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谨,1975年开春到的柳溪村。
那会儿我刚满二十,从省城下来插队,在知青点熬了半年,赶上村里小学缺老师,老村长赵德贵看我念过高中,就把我调去教书了。柳溪村偏僻,拢共六十来户人家,窝在两山夹一沟的褶子里,进趟县城得走四十里山路。村里娃子野,头一天上课就往我粉笔盒里塞了只死蛤蟆,气得我中午没吃饭。但教了俩月,倒也顺当了。
我要说的是那年秋后的事。
柳溪村有个规矩,每年秋收后要办一场“谢土宴”,说是感谢土地爷一年照应,其实就是找个由头喝酒吃肉。这宴摆在村东头赵家祠堂里,全村老小都来,热闹得跟过年似的。1975年那次谢土宴,我本来不想去,我那儿还有二十几本作文没批呢,可老村长亲自上门喊:“张老师,你来,这宴上有好东西给你看。”
老村长赵德贵那年快七十了,脸上褶子能夹死蚊子,可腰板挺得溜直,说话掷地有声。这人有点来头,据说旧社会当过佃户,后来闹革命入了党,土改时亲手把村里最大的地主周文寿押上台批斗,周文寿后来死在县大牢里,赵德贵就顺理成章当了村长。村里人都服他,不光因为他资格老,还因为他确实有本事——哪家婆媳不和、哪户丢了鸡鸭、哪个知青偷了队里的苞米,到他跟前一坐,三言两语就给你掰扯明白。
我跟着他往祠堂走,路上他压低嗓子跟我说:“张老师,一会儿多喝两杯,喝完早点回去睡觉,后半夜别出门。”
“咋了?”
“不咋,听我的就成。”
他越这么说我越好奇,但也没再追问。
谢土宴摆在祠堂正厅,六张八仙桌拼一块儿,上头摞着大盆的炖鸡、红烧肉、炒鸡蛋、炸丸子,还有村里自酿的苞谷烧酒。那酒劲儿大,我喝了两碗就上头了,看人都是重影的。老村长坐主位,挨个儿敬酒,轮到我的时候,他拿筷子头蘸了点酒,在我脑门上点了一下,嘴里含含糊糊念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赵爷,您这是干啥?”我抹了把脑门。
“图个吉利。”他嘿嘿一笑,露出一嘴被烟熏黄的牙。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月亮被云遮得严严实实,村里连狗都懒得叫了。我住在村小学西头那间宿舍,离祠堂也就二里地,中间隔着一片老坟地,但平时走惯了的,也不觉得怕。
我揣着半肚子酒肉往回走,脚底下有点拌蒜。走到半道,忽然闻见一股子香味,说是香味吧,又不太对劲,像是烧纸钱的那种味儿,混着檀香,还有股子甜腻腻的脂粉气。我寻思谁家大半夜烧纸,扭头一看,右手边坟地边上,蹲着个人影。
是个女人,穿红衣裳,面前烧着一堆火,正一张一张往火里续纸。
我喝多了,胆儿也肥了,晃晃悠悠走过去:“哎,大嫂子,这么晚还烧纸?”
那女人没回头,慢悠悠地说:“给家里娃娃烧两件衣裳,天凉了。”
我一听是给孩子烧的,心里还怪不落忍的,正想再说两句,忽然发现不对劲。这女人面前烧的,除了黄纸,还有两个东西——一个红灯笼,一个白灯笼,并排摆在地上。红灯笼亮着,白灯笼没点。那红灯笼的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嫂子,你这灯笼……”
“红的是喜,白的是丧。”她这才回过头来,冲我笑了一下,“同志,你帮我把白灯笼点上呗?我这手脏,够不着。”
她伸出手来,我一看,那手确实脏,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可那泥的颜色不对,黑里透着红,像是干了的血。我酒醒了一半,说“我还有事”,扭头就走。走出几步回头再看,火堆还在,人没了,两个灯笼也没了。
第二天早上我跟老村长说了这事。老村长正蹲在院子里喝粥,听完把碗往地上一搁,粥洒了半碗:“你看见那女人长啥样了?”
“没看清,就记得穿红衣裳,脸挺白的,说话声音细细的。”
老村长沉默了半天,从兜里摸出烟锅子点上,抽完一锅才开口:“张老师,你知道咱村那片坟地,埋的是谁不?”
“不就是老坟吗?”
“那里头有个孤坟,埋的是个叫李秀莲的女人。民国十八年死的,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揣着一个,七个月了。一尸两命。”
民国十八年就是1929年。老村长给我讲了那段往事。
李秀莲是村里李老二的闺女,长得俊,柳溪村方圆十里都出名。1928年,大地主周文寿看上了她,那时候周文寿五十多了,家里三房姨太太,还想娶她做四房。李老二不肯,周文寿就使坏,说李家欠了他家十块大洋的租子,利滚利翻成了三十块,要么还钱,要么拿闺女抵。李老二还不起钱,周文寿就派人天天上门闹,把李家的锅砸了,把李老二揍了一顿,还把秀莲堵在村口摸了一把脸。
秀莲有个相好的,是邻村的木匠,叫陈三。俩人本来打算第二年开春办事,被周文寿这么一搅和,事儿黄了。那年冬天,周文寿趁李老二去县城告状的空档,带人把秀莲抢回了周家大院。秀莲在周家待了三天,第三天夜里,她拿剪刀捅了周文寿一下,没捅死,只扎在胳膊上。周文寿恼了,把她关进后院柴房,说要让她“知道知道厉害”。
秀莲在柴房里上了吊。用裤腰带,挂在房梁上,等发现的时候已经硬了。周文寿怕吃官司,连夜叫人把尸首裹了张破席子,埋到了村外乱葬岗。可李老二回来不干了,拎着锄头去周家大院门口刨坑,说要把闺女埋回自家地里。周文寿又使钱买通了县里的警察,把李老二抓进去关了两个月,放出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咳血,开春就死了。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解放了,土改,我把周文寿押上台,村里人一人一口唾沫啐他。判了十五年,送到县大牢,没熬过第三年就死了。”老村长磕了磕烟灰,“可秀莲那坟一直在乱葬岗那儿搁着,没人管。这些年村里人夜里从那走,老碰见个穿红衣裳的女人烧纸,都说是秀莲。后来大伙儿干脆绕着走,那块地就荒了。”
“那红白灯笼是咋回事?”
老村长没接话,反问我:“张老师,你昨晚喝了几碗?”
“两碗……吧?”
“我给你脑门上点酒,你当是闹着玩呢?”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那是雄黄酒掺了朱砂,辟邪的。我寻思你新来的,怕那东西缠你,结果还是没躲过去。”
“缠我干啥?我跟她无冤无仇的。”
“你昨晚上是不是跟她搭话了?”
“我就问了句‘这么晚还烧纸’。”
“她让你帮她点白灯笼,你点了吗?”
“我没搭理她,扭头走了。”
老村长松了口气:“那就好。你要真把白灯笼点上了,那就是你答应给她办事了,她就能跟着你走。白灯笼是引魂的,红灯笼是成亲用的。她摆那一红一白,是等着办冥婚呢。”
我后脊梁一凉,酒彻底醒了。
本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可没出三天,又出事了。
那天下午放学,我正批作业呢,村里刘二柱他媳妇跑来找我,说她家闺女小娥没回家。小娥是我学生,九岁,瘦瘦小小的,坐第一排,平时挺乖。我问咋回事,她说小娥中午放学就没回来,以为是上同学家玩去了,结果到饭点儿还不见人。
我赶紧叫上几个村民一块儿找。村里找遍了没有,有人提了一嘴:“会不会跑坟地那边去了?”我们一群人打着手电往村东坟地走,最后在老槐树底下找着了小娥。她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两个灯笼,一红一白,红灯笼亮着,白灯笼搁在旁边。小娥手里攥着根火柴,正要往白灯笼上点。
刘二柱他媳妇嗷一嗓子扑过去把闺女抱起来,小娥还挣扎呢:“娘你别拉我,那个穿红衣服的婶婶说让我帮她点灯笼,点完了给我糖吃。”
我们几个大人面面相觑,汗毛全竖起来了。
老村长是最后到的,看了看那俩灯笼,又看了看小娥,脸黑得跟锅底似的。他让人把灯笼原地烧了,把小娥送回家,然后把我叫到一边:“张老师,这事儿不对。秀莲以前只是夜里出来晃悠,不招惹活人。这回找上小娥了,说明她急了。”
“急什么?”
“急着办冥婚。她死的时候肚子里有孩子,一尸两命,怨气重。她想要的不是一般的替身,她得找个活人男人,配成阴婚,一家三口凑齐了才能投胎。”老村长盯着我,“她先找上你,你没搭理她,她又去找小娥,想让小娥替她办事。小娥是小娃子,阳气弱,好糊弄,真要让她把白灯笼点上,那小娥就得替她当引魂童女,跟着她走。”
“那咋办?”
老村长背着手转了两圈:“我去请个人。”
他请来的人姓陈,是个老道士,住邻县清风观,那年七十三了,头发胡子全白了,可眼睛贼亮,走路不用拐棍。老村长管他叫“陈爷”,说他年轻时在终南山待过,正经有传承的。
陈道士来的那天晚上,先去了坟地。他没急着作法,绕着秀莲那孤坟走了三圈,蹲下去抓了把土闻了闻,又看了看坟头长的草,回头跟老村长说:“赵老弟,这坟里埋的不光是秀莲。”
“还有啥?”
“坟头东南角埋了个坛子,里头装的不是骨殖,是镇物。有人把秀莲镇在这儿了。”
老村长脸一变:“谁干的?”
“土改那年,是不是有个风水先生来看过?”
老村长想了想:“有!周文寿被押走那天,他有个远房侄子叫周小六的,跑来找我,说周家后院埋着浮财,让我别把事做绝了。我没搭理他,后来那小子跑了,再没回来过。”
“那就是了。周小六临走前,拿镇物把秀莲压在这儿了,让她永世不得超生。这法子歹毒得很,不但压鬼,还养煞。这都二十多年了,镇物松了,秀莲也快压不住了。她急着办冥婚,就是想在镇物彻底失效之前,把事办成,带着娃娃走。可她要是一走,煞气散出来,你们这一村子老小都得跟着倒霉。”
我在旁边听着,腿肚子直转筋。老村长问咋办,陈道士说:“先得把镇物起出来,破了周小六的法。再给秀莲做一场冥婚,找个死鬼男人跟她配,让她心愿了了,自己走。”
“死鬼男人上哪找?”
“现成的。乱葬岗西边埋着个外乡人,姓孙,是前些年逃荒死在这儿的,光棍一条,年纪也相当。我给他俩合个婚,烧了婚书,秀莲要是愿意,这事就成了。”
当天夜里陈道士就开始准备。他让人扎了个纸新郎,糊了个纸花轿,又用黄纸写了婚书,还让我帮着抄经。我问他抄什么经,他说《太上救苦经》,抄三遍,烧给秀莲,算是超度。
我抄到第二遍的时候,半夜了,外头忽然刮起风来,刮得窗户纸哗啦啦响。陈道士猛地抬头,鼻子抽了两下:“来了。”
我啥也没看见,就觉得屋里温度忽然降了,冷得我直打哆嗦。陈道士不慌不忙,从兜里摸出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撒,看了会儿,说:“张老师,你出去一趟,把那俩灯笼拿进来。”
“啥灯笼?”
“坟头上摆着呢,红的白的,你去拿回来。”
“我不去!”
陈道士瞅了我一眼:“你去最合适。她找过你两回,你都没应,算是打过照面了。你去拿灯笼,她不会为难你。换别人去,她认生。”
我腿都软了,老村长在旁边拍了我一巴掌:“张老师,陈爷说话有准头,你只管去,我在后头给你看着。”
我硬着头皮出了门。那天晚上阴天,一丝月亮光都没有,手电筒照出去就一丈远。我深一脚浅一脚走到坟地,果然,秀莲那孤坟前头,一红一白俩灯笼并排摆着,红灯笼亮着,火苗子一跳一跳的。
我蹲下去,手哆嗦着把俩灯笼拎起来。就在这时候,我听见身后有人说话:“同志,这回帮我点上吧?”
我他妈差点尿了裤子。回头一看,秀莲就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穿红嫁衣,脸白得像纸扎的,嘴角往上翘着笑。她肚子上鼓鼓囊囊的,隆起一个大包,那包还动了一下,跟里头有东西踹了一脚似的。
我嘴张了半天,想起陈道士教我的话,赶紧念出来:“周大姐,陈爷说了,给你办冥婚,新郎都找好了,孙家村的孙老六。你跟我回去,我帮你把婚书念了,你俩好好过日子去。”
秀莲歪着头看我,脸上那笑慢慢收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又抬头看我,嘴张了张,那声音跟从井底飘上来似的:“孙老六……是老实人不?”
“老实!贼老实!打光棍打到死,没跟人红过脸!”
秀莲想了会儿,说:“那行。你先把白灯笼点上,引个路,我跟着你走。”
我心说陈道士可没让我点白灯笼啊。但那时候秀莲就杵在我跟前,我要是不点,她怕是能当场把我撕了。我一咬牙,掏出火柴,把白灯笼点上了。白灯笼一着,那火苗子是青绿色的,幽幽地照着前头三尺来路。
我拎着俩灯笼往村里走,秀莲就跟在我后头,不紧不慢的,我能听见她脚踩在草叶子上的声儿,沙沙的,一下一下的。走了百十步,我闻见一股子奶腥味,甜腻腻的,从她身上飘过来。
到祠堂门口,陈道士已经摆好了香案。他看见我拎着白灯笼回来,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什么,让我把俩灯笼搁在香案两边,然后开始念经。念的是我听不懂的什么咒,念了约莫半个钟头,把纸新郎烧了,又把婚书烧了,嘴里念念有词:“李秀莲,孙有福,今结阴亲,永不相离。冤有头债有主,你找周小六去,别为难村里人。”
火苗子蹿起来的那一下,我听见秀莲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又长又软,跟活着的人一模一样。叹完了,她慢慢朝火堆走过去,走到跟前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现在想起来都后背发凉。她嘴没动,可我清清楚楚听见她说:“张老师,白灯笼你点的,这情我记着了。往后有啥难处,到我坟前烧张纸,我帮你一回。”
说完她就走进火里去了,连个响动都没有。
陈道士又忙活了半个钟头,把镇物坛子起了出来。那坛子里装的是个木雕的小人,小人胸口扎着七根针,底下压着张黄纸,写着秀莲的生辰八字。陈道士把小人烧了,针化了,灰撒进村东头的河里。
“成了,”他拍了拍手上的灰,“她走了。镇物也破了。往后这坟不闹了。”
老村长连夜让人把秀莲的坟重新培了土,立了块碑,写上“李秀莲之墓”,旁边加了一行小字“孙有福之妻”。碑立好那天,村里杀了头猪,又办了一桌酒。这回老村长没让我多喝,只给我倒了一小盅:“张老师,压压惊。”
我喝了那盅酒,问他:“赵爷,那个周小六后来找着了吗?”
老村长摇摇头:“没找着。有人说他跑去了陕西,也有人说他半道上让狼吃了。反正是没再回来过。”
这事儿过去大半年,我以为彻底了结了。1976年夏天,我收到了返城通知,要回省城了。临走头天晚上,我买了刀黄纸,去秀莲坟前烧了。也没图她真帮我啥忙,就是觉得这事儿从头到尾,她也是个苦命人。
烧完纸我往学校走,路过那片坟地的时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喊:“张老师,你落东西了。”
我一回头,没人。地上搁着个东西,走过去一看,是个红灯笼。跟之前见过的一模一样,红纸糊的,竹篾骨架。灯笼底下压着张黄纸,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灯笼拿好。回头碰上难事,点上它,我闻着味儿就来。”
我没敢拿那灯笼,也没敢多待,撒丫子就跑了。
回了省城之后,我把这事儿当故事讲给我妈听。我妈听完,半天没说话,最后问我:“你真没拿那灯笼?”
“没拿,吓都吓死了。”
我妈叹了口气:“可惜了。那是个好灯笼。”
后来我结了婚,生了娃,日子过得平平淡淡。直到1983年,我儿子三岁那年得了一场怪病,高烧不退,医院跑了四五家,啥药都吃了,就是不退烧。烧了七天七夜,大夫说再这么下去孩子就烧傻了。
那天夜里我守在医院,困得迷迷糊糊,忽然想起秀莲那句话——“点上它,我闻着味儿就来。”
我没灯笼啊。
但我鬼使神差地,从兜里摸出火柴,划着了一根,凭空举着,嘴里念叨了一句:“秀莲大姐,我儿子病了,帮个忙。”
火柴烧到根儿烫了手,我甩了甩,没当回事。结果第二天早上,我儿子的烧退了。大夫都说怪事,查不出原因,反正就是退了。
那年秋天,我回了趟柳溪村,去秀莲坟前补烧了一刀纸,还带了个红纸糊的小灯笼,搁在碑前头。老村长还活着,快八十了,牙掉得就剩俩门牙,说话漏风:“张老师,你那灯笼呢?点上啊。”
我说我没拿。
老村长跺脚:“你这人!人家白给你一个灯笼,你倒好,连点都不点!”
“我怕点了她真来。”
“来怕啥?人家又没害过你。”
我想想也是。那灯笼我没拿,可在坟前点了个新的,红纸糊的,火苗子蹿起来的时候,我瞅见碑前头多了个白灯笼,没点,就搁在那儿。
我扭头问老村长:“谁搁的?”
老村长眯着眼看了看:“啥也没有啊,你眼花了。”
我没再多问,磕了三个头,走了。
走出老远,我回头看了一眼,坟头那儿好像蹲着个人影,穿红衣裳,怀里抱着个娃娃。娃娃手里攥着根火柴,正往白灯笼上凑呢。
我没喊,也没回去。
有些事儿吧,你帮一回,她记一辈子。
那白灯笼,大概是小娃子替她娘点的。(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