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多出来的那盒
腊月二十一,横店第二场雪。
城西那单还没结。我在老宅院子里坐到天亮,那位只说了一个字:累。收据留下,钱没要。
凌晨一点半,我在一档闯关综艺的场边卖夜宵。一百多号人冻得脸都不会动。保温灯一开,雪地里就有一块黄的。带了一百四十份。
两点前录最后一个环节。吊威亚,从三米高的台子飞过去,落到对面。严冬上。
严冬选秀糊了五年,三年前靠综艺里的“憨”翻红。观众喜欢他,因为他真实:会冷场,会接不住梗。
他从我车边走过去上台,脱了羽绒服,里面是运动服,胳膊上起了一层疙瘩。
他没脚步声。
现场太吵,我当时没在意。他吊上去,停在半空。七米。
一开始他还在做效果,脚划两下,全场笑。导演在对讲机里喊“别停别停,都拍着呢”。粉丝们举起手机笑得直不起腰。
突然,他的手停了。
那不是撑不住。整个人松了,像一件衣服挂在绳子上。头低着,看自己的脚。这个姿势活人不会有。
我眼睛里埋着东西,四岁那年收的头一样。所以我看人,先看影子。舞台灯打得亮,地上本来没影子。可台子正下方的雪地上,站着一个人。
仰着头。
吊在半空的严冬,脚下没有影子。站在雪地上的那个严冬,仰头看着他。
我把保温灯拧过去,一束黄光扫到台上,喊了一声:“开饭了——”
那群场务一下就动了。抢饭比录节目积极,没人觉得我这一声不对。严冬在光里眨了一下眼。
威亚就是在这一声里通的。他落下来,膝盖磕在台子边上。
他站起来鞠躬,笑得很好看,一点看不出磕着了。
我收摊的时候数盒子。一百四十份,收了一百三十七份的钱,剩两份。
缺一份。
缺的那份在台阶上。一个空盒,吃得干净,筷子洗过一样,摆得很齐,横在盒子上。盒底下压着二十块,纸币是平的。
冬天的钱都是皱的。从手套里掏出来的钱,没有一张是平的。
那二十块我没收。
第二章 四点
四点,我蹲在车边刷锅。抬头的时候头皮紧了一下。
车前站着一个人。严冬。羽绒服拉到下巴,帽子压得低,站在路灯黄光的边上。
“姜师傅。”他说,“江之郁介绍的。”
“你说话没有白气。”
他没接话。零下三度,我说一句话前面一团白。他说一句话,什么都没有。
他在马扎上坐下来。近了,我看他的鞋。鞋帮是干的。
“雪地里走过来,鞋帮是干的。”
“我在你车后头站了四十分钟,不知道怎么开口。”
“你不用说。”我给他倒了杯水,“你想让我看见,我就看见了。”
他捧着杯子,自己讲下去了,一句接一句,中间不停。
“我红了三年。这三年,我没有一天在场。出风头的每一个时候,我都在房顶上看着。什么时候该笑,笑到几分,我不用想。综艺里讲个段子,底下笑得往后倒,我在房顶上看我自己的嘴。直播两小时我一直在找机位,想知道镜头里那个人像不像我。给我妈打视频,她问我吃没吃饭,我说吃了。”
他停在这儿。
“你现在在不在?”
他抬眼看我。眼睛睁着,可这个人给我的感觉像一栋房子:家具都在,窗帘都拉着,就是没人住。
“三年前十月。”我说,“你出过一次大事。”
“我第一次上大综艺,彩排了一个礼拜,开录前十分钟被撤了。导演当着全组说:严冬,你不是不能红,是这张脸不允许。”
“那天晚上我在天台坐到天亮。坐到天亮的时候我想,要是能不在场就好了。”
雪落在他肩膀上,不化。他捧着杯子,手在抖,可杯子里的水一点都不晃。
“你那句话,有人听见了。”我说,“听见的不是人。”
“我知道。”他说,“它总得睡。凌晨三点到七点。它睡了,我才出得来。”
“今晚吊威亚,你在它后面站着。”
“四十秒,我数着的。它没发现我。”
第三章 剪影
当天下午我去了他家。公司给的大平层,装修很新。冰箱里饮料一排一排摆得齐,墙上没有一张照片。
人身上跟着东西,是“多了”;严冬这种,是“少了”。活人的影子有毛边,灯一晃就跟着散。他的影子像剪出来的,边是干净的。
“这三年,你有没有哪一天不顺?”
他张嘴要答,停住了。眼睛在动,像在翻什么东西。翻着翻着,那点疑惑退成一种近乎恐惧的茫然。
“没有。我一次感冒都没有过。我妈复查,专家号排到三个月后,第二天医院打电话来说有人退了。这三年,人不能不走一步背运。”
我没接话。从他的反应里我已经知道答案了,他自己还不知道。
我把行程表掏出来,江之郁找公关要的。每年除夕前三天,通告全空着,三年一次没漏。
“公司说是大师算的,不能见外人。”
“第二年我就不信了。那三天它不在,那是我一年里唯一能进自己身体的。公司对外说我推掉三个跨年通告回家陪母亲,粉丝夸了我半个月。我没回家。”
“你在干什么。”
“第一天睡十四个小时,第二天看楼下的车,第三天刷手机刷到天亮。三年,九天。”
“你要问我为什么不要第四天。”他说,“因为第四天要上班。上班就要疼。”
“所以你三年没拔这根钉子。”我说,“不是拔不了,是舍不得。”
他没否认。
“姜师傅。”过了很久他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想让你帮,还是想让你别管。”
“那你先想清楚。”我把行程表折起来放回包里,“我收摊晚。”
走到门口我回了一次头。他还在原地。
一个站着不动的人,脚下没有影子。
不,有。
只是那个影子,不跟着他动。
第四章 尝不出味道
夜里一点我去他家送饭。两盒排骨。开门的是严冬。
不是昨天那个。
这个严冬站得很直,笑容标准,接过饭盒说“姜师傅太客气了”。
“你醒了。”
“我一直醒着。”他让开门,“进来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他给我倒了一杯茶,杯耳朝着我的手,位置分毫不差。
然后他就说了,说得像背了很多年。
“我替他上的班。省得你回去猜。我不是鬼,不是妖。我是他站在天台上那晚、想成为的那个人。他要接得住梗,我就接得住;他要一个所有人都喜欢的严冬——我做得比他好,好到他自己学不像。”
“他以前的视频我一场不落。糊的那五年,一百多个小采访,没人看,我都看了。他紧张的时候会摸一下耳垂,我学了两周。学这个干什么?像个活人。”
“我吃饭会把筷子摆齐。我尝不出味道,三年了。甜、咸、辣,我知道它该是什么味,我说得出,但是尝不到。”
那盒饭在我手里沉了一下。
“台子后面那个空盒是你的。”
“是我的。那晚收工,饿了。我吃不出味,但我知道该吃。”
“为什么摆筷子。”
“活人吃完饭会把筷子放好。”他说,“我不摆,我就是个吃盒饭的东西了。”
“你想走吗。”
“我自己不肯走,你收不动我。他还没回来。我走了,位置空着。白天我醒着,他出不来,三点以后他才下来。”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两点五十。你下去陪他坐一会儿,外头零下三度,他觉得自己冷。”
我下楼。楼下没有人。我在花坛边上等到三点。
单元门开了。严冬走出来,两只手插在口袋里,缩着,在花坛沿上坐下。坐了一会儿,脚边的雪化了一小块。
他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三点二十,他站起来。
“姜师傅,明天我还来得了吗。”
他没等我答,走了。
我回到车上,把师父的账本翻出来。
一百零八道封条,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没有一条对得上。
账上收的,都是进来的东西。
它不是进来的。
第五章 陈姐
腊月二十三。
陈姐是自己找上来的。她在我车前面站着,一点不着急。等我收完最后一屉饭,她才走过来。
很贵的羽绒服,手上没有戒指。
“姜师傅。”她递过来一张名片,“严冬的经纪人。”
“我不接名片。”
“我知道你不接。”她把名片收回去,“我来就说三句话。”
“第一句,他三年挣的钱,够他妈下半辈子看病。他妈五年前心脏搭过桥,手术费是公司垫的,一分没让他还。”
“第二句,我们签了他九年。前五年他糊,公司一年赔三百万,赔出今年这一亿。”
“第三句,”她看着我,“你要真把他弄醒,你告诉我,他醒过来第一件事干什么。”
“我告诉你。他会回那个天台。三年前那晚,他在那儿坐到天亮。”
“那天夜里他给你打过电话。凌晨两点。”
“打了。他说,陈姐,我累了。”
“我说,你再撑一年,一年后你就红了。”她的声音一点没变,“他在那头笑了,说行,然后挂了。第二天他照常上工,笑了一整天,谁都看不出来。”
“是你把他拉下来的。”
“这行就是这样。三十个人跟着一个艺人吃饭。你把他叫醒,他不想活,那三十个人就得散。”
“我不是坏人。我只是当时没说错话。”
“你说错了。”
“我知道。所以我这三年,一天都不敢让他自己打那个电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我车上。
“这里头十万。买你不办事。”
“我不收。”我把它推回去,“这单我还没接。接了我会告诉你——我收了钱,得给你开收据。”
“开什么。”
“上回开的是净宅。”我说,“这回我打算开‘一顿饭’。”
她把信封拿回包里,转身走。走了几步,回头。
“姜师傅,你要真有本事,你去问他妈。他妈要是说一句‘我要那个躺下的儿子’,我一句话不说,我把合约撕了放你车上。他妈要是说不出来,你就别管。”
车灯打亮的时候,我看见她的侧脸。眼睛底下有两块很深的青。
严冬说三年前那晚他一个人在天台上坐到天亮。陈姐说是她把他拉下来的。两个说法里,有一个是假的。
第六章 两个鞋印
腊月二十四。
旧公司在城东,去年搬了,楼还在。天台的铁门锁着,锁是新的。我从消防通道绕上去,走了十一层。天台上积着雪,没有人踩过。
水泥地中央有一块磨白的地方,一个人坐下那么宽,雪比别处薄。
严冬跟在我后面。白天阳光很好,他的影子在地上,还是没有毛边。
“我不想来这儿。”
“你已经来了。”
我走到栏杆边上。一米一的水泥墩子,上面是铁管。锈被磨掉了一层——就在一人高、手能抓住的位置,磨掉了大概三十公分。
两个鞋印。
印子是蹭上去的。鞋尖朝外,两只并排,隔二十公分。雪盖住了一半。
“你说你坐在天台上。”我说,“坐的人,鞋印不会在栏杆上。”
他站在离栏杆五米的地方,没有再往前。
“我坐上去了。脱了鞋,光脚站上去,铁是凉的。我站了很久,一直在想一件事。想我要是掉下去,别人会不会以为是失足。明天热搜第一是什么。那条热搜底下,会不会有人说,早就觉得他不对劲。”
“我当时特别想让有个人这么说。”
“后来我说了一句话。很小声。我说,要是能不在场就好了。说完我就下来了。”
“为什么下来。”
“栏杆上结了冰。我脚滑了一下,扶住了。”
“我不是想通了才下来的。我是差点摔下去,吓着了,才下来的。这三年我一直跟自己说,我是想通了。我不是。”
“陈姐上来过。我下来以后。她抱着我哭了很久,那是我头一回见她哭。她跟人说,是她把我拉下来的。我没纠正。她需要一个说法,我也需要有人相信我是能被拉下来的。”
我把手从栏杆上拿开。掌心里有一块锈。
下楼的时候,我在消防通道的窗台上看见一个烟盒,压在雪里。里面还剩三根烟。
烟盒上有一道划痕,刻了两个字。
“在场”。
我把它捏在手里,下去找严冬。他看了一眼,脸变了。
“我刻的。三年前那晚,下来之后。上来之前我买了一包烟,想抽一根再跳,结果没抽,一直捏在手里。”
第七章 三天
腊月二十七夜里,我在他家客厅等。十一点五十,屋里静得能听见暖气的循环泵。
十二点整,卧室里响了一下。
不是灯,是脚。
一个人在地板上走,脚跟先落,再脚掌,有点拖,像很久没走过路的人。
那脚步声在卧室里来回走了三趟,停住。拉开衣柜,翻东西。
我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
严冬背对着我,穿着一件旧卫衣,起球的,灰色,袖口磨破了。他把卫衣脱下来,抱在怀里,脸埋进去。
抱了很久,肩膀一直在动。然后把卫衣穿上,走到床边坐下。
床整整齐齐,被子叠得像酒店。他伸手把被子拉开,弄乱,躺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来,去了卫生间。
水声响了很久。他在里面咳。出来的时候脸白得厉害,眼睛是红的。
“我吐了。”
“正常。你三年没吃过东西。”
“不。我吃了。它每天吃。”
他坐到客厅,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翻到“妈”。手指头停在上面。
“我这个声音,她一听就知道出事了。”
“三年,一百四十六个电话,接的不是我。它每次只聊两分钟,多了会露。它算好的。”
“那你现在可以打。”
“那九天,我每天都可以打。我一个都没打。”
他站起来,走到玄关,蹲下去。鞋柜底下有一双男式的鞋,很旧,鞋底磨平了。他拿出来,翻过来。鞋底有一块干了的泥,形状是圆的。
“这不是我的鞋。它上班穿的。”
他把鞋放回原处,摆得正正的,跟柜子边对齐。放好之后,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
“我刚才摆鞋,用的是它的习惯。我摆得比我自己摆得还顺。”
第八章 他试了一次
腊月二十八,晚上十一点二十,卧室里响了。
比前一天早四十分钟。
我没出声。他自己也不知道。
十一点半,我让他开个直播。
“账号在团队手里,我连密码都不知道。”
“用小号。”
他怔了。“我有。注册七年,一条都没发过。原来是想偷偷看评论。”
手机架在一摞书上。十一点四十开播。我在厨房煮面。
直播间进来三个人,五个,十一个。
“哈喽。”他说。
这是他三年来说的第一句“哈喽”。声音在抖。
弹幕说:这谁啊,声音像严冬。
“我不像。”
“我最近在学做饭。红烧肉,做了三次,三次都糊。我妈爱吃。”
没有人接。
“今天就到这儿。谢谢你们。”
关播之后,他坐在那儿没动。
“我说错话了。人设里没有妈,只有一个会输、会接不住梗的严冬。”
他去了卫生间。我听见他吐。吐完出来,一瘸一拐的。
“膝盖。”他扶着墙,“走不动了。”
左腿裤管撩起来,膝盖上有一块青,淤在里头,边上发紫。
“今晚没撞到。”
“它撞的。吊威亚那天,落地那一下。”
我蹲下去看那块淤。形状是圆的,中间有一小块白的,像被什么顶出来。
“那晚你在它后面站着。”
“我在。我看着它落下来的。”
“你的身体记得疼。”我说,“你不记得。”
他低头看自己的膝盖,看了很久。
“我要是回来,是不是每一天都得这么疼。”
“是。”
“那我还回来干什么。”
他扶着墙回了房间。我去开冰箱,想找点冰给他敷。冷冻层最里头有一个密封袋。
里面是一盒药。处方笺夹在盒子上,日期是三年前十月。塑封还是完好的。
三年,一次都没吃。
不是因为不想吃。
是因为他不在。
第九章 一百四十六
腊月二十九,我一个人去了城南。严冬的妈住在两居室,三年前换的,电梯房,朝南,暖气很足。开门的时候老太太扶着门框。腿不好,走路一拐。
“姜晚。严冬让我来的,给您送点东西。”
我提了一箱车厘子,两盒饭。她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老式搪瓷缸。
客厅柜子上摆着一排相框,最大的一张是他拿奖的照片。
“他自己不来。”老太太说,声音很平,“他忙。”
“三年了。阿姨,他上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三年前。十月。那天他来了,坐了两个小时,什么都没吃。他走的时候跟我说,晚上回来吃饭。我炖了排骨,热了三回。”
“我在门口看见他后背的衣服是湿的。十月的天,不热。”
“他打电话来,我听得出来。头一年我就听出来了。我儿子打电话,先吸一口气。那个不吸,吸得匀。”
“那您为什么不说。”
“说了他就不打了。”
“我这三年,一个星期接一个电话。他问我吃饭没有,问我腿疼不疼。他说妈我给你换台空调,第二天就送来了。我儿子三年没问过我一句腿疼不疼。他最后一次来,我腿疼得站不起来,他坐在沙发上玩手机。”
她抬起眼睛看我。眼睛很清,一点都不糊涂。
“你说,我要哪个。”
“你别去弄。”她说,“他回来,我又要看着他背湿着衣服下楼。”
她起身,走得很慢,去了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手机。老式的,屏幕上有裂纹。
“这个是他以前的号。停机了,我没扔。里头有一条。”
我按了播放。
“妈,我不回去了。排骨你吃。”
六秒。屏上显示着。背景里有风声,很响。
“三年前十月。那天夜里三点多。我第二天回过去,关机。我留了三年。我不敢删。删了就没有了。”
“他会打电话来。”
“他不打。”
老太太看着我,看了很久。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他要是打,”她说,“你跟他说,妈那天没睡。”
“我在等他。”
第十章 清账
回横店的路上,江之郁在服务区等我。帽子和口罩,站在便利店门口。
“上车。这单你得接。”
“严冬说是你介绍的。”
“他撒谎。他那张脸,随便敲谁的门,不是被当成骗子就是被当成疯子。他真来找我,我也不帮,我顶多不管。”
“姜晚,你记得我助理叫什么。”
那个女孩,二十三四岁,短头发,每天来买两份饭,一份不放辣。我记得她的手,记得她走路有点内八。
我想不起她的脸。
“你看。你连她脸都想不起来了。才两个月。这单不接,也是这个速度。你接一单,坟里多一个。你现在还能认我,是因为我这张脸全网都是。等你认不出我的时候,你怎么办。”
“它想走。”我说,“它走不了。”
“关我什么事。”
手机响。明烛。
“问到了。年关清账。出去的货,年底要回去报一次数,报到为止。三天。它回来,位置还归它。报完数,它就再也睡不着了。它不睡,那孩子就再也出不来。”
“有办法让它报完数不回来吗。”
“有。它自己不想回来。”明烛停了一下,“这种货不在账上。它不是恶的。恶的好收——它伸手,我收它。这种不伸手的,得它自己开口。”
“它开口有什么用,它走不了。”
“走不走得了,不在它。看那孩子肯不肯捡。还有一件事,报完数,账就清了。这三年攒下的东西,一样不留。到时候不是他糊不糊——”
“是没有人会记得他。”
我挂了电话。
“我助理叫小满。”她说。
“我记住了。”
“两个月以后就不一定了。”
我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两遍。小满。
念到第二遍的时候,我已经想不起那张脸了,只剩下一个名字,像一张贴在空门上的门牌。
今天二十九。
明天清账。
第十一章 楼梯间
腊月三十,除夕。下午四点严冬给我打电话,说它在楼下了。
“它回来了。它没上来。它在等,等我下去。”
“别下去。我半小时到。”
我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有人在放小烟花,一股硝味。
严冬站在电梯口,穿着那件起球的旧卫衣。
“它在楼梯间。从下午开始。”
“我带了饭。”我把保温袋递给他,“排骨,放了辣椒。”
“我不吃辣。”
“今天吃。”
我推开消防门。楼梯间没有灯,声控的,走一步亮一层。
我先走。脚一落地,“啪”,灯亮。
严冬跟上来。他的脚落下去,没有声音。
灯灭了。
“再来。”
他又走了一步。还是没有声音。
“姜师傅,我不会走路了。”
“你会。你只是三年没走。你以前走路是走给别人看的,现在没人看,你就不会了。往下走,走到膝盖疼,脚就会响。”
他站在原地,很久。
第二步。还是没有。
第三步,他吸了一口气。
“啪”,灯亮了。
“疼了。”
“往下走。二十三层,一层一层走。”
二十三层楼梯,我们走了四十分钟。前六层灯一直是黑的。灯一灭我就跺一下脚,把它跺亮,等他跟上来。
到第十八层,脚底下第一次有了声音。
到第十五层,声音实了。他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扶着栏杆喘。
到第十二层,他开始骂人。
“操他妈的。”
“骂得好。骂人在场。”
下到第三层,他坐在台阶上不动了。
“我不行了。”
“还有两层。”
“我今年三十四。我这样下去,四十岁走不了路。”
“你四十岁走不了路,也比三十四岁没活过强。”
他抬起头看我。那一眼,我看出来他终于信我了。
我们接着往下走。
走到二层,他停住了。
“一层有人。”
第十二章 一顿饭
我们下到一层。声控灯亮起来,亮得刺眼。
楼梯间的门边坐着一个人。
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的羽绒服,坐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摆得很正。
“你走下来了。”
“我数着呢。二十三层,四十分钟。你走到第十八层,脚底下才有声音。我听见了。”
“你在上面。”
“我在顶楼。顶楼的灯不亮。听见你们下来了,我先下来的。”
我把饭盒递给严冬。
“吃。”
他坐在台阶上,打开盒子,热气糊了他一脸。
“辣。”
“辣就对了。”
他又吃了一口,眼泪下来了。
“我三年没吃过东西。”
他吃得很难看。米粒掉一身,汤汁流到下巴,他拿袖子擦,擦完接着吃。吃到一半,他停住。
“你想吃吗。”
“我尝不出来。三年都没尝出来。”
它低头看那个盒子,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你站在栏杆上,说了一句‘要是能不在场就好了’。你脚下打滑的那一下,是我接的。扶住栏杆是你自己扶的,可你脚滑的那一秒,你已经松手了。”
“吊威亚那天晚上,你在半空,我在下面站着。我仰着头,是怕你真掉下来。”
“我接的不是你的运,是你的位置。你不要的那个位置,我替你站着。那个位置空三年就没了——一个人空得太久,别人会把他忘了。”
“我天天吃饭,吃给你妈看,吃给镜头看。我知道疼是什么,我撞过、摔过、被人骂过。我就是不知道辣是什么味。”
它看了一眼严冬手里的盒子。
“今天我知道了。辣。”
严冬低下头,肩膀抖起来。
“你别哭。”它说,“你一哭我就得走。我走了,你就得自己疼了。”
楼梯间的灯灭了。
黑的时候,我听见它站起来。
“姜师傅,规矩我懂。你说一句。”
“你有什么没说过的话。”
它想了很久。
“有。我一直想说一句——‘我不是严冬’。”
“三年,我每天都在说我是严冬。一次都没说过‘我不是’。”
它说完,我看不见它了。
我看得见它的轮廓。
它站着,比严冬高半个头,肩膀宽,头发厚,乱的,是严冬二十岁那个样子。它的脸在笑——严冬自己已经很久不这么笑了。
我的眼睛开始疼。疼得像有人从里面把眼皮往外推。
我把它收进来。
灯又亮了。
楼梯间只剩严冬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抱着半盒饭。
“它走了。”
“走了。”
“它叫什么。”
我想了想。
“它没有名字。”
严冬低下头,把剩下的饭吃完。吃完,他把筷子摆齐,横在盒子上。
摆得很顺手。
摆完他自己怔住了。
第十三章 毛边
严冬糊得很快。
正月初一早上六点,他给他妈打了个电话。
“妈,我回来了。”
那边静了很久。
“我知道。”她说,“我在等你。”
二月他接过一次活。县城一个楼盘开盘,他站台唱两首歌,八万。唱到一半音响断了,台下有人喊“这是谁啊”,喊得挺大声。他站在台上等音响修好,把第二首唱完。
后来他跟我说,那天风很大,他跑调了。
“跑调这事,”他说,“三三年没干过。”
三月,公司起诉他违约,判了一百二十万。大平层退了,车卖了,还差四十万。他把那块表也卖了——拿奖那年买的,一直没戴过。
四月,他把妈接到自己这边,租了两室一厅,隔音很差。他说喜欢听邻居吵架,吵吵闹闹的,像活着。
他开始学做饭。红烧肉做了七次,前四次全糊。第七次端上桌,他妈吃了一口。
“糊了。”
“我盯着呢。”
“糊了。”她又吃了一口,“这才是你做的。”
五月,一个小平台做纪录片,拍糊掉的艺人,一期三千块。导演问他,这三年最想对谁说什么。他想了很久。
“有一个人替我上了三年班。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
导演笑了,以为他在说段子。这个片段剪掉了。
第十四章 收据
入冬以后,严冬来我车上结账。他瘦了,脸黑了一点,穿一件很普通的夹克。
“你走路有声音了。”我说。
“练的。每天爬楼梯。六楼,不坐电梯。”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放在我车上。二十块。
“一顿饭。”
“我收八万。你二月唱两首歌就八万。”
“我现在只有二十。剩下的我记着,等我挣了还。”
“行。记账上。”
我拿出收据本,撕了一张,在服务内容那一栏写了三个字:一顿饭。写完签字,递给他。
他接过去,看了一眼,没问。
“还有这个。”他又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钱旁边。
一个压扁的烟盒,里头还剩三根烟。盒面上有一道划痕,刻着两个字。
“你留着。”
“我不敢留。留着,明年又该想上去了。”
我把烟盒收进抽屉,压在收据本底下。
“这张纸我留着。”
“留着。将来有人问你三年去哪儿了,你就给他看这个。”
“姜师傅,那种东西,市面上还有吗。”
“有。不少。我师父的账本上记着呢。”
“回去吧。”我说,“给你妈做红烧肉。”
他走了以后,我开始收摊。
一个人过来,站在车前。
“姜姐,老规矩。”
我抬起头。一个二十来岁的男孩,穿一件常务的冲锋衣,手里拎着保温桶。
我看他的脸。
空白。
不是想不起来的那种认不出,是空白。他叫过我这个称呼,每次来都带保温桶,要两份不放辣的——这些都还在。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
“姜姐?”他又叫了一声,“今天有排骨吗。”
“有。”
我低头给他打饭。手很稳,打了两勺,停了一下。
“不放辣。”我说。
“对。”他笑了,“你记性真好。”
他拎着走了。我扶着车沿,站了很久。
后来我拿出一支笔,在收据本的封面内侧写了几个字。
“穿军绿胶鞋。左鞋开胶。每天来。”
写完我看了一遍。
明天他要是来,我能认得他的鞋。
尾声
那天夜里我给明烛打电话。
“还剩多少。”
“一百零六。”他说,“你销了两道。”
“它这种东西,还有多少。”
“不多。这种东西不量产。一个位置只能坐一个,坐满了就坐满了。”
“那它算什么。”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算一个人。”他说。
我把卷帘门拉下来。
雪又下起来了。
一个人站在我车前面,戴着口罩,穿一件驼色大衣,个子很高。
“姜师傅。”她说,“我听说你这儿什么都收。”
“我不什么都收。”
“那你看我这个。”她把口罩摘下来。
路灯底下,我看见一张脸。这张脸我认识。我在电影院的大银幕上见过她,一天里看过三次。她在那部电影里跳了河。
她开春走的。葬礼上过热搜,热搜挂了两天。
“好看吗。”她问,“他们说,这张脸做得比真的还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