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3年,我卖血供出来的大学生,回村第一件事是要分我的家。
丈夫走后,是我一袋袋卖血、一夜夜编竹筐,把小叔子杨金宝从初中供到了省城大学。
他毕业两年没往家寄过一封信,这回却带着城里媳妇白丽丽,坐进了我家堂屋的正当中。
我端着刚出锅的馒头站在门口:“金宝,这院子是你哥留下的,你要分什么?”
杨金宝从兜里掏出一张发黄的纸:“我哥临走前立了字据,这院子早给了我,嫂子你一直住的是我家。”
白丽丽捏着鼻子扇了扇:“还有你那儿子,初中别念了,跟我们进城看铺子,好歹管他吃住。”
杨金宝把字据压在那筐馒头底下:“玉兰嫂,三天之内搬走,看在你供我一场,锅碗瓢盆你都带上。”
【第一章】
馒头筐压住了纸角,也压住了我的手指。
杨金宝把我面前的铜钥匙拨到自己那边,用皮鞋勾住堂屋门槛:“东屋归我们,西屋先放行李。你娘儿俩今晚就收拾。”
我抽回手,指节烫得发红。
灶膛里的柴还在响,我端了一上午的面盆,竟没端稳眼前这张纸。
“先别碰钥匙。”
我把馒头筐挪开,叫儿子杨向学拿来铅笔和作业本,当着两人的面抄下字据日期、落款和见证人。
纸上写着: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二日。
见证人那一栏,是姑妈吴桂香。
丈夫杨成山正是那天去世的。
可他去世前,吴桂香说自己腰疼,连医院门都没进过。
杨金宝伸手夺纸:“你抄这个干什么?”
“你说这院子是你的,我得记清你凭哪张纸说的。”
他把纸折起来,塞进衬衫口袋,顺手弹了弹胸前那支钢笔:“跟你讲也是白讲。继承的事,我一个大学生,还能不懂?”
白丽丽坐在我丈夫常坐的木椅上,掏出花手帕垫住椅背,又伸脚碰了碰向学的书包。
“书也别收太仔细。城里铺子缺人,识几个字就够用了。”
向学弯腰拾起书包,手背上的筋绷了起来。
我把他拉到身后,将他刚抄好的那页纸撕下,折进衣襟内袋。
“我儿子去哪里,由不得你们安排。”
院门外响起拐杖敲地的声音。
吴桂香穿着那件紫红夹袄进来,袖口别着一枚铜别针,进门先把东屋窗台上的搪瓷缸挪到了西屋。
“我作证,成山说过这话。玉兰,守了几年屋,总不能连杨家的根都占了。”
她把缸底磕在桌上,水洒到向学的练习册上。
我拿布擦干,一页页摊开,问她:“六月十二日,成山在哪儿给你立的字据?”
她眼皮跳了一下:“自家屋里,还能在哪儿?”
“几点?”
“你审犯人呢?”
杨金宝站起来,把东屋门关上,钥匙塞进自己裤兜:“姑,别跟她费口舌。三天后请村里人来搬。”
门闩从里头扣响。
我看了一眼吴桂香的鞋。
鞋面干净,鞋边却粘着我家后院新抹的白灰。
东屋后窗,昨晚被人动过。
【第二章】
向学的户口页不见了。
装证件的木匣搁在炕沿,铜锁还挂着,锁鼻却被撬歪。
里头剩下半截红头绳、丈夫用过的刮胡刀,还有我历年寄学费的汇款存根。
白丽丽倚在门边,指甲夹着一张纸:“找这个?”
向学伸手,她把纸举高:“金宝替你找了活路,户口先给我们保管,免得你娘犯糊涂。”
我压住木匣,掌心硌在断开的铁片上。
“拿来。”
“嫂子,进城吃商品粮,你还挑?”
我没再伸手,转身叫住送菜路过的赵福顺,请他进屋看锁。
赵福顺蹲下摸了摸锁鼻:“这不是钥匙开的。”
白丽丽将户口页往袖口一塞:“一家人的东西,分那么清干什么?”
“那你把你家的存折拿来。”
她嘴角垮下来,转身进了东屋。
午后,村小学的刘老师来找向学,手里拿着一张退学申请。
纸上写着我同意孩子辍学务工,底下还有“沈玉兰”三个字。
“你让桂香婶送来的?”
我把沾着竹屑的手摊在桌上:“我上午没出院。刘老师,这字是不是我的,你翻翻家长签字。”
向学取来成绩单,两张纸并排压在玻璃下。
申请上的“兰”字多了一横。
刘老师摘下眼镜,往东屋看。
杨金宝从门里出来,扣着袖口:“嫂子不识几个字,我代她写的。孩子念下去也是花钱。”
“谁让你代?”
“我是他叔。”
“你是他叔,不是他的爹。”
刘老师把退学申请折进教案,答应暂不办理,又让向学照常上课。
白丽丽站在灶屋门口,将一块馒头掰碎,扔给院里的鸡。
“死读书能读出什么?供出一个大学生,还不够你长脸?”
我把剩下的馒头端回灶边,盖好笼布,才叫她把那句话当着刘老师再说一遍。
她没接。
傍晚,吴桂香来劝我签搬家清单。
我说要把丈夫旧衣裳点齐,叫她明早再来。
她走后,向学从炕缝里夹出一小条蓝色复写纸。
纸上反着两个字:自愿。
我把它与退学申请的抄件包在一起,又从木匣底层抽出一本住院结算单。
一九八五年六月十二日,成山还住在县医院。
那天的病历,应该还在档案室。
【第三章】
天没亮,我就去了县医院。
来回车钱两块四,是三十只竹筐的工钱。
我带了丈夫的死亡证明和结算单,在病案室门口等到开锁。
管理员翻出一摞线装病历,核对名字后,将其中几页摊在桌上。
六月十二日,上午输液,下午抢救。
家属签名栏里是我按的手印。
丈夫的右臂从六月九日起就固定在夹板里,病历上写着不能活动。
我申请复印相关页,交费时把兜里最后一张整票压平。
管理员在复印件上盖了章。
回到村里,杨金宝正和吴桂香站在门口量院墙。
他拿着卷尺,见我下车,卷尺“唰”地弹回铁壳。
“去告状了?”
“找成山看病的账。”
他抿了一下嘴:“旧账有什么可翻的?”
我请赵福顺和生产队长周长喜进院,把住院记录放在石磨上。
吴桂香还说字据是在家里立的,我便请她指认丈夫是哪天出院的。
她往复印件上瞟,手指揪住铜别针。
“年头久了,日子记岔也有。”
“字据写六月十二,你亲眼见的。是日期岔了,还是人没见过?”
杨金宝伸手按住纸:“我哥可以口述,让别人代写。”
“你昨天说是他亲笔。”
周长喜抬头看了他一眼。
杨金宝将手缩回去,擦了擦钢笔帽:“乡下人写字,哪能字字较真。”
我没追着争。
他的说法,周长喜记在了队里的记事本上:先称亲笔,后称代书。
吴桂香突然拍腿:“玉兰,你这是逼死长辈!我疼成山几十年,会贪他的房?”
“你要是不贪,就先把从东屋拿走的搪瓷缸放回去。”
她张着嘴,半天没挤出下一句。
赵福顺起身把缸拿回原处,缸底留下的圆水印还没干。
杨金宝没交钥匙,却没再量院墙。
他说三天期限不改,转头拉着吴桂香出了院门。
我收好复印件,发现院墙外落着一截红绳。
绳头系着田保根粮店用的纸签。
这个在村口收粮的人,怎么也掺进了我的院子?
【第四章】
第二天一早,供销社收购员孙秀云把我叫到竹编收购点。
她递来一张揉皱的便条:“田保根昨晚让我写这个,我没肯。上面有你家院子的尺寸。”
纸背是一张收粮单,正面写着“搬空交房,价款一万八”。
我按住纸角,请她说清什么时候、在哪儿见到的。
她在收购点的进货簿背面写了经过,又签了名。
“他还说,杨大学生已经同意,先交四千八。”
我拿着便条去找田保根。
他正蹲在磅秤边抽烟,看见我便把烟夹到身后。
“你家的事,问金宝。”
“他卖给你什么,你总得说得出来。”
田保根没答,只从柜台里拿出一张交款凭条。
收款人是杨金宝,名目写着“院落转让定钱”。
我请他先别交余款,他反倒把凭条收了回去:“你们一家人,可别合伙做局,拿了钱又赖房。”
我让他去村委会核实院落权属,没有碰那张凭条。
走到门外,我听见吴桂香从粮仓后门进来。
她压着嗓子,说了半截话。
“……丽丽那份先别给,见证的钱还欠我二百。”
接着是田保根拖椅子的声音。
我没停在门边听。
孙秀云仍等在路口,我请她陪我去村委会,把便条和交款的事向村主任陈守义作了登记。
陈守义翻着便条,问我:“你家原来的建房手续呢?”
“在县里办过登记,家中那份被翻走了。”
他没立刻表态,只把来访登记推给我签名。
我签完,又请他在我带来的复写纸上压了一份。
返家时,杨金宝正对着门牌抄字。
他见我进门,把笔往耳后一夹。
“嫂子,田老板肯买,是给你留体面。换个人,连锅都不许你带。”
我把复写件放进针线包,没有告诉他去过村委会。
他抄下的门牌,是旧的。
新门牌两年前换过,登记簿上用的是新号。
他连要卖哪一处,都还没弄清。
【第五章】
第三天下午,一辆架子车停在院门口。
吴桂香卷着袖子,叫车夫先搬米缸:“她一个寡妇带个孩子,吃不了这么多,分出来也是该的。”
我扶住缸沿,让向学去叫陈守义。
白丽丽从东屋抱出我的铺盖,嫌草屑沾手,直接往车板上一扔。
枕头滚下来,露出底下补了三层的旧布。
“这东西还当宝,城里收破烂都不要。”
向学过去拾枕头,她抬脚踩住一角:“小孩子懂点事,别挡大人办正事。”
我伸手拉开向学,搬来一条长凳,横放在米缸前。
“要搬,先写清谁拿什么。”
杨金宝站在门槛上笑:“我家的东西,还给你打条子?”
“你既然认定是你的,怕什么写?”
车夫没再动。
他是邻村的何长根,进门只听说替亲戚搬家,这会儿把绳索盘回车上,说没分明的东西不装。
吴桂香朝他啐了一口:“两毛钱也不想挣!”
我当着他,把米缸、铺盖和被翻开的证件匣逐样记在本上,请他签了所见。
杨金宝叫白丽丽别碰那本子,自己回屋取出字据。
纸已经压平,还多了一枚红印。
陈守义进院时,他先迎过去:“陈主任,原件在这里,姑妈作证。嫂子占屋八年,现在反咬我们。”
陈守义看完,问印是哪儿盖的。
“老队里的。”
周长喜跟着进来,蹲在石阶旁捏住纸边:“那会儿队印不长这样。”
杨金宝把纸抽回去:“公章换过,你还能记十年?”
周长喜没跟他吵,转头问车夫有没有搬走东西。
何长根指了指我的记录。
陈守义叫各人先停手,第二天到村委会核实。
他临走前,把杨金宝声称的立据日期和红印样式都抄在来访簿上。
白丽丽靠着架子车,仍旧抖那条花手帕。
“去就去,明天让她知道谁才是杨家人。”
我将枕头拍净,回屋拆开最里一层补布,取出藏在里面的银行汇款底单。
上面收款人的签收笔迹,和那张“遗嘱”上的杨成山,像是同一只手写的。
【第六章】
县法律顾问处的贺文清把两张纸并排放好,没有立刻下结论。
“笔迹相似是一条线,不能只靠这个。”
他让我把丈夫生前的记工本、签名、住院记录都找齐,涉及产权的材料另行申请查询。
我花六块钱请他写了一份停止侵扰的书面通知。
那是我半个月的竹编钱。
下午到村委会,杨金宝已经坐在陈守义对面。
他把钢笔夹得端正,字据装进一个新买的塑料封皮。
贺文清先问:“你主张这是杨成山亲笔书写,还是代书?”
杨金宝看了一眼吴桂香:“主体是我哥写的,个别字有人帮着添。”
“谁添的?”
“死人的事情,你问这么细有什么用?”
贺文清没替我接话,取出书面通知和病历复印件,请陈守义登记交付。
我把丈夫的记工本摊开,翻到签名处,又递上杨金宝领学费时寄回的收条。
“这几张,一起送去核验。”
杨金宝的钢笔在指间转了半圈,掉在桌上。
他俯身拾笔时,吴桂香忽然指着白丽丽。
“我说别描得太齐,你偏说城里人都这么写!”
白丽丽脸上的粉一块块浮在汗上:“姑,你别乱攀!”
陈守义把茶杯放下:“描什么?”
吴桂香捂住嘴,又改口说是描院子图。
可桌上摊着的便条没有图,只有尺寸和价钱。
我请陈守义将刚才的话原样记下。
杨金宝扯住白丽丽的袖口,问她什么时候单独找过吴桂香。
白丽丽把胳膊甩开,金属手镯撞上桌角。
两人没再挨着坐。
离开时,贺文清低声告诉我,村里只能协调,房屋争议必要时要走法院,涉嫌伪造、骗钱的材料也要另交公安机关。
我点头,把交付回执收好。
院门外,田保根堵住杨金宝,手里那张交款凭条已被汗浸透。
“明天你若交不了屋,我就当着全村把钱账摆出来。”
【第七章】
第二天,村委会门口挤满了人。
田保根将磅秤边的小方桌搬来,先占了门口。
他不许杨金宝绕后门,开口就要看房屋手续。
杨金宝还带着那支钢笔,坐下时先抚平裤线:“家产争执,扯买卖做什么?”
田保根把凭条拍在桌上。
“四千八,我亲手交给你的!”
陈守义请众人让开门口,又让会计拿出旧档案。
周长喜带来的生产队印鉴簿,也摆到了桌面。
那张字据上的印,属于一九九〇年启用的新印。
而它落款是一九八五年。
杨金宝嘴角还挂着笑,眼睛却盯住了印鉴簿。
“后来补盖的,不影响我哥意思。”
“谁补的?”
陈守义将印鉴交接记录翻到下一页。
吴桂香当年替队里保管过一阵杂物,其中就有作废印章和旧印泥。
她把别针按进掌心,声音拔尖:“我就盖个章,纸又不是我写的!”
杨金宝猛地侧头,椅脚擦出一声长响。
白丽丽扑过去要拿字据,被陈守义隔着桌沿挡住:“先别碰,已经登记的材料,要封存核查。”
她手停在半空,手帕掉进茶水里。
我把医院盖章的病历和丈夫记工本放到旁边,请求将原件、笔迹样本一并移送核验。
“你拿大学文凭回村,不是来认亲,是来替死人写话。”
杨金宝的下巴抽了一下。
他伸手找钢笔,摸了两次都没摸到,最后抓住空空的衬衫口袋。
赵福顺从人缝里往前挤:“那天她问几点,你还骂人呢!”
孙秀云亮出便条,说明田保根托她誊写的经过。
周长喜将印鉴簿往桌中央推,刘老师也拿出了那张假退学申请。
何长根站在院门旁,对几位看热闹的人摆手:“幸亏那天没装车,原来连孩子的学都要截。”
陈守义当场宣布,争议查清前不得搬动我家的物品,村里不出具任何支持杨金宝卖房的证明。
东屋钥匙必须交还,字据与有关材料交乡里核查。
杨金宝捏着钥匙,指背白了一片。
我摊开手。
钥匙落进掌心,带着他的汗。
他起身时撞翻椅子,硬拽白丽丽往外走。
田保根横在门口要钱,他只能掏出一千二,剩下的写欠条。
吴桂香追着问自己的二百块,杨金宝甩开她:“你还嫌添的乱不够?”
我回家重新开了东屋。
床底的纸箱被翻过,丈夫旧衣堆在地上。
向学帮我拾衣裳时,从箱板下抽出半张信封。
收信地址不是省城单位,而是县城一间私人铺面。
杨金宝这两年,到底在哪儿上班?
【第八章】
信封上的地址,是县城东街日杂铺。
孙秀云送竹编货时去过那条街,听我问起,带我认了门。
铺子门口堆着暖水瓶胆,杨金宝的名字写在一块进货记账板上。
铺主钱荣生看了信封,先问他是不是又欠了货款。
我没有替他答,只请钱荣生确认信封是不是从这里寄出的。
钱荣生找出登记簿,上面有两年前杨金宝来做账的日期。
“他说分到机关了?”钱荣生摘下算盘,“他在我这儿算过账,去年就没干了。”
我记下日期,请他在说明上签名,没有去翻铺子其他账目。
傍晚回村,刘老师将一张学生送来的便条交给我。
送信的孩子是白丽丽娘家侄儿,托老师转交时,错把两张纸夹在一起。
其中一张写着:“户口纸压在柜底,药单让姑去要,别让嫂子先拿到。”
刘老师没有拆别的信,只留下了这张涉及向学户口的纸。
我请他保留原件,抄件带给了贺文清。
药单两个字,让我手掌发紧。
我从家里取出旧药袋,袋上是前年贫血时开的药,没有别的毛病。
贺文清提醒我,若有人以病情为由要求接管财物,先核实材料出处,别签空白纸。
第二天,吴桂香果然端来一碗红糖水。
她将碗推到我手边:“前些年抽那么多血,身子早空了。你最近是不是睡不好、记不住事?”
我没端碗,叫向学把窗户打开。
“你要问病,咱们去卫生院。”
她笑着摸铜别针:“去就去,让大夫看看,总不能把自己拖坏。”
我把那张便条的抄件压进药袋,带上了村里的介绍信。
出门前,白丽丽站在路口,朝吴桂香点了一下头。
她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信封上,已经写好了我的名字。
【第九章】
卫生院的赵大夫接过信封,看了第一行就抬起头。
“谁说她常常认不出人?”
白丽丽抢着答:“家里人都知道,她丈夫死后就时好时坏,最近还拿着刀乱晃。”
我将竹篾刀从布袋里取出来,连同尚未编完的筐底放在桌边。
“我靠这个吃饭。你说哪一天,在哪儿?”
她没答日期,反而朝门外喊:“姑,你进来讲。”
吴桂香一进门就抹眼角,说我昨晚半夜敲她家门,非要讨死人的账。
赵大夫问邻居有没有看见,她又说我走得快,没人留意。
我把夜间交货的单子递过去。
昨晚我和向学在孙秀云的收购点扎筐,清点到九点半。
赵福顺替收购点拉货,也在场。
赵大夫没有顺着谁的话下结论,只把我们分别询问,又检查了我的身体状况。
他说贫血需要治疗,眼下不能凭亲属几句话就出他们要的证明。
白丽丽的花手帕缠在手指上,一圈比一圈紧。
“我们也是怕她出事。”
“那就让她自己说。”
赵大夫把我交来的药单放在病历旁,逐项核对,问完后给我开了补铁的药,又将就诊记录交我保存。
我拿着记录去缴费。
白丽丽抢先伸手,想把写着“家属陈述”的那页拿走,赵大夫按住纸角:“这个要留档。”
她的手僵在桌上。
卫生院走廊坐着四五个候诊的人。
卖豆腐的陶金枝先前还劝我听城里媳妇的话,这时把板凳挪开半尺,没有再给白丽丽让座。
回村路上,吴桂香骂我不识抬举。
我没停脚,请她把手里那只旧药袋还来。
她说没拿。
我指了指袋口露出的红绳,她才甩到路边。
向学拾起来,拍掉泥土,里面原来的药单少了一张,多了一张未盖章的证明草稿。
纸上预先写着:建议家属代管财产。
我将草稿和卫生院记录装进同一个信封。
到了家门口,才看见门板上贴着一张纸。
“欠债不还”四个字,用的是白丽丽刚买的红墨水。
【第十章】
纸上的欠款,是一千六百元。
债主写白丽丽,借款人写沈玉兰,落款日期却是我前年在县医院抽血后的第三天。
她堵在院门口,举着一张借条:“你供金宝念书,周转不开,从我这里借的钱。现在房子不给,钱总得还!”
邻居围过来,她说得更快,连利息也往上加。
我把门上的纸完整揭下,没有撕。
“拿原件去乡司法所。”
她以为我肯认账,跟在后头,还叫吴桂香替她拿包。
乡司法助理员马庆芳把借条放在玻璃板下,先核对双方身份。
我请她看纸张折痕,再看字迹是不是压在折痕上。
贺文清前一天看过抄件,提醒过我,这张纸的边缘有残缺的蓝色复写字。
我取出炕缝里找到的复写纸和刘老师保留的假退学申请。
三样材料摊开,纸角的裁口刚好能对上。
马庆芳拿尺子比过,没有只凭这一点定论,又询问所谓借款的地点、交付款项方式。
白丽丽说在县城车站。
我递上那天的医院观察记录。
抽血后我晕倒,留院观察了两夜,第三天上午才由赵福顺接回村里。
赵福顺把帽子往桌上一放:“人都是我背上车的,哪有力气去借钱?”
白丽丽换了说法,说钱托吴桂香送来。
吴桂香马上退了一步:“我可没经手一千六!”
“你不是说她不留票,写什么都没人对得上?”
白丽丽话一出口,便伸手捂住了嘴。
马庆芳合上笔帽,叫她们分别说,不许再抢纸。
那张借条及门上揭下的纸,都由我提出交公安机关核查。
白丽丽要拿回借条,马庆芳让她在材料登记上注明异议。
她盯着登记本,半天不落笔。
我在自己的签名后按下手印。
“借出去的钱该还,编出来的钱该查。”
走出司法所时,吴桂香把白丽丽的包往她脚边一扔,说自己一把年纪,不替人背黑锅。
包里滚出一本户口簿。
向学的那一页,终于露在了日头底下。
【第十一章】
马庆芳帮我当场点收了户口材料,并让白丽丽签了归还记录。
她签字时用力过猛,笔尖把纸戳出一个洞。
向学抱着户口簿回学校,我转去县房管所查询房屋登记。
带去的村里证明缺了一个经办签字,窗口没给我材料,我当天又赶回村里补。
最后一班车误了,我走了十几里路。
脚后跟磨破,袜子粘在伤口上。
到家后,向学打来热水,我把脚放进去,针扎似的疼从脚底往上窜。
第二天,手续补齐。
登记簿上记着一九九一年办证时的情况:房屋为我与向学共有,来源是夫妻建房及丈夫去世后的继承。
成山的父母早已去世,没有需要另行分出的份额。
家里被拿走的那份证,是有存根的。
工作人员核对了原始申请、村里证明和继承材料,让我按程序申请补发。
我同时请他们在依法能够出具的登记证明上盖章。
从窗口出来,我拐进法律顾问处,将这些交给贺文清。
他看了共同建房的旧账,问我愿不愿意把房屋侵扰和损失一并起诉。
我把准备好的工钱损失、车费、取证支出逐项摆到桌上。
“能主张的,一项别漏。”
傍晚,孙秀云来收竹筐,告诉我县供销社准备在附近设竹编收购站。
原先看中村西空仓,仓顶漏水,正在另找院子。
她站在我门口,往堂屋看了一眼。
“你这里临路,院子能停板车。”
我没有立刻应承,请她先把负责人的要求带来。
第二天来的是收购站负责人蒋敬业,他量了门宽,查看屋梁,又问清房屋争议。
我把登记证明和已经提交的材料给他看,没有瞒。
他将量尺收起:“权属清楚,争议处理到能正常交付,才谈租用。租金不能先领。”
我们在意向书上签了日期,约定条件成就后另订合同。
我刚送走他们,田保根便在路口截住我。
他手里拿着一份房屋买卖契纸,最下面,竟有我的手印。
【第十二章】
契纸上的手印,是从一张领粮凭据上来的。
那张凭据我认得。
前年村里发救济粮,吴桂香代为登记,我按过一次手印,余下半页是空白。
田保根说,他买房时看到的就是这张纸。
我请他别再把契纸交回杨金宝,并与他一起去了派出所。
值班人员登记后,让他说明付款和收纸经过。
田保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本子,里面夹着杨金宝写给他的催款条。
“余款到齐,嫂子自愿迁出,手续由我负责。”
落款是两天前。
我将救济粮的发放时间和吴桂香经手的事说清,请求调取当年的发放册作比对。
那页粮册仍在乡里,有相同笔迹和存档凭据。
从派出所出来,田保根不再叫我嫂子。
他低头点烟,火柴划断了两根:“我原先还当你故意赖房。”
“你可以先核实,可你急着压价。”
他咬住烟,没有再争。
下午,陈守义送来一张村里收到的申请。
杨金宝要求以“房主”身份补开宅基地来源证明,附件里竟说原证遗失于水灾。
陈守义没批,留了复印件给我。
我拿着复印件去找贺文清,将手中的登记证明日期对上。
他在申请书旁划了一道线,叫我保留自己每次交材料的回执。
当晚,赵福顺来敲门。
他说去吴桂香家讨去年借去的扁担,恰好听见院里争吵。
“只听到白丽丽说,不能再等,要趁你补证前把屋腾出来。”
赵福顺能说出的只有这一句。
他没进屋,也不知道后面商量了什么,便在我本子上写明自己站的位置和听见的原话。
我把本子合好,请他明日留心院口,但不要与人冲突。
向学搬来板凳,坐在灶边守着书包。
第二天清早,院门外来了六个挑担的人,还有一把新锁。
【第十三章】
来人领头的,是杨金宝雇的搬运工。
他给每人许了五块钱,说替自家嫂子搬到姑妈家住。
吴桂香站在一旁,挎着钥匙,指挥他们先抬桌子。
白丽丽将新锁挂在手腕上,像戴了一只铁镯。
我站在堂屋门口,给搬运工看书面通知和村里登记的处置意见:“这房有争议,东西没一件允许搬。谁愿意留下姓名,再动手。”
领头的翻了两眼,回头找杨金宝。
杨金宝抢过通知:“她自己找人写张纸,就能吓唬你们?”
我没去夺,只把另一份递给赵福顺,请他拿去叫陈守义,再请孙秀云去乡里报信。
向学从后门去了学校,没有留在院子里。
一名年轻搬运工已经抬起米缸。
他见我将他的姓名问进本子里,立刻放下,缸底撞出一圈米粉。
“我只搬东西,不管抢房。”
杨金宝脸色沉下来,自己卷起袖子,拖我的竹编架。
架脚卡在门槛上,几只做了一半的筐被扯散,竹篾弹到灶灰里。
我把散落的筐拾到一处,请何长根看清数量。
他正是那天没装车的人,这次又被雇来,气得把车辕往地上一搁。
“你不是说已经说妥了?”
“工钱照给,别多嘴!”
院里吵起来时,白丽丽趁人挡着,拿新锁锁住西屋。
我的衣物、向学的书和粮票,都在里面。
她举着钥匙笑:“要用东西,就签迁出书。嫂子总不能让孩子饿着。”
我走到门前,摸了摸锁扣,转身让何长根和赵福顺都看一遍,再把时间记下。
没有一张纸送到我笔下。
陈守义带着乡里的人赶来,先把人隔开。
派出所人员随后进院,询问双方,拍照记录门锁和被拖坏的竹筐,要求停止搬运。
白丽丽攥着钥匙不松手,说这是自家事。
工作人员让她把钥匙放到桌上,她嘴唇抖着,连试两次才对准锁孔。
门一开,孙秀云就陪我点清物品。
竹筐坏了十一只,书包被翻开,粮票少了两张。
我当场补进笔录。
杨金宝靠着墙,仍说没有正式手续谁也不能赶他走。
贺文清从院外进来,将法院受理通知和申请保全的回执交到我手上。
他看见那两张纸,背离开了墙。
【第十四章】
几天后,法院工作人员到村里核实现场,并依法送达有关文书。
房屋不能再由杨金宝处置,屋内财物和我娘儿俩的正常居住,也有了明确的程序保障。
杨金宝一开始还端着茶缸。
“有张纸就能把我哥的房变成她的?”
工作人员让他看登记资料的调取记录。
登记簿、原始建房申请、继承材料,逐项列明,名字是沈玉兰、杨向学。
他捏着缸把,指甲刮出了声。
那张被他从木匣里拿走的证,也在派出所依法调取有关材料时,从他存放物品的皮包里找到了。
他此前声称证件毁于水灾,包里那份却连封皮都没湿过。
我在发还清单上签字,将证收进布袋。
“你藏的是纸,不是我的名字。”
白丽丽盯着布袋,猛地去拽杨金宝的胳膊:“你不是说那证没用了?”
他甩开她,茶缸脱手落地,搪瓷边崩掉一小块。
院里的人都停住了。
陈守义蹲下拾碎瓷,抬头看了他一眼。
赵福顺将向学的书桌搬回原处,桌腿稳稳落地。
周长喜把新门牌擦干净,挂正。
孙秀云站到我身边,接过装材料的布袋。
田保根握着欠条,嘴里的烟掉了半截。
他原先盼着房子能过手,这会儿终于把欠条递给贺文清,询问怎样另行追讨。
陶金枝挎着豆腐篮,低声对邻居说:“怪不得非要说玉兰有病,原来证上根本不是他的名。”
杨金宝转身想走,被田保根叫住。
“钱呢?”
他指着院子:“房子在这儿,总能想办法!”
我让孙秀云取出供销社的正式租用意向,交给来核实场地的蒋敬业。
房屋的权属已核清,后续手续齐备、能够依法交付时,收购站将与我和向学这一方订约。
蒋敬业当着众人说明,租金只付给登记权利人,不会拿来抵杨金宝的私人欠账。
白丽丽的脚往后退,踩到翻倒的茶缸,发出“咣”的一声。
她扶住门框,手帕从指间滑了下去。
杨金宝弯腰去捡钢笔,腰弯了一半,却没再直起来。
他扶着膝盖喘气,嘴里只剩一句:“田哥,再给几天。”
田保根没有答应。
当天傍晚,派出所通知他们,第二天分别到所里接受进一步调查。
吴桂香听见消息后,抱着那枚铜别针,径直去了杨金宝暂住的屋子。
【第十五章】
我去村委会补交损失清单时,三个人已经吵到了门口。
吴桂香把一个布包摔在台阶上,里头滚出印泥盒和半截描红纸。
“说好只签个见证,怎么连救济粮的纸都说是我拿的?”
白丽丽扑下台阶捡纸,杨金宝先踩住一角:“谁让你把这些带出来?”
吴桂香一把扯住他的衬衫:“你拿四千八,我连二百都没拿齐!现在要我一个老太婆顶前头?”
他甩手挣脱,衬衫领口撕开,钢笔甩进墙根。
白丽丽刚捡起印泥盒,吴桂香便抓住她的头发,骂她把代管财产的主意推给自己。
白丽丽反手推她,吴桂香撞上门柱,又挥手打到白丽丽嘴角。
白丽丽嘴唇磕破,血沾在花手帕上,两人扯着衣袖摔坐在台阶旁,印泥蹭了半脸。
我站在院门内,请陈守义叫人制止,也请赵福顺去卫生室叫人。
没有碰她们散出来的东西。
陈守义和周长喜把人隔开后,吴桂香指着杨金宝喘:“去卫生院那信,是你叫丽丽写的!你说嫂子只要被认成糊涂人,就没人听她讲!”
杨金宝摸着撕开的领子,咬牙说:“你倒干净,手印不是你弄来的?”
“你替死人写字,怎么不说!”
这几句话,陈守义都在场听见。
赶来的派出所人员分别询问,将布包里有关材料清点封存,地上的纸也逐一拍照提取。
白丽丽擦着嘴角,突然伸手指向杨金宝的皮鞋。
“他还藏了钱!鞋垫底下有存单,别只查我的包!”
杨金宝往后缩了一步,鞋跟撞在台阶上。
工作人员没有让她自己搜,要求他配合核查随身物品。
后来依法核实的存单和资金去向,与田保根交款的时间接上了。
我在自己的补充陈述里写明到场时间,把亲眼所见与他人所说分开。
吴桂香还坐在地上,紫红夹袄扯掉两颗扣子。
她摸不到铜别针,便弯着腰在泥里扒,指尖全是红印泥。
那枚别针就挂在她自己袖口。
陶金枝站在一旁看了许久,终于指给她看。
吴桂香捏住别针,想把衣襟别上,手却抖得怎么也扣不准。
杨金宝被带离前,回头看见我手里的补充材料。
他嘴唇动了动,没喊嫂子,先问:“你写了多少?”
我把最后一页翻过去,继续签名。
【第十六章】
第二年春天,案子开庭。
我穿着洗净的蓝布褂,向学请了半天假,坐在旁听席。
赵福顺、孙秀云、陈守义和周长喜都来了,田保根攥着交款凭条,坐在过道另一侧。
法庭上,字据原件、笔迹鉴定意见、印鉴记录、房屋登记资料和买房付款凭据依次出示。
那张发黄的纸,被装在透明袋里。
杨金宝一直低着头。
轮到核对自己写过的汇款收条时,他抬了抬下巴,想说相隔多年不能认,听见鉴定意见的相关内容,又把头垂了下去。
白丽丽没有再扇手帕。
她两手交握,拇指不停掐另一只手的虎口。
吴桂香坐下前,还想把紫红夹袄往膝上拉,袖口的铜别针被要求妥善收起,她愣了半晌,才松开手。
审理、质证结束后,法庭择期宣判。
宣判那天,我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审判长宣读判决,认定三人共同实施诈骗,结合已骗取款项、侵占房屋未遂、各自作用及认罪退赃等情节,分别判处杨金宝有期徒刑五年,白丽丽有期徒刑三年,吴桂香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有关骗款的追缴、退赔,判决也逐项写明。
杨金宝听见“五年”,膝盖往下一折,扶住面前栏杆才站稳。
他想解开领口透气,摸到的却不是那件夹钢笔的衬衫。
“我大学都念完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白丽丽先看杨金宝,再看旁听席上的娘家人,嘴巴张开,哭声却卡在喉咙里。
她猛地吸气,肩膀一耸一耸,最后喊的是:“钱又不是我一个人收的!”
审判长制止她喧哗。
吴桂香听到缓刑,刚抬起半个身子,又听清缓刑考验期内必须遵守的规定,脸上的笑没挂住。
她坐回椅上,腿碰着椅脚,发出一下接一下的轻响。
赵福顺把帽檐捏成一道折。
孙秀云握住我的袖口,又松开。
陈守义低头看判决记录,周长喜长出一口气,田保根用手背擦了擦鼻子。
没人替他们接那句“读书人懂法”。
另案民事判决随后送达,确认房屋权益,判令停止侵害,并就毁坏竹筐、误工等依法认定的损失承担赔偿责任,另须以书面方式赔礼道歉。
我将文书装进布袋。
杨金宝当初压在馒头筐底下的那张纸,如今与他的判决一起存入了案卷。
散庭时,他追着我的背影喊了一声嫂子。
我没有停在过道上,去窗口问清了文书领取和执行申请的手续。
【第十七章】
判决生效后,杨金宝托人递出一封信。
信是他的同学许庆安带来的。
许庆安站在收购站门口,鞋尖沾着泥,先把信放在门槛内,没有劝我撤回什么。
“他说,请你看一眼。”
我当着许庆安拆开。
前半页说这些年不容易,后半页终于写到房子。
他说若早知道房屋登记在我和向学名下,绝不会信白丽丽的话;又说吴桂香早就惦记院子,是她先挑起来的。
信末,他求我帮着找人,想办法把判刑的事改一改。
我取出一张纸,写下尚未履行的赔偿与道歉义务,请许庆安依法转交。
“他知道房子不是他的。证就在他包里。”
许庆安看完,脸上的肉绷住了。
他把杨金宝那封信折回去,不再叫我看大学同学的面子。
白丽丽的娘家人后来也来过。
她母亲白周氏提着两罐麦乳精,说丽丽从小没干过重活,又说杨金宝会算计,女儿是被哄的。
我没收东西,把法院认定的参与行为翻给她看。
假借条、假病情陈述、锁屋逼迁,白丽丽签过名的地方,都有材料。
白周氏扶着桌角站了许久,最终将麦乳精提了回去。
吴桂香的道歉,是在执行人员督促下交来的。
她穿着补好扣子的夹袄,纸折得只有巴掌大。
陈守义让她展开,她先说眼花,读不了;向学便将老花镜放到桌上,那是她先前留在我家的。
她戴上,鼻梁直往下滑。
读到“捏造沈玉兰无行为能力”时,她抬头看我:“我也是听他们——”
执行人员提醒她按文书履行,不要另加推诿。
她只得重新低头,一字一字读完,唾沫沾湿了纸边。
陶金枝没有再帮她添茶。
赔偿款从依法处理的财产和相关责任人履行款中陆续到位,我每收一笔,就在账上记一笔,不替他们多认,也不让他们少付。
吴桂香临走,摸着袖口那枚铜别针:“要是当初你早把证拿出来,也不至于闹成这样。”
我将收款凭据从她手下抽回来。
“你没拿到房,不是因为我拿证晚。”
她嘴角颤了两下,拖着鞋出了门。
门外等着的亲戚没有扶她,只问她去年借走的钱准备什么时候还。
我回屋,将那张道歉书压在旧汇款存根旁。
向学站在桌边问,大学还供不供得起。
我从账本里抽出新收的租金凭据,递到他面前。
【第十八章】
收购站的牌子挂上那天,我蒸了两大笼馒头。
堂屋腾出来做验货间,东屋堆竹编成品,西屋仍给我和向学住。
供销社按合同付租金,我替收购站验货记件,原来的竹编活也没丢。
蒋敬业请人把门槛修平,架子车可以直接推进院。
向学背着书包回家,先把新成绩单递给我,再去洗手搬蒸笼。
他已经比灶台高出许多,抬笼时不用踮脚。
刘老师跟来报喜,说县里几所高中招生的事已经贴了通知,让他照着成绩报考。
我将通知夹进他的课本。
“考你的,钱有出处。”
孙秀云坐在窗边验筐,笑着叫他去读书,别抢她的工。
我给众人盛粥,把馒头放到桌中央,没有再让任何一张纸垫在下面。
赵福顺提来两块新门板,说旧门的锁鼻坏过,补了还不结实。
工钱照算,我从抽屉里数给他,一张不少。
门换好后,铜钥匙只配了两把。
一把在我腰间,一把给向学。
那年秋天,许庆安又来收购站买过一次竹篓。
他提起杨金宝的信,说信上仍在抱怨白丽丽,问他毕业分配的旧关系还认不认人。
许庆安没替他跑。
白丽丽寄回娘家的信,白周氏拿来给我看过一次。
纸上只问杨家有没有替她退钱,字迹挤成一团。
我没有接信,让白周氏按判决和有关程序办。
吴桂香偶尔从门口过,见收购站人多,便沿着墙根绕路。
有人请她给房契作见证,她连连摆手,铜别针磕在袖扣上。
她那句“杨家的根”,再没在我门前说过。
冬天来得早,我把旧竹编架挪到窗下。
向学在旁边写作业,写到一道题,抬头问我会不会。
我接过铅笔,让他从头讲。
这些年给杨金宝写汇款单,我只学会几个够用的字。
如今账目多了,向学每天教我两个,写错的擦净,再写一遍。
夜里收工,我打开带锁的木匣。
房屋证、合同、判决、执行凭据,都按日期放着。
最底下是旧汇款单,还有医院那张卖血后的结算凭据,纸边已经磨得发毛。
我没有烧,也没有撕。
新账本翻到末页,赔偿款最后一笔已经到账。
我照着银行凭据写下日期,将欠款一栏划清,再把那本旧账压在下面。
窗外有人推车经过,喊了一声:“沈掌柜,明早收不收货?”
我扣好木匣,提起门边的灯。
“收。先过秤,再算账。”
【大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