上接人、看住已经救回来的身体。他试着把腿放直,靠扶杆腾出位置,接下来每回我们拖人到台阶下,他就坐在上头帮着拉垫子。只有一条好腿,也比一车看得见却使不上力的魂强。他自己也知道,拉到蔡玉芳时,嘴里一直念:“您别怕,这回真拽着了。”
第三个上来的是蔡玉芳。她醒过来先找自己的小布包,找不着,忽然捂住嘴笑了两声,笑到气都岔了。梁静让她慢点,她摇头,说下午居然还为包里二百块钱跟人吵,走到这里,钱一分也没带上。说完她眼睛又红了,把身子挪开,让接下来的人能躺到干净一点的位置。
外头周明远还在喊,这回不是喊挪车,是叫我别开玩笑,老车用来卖铁,不是用来堵门。714把豁口遮住了,他从前院绕不过来,铁皮门的锁又没有在他手上。他踢了几脚门,金属声震得人心烦。我没过去跟他争,只让蔡玉芳用我的手机把现在的情况告诉来电的民警,说已经救出三个人,有人正在外头试图进来。
梁静凑过去,添了一句:“还有六个人在里面,仍旧昏着。”蔡玉芳按着手机听筒,大声重说一遍,又问我这场到底哪个口能进。我让她说前院铁皮门,南侧豁口被公交挡着,北边还有一道通洗车道的老门,能从那里接应。
我回去把靠墙的百叶通风口拨开,里面堆的两块纸板拿掉,一股冷空气灌进来。屋里的味道淡了一点,地上一个人的手指动了动。梁静走过去说先把门边的田建国拖出去,他的领口卡得厉害,身下有水。我们把他挪开,才看见搬运带末端挂在凳脚上,刚才不知被谁踢翻,勒住了他的衣领。
车里的他终于不再缩着脖子。等身体进门,田建国第一件事就是抓开领子,像还怕有人从后面把他提起来。蔡玉芳从前面取来保温杯,许小川倒了半盖温水,递过去,他真接住了,抱在手里,许久没有喝。
那点水跟头回一样,还是我的茶。车上已经有四个活人。我靠在后门边,抹了把脸,掌心全是白粉和灰,身后的庞德海却越来越安静。他扶着门柱,往院子最深处看,只问我找到锁里头那个人没有。
13.
旧件间上着一把厚挂锁,撬棍插进去,铁网门晃,锁没动。庞德海的身体靠在里面的车架上,脚压在一根横梁下。我隔着网伸手够,只碰到一截裤脚。小门这一侧堆着几个旧发动机壳,平板推不过去,真要把他拖出来,得先腾开地方,再把压脚的梁挪开。
梁静没有让我继续蛮干。她说外面还剩四个,先让能伸手的人伸手,庞叔这边拿更长的工具来。田建国刚恢复一点力气,跟着进屋,把地上的废线和扎带扫开,帮我们接下了王美珍。她醒来后整个人都在抖,胳膊冻得发青,蔡玉芳拿我的旧外套裹住她,说先把脚缩进来,衣服脏不要紧,别又惦记洗不干净。
我回车边取另一把工具,庞德海叫住我,说里头那根横梁先往左挪,原先就是歪着摆的,朝右会越卡越紧。他说得很快,末了突然抓住门柱,问我是不是搬不动了。我说不是,再开一扇门就好了。他直盯着我:“你别哄我。我躺里头,我自己知道冷。小陈,我还想回去。”我朝他点头,喉咙里只挤出一个“好”。他扶着门柱,等我把他说的横梁挪走。
我看见卷帘门侧面那根手拉链,忽然想到,把门提起来,平板就能从正面直推,不用每次过小门拐弯。屋里那堆废机壳也可以拖到门外,至少能给庞德海腾条路。我向梁静指了指,她往门口看了一眼,说试一下,自己先去照看还躺在门边的董立新。
链子卡得紧,我两只手一起拉,门轴终于发出一阵沉重的摩擦声。门升到小腿高,我拿木方垫住,再去拉。原本只看得见鞋的地方,渐渐露出横倒的长凳、人的腿和白粉。我叫田建国来帮忙,他撑着墙起身,刚走到门下,外头忽然亮了一片。
周明远站在院子西侧那条窄通道上,手里拎着一个空罐。他没有再喊我挪车。脚边的火顺着地面往帆布底下爬,转眼把那团布咬住,向上猛蹿。我想冲出去,被热气顶回来,梁静拽住田建国往小门撤,我抓过剩下的灭火器,喷了一阵,火退开一点,旁边却又起来了。
“周明远!里面有人!”
他把罐子扔到一边,转身往前院走。我追了两步,脚下踩着刚掉下来的烧布,鞋面烫得一缩。他没回头。他明知道里面躺着人,看见我正把人往外搬,才把那一罐东西带到了门边。
车里响起一片喊声。庞德海站在后门里,售票板最上面那格陡然黑了一截,原来零时十七分的字像被水冲散,又重新聚拢。我离得太远,看不清,只听见许小川哑着嗓子喊:“十一点三十四!陈师傅,庞叔的时间提前了!”
我返回旧件间,拿撬棍去扳铁网门,梁静跟着撑住门页。锁耳拧歪了,焊点开始松,背后的烟越来越厚。我低着头贴近网孔,叫庞德海,叫得嗓子都劈开,他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姿势。我把撬棍卡得更深,脚抵住门框往后拽,一声脆响,锁耳终于断了。
“开了!”我朝外头喊。
车上没有人回答。庞德海刚刚还站着的位置空了,许小川伸着手,抓住的只剩一根扶杆。方桂兰从后门往下看,眼神停在那里,没追着我问什么。
我蹲到那具身体旁边,手碰到他脖子上的皮肤。他已经不咳了。我把压脚的横梁往外拖,拖不动,梁静蹲下来帮我,两个人挪开以后,他的腿软软落到垫子上。我叫了一声庞叔,像在车上叫一个睡过站的人。他没有睁眼。
14.
梁静让我先松手。
我听见她说的话,也知道她还要看别的人,可那只手就是松不开。庞德海的衣领里积着灰,胸前布口袋鼓起一点,里面真的有东西。他在车上护了半天的,就是这个口袋。我伸手一碰,碰到一串钥匙,还有一辆巴掌大的黄色吊车,塑料轮子转了一下。
外孙明早来。我知道他不是随口逗我。
“陈渡,外面还有三个。”梁静在我耳边说。她没有跟我讲别的,也没让我接受什么,只拿自己的手来掰我的手指。她的手腕磨得一片红,沾着我手上的血,“我把他放好,回来一起抬。先把那三个弄上去。”
我站起来,吸进一口烟,胸口像被人塞了把砂子。董立新离门近,我们把他拖到平板上时,他已经能睁眼,却说不出完整的话。身体进了车,蔡玉芳立刻给他让出地板,许小川把靠门座位上的包移到前排。我再回去,梁静正把邱胜的手从一堆废线下面抽出来,田建国在旁边推开倒着的长凳。
屋里的火从西墙爬到门边,刚拉起的卷帘门被热浪烤得响。我弯腰推平板,门上掉下一块变形的导槽,砸在右肩,整条胳膊瞬间一麻,板子险些从手下滑走。田建国扑上来托住,自己膝盖跪到水里,叫我别换手,先过门。我咬住牙,把那半步推完,邱胜的脚终于离开了门洞。
杜康在最后。他的身体压在墙边一张折叠桌下,桌面上还放着那个收手机的蓝塑料筐。我把桌子推翻,手机噼里啪啦落地,有一部屏幕正亮着,映出个幼儿园群的头像。没有工夫一一捡,我把筐踢到小门外,跟梁静抬人。杜康上车时,右臂垂在身边,整个人沉得厉害,我右肩一用力就像被锉了一下,最后那几级台阶几乎全靠田建国和许小川把他拉进去。
车厢里响起第八个人的咳嗽。我蹲在门下,手按着膝盖,站了一回没站起来。有人从前院那边冲来,手里横着一根铁管,我只来得及侧身,管子擦过后门玻璃,震得整扇门猛晃。许小川一把抓住固定扶杆,腾出好腿抵门,蔡玉芳抱住王美珍的头,把她按低。
我钻进车尾遮住的阴影里,绕回小门。周明远没有再追,他退到前院,紧接着又是一声重砸,后门下方喷出很急的漏气声。方桂兰按住门扇,隔着玻璃看我,嘴唇动了两下,叫我快走。
我没有往驾驶室跑。我和田建国把庞德海的身体拖上防尘垫,梁静帮着抬起肩。三个人过门时,谁都没有说让谁先走。我右肩已经抬不高,田建国接过去,让我在前面拉。垫子一路拖出一条灰痕,到后门下,我站在第一阶,脚踩住边沿,用左臂一寸寸往上拽。
庞德海越过门槛,身体还是原来的身体,没有睁眼,没有抓住我的袖子。车厢里也没有再多出一个人。
蔡玉芳把自己的马甲脱下来,盖在他胸前。兜里那个小吊车硌出了一点形状,她替他往旁边挪好,轻轻说了句:“东西可别丢了。”
15.
师傅拿钥匙打开前后院之间那道铁皮大门,走过来时,手里拎着一只红色灭火器。门页被他推到两边,通洗车道的院内车道也露了出来。
我正沿车身往驾驶室走,听见他叫小渡,差点又像从前一样答应。他头发乱了,外套拉链只拉到一半,皮鞋上有泥,跨过地上的纸箱时还绊了一下,伸手扶住后门门框。他脸上的着急看着很真,先问我伤哪儿了,又问里面还有没有人。
“您怎么来这儿?”我说。
“周总说你在这边闹起来了。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能不来么?快把车往前开,后头烧了!”
他说着往检修间看。我抓住那只灭火器的手柄,说屋里还有火,刚才那只喷空了,他没给我,反倒把我往车头推了一把。我的右肩碰到车壳,疼得眼前发黑。他看见血,手顿了一下,随后说先顾自己,别逞能,消防马上来。
隔离间的侧墙就在他背后,百叶通风口还敞着。我刚才拿掉的纸板靠在墙根。师傅一眼看见,走过去,把半落着的铁罩压回去,又用脚把纸板踢到口子前。我站在那里看他做完,忽然说不出话。里面是不是还有人,他刚问过,根本没等我回答。一个来救火的人,先替屋里把最后那点风堵住了。
方桂兰在车里叫我名字。我把身子从车壳上撑起来,问师傅为什么堵通风口。
“风往里灌,火会旺。你不懂别管。”
“人都还躺着呢?”
他手上的灭火器晃了一下。我往前半步,肩膀疼得只能把右手贴在胸口,嘴里的话却终于不用人帮着说了:“我说里面还有人,您也照样堵?”
师傅不再推我。他看了看车里,八个人有的坐着,有的躺着,身上都带着灰。蔡玉芳坐在门边,脸上没有了半点刚才的哭相,只盯着他。庞德海横在地板上,脚边露出一双黑鞋,师傅的目光碰过去,立刻移开。
邱胜扶着椅背站起来,指着后门下面那两块焊疤,说当年外侧焊过一副临时支架,压住了门的下轴。我看向他,他喘着气,把话说全:庞叔拆附件时发现过打磨痕,下面原来的焊点还在。董立新记得发车前吴师傅带人装过那东西,说后边要塞一批铜料,不能半路把门颠松。
董立新扶着胸口接了话。那天他坐最前排,看见桥头的封路牌倒在沟里,带班巡路的吴保全站在旁边,用手电给714打放行信号。我也记得那个信号,记了十六年,只当师傅比我先到,看过路和桥,才敢招手。那回上桥时,后头的铜料碰着支架响,我还往镜子里看过一眼。出事后谁都问我按过几次后门开关,却没有人再来问,那批铜料是谁让装的,桥头为什么会留一块封路牌。
“你们那时都吓坏了,记得准么?”师傅说。
“我记得她从里面踹门。”蔡玉芳开口,“踹开一扇,先把孩子推出去。我跟人说过,没人来问第二遍。我后来不敢再说,不等于我没看见。”
方桂兰站在门里,低头看自己的右腿。我记起河水从碎玻璃涌进来的声音,记起后门上那个红开关按下时,响过一声短短的泄气。我按了。门没有照常打开,她转过去拧机械旋钮,用肩膀顶住门扇,给后边的人让出缝。车身又沉了一下,扭曲的支架压回来,夹住了她的腿。
“我按了两遍。”我看着师傅,“您跟我说,是我乱按,把她夹在里头。”
那一年我去过她家,手里提着一袋水果,门开了,她母亲先往我身后看,像还在等女儿跟着进来。我说不出话,站得人家也没法关门,后来把袋子往门边一放,转身走了。师傅跟我说,别去了,你去一回,人家难受一回,好好开你的车,往后别犯同样的错。我就真的很久没有再去。我把一扇打不开的门背到四十二岁,过弯时从不敢让后头的人站着,雨天来回擦地板,连有人抱怨我开得慢,都觉得自己没资格回嘴。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让我想起他救过我,仿佛这些年他替我定下的那桩罪,也算在他的恩情里。
他嘴角抽了一下,忽然伸手抓我的左胳膊,还是当年教我换挡时那种力气。
“你这条命是谁拖上来的,陈渡?”
16.
“是您。”我说。
师傅的手没有松。火光映在他脸上,眉毛下面那两道皱纹我认识,往年我被乘客骂得下不来台,他站到车门口,替我把话解释清楚,脸上就是这个神情。我也记得他背着湿透的我上岸,鞋掉了一只,脚底让碎石划开,留了一路血。
“救过我,您就能把她扔里头?”
他的手骤然攥紧。我疼得往前弯,肩上的血顺着袖管往下走。身后传来一声响,杜康扶着前门下方的栏杆,把前门的应急把手扳开了;他刚回到身体里没多久,右臂还抬不起来,只能用左手去扳。我侧身退到门里,左脚已经踩上台阶,师傅伸手来拉,车里邱胜探出身,把我往里接了一把。
杜康坐进驾驶座,脚踩住刹车,另一只手守着方向盘。他喘了两口,说陈师傅你先上来,我替你看着,车不会溜。我点头,靠住门柱,第一次肯让这辆车的驾驶位空出自己的名字。仪表台下漏气报警已经在响,短促的一声,又一声,夹在外头的火声里,听得人牙酸。
许小川拖着伤腿挪到后门,用手电照气管护板。铁管砸裂了门机构旁一截接头,门扇挂歪,不能再按原来的气动开闭。他让我别再耗气开门,停车制动和行车那部分不能拿命凑合。他能做的只有把晃动的门先固定住,让压缩机维持到我们脱离这片火;真再掉得快,就必须停车,不能硬开。
我去看表,指针已经比进场时低。方桂兰把机械旋钮留在放气位置,跟他一起把门扇推到能固定的角度。许小川将旧捆带穿过门扇上的竖把手,绕到车厢内靠后门的扶杆,打结拉紧,把后门收住,留的缝连人也挤不过。以后上下,只能走完好的前门。梁静蹲过来替他托腿,让那只伤脚不必一直撑地。两个人谁也没抬头看我,手上都忙着活。
蔡玉芳拿着我的手机,终于接到民警电话。对方已经到了前院外,货车斜堵在狭窄的入口,一侧厂墙,一侧是开挖的管沟,人也没法从车旁绕,两个民警已经下车沿墙往北门赶,问被困人是否还在屋里。她把手机举到我耳边,我报出人数和位置,说九具身体全在714,八个人活着,一个人没有了,北门通着洗车道,可以从那里接应。前院有两个人阻拦,其中一个刚纵火,另一个是吴保全。
那个名字从我嘴里出去,车里的人都听见了。师傅还站在驾驶窗外,脸上那点血色慢慢退下去。他不再叫我小渡,往后看了一眼前院的灰面包车,转身走开。
邱胜说北墙有垛废轮胎,可以踩上去看见外头路灯,想过去给警察指路。梁静先让他蹲一下,确认站起来不会眼黑,田建国把靠窗那把反光指挥棒递给他。方桂兰替他推开一扇车窗,让他先认清墙外的位置。邱胜拿稳指挥棒,从前门下车,绕过已经打开的院内铁门,去了北墙边。
我接回驾驶座,杜康退到旁边帮着扶董立新。后门捆住了,庞德海的脚也垫稳了,车厢里总算没谁还在等我一个人想办法。我启动发动机,压缩机闷闷地工作,先把那一点够用的气压顶上来。右肩疼,我只能让左手多担些,方向盘转得慢,却还转得动。
梁静挪到我身旁,撕开一包从车载急救盒里找到的干净敷料,先替我盖住肩头。她让我别急着抬右臂,真转不过来就叫杜康。我说我能转,她没有跟我争,只把他的名字又说了一遍。杜康站在两步外,左手扶着椅背,望着我点头,既没有抢,也没有退。我把右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让疼得发麻的胳膊有地方搁,左手挪到更顺的位置,才去看挡风玻璃外那条路。
前头响起卡车倒车的蜂鸣。周明远把一辆平头货车横进大门,正在用车身封死出口。我抬头看镜子,刚才我们倒进来的前院通道,已经只剩下灯与灯之间一道越来越窄的缝。
17.
周明远从货车上跳下来,绕到驾驶窗前,说陈渡你把车熄了,咱们还能谈。我看着他袖口沾的黑灰,没有松油门。714的气压缓缓上来,指针停在够用的位置,不再往高处走,后门那截捆带随着车身振动,一下一下抽着门框。
“你看看你救了多少,”周明远说,“人现在都在车上,你开出去,一个转弯翻了,谁担得起?”
我说你让开门。他往前走了一步,脚尖已经挨到前轮,逼我不能动。我踩住刹车,鸣了一声喇叭,不是催他,是让外头找路的警察知道公交在哪儿。响声震得前院那扇玻璃发颤,蔡玉芳在后面骂,说人还没聋,周明远你听得见就挪地方。
他没有挪,抄起地上的铁管,朝驾驶窗砸来。我猛地往里缩,碎玻璃炸在方向盘上,左边脸颊一凉,随即发热。杜康把我拉住,车里有人喊,周明远的手已经从窗框探进来,想够点火钥匙。离他最近的田建国拽过固定的驾驶隔栏,用力往回一扣,撞得他的手腕缩了出去。
“都趴低!”我喊。
师傅从后面抓住周明远的胳膊,把他拖到一边。两个人争起来,声音没有隔开,车里全听得见。周明远说谁都看见了,还谈什么,让这些人出去,自己还有什么活路;师傅让他别把车堵死,说人和车出了院子,还能有别的说法。周明远拿铁管甩开他的手,问他这时候还想当谁的好师傅,话音没落,又朝后门走。
师傅横过去挡住他,推了一把。周明远撞到车壳,手里的铁管掉在前轮旁,师傅那只灭火器也脱了手,滚到另一边。他们一个要把火引到车边,一个仍想让我把714开走,开向哪儿,谁最后坐在方向盘前,都得由他来定。我看着那两张熟悉的脸,头一回不想听他们把条件说完。
我踩下离合,挂上倒挡。前头是人,车尾旁还留着一点能退的余地,先退,才能把车头让出来。714往后动,轮胎压过刚才清出的纸箱,右后角缓缓压进豁口,离检修间那面热墙越来越近。我停住,左打方向,再向前一点。杜康站在右侧给我看角,方桂兰在后门盯着墙,许小川坐在地上拽紧那根捆带,叫她不用管门,自己抓得住。
前院外门被货车堵了,院内铁皮大门却还开着,是师傅刚才拿钥匙推开的。只要把车身从豁口拉出来,再把车头摆向那道大门,就能沿后院东侧的车道去北边。铁皮门和洗车棚之间那段路宽些,够714转过最后这道弯。
周明远听见倒车声,急忙从师傅身边挤过去,想绕到车尾。我没有冲他开,仍慢慢把前轮摆向北边那条窄道。大车转弯不能跟小车一样,方向打过去,后头就跟过去;我得留出车尾甩动的地方,既不能把门扇挂掉,也不能让车身蹭上正在烧的墙。
师傅忽然喊我别往北走,说洗车道已经废了。我没回头问他怎么知道我想走那儿,也没再问他还有没有别的路。邱胜已经在北墙上亮起反光指挥棒,晃了两下,停住,随后又晃一下。我从后视镜看见他,朝那边按了一声短喇叭。
杜康伸手抓住驾驶座后那根扶杆,说右边还差半尺就会碰铁皮。我把车停住,让他下到台阶里看清楚。他报出最后那点余量,714一点点把车头转正。车厢里没有谁在催快,连咳嗽都压低了,大家都在等这辆老车的后半截,跟着前轮一起脱出火边。
18.
洗车道在后院北边,出口通一条沿渠的维修便道,再往前才是北门。那边的墙矮,墙外已经有手电光,却没有能把担架直接递进来的缺口。邱胜扶着轮胎垛,冲外面喊了两句,随后转身告诉我,民警正往北门走,让我们先离开着火的房子。
我把车开到洗车棚前,没急着进去。灯照出一地水,中央活动盖板上铺着泥,左右两条硬地倒干净,是大车常压的轮迹。这里我开过不知多少回,车长多少,后轮多宽,不必低头找表,进门时也仍要慢。右肩伤口被衣服带着,方向盘转过半圈,我就得把胳膊放回胸前,换左手接着转。
“能不能换我?”杜康问。
“这道我熟。你替我看后轮。掉一边咱们都下不来。”
他点头,没有逞强来抢,用左手撑着椅背,沿车窗往后看。到了棚口,后门门扇刮上半块翘起的铁皮,捆带一下绷紧,许小川手背被抽出一道红痕。方桂兰让他松点,自己按着固定门轴,把那扇门往车内让。车身缓缓移过,铁皮从门角滑下去,落在水里,响了一声。
我把车停稳,叫邱胜从墙上下来。他落地时腿一软,扶了好一会儿才站住。我指给他看沟上的分块盖板,说等车的后轮到了第二道立柱,把我们身后入口的两块挪开。他看了看沟,又看我,问是不是要让那辆灰面包进不来。我说对,公交走的是两边硬地,小车跟着压中间,轮子没处落。
“别往沟底跳,别钻车下面。”我隔着窗指着他脚下,“板子从外头拉,拉不动就算。人先去墙那边。”
他没有立刻答应,先试着掀一块。板边有提耳,泥糊住了,只露出半截,抬起来沉得他整个人一歪。田建国看见,向我点了点头,从前门下去,沿车身绕到沟口。他刚才一路帮着搬人,衣服前襟全湿了,两个人搭上手,把板边抬离沟沿,先侧着靠好一角,等我把车驶过。
后面灰面包的灯亮了。周明远把车从铁皮大门开进后院,车头蹭着我挪到墙边的波纹板,撞得一阵乱响。我以为师傅会上他的车,却看见他捡起刚才掉在前轮旁的铁管,沿洗车棚旁的人行道走过去。他熟悉这个场子,知道小车不能跟公交一样走沟边,宁可绕到前面堵我。
我没工夫盯他,先把前轮摆正,让两侧轮胎落上硬地。车灯里的沟边一片油黑,前头看不见的地方,只能靠镜子和杜康报的后轮位置。我慢慢松离合,听见发动机压低声音,车身稳稳往前拖。中央那条空沟从我们脚下过去,地板没动,车厢里的人却都跟着绷住了腿。
到了第二根柱子,我按了一下喇叭。邱胜和田建国在后头一起拖板,两块盖板先后移到沟沿外,露出下面的黑洞。他们立刻退到墙边,田建国还记得把邱胜拽了一把,没让他为多推一寸板子又靠回去。
周明远的车灯映在后视镜里,已经绕过那块被714尾部遮住的铁皮。我没有停车看。他若减速,沟就在灯下;他若还要追,我们只须先把后轮走稳。我听见他又按喇叭,长长一声,压过了压缩机的闷响。
19.
灰面包擦着洗车棚立柱冲进来,右边镜子被碰掉,挂在门上晃。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车头一顿,周明远已经踩了刹车,两个前轮却落到了刚撤去盖板的沟口。轮胎擦着边沿猛颠一下,随后整个车头往下栽,金属撞在水泥沟沿上,响得像把一柜子铁盆一齐掀翻。后轮还在地面,前头已经悬进沟里,车身斜着卡住了。
714也跟着一抖。我脚底一紧,以为自己后轮偏了,立刻踩稳刹车。杜康探头看出去,说没偏,是地上那块翘起的板被灰面包顶着撞了棚柱。右后轮还压在水泥边上,轮胎左侧紧挨着敞开的检修沟。我照着杜康指给我的旧轮印,把方向略往右带,等两侧后轮重新压回各自那条硬地的中间,才继续往前。
车厢里没有欢呼,许小川弯着腰护住脚,蔡玉芳抱着王美珍,梁静趴在地板上扶住庞德海的肩,不让遗体随着刹车往前滑。邱胜和田建国沿墙跑来,到了前门边,我踩稳刹车,杜康把手动放开的门扇撑住,让两个人上车。田建国先被推上来,回身又扶邱胜,他们坐进前门台阶里,抓着扶杆,把腿收好。
我问有没有伤着,邱胜摇头,说板子重,别的没事。田建国一只手还在抖,他把它按在膝盖上,过了一会儿才说,真以为自己会连板一起掉下去。我说知道了,别再下去,接下来先坐稳。他喘着气,终于把后背靠到门柱上。杜康把前门推回去,站在旁边扶住,等车彻底停好再开。
沟里那辆车熄了火。周明远拍着方向盘骂,随后推门。门被棚柱顶住,开不了,他绕向另一侧,半个身子从窗里探出来,朝我喊,别把事情做绝。我没回答,顾不上替他找那扇能开的门。前面北口的铁门关着,门后有手电光,有人喊别动车,我们是警察。
我停到人行道旁,朝外面喊,人全在714上,后头检修间在烧,灰面包里那个刚点了火。对面回喊已经听见,让车上的人先往北门旁边的厚墙背后撤,不要围在车窗下。火势隔着两重旧房,烧不到那面墙,警察正从外面处理门锁。
师傅站在门内,没有替他们开门。他手里拿着一串钥匙,另一只手拎着周明远刚用过的铁管。我望见那根管,右肩先抽了一下,随后才看清他的位置。他没站到车头前面,而是让出路,等着我继续开。他知道714已经漏气,知道就算我敢冲铁门,车里的人也受不起第二回撞。
“钥匙给我。”他隔着驾驶窗说,“我来开,听见没有?”
我看了眼气压表,指针又落了一截。响了半天的警报并没有因为甩掉追车而消失,许小川脸上的表情已经把话说完。他不能在地板上把漏掉的气抓回来,我也不能靠使劲踩油门把这辆车变成新的。
“靠墙。”我对杜康说。
他回头看了一眼,明白过来,叫后门边的人先把脚收好。我慢慢把车头摆向北墙旁一段宽地,让右侧车门朝着墙与车身之间的安全空处,左侧留给师傅。后轮离开检修沟最后一点边沿,踏实落上硬地,我拉好手刹,熄了发动机。
车厢里一下静了,只剩门边持续漏气的声音。我喊梁静和蔡玉芳先带王美珍下去,谁能自己走就自己走,走不了的,由旁边人扶着。庞德海留在我身后,我没有替他盖住脸,只把他掉出垫子的那只手放好。
20.
先下去的不是最能走的。梁静把王美珍扶到门边,让她两手抱住自己的肩,田建国在下面接,蔡玉芳跟着照看她的脚。三个人一步一步把她挪到墙根,那里有个水泥墩,能坐。董立新弯着腰下来,杜康扶住他那边肩,邱胜随后接过去,没让他撞到门沿。
许小川最后。他一条腿肿得撑不住,平时那点嘴硬也没有了,老老实实坐在台阶上,借田建国的肩往下挪。到了地面,他先往回望,问我怎么不下。我说等他们都到墙后,自己就过去。他看了看左边车身,知道有人还守在那里,想把手从田建国肩上抽开,被梁静叫住。
“你这条腿再跳回去,陈师傅还得来背你。往墙后走。”
许小川没再争,咬着嘴唇让他们扶。方桂兰站在前门里,数着出去的人,一个,一个,又一个。她不能跟出去,没有多迈半级台阶,只替最后一个碰到头顶的人按住那片翘起的门沿。八个活人的鞋都落到了车外地上,车里终于空出一大片。
师傅一直跟着我这一侧走,手里的铁管没有放。他看不见方桂兰,也看不见售票板后头的九格白票,只看见一辆漏气、破窗、熄了火的公交,和一个失了半条好胳膊的徒弟。他敲了敲驾驶窗框,目光掠过后门底座那两块焊疤,又朝仍冒烟的检修间指了一下。
“你下去,把钥匙给我。我把车开回门口,那儿才是它今天该停的地方。”
我看着他手里的铁管,没有往外递钥匙。那扇门还在,焊痕也还在,他想把714开回火里。
我把钥匙从点火孔里拔出来,握在左手里,问他北门钥匙为什么不给警察。他抬起头,朝门外一片手电光看了一眼,说谁告诉我那些人真是警察,现在一院子乱事,出去说什么?我让他自己去问。他忽然骂了一句,骂得像从前发现我熬夜打牌,第二天还要上早班,只是那股恼怒里已经没有关心。
“你非要把大家都毁了?”
我看着他,脑子里却闪过庞德海空瘪的胸口,那只没拿到外孙手上的吊车。毁了的不是大家,是一个今晚还惦记着外孙、护着胸前小口袋的人。我没有把这些话砸给他,只把钥匙塞进自己裤兜,左手撑住座椅,准备往右边下车。
师傅伸手抓住驾驶窗,踩上车轮旁那点踏脚。他熟悉714,知道驾驶门的旧门锁怎么开,铁管伸进来一拨,门就松了。我往右退,他已经把半个身子挤进来,右手抓住我衣领。肩上像被钉了一下,我脚下一软,撞到方向盘,车喇叭被胸口压着叫起来。
他没有再跟我讲谁救过谁,只把我往座位上按,另一只手去摸点火处。摸空以后,他拽我的裤兜,缝线被扯开一截。我用左手扣住他手腕,力气远不如平常,挣了两下,右肩那片敷料又浸湿了。他贴着我耳边叫把钥匙拿出来,额头上的汗滴到我脸上。
我顶住座椅底下那根固定横杆,脚踩稳,没再同他往前拧。前门在他身后,后门在我右后方,门扇还被那根捆带固定着。方桂兰已经走到旁边,我看了她一眼,她伸手按住机械旋钮。
墙后有人喊陈师傅。是杜康,声音隔着半辆车,已经近了。我朝后门喊了一句:“把带子解开,别从前头上!”师傅听见,猛地转脸,手里那根铁管抬了起来。
21.
我抓住他的袖子往自己这边拽。师傅一脚在驾驶门台阶上,一脚踩着座椅底座,站得比我高,胳膊抬起来以后,铁管横在车顶下面,没法照院子里那样大开大合。他索性把管子压下来,顶住我锁骨下方,逼我坐回驾驶座。我右肩受不住,只能顺着往下沉,左手却始终没离开他那只手腕。
后门传来捆带擦过扶杆的声音。杜康单用左手扯不动,邱胜赶回来帮他,先托住歪着的门扇,让带子不再受力,再把许小川打的那道活结一点一点掰松。带子从杆上滑落,杜康拿住,方桂兰从里面推门。门轴涩得厉害,邱胜在外头托,她在里头推,才让开一条够人上来的缝。门边仍在漏气,捆带另一头拖在第一级台阶上,被杜康一把收起。
我听见两个人的鞋底踩上台阶,心里那根绷到头的线终于松了一小截。师傅也听见了,侧身想把铁管抽出去。他的目光先找后门,不再死盯我,我便把左膝顶进座椅与隔栏之间,整个人往下缩,让管子压到固定横杆上。铁和铁磕在一起,他用力往回抽,我用左手和半个身子把那截管子压住,不肯给他重新举起来。
杜康赶到身后,左臂从他腋下兜过去,想把人拉离驾驶位。师傅猛地往后撞,杜康右臂碰到隔栏,痛得弯下身,手却没松。邱胜抓住师傅持管的手腕,另一只手攥住前门扶杆,三个人挤在一处,没谁能像电影里一样利索地翻个身。我只看见师傅皮鞋在地板上乱蹬,一脚踢到我小腿,踢得我差点跪下去。
车喇叭又响了一下。我没再去够钥匙,先把身体从铁管下面抽开,退到隔栏另一侧,喊杜康别往驾驶门拖,外头是轮子。邱胜明白,抓着师傅的手朝过道压,杜康跟着换了方向。师傅的脚终于从座椅底座上落下来,三个人一齐撞到过道边的座椅,声音沉重得我牙根发麻。
铁管掉了。我用左脚把它踢到前门台阶下,回身去帮他们压住还在挣的人。右臂只能贴着胸前,左腿被踢得打颤,力气却比刚才多出了两个人。杜康拿那截解下的捆带缠住师傅手腕,邱胜把他的胳膊往身后带。带子没有拴住全部,人还在挣,我们三个只能一起守着,不让他再够到驾驶位。
外头响起门锁断开的金属声。北门被推开,一个穿反光背心的人先举手电照进来,紧接着是警察的喝令。我赶紧举起左手,说铁管在前门下面,人已经压住了。民警从后门上来,越过地上的垫子,看见庞德海,脸色沉了一下,随即让我们退开,把师傅接了过去。
我坐到最近一张座位上,左手抖得握不拢。师傅被带到门边时,忽然回头看我。那一瞬他又像一个终于认出熟人的老人,嘴唇动了两次,才叫出小渡,说自己当年真的下了水,不是假的。
“我记得。”我说。
他望着我,像等下面那句话。车外的人在喊谁能自己走,消防员拖着水带从北门进来,鞋底踩过水,哗啦哗啦。我把他等的那点工夫用来喘了口气,低头从裤兜摸出钥匙,放到自己膝上。
“您下车吧。”
22.
师傅走过庞德海脚边,停了一下。后面的民警让他继续走,他这才迈下去,皮鞋踩到地上,滑了半寸,被人扶住胳膊。没人替他把鞋上的泥擦掉,也没人再叫吴模范。周明远被从面包车另一侧带出来,脸上有一道撞伤,仍想朝这边说话,被民警挡在洗车棚外。
火场里有人在喊检修间的位置,我站起来要下车,肩头一扯,又坐回去。邱胜替我过去,沿着刚才搬人的路指给消防员看,哪道门通哪里,哪处有铁网,哪堆东西压着门。他指到庞德海原来待的旧件间,手停了一会儿,才把那扇门的位置说完。水打在发热的铁皮上,腾起一大片白汽,把后院那盏黄灯也罩住了。
梁静在墙后重新成了病人。救护人员给她检查时,她总想站起来看看别的人,蔡玉芳索性坐在旁边,用没受伤的那只胳膊挽住她,说哪儿也别去了,刚才听她调遣够半辈子,现在换别人来。许小川的腿放在临时垫起的包上,他看见自己的鞋有一只底子快掉了,笑了一下,说这回进厂不用换劳保鞋了,直接报销。
我听见这句,想笑,嘴角一动,左脸那道小口子就痛。医护人员走到我面前,先问能不能自己下去,我点头,他说那就先把手给他。我看了眼右肩,伸出左手,他扶着我一级一级走。脚踩到地上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左小腿已经肿得硬邦邦,刚才挨的那一下没有过去。
八个人在墙边,救护车分批把他们带出去。有人说自己不住院,明天还要上班,刚说完又开始咳;有人终于借到电话,接通以后只喊了一声名字,再没说出别的。我望见王美珍把我那件旧外套拽在怀里,想叠,手不听使唤,折到一半就散了。蔡玉芳替她压好袖子,说先穿着,陈师傅不缺这件衣裳,我站在一旁没拆穿。
民警过来问我第一次看见他们是什么时候,我从站场说起,指向车侧的旧售票板。手电照过去,里面只有褪色的票价和旧线路,我眼里的白格还在,他却没有追着那块玻璃问。他看见后门断裂的接头、绳带、垫子上的血和那具没能醒的身体,让同事先记下车号,随后告诉我,别的慢慢说,先处理伤。
他们把庞德海抬下来的时候,我又扶住了门框。蔡玉芳从一旁回来,替他按住盖在胸前的马甲,免得碰到台阶时滑下去。四个人站在那里,把他稳稳送到担架上,没有再试一次车门,也没有再叫他醒醒。他身上的重量没有因为人不在了就轻半点,抬过门槛时,前面的人仍要停一下,等后面那双脚过去。
我在民警面前从他口袋里取出小吊车和钥匙,说是他的东西,别跟废料混到一处。民警找来一只袋子,把两样都收好,问家里联系谁。我说他有个外孙,明早要来看他,话说到这里卡住了。梁静在临上车前回头,说饭庄那位经办人留过家属电话,请去找一下;检修间小门附近也掉着他们的手机,有些还亮着,别漏下了。
我坐到救护车门边,抬眼看了一次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离那张最初的讣告,还有二十四分钟。消防员从714后面走过,方桂兰站在车灯下,手掌仍搭着后门那根扶杆。我望着她,她朝我摆摆手,让我先去把血擦干净。
23.
我没有立刻离开院子。救护人员替我把肩头重新包好,叫我等下一辆车,我便坐在北门外那只水泥墩上,看714一点点从白汽里露出来。火被压住以后,旧工业区原本的声音才回来,远处有狗叫,渠水在涵洞里响,谁的手机在口袋里一声接一声地振。
零点过了,站场老钱打来电话,问我究竟在哪儿,说周总电话关机了,还有人打到值班室来找司机。他一口气问了五六句,我只答自己没事,刚答完就咳。他安静下来,听完地址,骂了句脏话,让我在原地等,说收车的钱别惦记了,他先带件衣裳来。
我走回714旁边,民警正在拍车身,没有拦我隔着前窗看一眼。售票板上,八个人名字下面的死法已经淡了,原来的时刻还留着很浅的影。最上头那格墨色沉沉,庞德海,昨夜二十三时三十四分。我看着“昨夜”两个字,知道它已经翻过了一天,那个时刻却再也不会往后走了。
零时十六分,田建国那一格的数字先消失了。又过三分钟,蔡玉芳下面的数字淡下去,一点点同旧票上的底纹混在一起。我靠着车身,看完一个,又看下一个。凌晨的风从破了的驾驶窗穿过,吹得地上的一张纸响,有人在旁边忙着把路障移开,没谁知道我在等什么。我也没有跟他们说,自己只想亲眼等过这几分钟。
庞德海女儿赶到时,头发还用橡皮筋胡乱束着,身上罩一件大棉衣,鞋跟有一边踩折了。她先找人,听见父亲名字,脚步忽然停住。我站起来,朝她走了半步,又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她看着我,问我是不是开车的陈师傅,我点头,她又问:“我爸呢?”
身旁的民警陪她往里走,把刚才收好的那袋遗物拿给她看。我指着里头的小吊车,说他一直揣在胸前口袋。她伸手接过,眼泪一下落了出来,摸摸车臂上被烟烫皱的小贴纸,说下午孩子还闹着要现在来,她嫌父亲太惯,骂了两句。她打开袋口,把那辆吊车放在掌心,像不知道这么小一件东西,怎么会让人捧得这么吃力。
我说庞叔上车的时候,先问我还有没有油,还说答应孩子的事不能再赖账。她蹲下去,钥匙串碰在地上,一阵细碎的响。我也蹲下,左小腿疼得撑不住,只能半跪着,把袋口替她扶好。过了很久,她伸手把钥匙捡进去,自己收紧袋子,站起来时没有让我扶。
她朝714望了一眼,问最后是不是在这车上。我说是,我们把他带出来了。她点头,把袋子收进衣襟,转身跟民警往里面走。我站在原地,听见她低声说了句谢谢,声音很轻,一时不知道那句话该落到谁身上。
零时二十五分过去,最后一格浅浅的数字终于也消失了。售票板里只剩一张完整的黑框白票,旁边八格慢慢露出原来的票价,一角、两角、五角,褪色的字挤在旧线框里,像有人把落下很久的一页账慢慢翻完。我把手掌贴到玻璃上,冰凉,里头没有谁能把手递出来。
手机震了两下,许小川用手机号找来,添了我微信好友。头像是一把扳手,我点了通过,他从医院发来语音,嗓子还是哑的,说自己拍了片,腿能保住,先前那半盖茶太浓,问我平常是不是拿它给发动机除锈。语音后面,还有梁静叫他别乱动的声音。我听了两回,回他一句:“下回给你换白水。”
24.
天亮前,714被拖回了河西站场。
现场的人把车固定到牵引装置上,后门另外加了支撑,漏气那处也先作了处置。它已经不能再自己上路,我坐在驾驶室,按拖车师傅的指示扶着方向,沿来时那条路慢慢往回走。肩膀包着,胳膊吊在胸前,右边座位上放着老钱带来的棉衣,窗上那面“暂停运营”的牌子,半边都是灰。
街上有卖早点的人出摊,面馆卷帘门升起来一条缝,里面有人把第一盆水泼到门前。714过路口时,路人先看前面的拖车,继而看见这辆破了窗、歪了门的老公交,没有谁知道它昨夜装过些什么。我望着一盏绿灯,第一次没有在心里催它多亮两秒,拖车走得慢,我也不必再赶。
方桂兰坐在靠后门的横座上。她从前站得多,闲下来总先坐一会儿,可坐不到两站又有人上车。现在车里只剩我们俩,她没有再数人数,手掌平放在膝上,目光从窗边扫到地板,像看一间自己住过、马上就要交还的屋子。
“方姐,”我说,“我那天真按了。”
她抬头看我,过了一会儿,说知道。我等她再说点什么,她却指了指前面,让我别顾着回头,拖车过坎,方向还得自己看。车轮缓缓压过一道修补过的路面,杯架上的保温杯震了一声,我把左手放稳,听她从后面继续说:“当时有人催你开,你以为师傅看过桥。我也以为看过。谁都没想到,明明封了,他们还让走。”
我问她最后是不是很疼。她望了眼那扇变形的后门,点头,说疼,后来水上来就冷了。说完,她的手还压在膝上。我看见自己扶着方向盘的左手在抖,也点了点头,望回前面的路。拖车越过最后一道小坎,保温杯在杯架里轻轻碰了一下,我们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进站场前,拖车停下等老钱开门。我们还是从昨晚那块缺了一角的白线旁过去,充电桩的灯亮着,值班室里电视关了。老钱裹着大衣站在门口,抬手给拖车比画位置,另一只手拎着两份早饭。他买多了,不知道我现在真能吃几口。
714缓缓停进原来的车位,轮子不再转。我把方向扶正,熄掉最后那盏还亮着的车灯,手停在开关边,听见后头有人叫小陈。
方桂兰已经站起来,站在她原先售票的位置。她先看了眼空座,又看后门,最后才对我说:“这回都到地方了。”
“还差庞叔。”
她垂下眼,半晌,答了一声是。我没有再说什么,眼睛里热得厉害。玻璃外,老钱把窗台上的早饭拎到车门边,仰起脸问我能不能自己下来。等我再回头,门柱旁只剩一截翘起来的胶条,蓝色袖口已经不在了。
我下车,把车钥匙交给负责看守的人,特地指了一下后门,说那里夹过人,留着查,别再当普通废件切。清早我在医院补做检查,护士问职业,我说公交司机;问工作单位,我停了一会儿,才说原来那家正在交接,眼下先治胳膊。她把表推过来,让我慢点写,不着急。
欠薪还要核,肩膀养了很久,左小腿阴雨天仍会发紧。我坐公交去复查,头一次连续一个月当乘客,看见有人上车磨蹭,反倒能耐着性子等。蔡玉芳隔几天拎一袋煎饼来,说是摊上卖剩的,我揭开,里头每回都还烫手。
庞德海下葬那天,获救的八个人和我,都去了。他外孙抱着那辆黄色吊车,不肯放到泥地上,说爷爷回来还要教怎么伸臂。我走远一点坐着,许小川拄着拐过来,把他那只没喝完的水瓶搁到我旁边。瓶里是白水,他喝了一口,说真淡。我没接茬,他也就不再逗我。
旧事重新查的时候,我们各自去把记得的说清。宣判那天,周明远一直低着头,吴保全坐在前面,听见蔡玉芳的名字才抬了一下眼。散场后我走过他身旁,没有停。他救过我的那件事没有变,方桂兰没能回家的那件事,也终于有了该面对它的人。
又过了些时候,我换了家单位,重新开上普通公交。新车起步安静,门开合不再抖,刚开始我总以为少听了什么,发车前仍会去试一遍后门。第一次开早班,蔡玉芳和许小川一前一后上来,前者带早饭,后者扶着腿,非要跟投币箱算清楚当年那四毛钱。
“早给了。”我说。
他把一块钱投进去,说这回多的不用找,利息。蔡玉芳骂他长本事了,一块钱还想把利息也买断。我把早饭放好,等两个人坐稳,往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车厢里有人打哈欠,有人护着怀里的菜,还有个孩子举着一辆小吊车,问前面怎么这么亮。
我关好门,松开刹车,往清晨的路上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