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退婚?那我嫁你小叔
定亲三载,今日本该是我与永宁世子萧景渊的纳采大礼。
前厅红绸满堂,宾客满座。我爹把压箱底的那坛三十年陈酿都搬出来了,我娘一早盯着厨房备了十六道热菜,连廊下挂的灯笼都换了新的。
我坐在后院梳妆,丫鬟青禾一边替我绾发一边念叨:“姑娘,世子爷今儿来得早,在前厅跟将军说话呢。听说还带了礼,整整三抬。”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定亲三年,萧景渊什么德性我清楚。嘴甜,心活,场面功夫做得漂亮。我爹看中他永宁世子府的牌面,我娘看中他“瞧着老实”。至于我——我没什么看法。嫁谁不是嫁,他别来烦我就行。
可我的未婚夫萧景渊,却牵着他娇弱的表妹苏软,直直跪在我父亲面前。
他脊背挺得笔直,话说得决绝,红着眼装得像个人似的:“将军,晚辈知错。但我此生非软软不娶,今日自愿退婚,辜负沈小姐,一切罪责我萧景渊一人承担!”
苏软依偎在他身侧,泪眼婆娑,柔弱无骨:“都、都是我的错,姐姐不要怪世子……是我不该缠着世子。”
我爹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脸色从红涨到青,又从青涨到白。他张了张嘴,大约是没想到自己挑了三年的女婿,能在纳采当日给他来这么一出。
两人一唱一和,当着满场宾客,把负心演绎成了身不由己的深情。
满院寂静,邻席的夫人拿帕子掩了嘴,眼风往我这边扫。斜对面李尚书家的二小姐凑到她娘耳边说了句什么,她娘拍了拍她的手,嘴角那点笑没压住。
沈将军府嫡女,大婚前夕被当众退婚,沦为全京城笑柄。
换做旁人,此刻早已呆在原地,难堪至极。
可我沈清晏站在廊下,一身端庄嫁衣未卸,只淡淡抬眼。
不哭,也不闹。
我平静开口,只问萧景渊一句:
“你,确定要退婚?”
萧景渊眼神躲闪一瞬,随即咬牙笃定道:“确定!我只心悦软软一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苏软在他袖子上轻轻拽了一下,他立刻挺了挺腰杆,补了一句:“沈小姐端庄贤淑,是景渊配不上。请沈小姐成全。”
成全。说得好像我拦着他似的。
“好。”
我应声利落,半点留恋都没。
退就退。
垃圾未婚夫,谁爱要谁要。
我爹终于把茶盏放下了,声音沉得像压着雷:“萧景渊,你今日这话,出了这个门,可就没有收回的余地了。”
萧景渊磕了个头:“将军放心,景渊绝不后悔。”
我爹看了我一眼。我冲他点了点头。我爹叹了口气,不再说话了。
就在全场以为我要强忍着委屈、黯然离场的瞬间,我眸光一转,锁定了院墙角落。
今日宾客繁多,墙头却趴着一抹慵懒玄色身影。
男子锦衣玉带,容貌清绝矜贵,眉眼疏淡散漫。他一只手搭在墙头,另一只手捏着半块糕点,嘴里还嚼着,腮帮子微微鼓着,一看就是从前厅躲出来的。
正是萧景渊的亲小叔,当今靖安侯,萧夜珩。
此人辈分极高、年纪却轻,是京城出了名的养老纨绔。不爱朝堂纷争,不爱风月热闹,最大爱好就是翻墙溜号、躲清净。他爹老靖安侯在世时给他请过七个先生,全被他翻墙气走了。先帝在世时提到他,原话是“那孩子不惹事,就是太不惹事了”。
想来是前厅太过聒噪,他本打算翻墙头悄悄溜走。
我抬手,声音清亮,穿透满院窃语:
“侯爷,留步。”
墙头身影一顿。他嘴里的糕点还没咽下去,腮帮子鼓着,眼睛先瞪圆了。
满堂宾客齐刷刷转头。
我看着那道俊美慵懒的身影,笑意坦荡,语出惊世:
“你侄子不要我了,侄媳妇的位置空了。”
“侯爷辈分高、人品稳、样貌好,要不要,你来顶上?”
轰隆一声。
萧景渊嘴还张着,话断在半截。苏软攥着他袖口的手一紧。
邻席那位夫人帕子掉在了桌上,没顾上捡。李尚书家的二小姐这回没憋住,小声“嚯”了一嗓子,被她娘一巴掌拍在胳膊上。
萧景渊猛地抬头,满脸错愕羞耻:“沈清晏!你胡说什么!!”
墙头上的萧夜珩,身形一晃。
下一瞬,俊美矜贵的靖安侯,直接从墙头摔了下来。
尘土轻扬。
他稳稳落地,身姿依旧挺拔,只是耳尖微红。落地的姿势倒是漂亮,一看就是翻墙翻出来的功夫,摔都摔得比别人体面。
抬眸看向我,那双散漫淡漠的桃花眼,第一次漾起剧烈波澜。
他盯着我,嗓音微哑:“沈清晏,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胡闹至极。”
他嘴上说着“胡闹至极”,人却站在原地没走。
我步步上前,直面他,坦荡利落:
“我不胡闹。”
“比起一个当众负我的侄子,我嫁小叔,光明正大,择优上岗。”
“侯爷,你认真回答我,你,敢不敢娶?”
萧夜珩看了我半晌。他手里还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糕点,大概自己也觉得不像话,低头看了一眼,把糕点揣进了袖子里。
片刻,他缓缓直起身,薄唇轻启。
“你认真的?”
我抬眼,笑意张扬:
“比你这辈子任何一次摸鱼养老,都认真。”
萧夜珩还没来得及开口作答,身侧我爹先急冲冲凑了过来,压低声音慌慌张张道:
“清晏!你别乱说话!你知不知道他这么大年纪一直不娶妻,到底是怕什么?!”
我一愣:“怕什么?”
我爹还没来得及开口,话音刚落,刚刚勉强站稳、准备端高冷架子的靖安侯,脚下青苔一滑,又是一摔。
这回摔得比上次实在,一屁股坐地上了。他撑着地面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脸上那点高冷彻底端不住了,耳根红得能滴血。
我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我,表情复杂。
萧景渊还跪在地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错愕变成了荒唐,嘴唇动了半天,憋出一句:“小叔,你……”
萧夜珩拍了拍袖子,头都没抬:“闭嘴。你的事待会儿再说。”
然后他转向我,沉默了两息,说了一句让全场下巴掉地上的话:
“容我想想。明日给你答复。”
他转身走了,走的是正门。
我爹在他身后喊:“侯爷!你的墙——”
“不翻了。”他头也不回,“今天丢不起这个人。”
2 先帝赐婚,我说了算
一句话落地,前厅先静了一瞬。
萧景渊脸色青白交加,又怒又羞:
“沈清晏!你疯了!他是我小叔!你们辈分不合、礼法不容!!”
苏软也怯怯开口,看似规劝,实则拱火:
“姐姐,你别一时冲动毁了自己名声,更别折损侯府体面……”
宾客跟着附和,声音一层叠一层。
“是啊!哪有退了侄子转头嫁小叔的!简直荒唐!”说话的是萧景渊的舅母,嗓门一贯的大。
“沈家嫡女今日怕是气疯了!”这是礼部侍郎家的夫人,一边说一边摇头,帕子甩得跟扇子似的。
“礼法大乱,传出去两府都要被朝野耻笑!”
一时间,所有压力尽数压在我身上。
父亲脸色紧绷,正要开口劝我三思。
唯独我,半点不慌。
我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圣旨,卷轴铺开,字迹赫赫,金光刺眼。
我淡淡扬声,传遍全场:
“礼法不容?”
“诸位看好。”
“此乃先帝早年亲赐空白赐婚御旨,特赐我沈家嫡女,婚嫁自主、择良而配。”
“先帝口谕留存:沈氏清晏,婚事自决,无需媒妁、无需请示,自选良人,便是御赐正婚。”
方才那些话,全咽了回去。
我爹张了张嘴,没出声。苏软的帕子攥紧了。萧景渊那个大嗓门的舅母,嘴还张着,话卡在半道,表情像是被人塞了个鸡蛋。
我眸光淡淡扫过脸色惨白的萧景渊与苏软,最后落在不远处——萧夜珩走了一半又折回来了,正倚在门框上看戏,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一块糕点。
一句是一句:
“我先前选你侄子,是我自愿。”
“如今他弃婚在先,我改选小叔,凭先帝圣旨行事。”
“合法、合规、合先帝圣意。”
“何来荒唐?何来失礼?”
再没人接话。
萧景渊浑身僵硬,颜面彻底扫地。他跪在那儿,起也不是,跪也不是,最后把目光投向他舅母。他舅母把脸别开了。
苏软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回是真委屈了。
门框边的萧夜珩慢悠悠把糕点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开口了:
“既然沈姑娘把话说到这份上——”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站定,看了看我手里的圣旨,又看了看我。
“明日答复”的期限还没到,他就提前交了卷。
“我应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跟他平时说“今天吃什么”一个语气。
全场还没从圣旨的震惊里缓过来,又被这三个字砸懵了。
萧景渊猛地抬头:“小叔!”
萧夜珩低头看他,语气平平淡淡:“你退婚的时候,问过我没有?”
萧景渊噎住。
“没有。”萧夜珩自己答了,“那你现在也别问我。”
他转头看我,压低声音,只有我能听见:“先说好,我这个人懒,不爱管事,也不会哄人。你确定要?”
我把圣旨收好,同样压低声音:“巧了,我也不爱伺候人。各管各的,正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跟方才敷衍萧景渊的完全不一样,眼睛弯起来,散漫里透出一点真心实意的松快。
“行。”他说,“那就各管各的。”
墙角处,萧夜珩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他原本微蹙的眉头已经舒展了,唇角压不住地往上扬。
门外风声轻动。
他立在喧嚣散尽的庭院里,看着手持圣旨、坦荡从容的我。
心里悄然默许——
好像,被人当众择娶,也不算坏事。
只是那点笑意底下,还压着别的什么。
一道空白赐婚旨,看似是沈家殊荣。
可先帝当年特意留这道旨意,真的只是单纯偏爱沈家嫡女吗?
他走出将军府大门的时候,脸上的笑收了大半。
先帝给他留的这道旨,他隐约听老侯爷提过一嘴。当年先帝托付的,恐怕不止是婚事。
3 前夫求怼?斗鸡伺候
赐婚圣旨一出,两府无人再敢阻拦。
一日之间,退婚作废,新婚敲定。
三日后,我与靖安侯萧夜珩,定婚成礼。
消息传遍京城,直接炸了整个贵圈。
人人都在笑永宁世子愚蠢,放着端庄大气、家世顶尖的沈家嫡女不要,偏娶白莲花表妹。
更人人震惊——
京城最佛系养老的靖安侯,居然被人当众捡走当新郎。
茶楼里说书的连夜改了本子,把这事儿编成了段子,名字叫《一旨定双侯》,场场爆满。我爹听了气得拍桌子,我娘听了倒笑了,说“比咱家姑娘自己编的还热闹”。
大婚前夕,萧景渊红着眼冲来了侯府。
他堵在我院中,声音都发颤:
“沈清晏!你就是故意的!”
“你退婚转头嫁我小叔,就是为了当众羞辱我、折我脸面!”
“你明明知道我只是身不由己!你何必如此狠心报复!”
他自以为深情委屈,一句接一句控诉,想逼我愧疚。说到最后眼圈都红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负了他。
我坐在石凳上,懒懒抬眼,只觉可笑。
身不由己?
当众弃我、毁我名声、博你深情人设,倒是身不由己。
我懒得跟他废话争辩。
正巧院外,萧夜珩贴身侍从送来一只通体金红的极品斗鸡。那鸡冠子红得像点了朱砂,爪子粗壮,眼神凶得很,一看就是斗场上的常胜将军。
侍从传话说:“侯爷说,这鸡性子烈,怕婚前闷着无聊,暂且放夫人院中喂养。侯爷还说——”
侍从顿了顿,憋着笑:“还说,遛鸡的活儿,世子爷最在行。”
我抬手,直接把凶赳赳的斗鸡一把塞进萧景渊怀里。
力道干脆,塞得他猝不及防死死抱住扑腾的鸡。
我语气平淡,淡淡开口:
“别自我感动。”
“我没功夫羞辱你。”
“你小叔怕婚前玩物无聊,特意让你帮忙替他遛鸡。”
萧景渊整个人僵住,怀里斗鸡疯狂扑腾,鸡毛乱飞。他手忙脚乱地想按住鸡翅膀,那鸡一蹬腿,差点从他怀里蹿出去。
他脸色铁青,羞愤欲绝:
“沈清晏!你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
噗嗤——
温热一坨,直直落在他精致锦冠顶端。
斗鸡当场拉屎。
堂堂永宁世子,头顶鸡屎、怀抱斗鸡,狼狈不堪,丑态尽出。那鸡拉完还“咯咯”叫了两声,在他怀里扑腾得更欢了,鸡毛沾了他一袖子。
院里静了两息。廊下的丫鬟捂着嘴往后退,有个没憋住,笑出了声,被旁边人一把捂住了嘴。
墙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低笑。
我抬眼望去。
萧夜珩斜倚墙头,锦衣风流,笑得肩膀都在抖。他一只手撑着墙,另一只手捂着肚子,笑得差点从墙上滑下去。
四目相对。
他笑意未消,眸光落于我身,冲我扬了扬下巴,那意思分明是:干得漂亮。
我唇角微勾。
挺好。
羞辱前任,取悦现任。
一举两得。
萧景渊把鸡往地上一放,摘下锦冠,脸涨得通红,指着墙头:“小叔!你——你们——”
“我们怎么了?”萧夜珩从墙头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你遛个鸡,你遛成这样,还怪鸡?”
萧景渊气得说不出话,一甩袖子,顶着半脑袋鸡屎走了。那背影,狼狈得我都不忍心看。
我刚转身准备回屋,身后风声一动。
萧夜珩直接从墙头跃下,步步靠近,压低嗓音在我耳边轻笑:
“斗鸡是我故意让侍从送过来的。”
我挑眉看他。
他坦荡承认,眼底狡黠:
“我太了解我侄子,玻璃心、爱装深情。你不收拾,我早晚也要收拾。”
顿了顿,他忍笑补了一句。
“不过鸡屎这一下,纯属意外。比我亲手设计的,还准。”
我看了他一眼:“你连自己侄子都坑。”
“我坑他?”他指了指自己,“他当众退婚的时候,想过我是他小叔没有?他让我萧家的脸往哪儿搁?”
他说这话时,语气还是懒洋洋的,但眼底那点散漫底下,有一丝很淡的认真。
“行了。”他摆摆手,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鸡你留着养,下回他再来,你就放鸡。”
“那你呢?”
“我负责在墙头看戏。”
他说完真翻墙走了。走之前还冲我院里的丫鬟挥了挥手:“给你们姑娘炖个汤,她今天辛苦了。”
丫鬟们齐刷刷行了个礼,等他翻过墙,一个个捂着嘴笑成一团。
4 嘴上各过各的,身体很诚实
大婚如期而至。
没有盛大铺张,却有圣旨加持,礼法正统,无人敢置喙。我爹本来想大办,被萧夜珩拦了,理由是“办大了累得慌,我跟清晏都不爱热闹”。我爹愣了半天,大概没见过这么怕麻烦的新郎。
我风风光光,嫁入靖安侯府。
洞房花烛夜。
萧夜珩一身喜服,眉眼还是那副散漫样子。他在桌边坐下,先给自己倒了杯茶,想了想,又给我倒了一杯。
“沈清晏,你我本是意外。”
“成婚只是顺水推舟。往后侯府规矩,你我各过各的,互不干涉,互不牵绊。”
他说这话时端着茶杯,表情还挺正经。我接过茶,点了点头:“没问题。”
正合我意。
不用应付情爱拉扯,不用伺候夫君,自在省心。
他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恢复了一贯的懒散:“那就好。我这人最怕麻烦。你该干嘛干嘛,缺银子跟我说,别的不干涉。”
“行。”
“还有,”他补了一句,“我院里那几盆兰花你别动,我养了三年了。”
“你还会养兰花?”
“不会。但三年了,它没死,我觉得它在努力,我不能辜负它。”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这人果然很闲。
可婚后日子,我渐渐发现,某位说好了互不干涉的侯爷,身体诚实得离谱。
我说晨起练字,他每日准时坐在一旁围观,假装看书,眼神却全程黏在我指尖。有一回我写完抬头,他手里的书拿倒了,自己浑然不觉。
我说书房安静处理公务,他次次准时晃进来,东摸西摸,凑头瞎指挥。
今日我伏案代写父亲递来的军务简报,字迹规整利落。
身后人影靠近。
萧夜珩低头看着纸上文字,散漫开口,故作专业指点:
“这里措辞太硬,不够圆滑。军营文书,该委婉些。”
我头都没抬,执笔杆轻轻一敲他作乱的手背。
“不懂军务别乱讲。”
“你养老摸鱼专业第一,打仗文书你排倒数。”
他手背被敲得缩了一下,揉了揉,非但没恼,反而乐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倒数?我当年在国子监,策论也拿过甲等的。”
“甲等?”我抬眼看他,“你先帝御批那篇《论屯田》我读过。先帝批了四个字——‘言之无物’。”
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爹书房里收着先帝御批的抄本。我闲着没事翻过。”
萧夜珩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退后半步,竟真不插嘴了。
待他走开,我继续落笔,随手在文末批注了一行小字:
【靖安侯今日闲来无事,三度闯入书房摸鱼,建议明日起加练体能,戒懒散、勤立身。】
写完落款,折起封缄。
我起身离去,全然不在意。
却不知,我走后。
萧夜珩折返书房,拿起那份军报。他本是想看看我有没有把他的兰花写进去——这人也不知道什么毛病,总觉得全天下都在打他兰花的主意。
目光落在文末那行吐槽批注上,逐字看完。
唇角压不住地往上弯。
他低声呢喃,话说得无奈,脸上却带着笑:
“沈清晏……你胆子是真的大。”
话音刚落,门外侍从快步进来,躬身急报:
“侯爷!永宁世子府派人送来了晚宴帖子,三日后设宴赔罪,请您与夫人务必赴宴!”
萧夜珩抬眸看向我——我正好从里间出来,听见了。他晃了晃手里的帖子,似笑非笑:“去吗?怕是鸿门宴。”
我收了纸笔,淡淡一笑:“他敢摆席,我就敢砸场。”
“反正他请客,我随便点菜。”
萧夜珩眼底笑意更浓,慢悠悠道:“行。那我提前备好瓜子,负责看戏。”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先说好,要是掀桌子,得等我把那盘醉蟹吃完。世子府的醉蟹是一绝,不能浪费。”
“准了。”
“得嘞。”他高高兴兴地揣着帖子走了,边走边嘀咕,“醉蟹……这回得吃回本。”
5 白莲花上门?直接震慑
婚后数日,日子安稳闲适。
我在侯府后院辟了一方小猎场,驯养鹰隼,练练骑射,日子自在潇洒。那鹰隼是我从关外带回来的,羽色灰褐,性子烈得很,刚来的时候谁靠近啄谁。我喂了七天生肉,第八天它肯站我胳膊上了。
这天午后,院门被人轻轻推开。
苏软一身素衣白裙,眼眶红着,缓步走入。她身后跟着个丫鬟,手里提着一只食盒,看样子是来“探望”的。
她带着歉意满满:
“姐姐,先前之事是我不对,今日我特来致歉,探望姐姐。”
看似道歉,实则来意不纯。
明着探我,暗着想来攀附靖安侯,想在侯爷面前刷柔弱懂事人设,顺便打探我与萧夜珩是否貌合神离、有无破绽可钻。
我立于院中,指尖抚着鹰隼羽翼,头都没回。
淡淡开口,声音清冷:
“不必致歉。”
苏软脚步一顿,依旧柔弱上前:“姐姐是不是还在怪我……我真的无心破坏姐姐婚事……我这些天一直睡不好,总觉得对不住姐姐……”
她说着从丫鬟手里接过食盒:“我给姐姐做了些点心,是我亲手做的,姐姐尝尝?”
我这才侧首,眸光淡淡落在她脚下青砖。
语气很淡,没有威胁的意思:
“你脚下那块青石板。”
“三日前,我处置过一只不听话、妄图抢主、搬弄是非的鹞子。”
“不听话,埋于此地。”
简简单单一句话。
没有威胁、没有怒骂。
却寒意彻骨。
苏软脸色瞬间煞白,双腿一软,猛地后退两步。食盒差点脱手,被她丫鬟一把扶住。
她瞬间听懂我的暗示,搬弄是非、妄图僭越,下场同鹞子。
柔弱伪装瞬间裂开,眼底满是惊惧慌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一眼我胳膊上的鹰隼——那隼正歪着头看她,爪子收紧,羽翼微微张开。
苏软把话咽了回去,干笑了一声:“姐姐……说笑了。”
“我不说笑。”我摸了摸隼的背羽,“它也不说笑。”
苏软把食盒往丫鬟手里一塞,匆匆说了句“改日再来拜访”,转身就走。步子急得差点绊在门槛上。
院外廊下。
萧夜珩负手立在阴影里,将全程尽收眼底。他大概是刚从外面回来,袍子都没换,就站在那儿看戏。
看着我从容冷艳的模样,眼底那点散漫收了。
见苏软吓得浑身发抖、不敢多言。
他无声抬手,对着院内的我悄悄竖起了一个大大的拇指。
等人走远了,他才踱进来,在我旁边站定,看了看我胳膊上的隼。
“你刚才那话,真的假的?真埋了一只鹞子?”
“假的。”我摸了摸隼的翅膀,“那块砖底下是空的,我还没来得及埋。”
“……所以是诈她?”
“诈她还需要埋东西?”
萧夜珩愣了两秒,然后笑得直摇头:“沈清晏,你这人比我狠。我顶多放只鸡,你连砖都不用挖。”
他笑着笑着,笑意忽然淡了。他往苏软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眼底那点懒散收得干干净净。
“她不敢一个人来。”他说。
我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苏软敢明目张胆踏入侯府挑事,背后必然有人撑腰、有人授意。
世子府的小动作,远比表面看上去更多。
萧夜珩把怀里一个油纸包递给我:“街上买的,糖炒栗子。趁热吃。”
我接过来,他又补了一句:“吃完把壳收好,别乱扔。我院里那盆兰花最近脾气不好,看不得脏东西。”
“兰花还有脾气?”
“我养了三年,它没死,肯定有脾气。”
6 前任彻底破防,开始后悔
自苏软狼狈离去后,永宁世子府彻底安静了几日。
但萧景渊的悔意,才刚刚彻底泛滥。
往日他眼中,我是端庄刻板、不懂温柔、不会撒娇的无趣嫡女。
苏软是柔弱懂事、楚楚可怜、满心是他的白月光。
可退婚之后他才渐渐发现,苏软的柔弱是装的,懂事是演的,撒娇卖惨全是剧本。
她私下里挑剔骄纵,嫌世子府的茶不够香、轿子不够稳、月钱不够花。天天拿侯府的排场比,比一回闹一回。
有一回萧景渊从外头回来,还没进门就听见她在跟丫鬟吵——“靖安侯夫人出门戴的那支簪子是玉的,你就给我戴这个?银的都发黑了!”萧景渊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日日被琐事纠缠、被假意捆绑。以前觉得苏软撒娇是情趣,现在听着她念叨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反观我。
脱离错付之人,嫁得良人,风光耀眼。
这日春日街游,车马繁华。
我与萧夜珩并马过街。
他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俊美。
我一身红裙飒爽,明媚张扬。
两人并马而行,郎才女貌,登对刺眼。路过茶楼的时候,楼上有人探出头来看,看了还跟旁边人指指点点。
风过街巷,吹乱他肩头披风。
我抬手,自然上前一步。
指尖轻轻替他将歪斜披风拽正、理平褶皱。
动作自然温柔,默契十足。
萧夜珩垂眼看我,目光很静。他没说话,只是放慢了马速,让两匹马靠得更近些,胳膊时不时蹭到我的袖子,也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真没注意。
街边酒楼。
萧景渊凭栏而立,手中酒杯狠狠一晃。
酒水尽数泼洒衣襟,湿透满身。
他死死盯着楼下并肩而立的两人,眼底悔意翻上来,还压着一点不甘。
他攥杯子的指节泛了白。
他弃之如敝履的沈清晏。
如今,是别人捧在手心、细心呵护的挚爱。
而他拼尽全力选择的白月光,只剩一地鸡毛。
他身后传来苏软的声音:“世子,你看什么呢?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我说那料子——”
萧景渊猛地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闭嘴。”
苏软被他吼得一怔,随即眼圈红了:“你凶我?你以前从不凶我……”
“以前?”萧景渊转过身,盯着她,“以前你也不是这样。以前你温柔懂事,现在呢?天天闹,天天比,天天嫌!”
“我嫌?我嫌你穷!你连个侯府都比不过,我还不能说了?”
两人在酒楼雅间里吵开了,声音大得楼下都听见了。萧景渊一把推开窗,冷风灌进来,他低头又看了一眼街心——我和萧夜珩已经走远了。
他攥紧酒杯,眼底掠过一丝阴翳。
单单后悔,已经不够了。
既然他得不到,也绝不能让我和萧夜珩安稳顺遂。
7 想参我?先帝手谕压死你
萧景渊的悔意,渐渐扭曲成恨意。
苏软更是惊惧不已。
只要我一日风光,他们一日难堪。
只要我一日稳居侯府主母之位,她就永远抬不起头、攀不上高位。
两人迅速达成一致,暗地联手,收集所谓“把柄”,想要毁我婚事、扳倒萧夜珩。萧景渊联络了几个平日里对沈家不满、又眼红侯府圣宠的朝臣,凑了一本弹劾折子。
三日后,朝堂之上。
永宁世子萧景渊联合数名不满沈家、忌惮侯府的朝臣,当众出列,高声参奏:
“启禀陛下!靖安侯罔顾礼法!强占侄媳、悖逆人伦!沈氏清晏伤风败俗、私挟圣旨!请陛下降罪,拆散二人,彻查乱象!”
殿中起了低低的议论声。
朝臣的目光全落到殿中央。有几位老臣皱起了眉,礼部侍郎甚至往前挪了半步,一副要附议的样子。
苏软没有资格上朝,但萧景渊说了,事成之后,给她请封诰命。她在家等着,等得坐立不安,帕子都快绞断了。
萧夜珩立于朝班,神色淡淡,不辩。
众人以为他无从辩驳、默认罪状。礼部侍郎已经清好了嗓子,准备接话。
下一瞬。
我随父上朝——先帝曾赐沈家女眷入朝听政之权,虽是虚衔,今日正好用上。
我跨步出列。
面对满朝文武、九五帝王,我抬手再出一卷古旧圣旨。
比赐婚圣旨更早、更重、更有分量——
先帝托孤手谕!
我声音清亮,响彻金銮大殿:
“陛下,诸位大人。”
“臣女这里,有先帝亲笔手谕为证。”
“先帝曾言:靖安侯萧夜珩年少孤苦,性情纯良。其终身婚事,全权托付镇国将军沈毅代为做主。”
“沈家择谁,便是谁。无需宗室审批,无需朝臣评议!”
一纸手谕,直接封死所有口舌。
殿里静得能听见风声。
所有弹劾、所有罪名、所有礼法指责,瞬间作废。
方才附和的几个朝臣,悄悄退了半步。礼部侍郎清了半天的嗓子,那声“附议”到底没说出来,憋回去了。
皇帝愣了片刻,随即仰头笑了。
笑罢,他看向瑟瑟发抖的萧景渊,缓缓开口:
“萧景渊,你当众弹劾侯府、污蔑重臣。”
“你有没有好好想过——先帝唯独将靖安侯婚事托付沈家,根本缘由到底是什么?”
萧景渊的脸白了。他嘴唇动了动,一个字没说出来。
皇帝把折子往龙案上一扔:“先帝当年托孤,托的是朕。沈家手里这道手谕,是先帝留给沈家的。你猜先帝为什么给沈家?”
满殿无人敢答。
皇帝看了萧夜珩一眼:“夜珩,你说。”
萧夜珩出列,难得正经了一回:“臣猜——先帝怕臣娶不着媳妇。”
殿里静了一瞬。
皇帝没忍住,又笑了:“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先帝当年跟臣爹说过,说臣‘懒散有余,成家不足’,得找个能管住臣的人家。沈家是将门,沈将军治军严,沈姑娘——”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我一眼,又恢复了那副懒散样:“臣夫人确实能打。”
皇帝笑出了声。朝堂上紧绷的气氛彻底散了,几个老臣也跟着摇头笑了。
萧景渊还跪在那儿,额头上全是冷汗。
皇帝收了笑,淡淡道:“萧景渊,诬告重臣,罚俸半年,禁足三月。回去好好想想,你退婚那天脑子里装的是什么。”
“至于沈氏清晏——”皇帝看了看我手里的手谕,“先帝的眼光,确实比朕好。”
一旁全程淡定看戏的萧夜珩,微微侧首,在无人听见的角度,低声嘀咕一句:
“臣今日才算彻底知晓,夫人属实太能打。”
“臣以后,怕是只能乖乖听话,毫无话语权了。”
皇帝耳朵尖,听见了,没忍住,再次破功笑出声。
8 终章,墙头嗑瓜,余生是你
朝堂一战,尘埃落定。
先帝两道圣旨压身,我与萧夜珩的婚事,名正言顺,再没人敢置喙。
萧景渊当众颜面尽失、诬告重臣,被罚禁足世子府三月,削去半年俸禄。
苏软攀附不成、挑弄是非、祸乱朝纲名声,被世子府厌弃,从此地位尴尬,日日被萧景渊迁怒争吵。
一对当初人人艳羡的深情璧人,终究互相怨怼、互相折磨。听说萧景渊禁足期间,两人天天在府里吵,有一回苏软摔了一套茶具,萧景渊把书房门反锁了三天没出来。世子府的下人私下传话,说那院子现在连只猫都不愿意路过。
春日晚风,夜色温柔。
我与萧夜珩并肩坐在侯府高墙墙头。
两人手里各抓一把瓜子,悠闲嗑瓜,静静看着远处世子府方向的灯火萧瑟。
我轻笑:“当初情深似海,如今鸡犬不宁。”
萧夜珩侧头看我,目光比月色还静。
他轻声开口,坦诚心意:
“当初大婚那日,我翻墙本是想躲前厅热闹、躲应酬麻烦。”
“却被你一句‘你来顶上’,当场吓摔,摔得心甘情愿。”
我转头看他:“那现在呢?还想翻墙躲清净吗?”
萧夜珩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背,把手里剩余瓜子尽数递到我掌心。
眉眼温柔,话说得很慢:
“现在不躲了。”
“从前翻墙,是为了躲人间热闹、避俗世纷扰。”
“如今翻墙,只为翻到你身边,赖着你、陪着你、守着你。”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有,我院里那盆兰花,以后归你管。我养了三年没死,交给你应该也死不了。”
“你确定?我养鹰的。”
“鹰和兰花又不冲突。”
我看了他一眼,没忍住笑了。
晚风正好,瓜子还剩半把。
墙头并肩,岁岁年年。
——全书完——