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炕面早干裂出了道道巴缝,薄草席子根本挡不住碎泥块,硌得后背生疼。
晌午的毒日头把窗棂上的烂纸晒得发焦,屋里蒸得连口气都透不过来。嗓子眼干得直冒火星,咽口唾沫都刮得生疼。苏桃就在这阵钻心的焦渴里睁开了眼。房梁上结着厚灰,破水瓢边瘫着两只干瘪的死蜘蛛。
门外正传来砰砰砸门的闷响。
“苏桃!别在里头装死!村东头李瘸子拿半袋带壳的谷子来领人,你今天就是爬,也得给老娘爬出去!”
说话的是二婶刘桂香,嗓门尖得像锥子。
薄木板门被拍得乱晃,门缝直往下漏黄泥。荒年熬到了第三头,地里干得能卡进半只脚,树皮都被剥干净了,家里亲戚打的算盘,就是趁闺女咽气前论斤倒腾换点嚼裹。
苏桃试着抬了下手,两根胳膊枯瘦得像芦苇秆。但手指蹭到泥地的瞬间,后脑猛地一跳,眼前骤然亮起一片雪白的灯光.那是她上辈子几千平米的大型仓储超市。货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红烧肉罐头、成垛的面粉、成箱的无烟煤,清清楚楚都在神识里。东西还在,命就丢不了。
“刘桂香,滚开。”苏桃撑着坐起来,嗓音哑得像粗砂纸磨生铁。
“小蹄子还挺横!李瘸子的人就在院外候着,今天抬也得把你抬走!”
话音未落,门轴发出嘎吱一声惨叫。木门不是被推开的,是被人从外头一脚直直踹飞了进来。
门板砸地,扑腾起半人高的泥灰。
外头的日头斜照进来,在门口投下一道铁塔似的大黑影。来人肩宽体壮,几乎把门框堵得严严实实,身上套着件洗得发灰、腋下磨穿了洞的旧军背心,两条小臂上青筋暴突。右脸从下巴一直拉到脖子根,趴着一道暗红色的旧刀疤。
是大劳沟大队的周烈。
退伍回来的伤残兵,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传闻他在南边打仗落了病根,平日里连村头的野狗见了他都得夹着尾巴溜。
他一只膀子扛着两只粗麻袋,袋角磨破了,漏出的杂粮面引得地上的蚂蚁乱爬。周烈连正眼都没瞧刘桂香,布满血丝的眼珠子直直盯在炕上的苏桃身上,声音低沉粗粝:
“两袋杂面,四十斤高粱。”
他把粮袋往地上一砸,震起一片土腥气。
“这女人的命,归我了。”
2
刘桂香被那声闷响吓得退了半步,瞅了瞅地上的粮食,又怵周烈脸上的疤:“周……周疯子,李瘸子给的可是五十斤带壳的谷子……”
“再废话一句,老子现在把你脖子拧下来塞进灶膛。”
周烈没回头,腰后别着的柴刀顺手抽了出来,刀背往门槛上随手一磕。
生泥门槛应声被剁进去几寸深。刘桂香吓得嚎了一嗓子,拽着身后缩头缩脑的男人连滚带爬跑出了院子,连甩掉的草鞋都没敢回头捡。
屋里重归安静,只剩外头快被晒死的知了在有气无力地叫。
周烈踩着沾满干泥的胶鞋走进来。人太高,头顶几乎蹭着房梁。他伸出满是茧子的大手,一把掐住苏桃的下巴,力道大得硌手。
“还能喘气?”他眼底黑沉沉的,像盯着猎物的野兽,“死不了就跟我走。进了我的门,有我一口嚼的就少不了你的。但要是敢往外跑,或者招惹村里的野汉子,我打折你的腿。”
不是吓唬,是真动得了手。
苏桃闻到他身上浓重的汗味、旱烟味,还有股深山松木的清苦气。她没哭没求,只是抬眼回望着那双凶戾的眼睛。
“杂粮面掺了苞谷芯子磨的吧?刮嗓子。”苏桃嗓音很轻,唇角裂着血口,眼神却定得很,“给我口凉水,我就跟你走。”
周烈手上的劲道紧了紧,眉头拧死。他盯着眼前这快断气的小丫头看了半晌,显然没料到她不光不怕,还挑剔起粗粮来。
他松了手,转身走出屋外。没多大会儿,他端着个掉漆的旧搪瓷铁瓢回来,里头晃荡着半瓢发黄的水,直接递到苏桃嘴边。
“不喝渴死拉倒。”
苏桃就着瓢沿大口往下灌。水泛着生泥味,粗粝冰凉,顺着火烧般的喉管滑进胃里,总算把五脏六腑的燥火压下去了大半。喝得太急,她呛得咳作一团,单薄的背脊在麻布衫下骨节毕露。
周烈站在一旁冷眼瞅着,巴掌抬了抬想去拍她的背,到底还是停在半空,握成拳头收回了兜里。
“走。”他吐出一个字,单手拎起粮食,另一手攥住苏桃的胳膊,把人拎下了炕。
3
周烈的院子在村西头山脚下,离大队部隔着两道干沟。
院墙砌得高,全用的是尖锐的黑乱石,墙头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碎陶片和带刺的酸枣枝。两扇榆木门厚重结实,包着生锈的铁皮,门后横着手臂粗的门闩。
这不像住家过日子的院子,倒像个防备森严的哨卡。
刚进院门,周烈反手落下门闩,又从怀里摸出两根大号长铁钉,抄起石头当着苏桃的面,当当两下,直接把大门左右两侧的铁搭扣给敲死了。
苏桃站在满院晾晒的兽皮和白骨架子边,扶着墙问:“钉门干什么?”
“防贼,防狗,防你。”
周烈把粮袋往灶房门口一撂,居高临下地看她,眼底满是戾气:“大旱天,饿极了连人都吃,后山的流民比狼还狠。从今天起,没我的话,你半步不许挪出这个门槛。”
苏桃揉着手腕上的红印,没跟他争辩。
院里是两间半土坯房,虽旧但墙身抹得极厚。墙角有一口带辘轳的深水井,水浅得快见底,灶房旁的地窖口上压着块磨盘大的青石板。
这男人警惕得近乎病态,浑身是刺,像受过重创后把自己锁起来的野兽。
“听见了。”苏桃脸色发白,语气却平静,“但我快饿死了,你打算给我吃什么?”
周烈腮帮子绷了绷,转身钻进黑洞洞的灶房。不多时,里头传来柴火掰断的声音和拉风箱的喘息声。
苏桃靠在门框上看。灶膛裂了缝,青烟直往外冒,呛得周烈阵阵发咳。他右腿走路时有些轻微的跛,舀了半瓢水泼进豁了口的生铁锅里,抓了一把杂粮面混着野菜叶子倒下去,拿木铲子胡乱搅和。
锅里冒出一股发酸的苦涩味。
苏桃闭了闭眼,意识探进空间里。商超冷库里冻肉码得像山,精细白面堆了几十袋,纯净水成箱堆积。但她现在一粒米都不能拿。眼前这个神经紧绷的男人要是看到凭空冒出的东西,怕是会当场拧断她的脖子。
得找由头,把粮食名正言顺地弄出来。
4
天黑透了。
伏天旱夜闷得像个蒸笼。炕上铺着破草席,苏桃睡在里头,周烈和衣躺在靠门的外侧,高大的身子横在炕沿,把下炕的路堵得死死的。
空气里尽是尘土味和干热的汗味。
苏桃翻了个身,草席发出细碎的响动。
几乎就在那一瞬间,一只滚烫的大手猛地探过来,死死卡住了她的喉管!
苏桃喉咙一紧,呼吸骤然被掐断。黑暗里,周烈双眼通红,胸膛起伏得像拉破的风箱,整个人剧烈战栗着。
“趴下!隐蔽!”他从喉咙深处挤出几个含混的音节,手背青筋直跳,越收越紧。
他在做噩梦,梦里全是以前的战场。
窒息感让苏桃眼前阵阵发黑。她没去掰周烈那只铁钳般的手,而是拼着力气扬起手腕,摸索着落在他右额角凹陷的旧伤疤上。
她的掌心贴着他滚烫粗糙的皮肉,顺着耳后慢慢往下顺,嗓音挤出一点微弱的声响:“周烈……醒醒……家里没敌人……门都钉死了……进不来人……”
掌下的肌肉绷得像块铁板。
周烈的身子猛然僵住。
“门钉死了”这几个字像是把钥匙,生生将他从梦魇里拽了回来。他猩红的眼底掠过一丝茫然,五指猛地卸了力。
苏桃摔在草席上,捂着脖子剧烈呛咳,眼泪直往外冒。
周烈坐在炕沿上,双手抱住脑袋,乱糟糟的硬发被抓得不成样子。他大口喘着粗气,背脊不可抑制地发颤,冷汗浸透了身上的背心。
半晌,火石擦出微弱的光,豆大的煤油灯亮了起来。
周烈别过头,没敢看她脖子上青紫的指印,声音哑得厉害:“怕了?天亮了自己收拾东西滚回去。老子就是个疯子,迟早把你掐死在炕上。”
苏桃靠在土墙上顺了口气,盯着男人的背影,唇角微动。
“两袋面都抬过去了,想让我白便宜刘桂香?没门。”苏桃拍了拍草席,“脖子疼,明早的面糊少放点苦菜。明儿一早我要去后山挖点能咽下去的野草根,你把院门的大钉子拔了。”
周烈猛地抬头,眼底一片阴鸷:“你不怕死?”
“怕。但饿死比被你掐死难受多了。”苏桃直迎着他的视线,没躲。
5
隔天破晓,门上的大钉子周烈到底没拔。但他拿柴刀在西墙角刨了个仅能容人钻出去的洞,外头用两捆带刺的酸枣枝挡得严实。
“太阳落山前不回来,老子直接堵死这洞,你就在外头喂狼。”周烈把破背篓和一把锈锄头扔在她跟前,脸色冷硬。
苏桃背起背篓,低头钻出洞口。
大旱把整座村子折腾得半死不活。路旁的榆树被扒得只剩白惨惨的树干,几个大肚皮小孩缩在墙角啃干泥巴,眼神发直。
苏桃低着头顺着干河滩往深山里走。
周烈以为她是去山脚碰运气,实际上她绕开了村里人的视线,径直穿进了没人敢去的断魂崖后头。
钻进一处背阴的山洞,苏桃身形一晃,闪进了空间。
商超里的冷气迎面扑来。苏桃坐在塑料椅上,先灌了一大瓶电解质水,随后撕开两块压缩饼干和一盒熟牛肉,大口吞了下去。
肚里有了实打实的粮食,四肢百骸总算泛起了力气。
她没在空间多留。周烈那样的老兵,侦察警惕性极高,绝不会真的放心她一个人乱晃。
她在货架上找了十斤最粗糙的磨面粉,倒进自备的旧麻袋;又挑出五斤用老土法腌制、表面结着厚盐霜的黑腊肉;末了抓了两把干蘑菇、一小包粗盐,以及几粒碾碎了包在旧报纸里的抗生素粉末。昨晚碰周烈的时候,她摸出那男人高烧不退,腿上的旧伤八成在溃烂。
物资全塞进背篓底,上头严严实实盖满了随手拔来的干草根和苦马齿苋。
背着篓子刚走出山洞,脚下的枯树枝突然发出微弱的脆响。
三十步开外的干松树后头,正立着道高大的身影。周烈手里拎着带血的柴刀,另一手提着只瘦野兔,一双鹰隼般的眼珠子正钉在她身后的背篓上。
他果然跟过来了。
6
苏桃没慌,也没遮掩,顺势靠在旁边的风滚石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一层虚汗。
周烈踩着碎石走过来,刀尖还往下滴着血。他的视线在背篓上沉沉落定。
“背篓里装的什么?”
荒山秃岭连草根都被薅光了,一个半死不活的小丫头,能平白无故背出这么沉一筐东西?
苏桃抬起脸,眼圈被风刮得微红,伸手一把扯开上层的野草,露出底下的面袋和腊肉一角。
“别问。”苏桃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当年大旱刚见兆头,我娘偷偷埋在断魂崖死人坑底下的。一小坛子肉和半袋救命面,全让我挖出来了。”
这借口漏洞百出,但在荒年,没人能说得准别人家到底藏没藏粮。
周烈的瞳孔缩了缩,看着那块结满盐霜的腊肉,又看了看苏桃抠得满是指甲血痕的手指——那是她刚才在山洞里故意蹭出来的。
周烈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在全村为了半口饭卖儿卖女的节骨眼上,这女人把保命的家底全掏出来摆在了他面前。
“蠢货。”
周烈咬牙低骂了一声,粗暴地把苏桃从地上拉起来。他单手把沉重的背篓甩到自己肩上,另一只手粗粗攥住了苏桃的细手腕。
“断魂崖全是流民,找死是吧?下回再敢来,腿给你打折!”
骂得凶,但攥着她的手掌却小心避开了她掌心的擦伤。
苏桃被他扯得一路小跑,男人掌心的温度顺着手腕烫了过来。
“周烈,腊肉得用盐镇着放地窖。”她在后头喊。
“闭嘴,老子知道怎么弄!”
两人刚绕过山梁靠近院子,前头突然传来一阵叫嚷和砸木板的刺耳响动。
“周疯子!开门!大队查黑粮!滚出来!”
7
砸门的是大队长赵富贵的二儿子赵大宝,领着几个拿粪叉铁锹的后生,刘桂香也在后头探头探脑地煽风点火。
“大宝哥!我亲眼瞅着苏桃背着大篓子进山的!周烈昨天拿出的白面肯定是偷了大队的公粮!”
赵大宝向来横行乡里,原本眼馋苏桃,打算荒年逼苏家把人送给他,没成想让周烈截了道,心里早窝了火。
厚木门被砸得直掉黄泥渣子。赵大宝举着手里的锈铁锤,正对准门上的挂锁长钉狠狠砸下去。
“砰!”
还没等第二锤落下,侧墙猛地翻下一道黑影。
周烈根本没走墙洞。他单手撑墙,凌空跳下,硬底胶鞋结结实实踩在赵大宝的胸口上。
这一脚势大力沉,赵大宝惨叫着滚出两米远,后背撞在土埂上,手里的铁锤脱手甩飞,险些砸了刘桂香的脚。
“谁敢动我的门?”
周烈稳稳落地,抽出了腰间的砍柴刀。白惨惨的日头打在刀刃上,他脸上的伤疤泛起红光,神色凶戾。
几个拎着粪叉的后生吓得连退几步。
周烈是见过血的老兵,村里都知道他犯起病来六亲不认。
“周烈!你敢打人?!”赵大宝吐出一口血沫,捂着胸口嚎叫,“全村都在挨饿,你哪来的粮食换人?分明是偷挖了大队的备荒仓!”
刘桂香也帮腔:“就是!搜他的屋!凭啥让他们关门吃独食!”
十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渐渐聚在巷口,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院门。
饿疯了的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周烈横着手里的柴刀,把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手臂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往前走一步的,老子剁了他。”他声音不高,却透着股不要命的冷意。
眼看要见血,一根硬木门闩突然从门缝里直挺挺捅了出来,砸在赵大宝跟前,轰的一声磕碎了地上的石头。
苏桃从门后站出来,手里高高扬起半截沾着黑血的腥臭皮子。
“赵大宝,有本事你进来搜!”
8
周围瞬间静了下来。
苏桃脸色苍白,指着手里的皮子冷声开口:“公粮?周烈拿去换我的杂面,是他半夜进黑风口掏了狼窝,扒了三张狼皮去公社收购站拼命换来的!有眼馋的,后山狼多的是,自己去掏!”
她把烂皮子一把甩在赵大宝脸上。
恶臭扑面,赵大宝嗷嗷乱叫着甩开。
苏桃跨出一步,站在周烈身侧,目光刮过一圈眼神贪婪的村民:“周烈退伍的抚恤粮,被大队部以支援集体的名头扣了整整三年!他饿得吃草根的时候,你们怎么不来大发慈悲?现在他拿命换了口粗粮,你们就要抄家?信不信我现在就去县武装部告你们欺压伤残军属!”
几句话像巴掌一样扇在众人脸上。周围几个原本眼热的汉子缩着脖子,把手里的家伙悄悄往后藏。
闹到公社甚至县里,谁也讨不了好。
周烈握刀的手顿住了。
他斜眼看着身前单薄的女人。苏桃的手指还在发颤,瘦得风一吹就倒,却像母兽一样死死横在他身前。
退伍这几年,谁见了他都当成疯子避而远之。从来没有一个人,站在前头替他说过半个字。
周烈胸口里那股常年冻结的戾气,生生被烫开了一道裂缝。
赵大宝知道今天讨不到便宜,捂着胸口爬起来,恨恨地啐了口带血的唾沫:“算你们狠!我看这大旱天你们能熬几天,饿死别来求大队!”
撂下场面话,一伙人灰溜溜地撤了。
周烈反手拔出木闩,推开门:“进屋。”
苏桃刚迈过门槛,手里的木杠就当啷掉在地上,身子一软往下栽去。
预想中的泥地没摔着,一双粗壮的大手稳稳揽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打横抱进了怀里。
9
苏桃被抱进屋放在麦草垫着的硬炕上。周烈端来半碗温水,笨拙地托着她的后颈喂下去。
“刚才话太多。”周烈沉着脸,眼帘压得很低,“赵大宝腰里有土铳。”
“他不敢开。”苏桃喝了水,缓过劲来,“那群人欺软怕硬,你越退,他们越扒皮抽筋。”
周烈把空碗撂在桌上:“老子本来就没打算退。刚才他们再往前一步,赵大宝的脑袋就滚在地上了。”
“然后呢?你被抓去枪毙,留我被他们生吞了?”苏桃直直看着他,“周烈,我的命是你拿粮食换回来的,你想死,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周烈浑身一僵,糙脸上破天荒露出一丝局促。他恶狠狠撂下一句“老子命硬得很”,转身大步走出了屋子。
苏桃在窗边看着他折腾。
他把背篓里的粗面和腊肉扛进灶房,挪开地窖上几百斤重的磨盘石,把粮食仔仔细细码在地窖干燥的草垫上。爬出地窖后,他又在院墙四周敲了一圈碎铁皮和尖木桩,把院子围得如同铁桶。
但他到底没再把门缝里的长铁钉砸回去。
当天夜里,灶房里飘出了久违的肉香。
周烈切了三片腊肉,就着干蘑菇煎出油,煮了半锅稠糊糊的面疙瘩。
盛饭时,周烈从柜里摸出一个豁口的粗碗,满满当当捞了一大碗干货,里头尽是厚实的面疙瘩和全部的肉片,直接放在苏桃面前。
他自己端着个破搪瓷缸子坐在门槛上,缸里全是一清见底的菜汤和几根苦野菜。
苏桃捧着沉甸甸的碗,心里微动。她下了炕,夹起两片肉径直塞进周烈嘴里,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嚼。”苏桃瞪他,“敢吐出来,这碗我也倒了。”
周烈顿在原地。腊肉的油香在嘴里化开,他看着眼前眼神倔强的小女人,眼圈微红,喉结狠狠滚了滚,把肉咽进了肚子里。
10
往后的半个月,旱情越发要命。
井底的水全干成了硬泥块,打上来的全是黄泥浆,得沉淀一整天才能滤出小半碗浑水。
村里断断续续开始死人,绝望在死寂里蔓延。
周烈每天提着柴刀和土铳摸进深山,但带回来的往往只有几只干瘪的林蛙。苏桃清楚,单靠背篓里那点东西,根本撑不过这个灾年。
这天黄昏周烈刚进山,苏桃立刻落了门闩,闪身进了空间。
她没有碰细粮。在大灾面前,细粮是招祸的根由。她接了整整四桶纯净水,顺着地窖通风口全部倒进了废弃的大腌菜陶缸里,足足蓄了两百斤清水。
随后,她又往地窖深处搬了三十斤脱皮玉米粒、两袋无烟精煤块,以及几只风干的咸鸡,用干草和破席子盖得严严实实。
刚忙完,老林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伴着野兽发狂的嘶吼。
是周烈的土铳,响动在老熊岭方向!
苏桃心里一沉,从空间顺出一卷止血绷带、强光手电和抗生素,抄起柴刀扒开酸枣刺,一头扎进了老林子。
夜里的深山冷风刺骨。苏桃踩着碎石顺着血腥味狂奔,终于在老熊岭下的一处干沟底找到了人。
一头四五百斤重的大野猪躺在血泊里,脖子被柴刀贯穿;周烈倒在三米外的碎石滩上,左大腿被野猪獠牙生生挑开了一条血口子,深可见骨,血正止不住地往外涌。
他手里的土铳炸了膛,人已经失血发虚,右手却还死死攥着块尖石头,嘴里发出低哑的戒备声。
“周烈!”苏桃顺着陡坡滑下去,扑在他身旁。
11
看清来人是苏桃,周烈死攥着石头的五指才骤然松开。
“谁……让你来的……”他嘴唇惨白,用脱力的手推她,“快走……有血腥味……招狼……”
“少废话!”
苏桃眼圈通红,伸手死死掐住他大腿内侧的止血点。血顺着指缝直往外冒,再不处理人就没了。
她顾不上遮掩,直接抽出橡胶止血带勒死伤口上端,拧开随身带的双氧水整瓶浇在翻卷的皮肉上。
白沫翻滚,周烈疼得浑身剧烈颤抖,牙齿咬得咔咔响,硬是一声没吭。他睁大满是血丝的眼,盯着苏桃手里那些见都没见过的塑料药瓶和雪白纱布。
止血粉、消炎粉、紧密包扎,最后苏桃利落地拔出一次性针管,将破伤风抗毒素和抗生素推入他的手臂。
周烈死死盯着她。
眼前的人动作熟练得惊人,拿出来的东西绝不是这山沟里能有的。但他一句话都没问,只是在苏桃包扎完的瞬间,咬着牙伸出血手,一把将地上的药瓶碎屑和包装纸扫进泥里,彻底用土盖死。
“能站起来吗?”苏桃架起他的膀子。
周烈靠着她,拼命把身体的分量压在自己完好的右腿上。
“那头野猪……两百斤肉……”周烈回头看着死猪,嗓子发干。那是他拿命拼回来的口粮。
苏桃看了眼大野猪,咬牙道:“你坐树底下歇着,我去弄藤条拉。”
趁着周烈背靠大树合眼的空隙,苏桃侧身遮住视线,意念一动,直接将野猪收进了商超冷库,又从空间挪出两块大风滚石砸在血泊处,造成野猪滚下深崖的假象。周烈的腿不能再使力,硬拖肉回去他的腿就彻底废了。
等她两手空空跑回来编了个由头,周烈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神色翻涌,到底没戳穿。
“走,回家。”周烈把大手搭在她肩上。
他知道这个女人身上揣着天大的秘密,但这秘密救了他的命。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只要她不走,哪怕她是山里的精怪,他也认了。
12
这一躺,周烈在炕上昏睡了三天。
抗生素起了奇效,原本能要命的伤口竟然收口结了痂。
周烈退烧醒来的早晨,变天了。
干冷的北风呼啸着灌进村子,气温骤降,干裂的黄土地上竟下起了巴掌大的雪花。
大旱之后连着大寒,极寒天气提前封了山。
全村没存下过冬柴火,苞米秆早被吃光了。雪落下的第二天,村里就传出了冻死人的哀号。
可周家的屋里却暖意融融。
苏桃把空间里的无烟精煤填进炕道,这种炭火没有一点浓烟,只有霸道的温度,把土炕烧得滚烫。铁锅里炖着白生生的鸡汤,热气裹着手擀面条和豆腐块的香味,在屋里打转。
周烈靠在炕头,腿上捂着厚被,看着苏桃从地窖里端出一碗碗热食。
地窖里的清水、煤块和粮食,他下地换药时全看到了。来路不明,但他一个字都没漏过,甚至悄悄在地窖入口处抹了层干泥伪装,把暗格遮得严严实实。
“吃面。”苏桃把大碗递给他。
几天的伙食滋养下来,苏桃脸上有了血色,透着一股秀丽的灵气。
周烈低头大口吃着面,汤水暖胃,浑身的骨头缝都透着热气。吃完最后一口,他撂下碗,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了苏桃的手腕。
手劲很大,却没了从前的暴躁,只剩下死死攥住不放的执拗。
“苏桃,我不问你东西打哪来的。”周烈眼眶泛红,声音沙哑,“不管你是人是妖,吃了我一锅里的饭,你就是我的人。要是敢跑,天涯海角我也把你抓回来锁在炕上。”
话粗粝又蛮横,眼底却全是毫无保留的沦陷。
苏桃没挣扎,反手抚上他手背上的旧疤:“我跑什么?外头冰天雪地的,我放着热炕白面不吃,我有病?”
周烈定定看着她,嘴角紧绷的线条终于松动了。
然而,大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拍门声,伴着嘈杂的脚步声打破了平静。
“周烈!大队查粮!全村配给制,交出余粮!”
大队长赵富贵的大嗓门,混着风雪恶狠狠砸了进来。
13
门外站了二十多号人,赵富贵披着羊皮大氅,赵大宝裹着棉袄,后头跟着十几个拎着土枪扎枪的民兵。
大雪封山,大队的存粮彻底耗尽,饥民随时可能闹事。赵富贵想立威,决定先拿独来独往的周烈开刀。
屋里,周烈掀开被子就要下炕,扯到伤口,脸色白了白。
“躺着。”苏桃按住他的肩,眼神发冷,“他们不是要搜吗?让他们搜。”
周烈拉住她:“地窖保不住。”
“放心,他们什么都找不着。”苏桃伏在他耳边低声交代了两句。
周烈一愣,见苏桃神色笃定,这才缓缓松开手,顺手把修好的柴刀横在膝头。
苏桃走到院门前,拉开门栓。
赵富贵带着人蜂拥而入,官腔打得十足:“苏桃,大队统一调度,村里冻死了好几户,周烈家里有粮,必须拿出来支援集体!”
“大队长的耳朵聋了?”苏桃抱臂冷笑,“前几天周烈为了换两袋黑面,在山里被野猪挑断了腿,现在还瘫在炕上!家里连口苞谷面都没有,你来搜谁的粮?”
赵大宝叫嚷道:“你家烟囱冒了一早上的烟!没柴没粮烧什么火?肯定藏了细粮!爹,搜地窖!”
几个汉子红着眼冲进灶房。
灶膛里冷冰冰的,全是陈年草木灰;铁锅干干净净,锅底结着一层薄霜。
赵大宝跳进地窖,不一会儿灰头土脸地爬出来,手里只抓着半筐冻烂的白菜帮子,地窖里除了一口裂纹的空缸,半粒米都没有。
“不可能!见鬼了!”赵大宝气急败坏,“刚才吃的分明有肉香!”
就在大门被敲响的那一分钟里,苏桃借着进灶房的空档,意念一动,地窖里的精煤、净水和存粮全被她瞬移回了空间仓库,原地只留了些烂菜充数。
14
苏桃冷笑一声,大步跨回堂屋,一把掀开门帘。
屋里的光景全落在了门外人的眼里。
周烈脸色灰白地靠在炕上,左腿上裹着渗血的黑布条,膝头上横着那把雪亮的柴刀,一双通红的眼珠子死死瞪着赵富贵。
炕上只有条破草席,桌上摆着半碗混着泥渣的雪水。
屋里的凶煞之气逼得几个民兵腿肚子打转。周烈的伤明摆着是真的,人家两口子冻得半死,大队长却领着人上门抄家,这分明是不给人留活路。
身后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看向赵富贵的眼神渐渐带了怨气。
赵富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正要找借口撤退,苏桃却直接挡在大门前,将门合上了一半。
“搜完了我们的,是不是该算算大队的账了?”
赵富贵一瞪眼:“算什么账?老子按公社规矩办事!”
“按规矩?”苏桃冷笑着从怀里抽出一张叠好的泛黄信纸,高高扬起,“大伙睁眼看清楚,这是公社上个月抗灾粮的调拨单底根!”
赵富贵看清那张纸上的红印章,吓得面如死灰,倒退了两步。
这是前几天夜里,苏桃从大队部账房里顺出来的机密底单。
“半个月前,县里联合拨了八千斤救济杂粮、两百斤盐给黑石村!”苏桃声音清亮如刀,“上面白纸黑字写着,给伤残军人周烈特拨三十斤细粮!可全村分下来的粮食满打满算才八百斤!剩下的七千多斤粮食,赵富贵,全运进你家后院的地道了吧?!”
15
这话一出,院里的村民彻底炸了。
八千斤粮食!
全村冻死饿死了那么多人,公社居然早拨了粮!
“赵富贵!你个丧尽天良的畜生!”一个前天刚饿死孙子的老汉眼珠通红,举着拐杖朝赵富贵头上砸去。
拐杖结实地砸在赵富贵额头上,砸出一道血口子。赵富贵抱头乱窜,赵大宝慌了神,拔出腰后的土枪想吓唬人:“都反了!谁敢动我爹老子崩了谁!”
话音未落,堂屋里暴起一声破空锐响!
周烈坐在炕上,手腕猛发力,那把沉重的柴刀化作一道白芒呼啸而出!
柴刀擦着赵大宝的耳根飞过,直接将他手里的土枪削成了两截,刀刃顺势扎进后方的榆木门柱里,直没至柄,嗡嗡震颤。
赵大宝耳朵被刀风划破,鲜血横流,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在雪地里,尿了一裤子。
“动一下,下一刀砍你的脖子。”周烈冷冽的声音从屋里传出来。
全场死寂片刻,积压的怒火彻底被点燃。
“去赵家后院挖地道!”
“抢回救命粮!”
几十号红了眼的村民发疯似地涌出院子,抄着家伙直扑村东头的赵家大宅。
赵富贵瘫在雪地里,浑身被雪沫打湿,眼神彻底灰败下去。
苏桃合上院门,放下门帘。
屋里一片安静。周烈大口喘着气,腿上的伤又崩开了血迹。他看着走近的苏桃,低声问:“那张纸,你怎么弄到手的?”
苏桃坐在炕沿,取来纱布替他换药,头也没抬:“别问。”
周烈苦笑了一声。
苏桃突然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周烈,如果有一天大伙把我当成妖怪要烧死,你的刀冲着谁?”
周烈大手扣住她的后颈,将她拉到自己跟前,呼吸滚烫。
“管你是人是妖。”他一字一句道,眼底是一片偏执的决绝,“谁敢动你,老子剁了所有人,再给你陪葬。”
16
风雪在七天后停了。
村民从赵家地道里挖出了堆成小山的苞米、腊肉和白酒。县纪委连夜来人,赵富贵父子戴着手铐被押上了大卡车。
贪污的粮食按人头分了下去,全村在冰天雪地里总算熬过了这道坎。
周家小院自此成了村里没人敢惹的地界。
入春后,积雪消融。干了三年的黑土地泛起潮气,干枯的柳树抽出了嫩芽。周烈的腿彻底养好了,走路带风,看不出半点残疾的影子。
清晨,周烈赤着膀子在院里劈柴,一身腱子肉上滚着汗珠。
院墙上的碎铁皮全撤了,换上了平整的木栅栏。屋顶翻修了崭新的油毡纸,向阳处开了扇大玻璃窗。
苏桃坐在窗边的木椅上,盖着软毯,手里正剥着一颗刚从空间摘出来的甜水蜜桃。
周烈劈完最后一块柴,把斧子剁在木墩上,扯下毛巾擦了汗,大步走过来,蹲在苏桃腿边,把大脑袋靠在她膝头上。
“地里的垄全翻完了。供销社刚进了新粮种,今年夏天,少说能收两万斤苞米。”
苏桃咬了口水蜜桃,揉了揉他扎手的短发,轻笑:“两万斤不够,地窖里的陶缸小了,你抽空去后山再给我凿两个大的。”
周烈仰起头,眼底戾气退尽,只剩下一片温和的笑意:“行,凿十个都成,全给你装满。”
春风拂过,院角的深水井里不知何时漫起了清冽的活水,咕嘟咕嘟翻着水花。
荒年过去了,日子总算落进了实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